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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跟老加同一班飞机回上海,再一次,我看着窗外的云。这距离我们上次一起坐飞机已经三年了,上次坐经济舱,这次头等,上次心脏还跳,这次不跳,上次心情是不知道要飞向何方,这次也一样。

老加说,“公司发展成这样主要还是幸运,踩中了几次时间点,我们三年前不抓住机会进场,就没我们了,运气好啊。“

我说,“老加,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情。”

老加说,“你说。”

我说,“我想辞职。我觉得公司战略没有错,是想做一家没有李诞也成立的公司,可是我作为李诞,不想等着不被需要时再离开。”

老加说,“你打算去哪。”

我说,“我要说我啥都不干了,就等死,你信不信。”

老加说,“我信,你也不花钱,但我不信你是为这个理由辞职,你恨不得没人需要你,都不烦你没人管你才好。”

我说,“那行,那说实话,我就是身体出了问题,但说了你也不能理解。其实还是心里出了问题。”

老加说,"是觉得不想当头儿了吗?我知道在一个领域被人当头儿盯着心情肯定不好。你对这个行业,对其他演员都是有感情的,是感情被伤害了吗?”

我说,“我也没那么多期待。”

我又看向云,我意识到自己在撒谎,我肯定是感到了伤害,不只是感情。我是真的想辞职吗?这可能也是在撒谎。

老加说,“要不就休息一段时间,拿点钱出去花一花,刺激刺激。”

我说,“我最近想了个段子,结尾是这样的,你听听。我没钱的时候就不喜欢钱,就不认为钱能解决问题,但我当时那么说吧,被人骂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行,那我就挣钱,挣到钱了可以说钱的不好了吗?更不行,会被人骂是得了便宜卖乖,你说这些人掌握这么多俗语干吗。”

老加说,“然后呢。”

我说,“完了。”

老加说:“这没底呀。”

我说,“你现在是会看脱口秀了。”

老加说,“你现在不也比那会儿更理解世界了吗?多好啊,都进步了。”

我说,“老加,我就算理解了,我也还是不想玩高矮胖瘦的游戏,我想离开这些,不想玩别人的游戏了。”

老加说,“去哪?哪都是这些呀。我最近找了个心理医生你要不要看看。”

我说,“咱俩用一个心理医生,会不会他就很容易知道你心理问题是出在哪了。”

老加说,“你还行,你没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大家一起做事就是互相帮助。你别总瞧不起人,我也是有我自己的烦心事的。”

我说,“要是没这公司你去干吗呢?”

老加说,“我就开另外的公司了。”

我说,“我要是不干了,这公司还会存在吗?”

老加说,“你不会不干的,你自己也知道。咱们干一回,中途跑了不像话,最差还不得把它干破产啊。“

我说,“你现在还有了幽默感。”

装修新办公室的时候,我跟老加要求过,买一个飞机上那样的座椅放我办公室,我在小桌板上写东西效率是最高的。很多人都这样。据分析是认为在飞机上排除干扰,注意力集中。

我认为不是,我认为是人在天上会更加感觉不到自己是谁,会察觉到自己是多余的,会察觉到飞机就这么一直飞下去似乎也可以,于是赶紧工作,想和地面重新发生联系。这还是胆子比较大的人。胆子小的,在起飞前最后一刻都不肯关手机,一定要打电话,一定要大声说话,空姐怎么制止都不行,那是要他的命啊。你们听他说什么几千万的生意,其实心里喊的都是,我不是多余的,不要忘了我。所以飞机落地了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打起电话,但这个时候你注意,他们语气就缓和了,也不喊了,因为他又觉得自己是人了。

老加说,“你这个段子比刚那个强,加上表演能改出来。别辞职了,你说你运气多好,没吃着苦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在吃苦。”

我说,“运气好这事,只能我说自己,别人说我我又不高兴。”

老加说,“理解理解,跟你个人的努力当然分不开,我吃苦也是因为没有你的天赋。可是他妈的还有好多没我有天赋的过得比我好,同时也有好多比你有天赋的在吃苦。你不学佛吗?这些你总明白吧?”

我说,“学佛也不是为了明白这些,是为了不成为这些。“

老加说,“你出家也是个好和尚。”

我说,“我就算辞职了,可能还会在剧场说脱口秀,真是他妈奇了怪了,当初咱们去深圳那会儿,我是真不是想干这个,就是为了钱,真没有深圳朋友们身上的热情。现在反而不为了钱也要干这个。我一个朋友说,我去了天堂也要干这个。”

老加说,“可能这个才叫天赋。会说会写会演,都不叫天赋,就这种不得不干,自己都没想过干,糊里糊涂,死了都要干。”

我说,“这不叫天赋,你说的这个东西叫命运。”

老加说,“一说命运,悲剧感又出来了,又喜剧的内核了哈哈哈。”

有可能就是老拿形容舞台上的东西的词来形容现实,什么悲剧喜剧的,所以离不开舞台了。舞台原本就是巫师跟天通心意的地方,越想越适合我,我不就是觉得世界容不下我吗,不就是觉得有东西在心里坠着说不出来吗,又不肯死,那就住在台上,跟天说吧。

老加说,“你也不可能出家,去了哪个庙也得担任要职,到处开会,坐头等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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