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孔三顺,金江本地人,两颊凹陷,眼睛细小,像只耗子。
他坐在十二路公交上。
公交车是千禧年前后在金江推广的款式,座位只有20个,车里有一种胶臭,转弯时发出叮当响声。车的起点是田村,终点在燕子坝。路线两端是金江较穷的地方,中间却要穿过城区最繁华的地段。
所以孔三顺选了这辆车。
江上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只露出一个赤红的边。江边华灯初上,正是晚饭时分。十二路公交行进在江边,残阳照进布尘的玻璃,照出乘客的剪影。
这个点,车上人不多。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一个清汤挂面般头发的美女在拿口红补妆,一个上班族呆滞地看着窗外。
除了孔三顺,只有三个男人,其中两个比孔三顺瘦弱,剩下一个看上去是职高生。
司机则是个虚弱的胖子,喘着粗气,额头都是细汗。
没有什么对手。
这是孔三顺选择十二路公交车的第二个原因。
他怀里抱着一个红色的旅行包,面孔平静。事后,目击者们都说,他是很平凡的一个人,和这个城市其他八百万人一样。
所谓的平凡,只是因为你离他不够近。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细微地颤抖着,前额上、额角里布满细密的汗珠。
别急。还不到时候。孔三顺一路都在心里想。
公交车轻快地拐弯,又发出叮当的响声,进入一个十字路口,正对商业广场。
平凡的孔三顺跳起来,开始了他不平凡的行动。
刹车声骤然响起,车轮发出尖锐的声音。公交车停了下来,在商业街的正中间。
周围街道上的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街道中心的这辆公交车。
公交车里一阵惊叫,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看似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孔三顺开始掌控局面了,用带有口音的方言。
“莫动!老子有炸弹!”他紧紧攥着红色旅行包。
2他叫苏见明,很难定义是哪里人。
苏见明是金江市公安局的警察,脸上同时有痞气和书生气。
他的整个生活将在5月20日这一天改变。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而已。
苏见明刚刚从外地调研回来,回到市区时,大约是下午4点半。他没有回单位,就连裤脚细密的泥点子也没处理。他点了杯最普通的美式,嘱咐服务员多加冰,接着在星巴克里坐了许久。
街道慢慢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仿佛是什么东西的倒计时。落地窗外,人潮涌动,人群的声音偶尔顺着打开的门缝传到店内,这让店内平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氛。
繁忙的星巴克柜台终于闲了下来,苏见明把最后一口咖啡倒进嘴里,双手插着兜,晃到收银台前。他敲了敲柜台,引来一个正在收拾柜台的女店员,有些装逼地说:“来,说个事。”
“先生您好。”
“5天前的晚上7点15分,我在你们店里,就坐在那个座位。”苏见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刚才坐的位置,那里的桌子上还留着一圈又一圈的水渍,看起来像是奥运五环。
女店员有点困惑:“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隔着两张桌子,就在那个位置。”苏见明再次伸出手指点了点另一处,现在那里坐着一个发际线不是很理想的中年人,苏见明轻咳一声:“那里坐着一个姑娘,很美,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对视了大约30秒。”
女店员看着苏见明,有点发晕。但她是个富有经验的服务员,还是凭本能继续回应着:“您的意思是……”
“我觉得她就是未来和我一起生活的人。可惜,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时机稍纵即逝,我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她就不见了。”
女店员呆呆地看着苏见明,等待下文。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首轻音乐在循环播放。窗外的嘈杂声大了起来,但是暂时还穿不透玻璃的阻隔。
苏见明继续着自己的理性、冰冷、快速的对于美女的描述。
渐渐,做咖啡的、做蛋糕的、打扫卫生的……他们都看向了柜台的位置。
苏见明面无表情,仿佛想搭讪美女是一件公事:“之后每天7点15分左右,我都来这儿,就为了等她——
除了昨天。可她一直没再出现过。”
“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先生?”女店员的脸上露出职业化的苦笑,混合着无奈和为难,心肠稍软的人看见这副脸孔就会退却,仿佛任何道理在这样的表情下都会变得疲软。不过很可惜,这次她遇到的是苏见明。
苏见明仿佛没看到女店员表情的变化,继续表情僵硬地念叨着:“她为什么一直没出现,为什么?”
女店员只能顺着他说:“为什么呢?”
“所以,我要看你们的监视器,我要找到她。”苏见明摊牌了。他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足以把绝大部分人绕晕。很多店家为了避免麻烦,就会答应他这样的无理要求。不过也很可惜,这次他遇到的是一个具有法律意识的、负责任的店员。
“不能随便给人看监视器,这是规定。”女店员收回那副职业化的苦笑,冷起脸来,试图用这种态度让对面这个看起来既像是书呆子,又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男人退却。
苏见明耸耸肩,从怀里掏出警官证:“我要求看。”
做蛋糕的店员脱下手套,走来接过警官证左看右看,仿佛他能辨认真伪一样。女店员对这个疑似警察的男人睁大了双眼,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可是——什么理由呢?”
“嗯,这倒是个问题……”苏见明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片刻,他得出结论:“就说我们怀疑她盗窃,要找到她核实情况,怎么样?”
女店员呆滞地看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不知道做何反应。做蛋糕的店员躲到柜台另一侧,拨通电话,压低声音:“春意路星巴克,有人冒充警察……”
尴尬的沉默中,门外人群的声音终于越来越大,吸引了店里不少人的注意。苏见明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天色已暗,人群熙熙攘攘,他什么也看不到。
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苏见明看到来电人的姓名,表情变得严肃。他按下了接通键,同时缓步走到柜台另一侧,从报警店员手中抽回自己的证件,朝他晃了晃,接着做了个口型:“真的。”
电话里的李惠琳声音平静但严肃:“紧急情况,所有警员集合到春意路、三阳路十字路口。”
苏见明转身,看向窗外的人群:“春意路口……我就在这儿啊。”
咖啡馆外不远的十字路口,人群团团围住的,是那辆停在路中的十二路公交车。
3四分钟后,十二路公交车周围被拉起警戒线。
警员们从警戒线上伸开手阻挡,试图散发出一种威严的能量,来阻止推搡着的、随时可能冲破警戒线的人群。
另一队警员则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一辆辆警车拉着警笛,缓慢地穿过人群,在警戒线内形成了一个小包围圈。一个个全副武装的警员面无表情地从车上跳下来,神色肃穆地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警戒区外的人头攒动着。不少群众踮起脚尖,甚至一下接一下地跳起来,试图从密密麻麻的头颅缝隙中看到更多的信息。混乱的讨论声一直没停过,偶尔还夹杂两句带着乡土气息的脏话,抱怨着谁的脚踩到了自己的新鞋。
周边摆摊的小贩也很兴奋,这里不算是旅游景点,顾客大都是附近的街坊。可是今天人流堆积在路口,这是无比珍贵的商机。卖面的小贩跳芭蕾似的挤过人群,把怀里的塑料碗递给人群中的胖子。胖子接过面,一边嗦着面,一边接力似的踮起脚尖,向人群中间探望。
在被层层包围的公交车内,乘客们躲在车辆尾部的角落。孔三顺站在窗口,大汗淋漓,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个发旧的红色旅行包。旅行包的拉链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一个按压式的开关。
他的手始终悬在按钮上,手上的汗顺着指尖滴在按钮上,接着滑向包内——从包打开的小口,隐约可见其中密密麻麻的引线和雷管。
李惠琳和孙鹤阳在警车边等着苏见明。
李惠琳是个干练的女警,外表秀气,却总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而孙鹤阳看起来就是个聪明的技术人才,年轻而白净的面孔上写满了天真和稚嫩,眼里还没有被生活肆虐过后的疲惫。
苏见明从星巴克出来,到路边停着的车里拿出自己的装备,向二人走来。
装备是一个无人机、一个遥控器,以及一个便携式的显示屏。
“小白脸,你运气真差,被分给了个草包官二代带着。一个警察,开辆M5。”李惠琳眯眼看着苏见明向他们走来,对孙鹤阳吐槽。
“啧啧,M5E39,年纪跟我差不多,估计都过了六七手了。”孙鹤阳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苏见明的座驾,发着感慨:“这逼装得还是不到位。”
李惠琳叹了口气,像是才看见苏见明似的,提起工具箱,与苏见明会合。苏见明接过工具箱,塞给孙鹤阳。
片刻,苏见明问孙鹤阳:“你叫什么来着?”
“小白脸。”李惠琳迅速接话。
孙鹤阳看着苏见明,对于领导不记得自己名字这件事,露出无奈的表情。
得入苏见明麾下一个礼拜,孙鹤阳已经大体摸清领导最大的特点。
苏见明聪明但情商不高,对人冷淡,对细节和证据极其敏锐。
苏见明沉默地将无人机递给孙鹤阳,接着便从容地迈着四方步向前走去。
中年男子,炸弹,公交车,挟持人质。
苏见明眯着眼想着什么。
李惠琳和孙鹤阳连忙跟上。
苏见明突然止步,回头看着二人。
苏见明:“他有人要见,有话要说。”
苏见明迅速判断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二人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他。
苏见明再不说话,回头走两步,跳上一个花坛。
他一边远远地观察着场内情况,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吃了吗?完事儿一起消夜。”
孙鹤阳不知他在问谁,琢磨着回答。
李惠琳翻了个白眼:“苏老师,我能说句实话吗?”
“你说。”
“没希望。”
苏见明微笑:“什么没希望?”
“咱俩。”李惠琳闪身躲过苏见明,开始启动无人机。
孙鹤阳彻底看蒙了,问:“领导,啥意思嘛,这是?”
苏见明跳下台阶,表情平静:“她的意思是,我和她没有在情感和肉体上交往的可能。”
他站定,立起显示器,开始操控无人机。
苏见明身上仿佛有一个开关,随时让他从不羁的生活状态,切换到严谨的工作状态。
他伸手抓住一个匆匆跑过的警察:“出啥事了?”
警察不得不停下脚步,甩开苏见明的手:“大事情,你莫添乱。”说着就要离开。苏见明再次抓住他的肩,没再说话,而用标志性的冰冷眼光盯着他。
苏见明直勾勾的眼神,是他为人处世的武器。
一向如此。
警察皱着眉转开视线,苏见明立刻放手,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不再阻拦。警察匆匆离去,临走前撂下一句话:
“有人拿着炸弹,要见你老爸。”
4又过了一分半钟。
公交车周围的人潮更加攒动,后续车辆根本开不进来。不得已,警方临时征用了街边的小吃店,作为指挥中心。
刘波是金江市公安局长副局长,五十上下,长得像样板戏里的正派角色。此刻,他坐在小吃店的矮凳上,凝重地观察着周边环境:“狙击手呢?”
刑侦支队队长文辉拨开周边围着的警察,走到刘波身边:“已经到位,但是没角度……”
文辉四十出头,永远铁着个脸,苏见明对他的评价是:像是童年受了什么巨大痛苦似的。
他曾经自作主张地送给文辉一本弗洛伊德的《性学三论》,被后者从五楼会议室扔下楼去。
刘波问:“身份?”
文辉:“暂时还没有查到。”
刘波皱眉,道:“没说为什么要见郑局?”
文辉摇了摇头,按他平时的工作习惯,这些问题早应该门儿清了的。但今天事发突然,他还在努力。
刘波皱着眉摆摆手,示意他加快对炸弹客的调查。
文辉从店里走出,走到路边,习惯性地点起一支烟,抬眼却发现一个滑稽的场面:孙鹤阳和另外两个警察搭成一个架子,把苏见明举在空中。苏见明神色自若地拿着望远镜,晃晃悠悠地观察公交车里的情况。
文辉叼着没点燃的烟朝几人喊话:“你们要耍杂技嗦,分嫌疑人的心?”
苏见明脚下的警察勉强坚持着,言语间不乏委屈:“他说要搭个观察点,看看炸药是不是真的。”文辉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架子前后左右地趔趄着。
苏见明并不觉得是自己不断调整重心,才导致了架子的不平衡。他一边看着望远镜,一边朝下方发号施令:“别乱动,稳着点。”下面的警察冒着汗,怒怼回去:“你给老子举一下看!”
苏见明没答话。从这个角度,已经可以看到旅行包内只露出一点的雷管。
文辉走到人架旁,冲苏见明喊道:“啥子情况?搞清楚没有?”
“好像是老式电雷管。”苏见明皱眉观察着。
“晓得是雷管,问你真的假的?”
“可能是真的。”
“真的?”文辉倒也不意外,就是有点头疼事情如何收尾。
苏见明:“也说不准,说不定是塑料做的。”
文辉觉得疑惑:“假的?”
苏见明放下望远镜,双手抱在胸前,闭眼沉思,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最终,他决定保持骨子里的严谨,摇了摇头说:“不能确定。”
下面三人无语至极,同时撒手,人架瞬间分崩离析。
苏见明结结实实地滚在地上。
文辉觉得自己纯粹是在浪费时间:“耍,这个时候还在耍!”他把嘴里叼了半天的烟塞回烟盒,转身离去。
怎么会靠得上苏见明呢?文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文辉走开,苏见明自己爬起来,重新观察地形。
没有人靠得住,只能靠自己。苏见明想。
他踱步走着,脑内盘算着和公交车的直线距离,直到一块公交站牌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把摊子支这儿吧。”
李惠琳鄙夷地看着他。她知道,这家伙是看这块公交站牌能抵挡爆炸的余波。尽管如此,她还是迅速打开便携桌,放好显示器。另一边,孙鹤阳手脚麻利地放飞无人机。
无人机嗡嗡地起飞,贴着地面积水向前移动。水面上倒映的霓虹灯光被无人机吹得破碎,像撒满了揉碎的金箔。
苏见明派孙鹤阳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条娃哈哈AD钙奶,坐到便携桌旁,吸溜起来。喝干一瓶的时候,显示器上出现了无人机实时拍摄的画面。
小吃店指挥部里,刘波突然看向外面的天空——他灵敏的听觉察觉到了无人机的靠近:“技术科来了?”
“是,苏见明他们来了。”文辉安排好背调工作,回到刘波身边等待下一步命令。
听到这个名字,刘波眉心皱起:“这是大事儿,让他们别瞎掺和。”
文辉叹了口气:“我晓得。”
另一边,孙鹤阳手上拿着遥控器,看着显示屏,而苏见明和李惠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中的视角熟练地躲开路灯和树枝,来到公共汽车旁。
苏见明突然开口:“玩过《皇牌空战》吗?”
孙鹤阳一愣,还没等他开口,苏见明就指着屏幕,皱眉道:“飞稳了,慢点靠。”
还没等孙鹤阳操作,李惠琳腰间别着的步话机突然响起文辉压低了声音的怒吼:“苏见明,把你的无人机搞远点,让你过去再过去。”
“收到,收到。”李惠琳把步话机拿到手上,对着苏见明晃了晃。
苏见明头也没回:“别管,怎么也得看一眼。”他想了想,又转头指挥孙鹤阳:“去,给文辉他们那边也支一个显示器。”
孙鹤阳被一左一右的指令弄得不知所措。他看看李惠琳手上的步话机,又看看苏见明。
李惠琳一拍孙鹤阳的后脑:“听领导的!”
孙鹤阳无奈:“听哪个领导的?”
“哪个领导在面前,就听哪个领导的。”
孙鹤阳麻利地拿起显示器和接收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小吃店指挥部。
刘波和文辉聚精会神地盯着孙鹤阳送来的显示器。
无人机沿着汽车尾部渐渐拉起,车厢内的情况展现在众人眼前。
车内,胖胖的司机和售票员,以及一个中年妇女挤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孔三顺怀里的行李包。
售票员突然张嘴:“哎,你这个包包哪儿买的?”
这句问话超出了孔三顺的计划,他没想到售票员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说啥子?”
“包包——还挺好看。”
他无言以对,扭过脸去,看向窗外。
“你那个炸药——假的吧?”司机探头看了看孔三顺怀里的包,满眼写着怀疑。
孔三顺不能再无言以对了,将脸扭回来:“你给老子滚!”
“一看都知道是假的。”司机伸出手来,试图去摸孔三顺怀里的包。
孔三顺闪开,大声叫道:“你莫跟老子动!老子这是扎扎实实的电雷管加乳化炸药,货真价实!”
司机见他情绪激动,摊开双手:“好好好,搞快点,搞快点,晚饭都还没吃。”
至此,时间又过了两分半。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向十二路公交车驶来。
里面坐着闭目养神的郑刚。
5“到了,郑市长。”
郑刚睁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看向窗外,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但各式各样的路灯、霓虹灯映得天空泛出不属于自然界的色彩。他拿起后排中间扶手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下了车。车外,副局长刘波在等待。
刘波快步走上去,为郑刚讲解情况:“郑市长,目前嫌疑人情绪比较激动,据他称,手上的包里是电雷管和乳化炸药,比较危险……”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躬下腰来,伸手指引郑刚前往小吃店坐镇。
郑刚没有跟着刘波的引导走。
郑刚一把从身后跟着的警察手里抓过扩音喇叭,朝着路中间的公交车走去。
郑市长兼任公安局局长,有比刘波多七年的公安经验。
刘波半个身子拦在郑刚面前,警示现场危险。
郑刚知道危险,但他朝刘波点点头,就穿过警戒线,大步向前走去。
公交车内,孔三顺透过车窗警觉地看着靠近的郑刚,及至10米左右,他挥手示意,制止郑刚继续往前。
郑刚举起喇叭,声音传出去很远,连人群的嘈杂声也停下了:“你点名要跟我谈,我来了。我是金江市副市长、公安局长郑刚,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讲,请你不要激动,也不要走极端。”
警戒线旁,刘波低声交代:“控制传播。”从他身后,警察四散开来,制止了周边围着的、正在用手机录像的人。
车内,孔三顺看着郑刚。他想说什么,却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接着,伸手指了指郑刚身后的文辉:“也给我一个喇叭。”
文辉有些迟疑,看向郑刚。郑刚轻轻地点了点头。
文辉要去找喇叭,郑刚又轻轻摇了摇头。
郑刚把自己的喇叭,通过文辉,交给了孔三顺。文辉举着喇叭,另一只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带武器。他慢慢地走上前去,慢慢地把喇叭递进去。
是个新手。
郑刚心里有点底了。
他朝孔三顺浮现出轻松和蔼的微笑,像个老朋友一样。郑刚对着车厢喊话:“不急,慢慢谈,给你点水喝吧?”
孔三顺打开喇叭开关,声音洪亮:“不要。我不要水,啥都不要。”
郑刚扫视车厢,看着车厢里正在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小孩,大声地说:“你看车里这么多女的,还有娃儿,让他们先出来,咱们慢慢谈。”即使没有喇叭,郑刚的声音也很洪亮。
“不行!也用不了一会儿。”孔三顺有些不敢看郑刚,直接拒绝。
郑刚收了笑容,坚定地说:“不行,如果你不先放女人和孩子,咱们就别谈了。”
孔三顺看着他,二人对视着。
郑刚心里数着,一、二、三、四。
孔三顺转开了视线。
公交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了四五个女性及两三个孩子。
车门再次关上。
郑刚点点头,决定用一种安抚的态度对待面前这个男人。他认为,这种人大都是受了什么委屈,却申冤无门,只能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委屈。他一方面觉得这种人恶劣,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们可怜——
生命是他们最后的赌注,要是输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郑刚清了清嗓子,平静地给男人表达的机会:“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看看。”
接着,在全场的目光中,孔三顺突兀地伸出一根食指,摆了个数字“一”。
“我只要说一句话,说完了,我马上交东西投降。”他说。
周围的群众听到此言,立刻鼓噪起来——他们已经预感到,孔三顺要说出句有爆点、能满足他们猎奇心理的话了。有好事的刚举起手机准备录像,就立即被一旁跑来的警察挡住了视线,只能讪讪地收回手机。
郑刚眯起眼,脸上的微笑不变。男人的话并没有出乎郑刚的意料。
不管他说什么,都能应付。郑刚想。
“我说了啊!”
“你说吧。”
孔三顺郑重地开口,表情简直像是宗教画里的殉道者:“一句话——你,是个坏警察。”
郑刚,是一个坏警察。他说。
对此,郑刚表情没有变化。
“你号称打黑英雄,可抓的人都是错的。”
“我今天就是为你错办的那么多案子,鸣个冤。”
面对没有表情的郑刚,孔三顺失言了,又多说了两句。郑刚还是没有表情。
“说完了?”郑刚只是淡淡地说。
“完了。”孔三顺说出第四句,语气已经有些发抖。
郑刚收敛笑容:“无论你对我本人有什么意见,无论我是不是有资格在这个岗位上,你都没有理由威胁到其他人的生命安全。”
孔三顺看着他,脸上是呆滞的表情,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完了。他真的说完了。他也不知道接着该怎么办。
在郑刚心里,公交车劫已经提前结束。接下来自己要做的,是查清楚这个男人背后是谁,有什么目的:“现在,请你把包递出来。”
随着孔三顺点点头开始动作,文辉伸手打出手势,示意警戒。随即转向他:“慢点。”
孔三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放心,炸不了。”
躲在角落的司机松了口气,神色轻松地打开窗户,朝着人群大喊:“早说了是假的嘛。”
他的话引起围观众人的一阵哄笑,仿佛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轻松。笑声中,孔三顺把包递出窗口,文辉一小步一小步地谨慎靠近,动作甚至有些滑稽。这让众人的笑声更大了。现在在所有人看来,危险已经解除,接下来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真的是这样吗?
有一个人在怀疑。
是无人机背后的苏见明。
公交站牌后,苏见明把公交站牌当作靠背,看着显示器上的画面。无人机刚刚就拉起了高度,此刻正俯视着整个场面。
看到文辉和几个警员围了上去,苏见明不自觉地坐直身子:“把无人机降下去,特写。”
在孙鹤阳的操作下,无人机快速下落。画面中央,红色的旅行包迅速变大。在刚才的对话中拉扯得更大,已经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雷管和爆炸装置。
苏见明浑身本能地一震,拔腿冲出。李惠琳和孙鹤阳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孙鹤阳觉得有些不对,操纵镜头推近。孙鹤阳悚然看到包里有个不起眼的小红灯,沉默地闪烁——停顿——闪烁。
李惠琳凑过来,盯着显示器:“刚才有这个灯吗?”
没有。刚刚没有。苏见明心中警铃大作。
突然,空荡荡的广场突兀地响起电话铃声。铃声是《最炫民族风》的电子版,与周围的气氛倒是挺相配。
仔细听,是从包里响起来的。
苏见明向公交车狂奔。
他用很不符合高冷性格的声音吼:“别接书包,别接!”
但在巨大的广场里,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
在苏见明的视野里,所有的声音在此刻都消失了。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苏见明挪不动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孔三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释然到惊恐。
包里的铃声还在一下一下响着,像是一部交响乐的序曲。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把抱住郑刚,两个人横飞出去。
几乎同时,爆炸发生了。
一瞬间,汉子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团雾。
砰。
苏见明扑倒在地上,巨大的轰鸣声在他的耳朵里回响,发出尖锐的鸣叫。
他艰难地睁开眼,一只断臂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身边。
铁锈味与土腥味霸道地弥散在空气中,充满了苏见明的鼻腔。
郑刚倒在一旁,面色铁青,双眼紧闭。苏见明朝他爬过去,伸手一下一下用力地拍着他的脸,并呼唤着:“爸!”
郑刚一把抓住他的手,长出一口气,这才狼狈又恼怒地瞪开双眼:“我没事儿。”
苏见明一手架着郑刚,一手扶着身边的警车站起来。他的听力正在慢慢恢复,尖叫声、燃烧声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他看到刘波混杂着焦急和愤怒的表情,正一边指挥,一边向自己这边跑来;他看到文辉靠在不远处的一辆警车上,口鼻流血;他还看到群众终于不再轻松地看戏,正慌乱地奔跑,离开这不祥的现场。
苏见明回头。他看到公交车的一半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黑烟从火焰中升起,像一柱狼烟。
这,就是苏见明人生发生改变的时刻。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而已。
6市委大院里有一条潜规则:大家都不会邀请别人参加自己的家宴。因此,尽管每家的食材经过统一采购,算是内部人员的半公开信息。但具体到菜品,就不为外人所知,算是小小的家庭机密。
何秀丽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什么似的,但又看不出来在等待什么。
她五十出头,具有某种令人难以靠近的气质,狭长的双目为她的脸添了疏远感。在她的对面,电视机正播放新闻:“本市昨晚春意路口发生的公车爆炸案影响巨大,根据记者现场了解的情况,这次爆炸导致犯罪嫌疑人一人死亡,三名市民受伤……
“据悉,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郑刚亲自与犯罪嫌疑人现场谈判对话,有效控制了事态发展,郑刚在过程中受轻伤。”
在她的身后,保姆张姐正在上菜:豆瓣黄姑鱼、橄榄油炸茄盒、尖椒牛肉丝、清炒牛肝菌,最后是排骨藕汤。这本是周五晚上的菜谱,但何秀丽为了慰问丈夫和儿子,特意提到了今天。
“市公安局新闻中心表示,本市打黑除恶专项斗争仍将继续,将给市民一个安全的生产生活环境……”紧接着是对一个中年市民的采访,“我觉着他们是想报复我们的打黑英雄,请政府一定要查清楚,是什么人竟然敢……”
听见大门的响动,何秀丽起身关掉电视。她看到儿子和丈夫走进门,丈夫的脚还一瘸一拐的。
何秀丽双臂抱在胸前,迎上来:“昨晚睡局里了?”
郑刚坐到饭桌前,长出一口气:“会开到半夜,懒得跑了。”
何秀丽扫了一眼郑刚的裤子,膝盖上有摔倒时蹭坏的痕迹。
“小程把情况都跟我说了——”何秀丽翻看着手机,是和郑刚秘书程斌的聊天记录,内容是郑刚的检查结果和病历,“你这个髋关节有点老问题,等这事儿办完,上北京去看看。”
郑刚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只是像宣布军队冲锋一样发出命令:“吃饭。”
何秀丽也坐下。
其间,苏见明一句话也没说过。
一场沉默的家宴开始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正发生着剧变前的细微预兆。
百丽集团大厦的设计风格是现代的,太阳好的时候,大厦会向整座城市反射出晶莹的光。这些光为大厦添了神圣的气息,就像是一座神殿矗立在市中心。
大厦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秘书刘锋正举着电脑,向董事长黎志田播放网上流传的爆炸案视频。这是很多视频的混剪,由多个角度拍摄的画面组成。镜头晃动,尖叫哭泣声不绝于耳。黎志田看着视频,微微颔首。
视频结束,刘锋举起一个U盘:“这是早上匿名快递送来的。”他把U盘插入电脑,里面也是爆炸案的视频。
只是画面更加清晰稳定,是无人机的俯拍画面。
视频里,公交车的一侧爆出火焰,画面瞬间变亮。黎志田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中的黑烟缓缓升起。
“黎总,匿名送来的。”刘锋三十多岁,沉稳干练,像是律政剧里的精英,对待工作一丝不苟,他重新强调最重要的信息。
“我知道。”
刘锋迟疑地问:“您知道是谁送来的?”
“跟我这么久,你不知道?”
“应该,也知道。”刘锋想了想,“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刘峰看向黎志田,二人对视一眼,刘锋面色凝重。
黎志田则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沉默的家宴在继续。屋内唯一的声响是碗筷相碰的声音。
一如既往,郑刚连吃饭也是一副军人做派,腰杆子挺得笔直,咀嚼时双唇紧闭,不发出一点声音。
苏见明看着何秀丽不断地给自己夹菜,先是没有反应,最后用手挡住:“妈,我少吃点,晚上还有个夜宵局。”
何秀丽瞟了他一眼:“跟你说了,外面的饭最好别去吃,那些人面子上捧你,带个什么人说什么认识一下,背后都有你爸这儿的打算。”
“我知道。”苏见明说。
郑刚生硬地加入了对话:“晚上和谁?”
“黎志田。”
郑刚和何秀丽闻言一怔。
苏见明垂着头:“您跟他熟吗?”
郑刚胸中怒气暗生,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紧紧盯着桌面上的菜。“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早几十年就养成了,但出口的话却显示出了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你准备浑球儿到什么时候?”
“我这算浑球儿吗?”苏见明还是垂着头。
郑刚:“你没点智商吗?跟他沾什么边?”
苏见明听得出来,郑刚在试图压抑自己的火气。
苏见明:“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他说跟您熟,所以想请我吃饭。”
“少掺和,别去。”郑刚对此事的评论干脆利落,像将军命令士兵。
父亲的态度总是这样,从小到大。官做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该是什么样,他从来都是只给出指令,而不解释原因。
之前苏见明很少面上顶他,这次,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他的胸腔翻滚,几秒钟后,苏见明说话了。
苏见明:“不,我要去。”
空气一滞,两秒。
苏见明:“我的知识体系中还缺对中国富人生活的认识。”苏见明还是没那么强,试图插科打诨以化解自己反抗的力度。
郑刚直直看着苏见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给我丢人?开着辆扎眼的破跑车,拿着警官证在人家咖啡馆里找姑娘——人家都投诉到局里了!现在又要和黎志田这样的敏感人物吃饭,你缺那一顿饭吗?你是我的儿子,不要总让我难堪。”
虽然郑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更像一个父亲,但苏见明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埋藏已久的不满。他从来没办法直抒胸臆,但他很清楚怎么激怒父亲:“养子而已,就算给您丢人了,您也不必太难堪。”
郑刚扔下碗,大声呵斥:“给我闭嘴!”
终于,以冷静著称的一对父子,在彼此这里都破功了。
苏见明打断了郑刚:“难道不是吗?”他拍拍右胸骨下方:“那次毒贩绑架我,你上来,想都没想,抬手对着我就是一枪。”他微笑着,“你的那一枪穿过我的肺,击毙了毒贩,枪法很准。只是——如果面对的是亲生儿子,你敢不敢开那一枪?”
“啪。”苏见明挨了郑刚一耳光。
苏见明的脸上火辣辣的,嘴里正咀嚼着一口饭。
屋里一片安静。
苏见明咽下饭,对何秀丽:“妈,该你上场了。不然我和领导都下不来台。”
何秀丽轻轻搁下碗筷,终于还是“站了”出来。她总是在这对父子即将爆发更激烈的冲突前充当缓冲,这应该是一个母亲的责任。
但这次和之前有些不同,今天,已经有太多的不同。
这次她没有打岔,没有“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平和地看着儿子:“跟黎志田的饭,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是,刚才那话,你以后要是再说一遍,我会亲手打你耳光。”
苏见明一怔。
何秀丽还没说完:“你是市长的儿子,是我父亲何炳坤的外孙。那么多当年他的部下都看着,就算你是个傻子,你也给我装出这个家的后代应该有的样子出来。”
何秀丽眼神坚定,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来。
苏见明和郑刚都抬头看着她。
微信铃声适时响起,苏见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接着起身。
面对父母质问的眼神,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解释道:“有任务。”
任务在龙翔广场。
江边的龙翔广场,曾经是金江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也是无数年轻男女的约会胜地。可时代变迁,如今,它只是金江多个Shopping Mall中不起眼的一座。五层是餐饮区,汇集了大大小小的餐馆。
此刻正是饭点,也是这里最繁忙的时候。“麻辣味道虾”的传菜员小英子扫了一眼,就知道男朋友又不在厨房。
她气哼哼地穿过杂乱的后厨,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果然如她所料,几个厨子正躲在这里吞云吐雾。
小英子看到几人轻松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踹了男朋友一脚:“还抽?里面忙死了,被抓到了又是一人五十!”
“老子怕他个铲铲!”胖厨子一点也不怵经理。
小英子的男朋友,是这家饭店的二厨。他还年轻,还没养成胖厨子这样老油条的性格,终究是有点担心:“进去吧,师傅。”他把烟头塞进墙上一个两指大小的墙洞里。其他几人也纷纷结束,嘴里骂骂咧咧,抱怨着经理的严苛。
胖厨子低声骂了两句,最后狠狠地深吸了一口,用力把烟头塞进墙洞,准备回到后厨。但他突然停下脚步,意识到什么似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墙洞。
胖厨子仿佛被这黑色的深渊吞噬,一动不动。
7即将入夜了。江上船只繁忙地往来,横跨金江的大桥上已经打开了灯,远远望去,灯带形成一条优美的曲线,连接着这座被江水割成两半的城市。江边的街心花园,郑刚拄着拐杖散步。他全然没有身着警服时那种凌厉的气质,和蔼又可亲。
他走到一处石桌旁,两个老头正在桌上下棋,发现郑刚走来,连忙准备起身打招呼,却被郑刚有力的手按在椅子上。在花园的另一侧,一群老太太打着太极拳,不远处,一个约莫七岁的女孩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画笔,正对着江景写生。
郑刚走了过去,看到画布上只有两条油画线条,他蹲下身子问女孩:“你要画什么啊?”
“这里先要画大江,这里画大桥,再在这里画爷爷。”女孩用手在画布上比画着,骄傲地讲述着自己的构想。
郑刚有些戏谑地说:“爷爷?”
女孩亲切地说道:“就是你啊,你在这里。我孃孃说,郑爷爷是保护我们的英雄。”
郑刚愣了愣,接着露出开心的笑容。
女孩看着郑刚的笑容,发出邀请:“我先画大桥,等我画完了大桥,你站在这里让我画,好吗?”
郑刚看着她的面孔,点点头:“一言为定。”
此时,年轻的晓薇背着包穿过街心花园,她一身工作装,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看见郑刚,露出美好的笑容:“您没事儿吧。”
她是个二十六七岁的漂亮女人。
郑刚看着她:“没事,皮外伤。刚下班?”
晓薇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郑刚:“刚下班。正好,这是我二爷爷亲手打的麦芽糖,对伤口恢复效果最好。
他还说谢谢您上次介绍的医院。”
郑刚笑呵呵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块,递给身旁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糖果,放在嘴里,露出笑容。
郑刚对晓薇说:“行了,快回家吃饭吧,也挺辛苦的。”
晓薇看着他的腿:“您真没事?”
郑刚:“没事。”
晓薇甜甜一笑,离开。
花园里的老住户们对视一眼。
郑市长帮过周围太多人了,在这里,他们心照不宣,从来不叫出郑刚的名字和身份,避免偶入者发现。
幸亏,他住在我们这一片。他们想。
苏见明坐在副驾驶上,紧靠椅背,闭目,皱眉。
孙鹤阳几次从后面探出头来,想要问点什么,都被李惠琳借后视镜用目光制止。
仿佛真的睡了一觉似的,苏见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想好了吗,你们谁和我去?”虽然是询问,但他的脸一直向着驾驶位,也就是李惠琳所在的位置。
“没兴趣,你自己去吧。”李惠琳板着脸,做出一副专心开车,没空搭理的样子。
孙鹤阳终于还是没忍住,双臂架在前排座椅靠背的肩上,从后座上探出头来:“苏老师,我知道您想让琳姐跟你去,但是我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就算想去,现在也回不了头了——不如带上我吧?”
李惠琳在两人中间挥舞着手掌,像是在驱赶着苍蝇:“上流社会的事儿,你搞得清楚吗?凑什么热闹!”
孙鹤阳确实被驱赶回去了几秒,但很快他又凑上来了:“那可是黎志田啊,金江最大、最传奇的富豪!”
李惠琳嗤笑一声:“他有钱又怎么样?分给你了还是分给我了?”
她的话让孙鹤阳语塞,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急刹车打断。李惠琳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行了,干活,别扯那些没用的。”
三人下车,开始穿戴起一次性的防护服。苏见明边穿防护服边伸着手强调:“小白脸,等会儿就一个要求——不准吐。”
事后很久,孙鹤阳回顾起自己和苏见明最早出任务时的情景,逐渐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很自然地随着李惠琳称苏见明作“苏老师”,明明苏见明只比李惠琳大三岁,比他大六岁。“苏老师”这个称谓,一来是讽刺苏见明不食人间烟火、不说人话的技术派特质;二来是从苏见明这个怪胎身上,技术类的警员确实能学到点东西。
不要和自己办的案子产生任何情感联系。
这样会有很多好处,最显性的一条是,不会吐。因为无论再惨烈的尸体,在苏见明眼中,也只是腐败的蛋白质。
就像他对所有美食的态度:无非是植物的根茎叶花和动物的尸体。
三人快步进楼,来到现场。黄色的警戒线封住了几个通道,隔离出一片控制区来。警戒线旁,胖厨师正沮丧地蹲着抽烟。
苏见明走上前去,看见分局的一个小警察,坐在一个塑料凳上,守着黑乎乎的小洞发呆。
苏见明打开手电,向洞里照去。
内墙和外墙之间的黑暗里,隐隐可见一个骷髅头,漆黑的眼窝正对着小小的洞口,仿佛在张望,又仿佛在希望着什么。
苏见明啧了一声,正准备叫孙鹤阳去把后备厢的铁锤拿来,就听见孙鹤阳叫:“苏老师,让一下。”
苏见明回头,李惠琳站在他身后,已经在拿着铁锤等待了。
苏见明伸手示意李惠琳自便。在一声声闷哼中,最终垮塌下来。在腾起的烟尘中,一副完整的白骨现出了真身。他,或者她,仿佛还保持着死去时的动作,身体怪异地扭曲着,斜倚在内墙上。在他的身上、身边,落满了这些年从小洞里塞进去的烟头。
苏见明看清了骨架的全貌,喉头不自觉地开始滚动。他用力压了下去。
远远围观的胖厨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呆滞地自语了一句:“我日。”
苏见明就站在骷髅面对的方向。
骷髅眼窝漆黑,仿佛在和苏见明对视着。
8有人说,北京最美好的时间是清晨,三亚最美好的时间是黄昏。以这个标准,金江的美好时间是夜晚。据说,一位不知道姓名的诗人在酒后诗兴大发,宣称“午夜12点之后,这个城市才开始有灵魂”。这句话让金江无数的男男女女成为夜生活的拥趸。
刚过12点,江边路灯的光反射在江面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街上依旧沸腾,露天的串串摊子的叫卖、人群的喧哗、江对岸露天卡拉OK的嘶吼……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此地夜晚独特的声线。
黎志田等人走进江边的一艘大船。船上没有招牌或标识,这里是黎志田的私人会所。
船上隔出的厨房里,一对夫妇正在做菜。听见脚步,夫妇抬头张望,等看到黎志田进来,他们憨憨地笑了一下,接着低头继续切菜。而黎志田全然未曾在意,没看到似的继续走着。
手机响了,黎志田接起,听筒里传来女儿黎莎兴奋的嗓音:“爸,我马上就要上台了。”
黎志田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好好弹。”
“爸,这可是桃乐丝钱德勒音乐厅!”黎莎兴奋中又有些不敢置信:“Can you believe it?我要在这儿演出!”
黎志田语气宠溺:“行了,表演完了赶快回来,婚礼还等着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我要上台了,爸你好好听着,开免提哦,不许挂电话!”
“好,爸听着呢。”
黎志田打开免提,钢琴曲从手机里缓缓流淌而出,是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
苏见明和北岸区财政局的雷书记分坐船舱两旁,桌子中央是正翻滚着的红油火锅。苏见明左右张望着观察环境:“就咱们两个客人?”
按照雷书记的年纪和他与郑刚的关系,苏见明起码该称一声“李叔”。
但苏见明没有,他没加称呼。
雷书记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起来人畜无害。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确定:“应该是吧。”
“您跟黎总很熟?您知不知道,他为啥要请我吃饭?”
“您”——苏见明考究地使用这种疏远的称呼。
雷书记还是那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认识一下嘛。”
话音刚落,黎志田和刘锋就推门进了船舱。雷书记高兴地伸出手站起身来:“老黎!现在难得吃饭啰,今天要好好整,整好一点……”
黎志田没看见雷书记的笑脸似的,只是微笑着坐下来。他轻轻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里的钢琴持续着。
刘锋则只是垂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此时,刚才切菜的男人端着盘子敲开了门,前来上菜。
雷书记见黎志田对他毫不理睬,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但浸淫官场多年的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堆满了官场的笑:“我来介绍一下。”
黎志田终于有反应了,他抬起手制止:“我来。”
黎志田对着上菜的男人:“哑巴,我给你见识一下,这位是北岸区的雷书记,是郑市长的老战友,关系好得很。这位呢,是苏见明,是郑市长的儿子,养子。”
男人咧着嘴笑了,嗓子里发出类似蝉鸣的嘶哑声。
这表明哑巴不是个绰号,他确实是个哑巴。
苏见明听见黎志田的话,又看着黎志田的笑,心中升起一种本能的厌恶。一方面,是因为他很讨厌别人在外面强调他养子的身份;另一方面,他感受到了火锅桌旁的气氛直线滑落,跌入谷底。
这表示,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雷书记笑呵呵地活跃气氛:“熟,大家都熟。”
黎志田依旧没有搭理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苏见明:“今天请你来吃个便饭,主要目的是请你看个戏。”
很不好的事情。
苏见明回头看了雷书记一眼,他看到了雷书记眼里的不解。他回应:“什么戏?”
黎志田不答,只是朝刘锋伸出手,一个手机放在他的掌上。黎志田打开手机,越过火锅蒸腾的热气,递给坐在他正对面的雷书记。
雷书记不解地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男女床上的镜头。手机的声音很大,女人的喘息声和钢琴声、火锅的咕噜声混杂在一起。雷书记像一颗被挤压的橙子,瞬间变得满头大汗。
视频播完,他抬头看黎志田,黎志田用下巴做出指示:“接着看。”
雷书记的脸色青红不定,他畏畏缩缩地点开下一个视频。是针孔摄像机拍摄下的一段视频。画面上,他正在和一个人讨价还价,神色嚣张。
雷书记的脸色刷一下白了,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黎志田的表情似笑非笑:“老李,你帮我参谋一下,是给纪委好呢,还是发到网上好。”
雷书记闭上眼睛停了几秒,再次睁开时,眼里已经做了决定:“说吧,要么样?”
黎志田微笑着看着他,一把从他手里抓过手机。
“扑通”,手机被扔进了火锅,瞬间被红油淹没。
雷书记仿佛才想起呼吸,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雷书记:“黎总,你的恩情我记住了——”
黎志田打断:“记忆卡煮不烂。”
雷书记和苏见明都是一愣。
黎志田:“捞出来,你拿走。”
黎志田看着火锅。
“用手,右手。”他说。
雷书记看看他又看看锅,面色苍白。
苏见明低下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震惊之余,他不得不承认,还有点恐惧。
见雷书记不动,黎志田用筷子夹起一块鱼滑扔进锅里:“鱼滑漂起来之前。”
雷书记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他站起来看着翻滚的火锅,咬紧牙关,猛地把手探进翻滚的锅里。手指放下去的那个瞬间,他痛苦地哼了一声,手反射性地抽了回来。苏见明看到,他通红的手颤抖着。
黎志田似乎很享受这个场面,他眯眼靠在椅背上,手机里传出的钢琴声悦耳动人。
苏见明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等一下,我是警察。”
黎志田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十分刻意:“哦?我犯法了?那算了。”
他站起身。
雷书记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别走。”
他对苏见明恳求:“你啥也别说,我求求你了。”
说着,他紧闭双眼,狠狠把手浸入齐肘深的锅里,红油在他的手臂周围沸腾着。
终于,在一段颤抖地摸索后,手机回到了桌上。
红油溅起,落在苏见明的白衬衣上,如血滴一般。
雷书记急切地用左手把手机拨拉到地上,用鞋跟狠狠地跺了七八下,再把残渣一脚脚踢到江水里,忙了半天,终于清理干净。他喘息着,这才回头看黎志田的神色。
看着雷书记那只已经惨不忍睹的手,黎志田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点点头,对着身后的刘锋说:“送雷书记回家。”
雷书记大口喘着气,逃也似的向门口快步走去。
“等等。”黎志田叫住雷书记,他转头看向苏见明,“雷书记不跟小辈打个招呼再走?
雷书记转头,面容灰白。黎志田笑着建议:“握个手再走吧。”
雷书记看看自己的手,高度烫伤的手沾着红油,发出油量的光。
他一咬牙,拉起苏见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苏见明没见过这种场面,加上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呆呆地没有动弹。当雷书记的手握住他的手时,他也没有动。
直到雷书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苏见明才迅速把手缩回去。
终于,黎志田在苏见明脸上看出恐惧。
看着二人的反应,黎志田满意地点了点头,刘锋带着雷书记离开。
黎志田拿起筷子,在桌子上墩了两下:“来,吃东西。”
苏见明喉头滚动,声音变得沙哑:“叫我来干什么?”
黎志田若无其事地捞起鱼滑,轻轻地放在自己的香油碗里滚了两圈,这才放进嘴里:“第一,告诉你爸,我跟爆炸案没关系。”
苏见明不语。
黎志田接着:“第二,告诉你爸——别惹我。”
见苏见明默不作声,黎志田提高了音量:“懂了吗?”
苏见明抬头看向黎志田,他的本意是逼视,但看到黎志田的那一瞬,似乎又被黎志田眼里的某种力量压制了。但他本能地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的做派,想起了父亲面对罪犯时眼里的光。他在想,如果是郑刚,他会说什么话。
片刻,苏见明开口,恢复了理智:“黎老板,这步棋,你下错了。”
“除了郑局,现在,你又多了个敌人。”苏见明说完郑刚会说的话,转身便走。
两步之后,他转身回来,伸出手,一把将火锅掀翻,红油在甲板上迅速扩散。
他看都没看黎志田,转身离去。
黎志田坐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里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潮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