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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从机场回家路上收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发来的消息,黎曼。

黎曼说,“我休学了,回国了,准备接家里的事情。”

我说,“不拍电影了?”

黎曼说,“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家人更重要,电影也许以后再拍。”

我说,“哈哈哈,天啊,这是什么语气,你拿错台

词了。”

黎曼说,“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说,“可以啊。”

黎曼说,“谢谢。”

我说,“怎么不充满爱但是我完了?”

黎曼说,“现在能理解你了,我也长大了,以前太傻了。”

我说,“啧。我最近又重新写小说了。”

黎曼说,“好啊,真好。”

我说,“你长大了,我长散了,一阵阵想变小,变回幼稚。那时那样讽刺你的话现在说不来了。”

黎曼说,“你讽刺我也对啊,我就想着艺术啊,改变啊,颠覆啊,做出作品,拿奖,跟最好的导演工作,在洛杉矶参加跟我没一点关系的游行。”

我说,“可我讽刺你,并不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显示我才做了正确的选择,我努力赚钱,工作,负担起责任,可我一定有好下场吗?真不该在你长大的这天跟你说这些。”

黎曼说,“我真不该陷入到那种情绪中去跟世界作对,却觉得自己都是对的。”

我说,“我真不该陷入到这种情绪中跟自己作对,却觉得世界对错与我无关。”

黎曼说,“你别说了,我好不容易长大了。”

我说,“我得说,这种长大的错觉在将来肯定会意想不到地打破,到时不要慌,会有新的答案。这世界在打圈。”

黎曼说,“我只是想到,无论如何,跟你绝交是不对的,不至于,你没对我做什么。”

我说,“这我同意。可你跟我绝交那天让我很开心,感觉到了受尊重,以一种那样相反的角度。”

黎曼说,“你好像越来越出名,我爸我妈都经常在家看你节目,我妈可喜欢你了,说你是个好孩子,聪明,人不坏就是懒,我也没敢说认识你。”

我说,“毕竟我是do了太多fucking stupid reality show。”

黎曼说,“你别说了。”

我说,“你接家里什么生意。”

黎曼说,“我爸做衣服的。我还在跟我爷爷学中医。”

我说,“你这告别西方也太彻底了,你不再干脆练练气功吗?咦我怎么一跟你说话就忍不住讽刺。”

黎曼说,“这件事可能是这样的,我爷爷说,有时病人来看病,就是他的手搭到脉上去,跟病人说一会儿话,那人就好了,什么都没发生。他就感到了安慰。你可能是感到了我在用手搭你的脉。”

我说,“人和人能和解,是无论东方西方都很少发生的事情,我感到激动有点语无伦次你也能理解吧。尤其是你走的时候和回来还变了样。”

黎曼说,“我们学校有个专业叫艺术疗愈,以后赚了钱,我想去学那个。”

我说,“我们每次聊天都恰在彼此人生的节点,我最近出了两个事,一件等会儿再说,另一件就是我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价值,虽然我活着没有意义,但我对别人有价值,就是疗愈,陪伴!真不是抄袭你!我打开脑子给你看它在几天前就有了,就像你放弃我那天我刚梦到你。我就是发现,很多人都会陷入像我一样因为找不到意义,感到愤怒悲伤的坑,越敏感的人越容易陷入——比如你这样的,我的朋友王简阳那样的,还有牧宇那样的。敏感不是一个分布广泛的情绪特质,长期处在敏感状态的人很少,所以你看电影就很明显,谁是主角?谁敏感谁是主角,配角就是不敏感的,反派也是那种演员能赋予角色敏感的更招人喜欢甚至压过主角——扯远了,说回我的价值。不是只有敏感的人会陷入无意义的大坑,人人都有敏感的时候,这时,就是我有价值的时刻。我一直在这坑里跳进跳出,我根本不凝视我直接融入,我虽然想不通这坑里的答案(正如所有了不得的和不入流的哲学家都想不通一样),但我经验过于丰富,以及最可贵的,我在我正在写的小说里说过多次的——我诚实,我还有幽默感(此处应该贴个笑声),有一张一看就不像是善于思考的脸——我这脸能骗过深坑,我在情绪的碗沿儿上,与这些敏感的人以及平时不敏感忽然也掉坑里的朋友——实现陪伴。这就是我的价值,我一向信赖你的诚实我也对你诚实并且相信你不会笑我——”

黎曼说,“——我不会——”

我说,"——我觉得我已经难得救了,至少现在还没有,可我要是专注在自救上只怕永无宁日,就像月亮绕着地球跑不掉我也会沿着坑边跑——我凭什么啊我又不傻,我决定我要拥有一个愿望——已经是离开坑的第一步,我有愿望了天啊!我的愿望是,用我自己,我这个人,我这个整体印象,这一摊,丢到别人脑袋里去。我就这么陪伴与我同名的那些情绪。”

黎曼说,“我想起来当初怎么喜欢过你了,你真的是太不要脸了一在那个好的意义上。我不会笑你,很替你高兴。可我没听明白,你是想做时代的一种麻醉药吗?”

我说,“哈哈哈,你怎么上街游行的口气又出来了,我是又跟什么资本合谋了是吧。”

黎曼说,“世界是在打圈啊。”

我说,“我有朋友皈依的老师这样解释过,说佛法认为世界是梦幻,同样佛法也是梦幻,不过佛法是让你从梦中醒来的最后那一个梦,教人佛法就是成为这最后一个梦。我们都知道,让人醒来的,一定是噩梦。我不懂佛法,但我很想成为一个噩梦。”

黎曼说,“就像电影里面那种敏感的招人喜欢的反派。”

我说,“却同时是无尽温柔。”

黎曼说,“等我去找你玩,看看你有多噩,有多温柔。”

我说,“你真长大了,你现在说话像个女的。”

黎曼说,“我没有替你担心过,你总能过得很好,至于活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刚刚说还有一个问题来着。”

我说,“我心脏不跳了,要等你号号脉来诊断。不过别人似乎摸不到。”

黎曼说,“那你等我诊断,也许就像我爷爷说的,有人手搭上去,愿意听你说,你的病便好了。”

那天我跟黎曼聊了很久,聊了美国英国,最后还聊了两句女权,没再提过一次我的心跳。

我声称能给人带去安慰,却总是得到更多安慰。谢谢你们,谢谢。

这时,李诞心底贪得无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想得到爱,我能得到别人的关怀,能得到崇拜,却不再有爱了,那种脏的,不体面的,丢脸的,拿一瓶红酒传来传去的爱,再也没有了,这世上为什么没人再给我爱了——是件好事,快闭嘴吧别说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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