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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童年的黑洞

第二章 童年的黑洞
1

从黎志田的鸿门宴回来,苏见明做了个梦。梦里是无边的黑暗,只能隐约地看见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苏见明,枪口很大,像一口漆黑的井。

枪响了。子弹在火光中冲出,钻入肉体。鲜血如花,旋转着喷溅出来。

苏见明发出痛苦的低吼,但挣扎无用,梦中的他感觉浑身在灼烧,感觉变成一具白骨。同时,漆黑的枪口迅速扩大,从一口井成为一个黑洞。

苏见明面向黑洞跌落进去。

突然,床头灯亮了。一束暖黄的光把他拉回到现实。

苏见明睁开眼睛,他看见何秀丽坐在他床前。

母亲,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儿子。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苏见明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T恤衣领。他不愿意在母亲面前失态。

何秀丽的声音很轻:“又做噩梦了?”说着递给苏见明一杯温水。她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但眼神里充满了关心。苏见明惊魂未定,恍惚中儿子的本能驱使他伸手想拥抱母亲,可最终,他只是抓住了身旁的枕头。

苏见明知道,他只是养子。

从小到大,苏见明和养父郑刚的边界感一直很强,苏见明将之归因为一种雄性之间的相斥。

何秀丽只是他的养母。养母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一个他敬爱的却也不能对其放肆袒露内心的长辈,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他必须更加优秀和强大,才有资格回报这份母爱。即使苏见明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他明白,这确属矫情的孤儿报恩心态。

苏见明在脸上挤出笑:“真没事,晚上火锅吃得有点多,撑着了。”

何秀丽给苏见明掖了掖被角,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才想起作为一个母亲惯有的唠叨:“外面的饭不干净,以后少吃。”苏见明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再回头。

为了成为母子,苏见明和何秀丽都很努力。

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灭了床头灯,苏见明慢慢缓了过来。

他在黑夜中想起,父亲多年前就曾告诉过他:任何群体都有两种人,一种是局内人,一种是局外人。在公安局里,抓到谋杀案凶手的警察,和毒贩周旋的卧底,是局内人。凶险是自然,但他们才代表了这个群体的真正属性。在街上给游客指路、调解家庭纷争,或者像他这种搞搞法医和鉴定的,始终是局外人。

在他人生的前28年,苏见明没听过郑刚的话。

苏见明小时候,父子两人一起打过《使命召唤》。郑刚永远是选择困难模式,哪怕被干掉一次又一次,也绝不更换难度,所以他一直没看到关底。

而苏见明——他喜欢休闲模式,只追求轻松地过关。

两种人生。

此时此刻,苏见明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

他第一次琢磨郑刚期望的那条路,那条属于真正警察的路。

他还不知道的是,在屋子的另一头,郑刚也在黑夜中失眠了。

郑刚虽然不知道儿子在黎志田饭局上究竟碰到了什么,但他很容易想象那个场面,他知道黎志田一定做了某种挑衅。

他太了解黎志田了。

太阳从山的缝隙间缓缓升起,向这座还没从夜晚的迷狂中缓过劲来的城市洒下光芒。金江自古就是兵家必争的重镇,就像棋盘中最重要的那颗棋子。而作为这盘棋中的重要棋子,苏见明打着哈欠,把那辆只剩下光鲜外表的M5停到了市公安局对面。

市公安局对面是家早餐小吃店,这个点人还不多。跑腿的是个九岁左右的男孩,他叫麻团。

麻团身材精瘦,永远穿着同一件T恤,在店里蹿来蹿去,像一只小猴。

他看见苏见明:“今天挺早啊苏呆子。”面对他的热情,苏见明勉强笑了笑,算是和麻团打了个招呼,他今天没太多心情和男孩逗趣。

一碗凉面很快呈上,苏见明刚准备拿筷子,李惠琳突然坐到了他对面:“担担面,多加辣。”

看着她啪地一甩电动车钥匙,苏见明的表情变得犹疑。“那个……”苏见明觉得自己面对李惠琳,丢失了大半底气:“能借我点钱吗?就三千……我的车要换个火花塞,下周发了工资还你。”

李惠琳冷笑起来:“你外面停着辆M5,跟我借钱?你看我像是月底有三千块钱闲钱的人吗?”

苏见明认真打量着李惠琳朴素的打扮:她全身上下都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衣服,但做工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名牌,她耳廓上那副黑框眼镜已经被磨得发白,一副勤俭持家的样子。他只能承认:“确实不像。”

李惠琳接过麻团递过来的担担面,轻描淡写:“这就对了。苏老师你当警察也挺久了,观察有点退步了吧。”

苏见明放下筷子,看了看周围。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同事后,他压低声音,表情有些神秘,又开始对操蛋生活的贫嘴:“我那辆车是二手的,本来都要报废了,只花了十一万。”

李惠琳一边吃着面一边高声道:“是,那咱们也不是一个阶层啊,昨晚你们上流社会吃饭可能都顶我两个月工资,但三千块钱!对我们搬砖人很重要,所以,借钱免谈。”

苏见明被她的话一噎,费了很大劲才吞下口中的面:“我个人觉得你对我似乎有些误解,我是那种肤浅的官二代吗?”

李惠琳吃面的动作很快,面条让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我觉得是。”

局里的人都很好奇,为什么苏见明和李惠琳待在一起的时候,话这么贫。

局里一直有关于二人的绯闻。

其实不是绯闻,两人真的有过一段蹩脚的恋爱,李惠琳主动,苏见明态度暧昧。

李惠琳吃完了面,起身向门口走去。麻团眼疾手快,迅速闪到桌前擦桌子,顺便拿出腰里的钱盒子晃了晃:“苏呆子,你今天小费还没给呢,你老这样,我的电瓶车啥时候才能买?”

苏见明起身想追,却被麻团挡住,只能有点局促地捂着口袋:“今天没钱。你看,我这不正问我同事借钱呢嘛!”

麻团斜眼看着李惠琳的背影,又看看苏见明,好像突然领悟了什么。他语气不满:“苏呆子,你怎么能拿我的钱去请女的吃饭呢?”

苏见明指了指门口:“她自己出的钱。”

李惠琳刚刚在门口付完钱,听到这话,白了麻团一眼,接着便雷厉风行地往局里去了。苏见明付完钱,快步跟上。

李惠琳知道苏见明就在自己身后,但没瞅他,边走边说:“苏老师,这样的小孩都能骗你的钱?”

苏见明说:“他叫麻团,是个孤儿,店老板收养了他,对他不太好——他要自己攒钱买电瓶车。”

李惠琳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苏见明,哭笑不得:“他才几岁,要电瓶车干吗?”

也许是李惠琳的态度过于强硬,这让苏见明感觉十分不好。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劲儿:“对于有的人来说,他喜欢的东西,可能和吃饭一样重要。”

李惠琳觉得苏见明的反应莫名其妙,她冷笑着开口,语气里不无讥讽:“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当然能这么觉得。”接着转身快步走进大门,消失在苏见明的视线里。

2

同苏见明一样,李惠琳也有自己的心结。

李惠琳的年纪并不大。她去年从金江大学体育学院毕业后,被选拔进了女子特警队。其间曾连续两届荣获市级射击比赛的冠军,被称为特警队的新星。李惠琳曾经也这么觉得,然而半年前发生的一桩案子,却让她开始怀疑自己。

那是一起抢劫案。

犯罪团伙逃了两个,还剩一人,那个脱离了团伙的歹徒慌不择路,在街上抓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娃当作人质。

指挥员在耳机里对她简述案情后,她迅速决定便衣出警。李惠琳保持着对自己的高标准要求:从接案到抵达现场,时间保持在15分钟内。警局位于高坡之上,她骑着一辆500斤重的警用摩托,在青石板路上特技一般狂飙直下。指挥员问她有没有把握拿下,她的回答镇定而自信:“没问题。”

李惠琳到场的时候,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而那些食腐的媒体秃鹫也已抢占好了机位,亮出长枪短炮。在他们中间,歹徒手中的尖刀已在女娃子的上臂划出了血。女娃子早就吓蒙了,连哭都忘记了。

李惠琳今天穿的是一身蓝色的便衣,扎着马尾辫,如同邻家姑娘。她想了想,从旁边小卖部拿了一瓶汽水。

店里没人,兴许老板也在人群中看着热闹。

李惠琳挤过人群,对着歹徒亮了亮手里的汽水:“别冲动,这么热的天,先喝点水吧。”在她手里,塑料瓶上冒出晶莹的小水珠,她打开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刻意从喉咙里挤出广告一般浮夸的声音。

天气炎热,歹徒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不支。他看着李惠琳手里的汽水,不由得抿了抿嘴唇:“莫要动,扔过来!”

李惠琳心思一动,扔出汽水,但她故意扔偏了一点,汽水飞向歹徒脚下的台阶。看着汽水骨碌碌滚到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歹徒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秀气文弱的李惠琳,终于下定决心,俯身去捡。

就在这一瞬间,李惠琳看见歹徒的身体和人质分开了30厘米,他的右胸亮了出来,成了她的靶子。李惠琳脑子里此时只有两个念头:保证人质的绝对安全、将歹徒彻底制伏——而这意味着同一件事:不给歹徒留一线生机。

她迅速从腰间拔出枪,扣动扳机,长时间的强化训练让这套动作成了肌肉记忆。

三声巨大的枪响过后,人群惊呼声更大,闪光灯开始此起彼伏地闪烁起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这一秒钟里,歹徒已被击毙。

李惠琳长出一口气,把枪插回腰间,缓缓靠近歹徒的尸体。她看到歹徒抱着的小女孩躺在尸体旁一动不动。

再走近两步,她像被电击了般僵在原地,脸上没了血色——

歹徒死了,可小女娃也在最后一刻被他刺透左背,没了生命体征。

对于任何一个面对歹徒的警察而言,人质死亡都是灾难性的。

年长的现场指挥拨开人群走过来,他拍拍李惠琳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惠琳虽然知道这是在安慰她,但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却如一把尖刀——就是歹徒手里的那一把,刺进她的心窝。

李惠琳无助又迷茫,她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是……”可李惠琳深知,这样的场面里没有中间地带,更没有“可是”。

当其他警员与技术人员展开后续工作时,李惠琳缓缓退到人潮后。她靠着街角的一棵老树,从路人那里要了一支烟。片刻,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失败者,一个被自己错误的自信蒙蔽了双眼的失败者。她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她:再快哪怕0.1秒,人质或许还活着;如果上个月没有请年假去旅行,而是多练了几次打靶,人质或许还活着……

她拼命吸着烟,眼角抽搐。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她想着,就连烟头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当天夜里3点,李惠琳打了份报告,提出申请转岗技术部门。她渴望找到出路,一个能让她面对内心和现实的出路。

那两个射击比赛冠军的奖牌,被李惠琳藏了起来。

到现在,李惠琳来技术科有七八个月了。

今天跟着苏见明剥离了一整天墙内的尸骨,李惠琳觉得有些恶心。

得到的结论也有限,女尸,陈尸十余年,看起来像是在建筑工地上意外死亡的工人。

又是不重要的事。李惠琳这样评价自己一天的工作。

黄昏时,走出公安局,李惠琳爬上坡,踏过一串石阶,拐进右手边的小巷子,钻出来就能看见一扇老旧的木门,上面的塑料招牌被油污遮住,只能隐约看到“家常”两个字。李惠琳走进这家苍蝇馆子,习惯性地看了看表。

8点。

馆子被门隔绝成了内外两个世界,打开门,市井气扑面而来:辣椒、酒精和腌制品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着,舒缓着顾客的神经。店内几乎满座,正吃到高潮的顾客们肆意喧哗着、叫嚷着,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李惠琳走上窄窄的木楼,吱吱呀呀的声音里,她看到孙鹤阳坐在染着油垢的窗边。

孙鹤阳面前摆着一个空的扎啤杯,听到楼梯作响,他探头张望,挥手指引李惠琳。等到她走到近前,孙鹤阳开口:“惠琳姐,怎么迟到了……”

“在技术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算咱这儿的规矩。”李惠琳面无表情。

孙鹤阳看她态度冷淡,连忙换上笑脸:“我都听同事们说了,姐之前是女英雄,女神枪手啊!”

李惠琳面色更冷:“把‘女’字去了。”

孙鹤阳知道自己好像又问了不该问的,表情有些尴尬。

李惠琳抬起扎啤杯:“愣着干吗?”孙鹤阳这才意识到李惠琳并没有生气,赶忙拿起杯子。

两人爽利地碰杯,李惠琳喝了一大口:“祝贺你入科。”孙鹤阳看着李惠琳豪爽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大口。

李惠琳看着孙鹤阳喝完,语重心长:“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不管你哪儿毕业的,有什么正负好坏背景,到了这儿,可别有包袱——大家凭本事说话。”

孙鹤阳用力点点头,他接着躬身往前,努力压低声音:“姐,你看……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惠琳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那就别说。”

孙鹤阳把话憋回肚子里了,他吃了两串肉,终于还是没憋住:“听说你跟咱们头儿——”

“咚”,李惠琳狠狠地把空杯砸在桌面上,瞪了一眼孙鹤阳。

孙鹤阳被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但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姐,你别误会啊,我其实是想探探你的口风来着。咱头儿是不是有点,不待见我啊?”

李惠琳招手示意服务员加酒,听到这句话,斜眼一瞥孙鹤阳:“怎么说?”

孙鹤阳话里带上了委屈:“今儿算是给我接个风,头儿也不来——咱们干警察的,不都是出生入死的铁哥们儿?”

李惠琳被他逗笑:“谁告诉你的?”

“我!”孙鹤阳抬眼看见李惠琳审视的目光,改口,“我妈……”

“第一,把你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当警察的,不要碎嘴。”李惠琳又喝了一口酒,“第二,头儿是郑局的儿子,而且很忙。我单独给你接风,你还有啥不满意?”

听了李惠琳的解释,孙鹤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喝完了杯中酒,不再说话。

“还有,”李惠琳补充道,“咱头儿其实是属蜥蜴的,把他煮了也没几滴热血。”

孙鹤阳附和着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姐,咱头儿是不是很厉害?”

李惠琳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壳儿,说:“一个案子没办成过,也算一种厉害吧。”

在李惠琳心里,苏见明和她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失败的人。

3

金江市公安局矗立在城市的心脏地带,外墙是整块的黑色石砖,像一座山峰,又像一位坚定的守护者。刑事科学研究所就在这座建筑的地下室,常年窗帘紧闭,一来是为更清晰地看电脑投影,二来则是因为研究所的工作内容需要保密。

“5·20”爆炸案发生以来,社会舆情几经发酵,影响已经辐射到了周边城市和外省。再加上媒体的各种猜测,金江人心惶惶,警方承受着巨大的破案压力。

研究所内,首先可见一张巨大的操作台。操作台后摆着两排电脑,以及各种不知用途的设备,都在全天候运作着。李惠琳已经坐在电脑前连轴转了三天,她闷了一口加浓的咖啡,继续目不转睛地操作着。

操作台上,躺着一具完整的尸骨,正是龙翔广场墙壁里的那一具。

操作台旁有一间狭窄的小房间,那是苏见明的办公室。

苏见明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嘴唇紧绷着,两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攥着鼠标。电脑屏幕上是尸骨发现现场的照片。他皱眉看着屏幕,又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换成了龙翔广场的照片。

孙鹤阳打断了苏见明的思绪,他重重敲了敲门,声音洪亮:“报告!”

苏见明一愣,看着孙鹤阳,脸上露出了责难的表情。

孙鹤阳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摆出一副讨好的模样,把一份报告双手呈给苏见明:“苏老师,关于龙翔广场的案子,最新的相关报告都在这儿,您看看。要是没啥问题,我就去交给文支。他说,他们那边现在人手不够,希望我们多查两步。”

苏见明接过文件,随便翻了翻便丢在一边。他歪头避过孙鹤阳,看向门外的李惠琳,大声叫道:“给我爆炸案的报告。”

李惠琳在一摞文件里精准地找出一个贴满便签的文件夹,朝着苏见明房间方向扔了过去。孙鹤阳十分灵活又狗腿地接过文件夹,双手呈给苏见明。

李惠琳:“还差一个化学分析,但专案组今天要开会,所以先把大致的分析赶出来了。”

苏见明:“嗯。”

他又恢复了懒懒的样子,他扫视着另外两个懒懒样子的人,突然有种要做点什么的感觉。

苏见明站起来,道:“走。”

李慧琳和孙鹤阳抬头看他。

李慧琳:“干啥?”

苏见明:“查案啊,技术员也是警察啊。”

大桥下的江滩,桥上飞快行驶的车声隐隐传来。

苏见明带着李惠琳、孙鹤阳,跟着一个建筑工,穿过一排临时房屋。

建筑工推开一扇门。

宏发建设的总经理徐德发,犹如一个小型皇帝,喝水一样喝着白酒,几个妇女熟练地为他服务着,端菜,点烟。

建筑工:“经理,警察找你。”

徐德发审视地看着苏见明等人,示意女人们离开。

门口的建筑工抱着膀子靠在门上抽烟,远处几个满面瘴气的汉子在溜达,不时地往里面观望。

徐德发皱着眉对建筑工:“你让他们几个滚开,没得事。”

建筑工挥手,那几个人散去。

徐德发没让他们坐下,苏见明三人各自拖过小凳,坐下。

苏见明拿出一摞资料。

苏见明:“1998年,有几个施工队参与修建了龙翔广场,墙立面是你的施工队负责施工的。”

徐德发不以为意地说:“那又怎么样?”

苏见明看着他,慢慢地说:“你听说了吗?那一段墙里发现了尸体。”

徐德发看着他:“对啊,我杀的。”

苏见明一愣,三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哧哧哧”,徐德发杀猪一般笑着,打量着苏见明。

徐德发:“你是警察吗?证件拿出来。”

苏见明拿出自己的工作证给他。

徐德发看一眼,扔回来,鄙夷地说:“怪不得,技术科的。”

他喝一口酒。

徐德发:“是我们修的,尸体跟我们没得关系,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苏见明:“那具尸体是个女的,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苏见明指指外面。

徐德发笑了,也指指外面。

徐德发:“我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男的、女的、娃儿,我给他们发钱,联系上学,病了的送医院,老了的送回去,死了的发丧,妈的我就是他们的爹,老子都烦死咯。”

徐德发大大地喝一口酒。

徐德发:“老子要哪样的都可以,比如他的婆娘——”

徐德发指指门口汉子。

徐德发:“老子说老子要睡,他不得有二话,你信不信?”

李惠琳回头看着汉子。

汉子木然的表情,显然对徐德发的话并无异议。

徐德发看着苏见明,认真地说:“你说,我有撒子事情,需要把一个女人塞在墙洞洞里?”

苏见明看着他,不知说什么。

徐德发笑了:“肯定是他们刑侦的欺负你啥也不懂,把事情丢给你,这种案子叫鸡脖子案,啥子肉也没有,还得查一下。你啥也查不到的,修房子,几百个人,忙了一年,你咋个查这个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咋个查,证据呢?死人是哪个你都不晓得,查屁股!”

苏见明站起来。

苏见明:“后面我们可能还要来。”

徐德发叹口气。

徐德发:“你晓得不晓得,不光龙翔广场,连外头的大桥都算上,原先是哪个的?”

苏见明看着他。

苏见明:“黎志田。”

徐德发:“对头,怕了没有?你娃儿不要瞎霍霍,想惹麻烦搞点钱。我要是你,老老实实回去。”

苏见明看着他,想想,离开。

回到局里,快中午了。

苏见明看着李慧琳问:“啥时候开会?”

李慧琳:“啥会?”

苏见明:“‘5·20’爆炸案的会。”

“下午2点。”李惠琳整理着下午要送的文件。

“嗯,先别送。”苏见明探过手,一把合起文件夹。

李惠琳和孙鹤阳不约而同地一愣。

李惠琳神色严肃:“别闹,这是专案组特地跟我们要的。”

苏见明把报告夹在腋下,起身离开。

他头也没回:“就说我拿走了。”

金江大会堂的主厅金碧辉煌,此刻,会场里座无虚席,气氛庄严肃穆。主席台正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条幅:金江市政府理论中心组学习扩大会议。

作为政协代表,黎志田在人群中正襟危坐,盯着主席台,礼仪小姐来为他添水,他也未曾转目。

主席台上,郑刚戴着老花镜,坐在中间的位置,稳重地做着报告:“我市近期治安形势严峻,集中体现在黑恶势力对社会生活的渗透上。市政府和市公安局将会组织广大干部和干警,深挖根治、长效常治,坚持从严从快打击各类黑恶犯罪,深挖保护伞……”

黎志田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着头,偶尔还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两笔。

随着郑刚的发言告一段落,大会堂中掌声雷动。

郑刚从秘书程斌的手里接过卫生纸,擦了擦刚刚洗净的手,接着从洗手台边拿起拐杖,缓慢但稳健地走出洗手间。刚走了两步,他就看到了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寻找着什么的苏见明。苏见明也看到了他,向他快步而来。

郑刚看他跑到面前,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郑局,我有事跟您说。”苏见明边说边看向跟在郑刚身后的程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暗示。程斌是个识趣的,他借口准备下午的材料,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郑刚看着四周来往的人,无奈地跟着苏见明来到角落:“你要做什么?”

苏见明话到口边,却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张口:“我想做爆炸案。”

郑刚笑了,仿佛苏见明讲了个笑话:“你?爆炸案?”他看到苏见明肯定地颔首,不由轻轻摇头,接着向出口方向走去。但苏见明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小跑到郑刚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倔强地看着他。

郑刚面容整肃,神色严肃:“这是大案,不是儿戏,别闹了!”

话毕,他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硬了,稍缓面色,拍拍苏见明的肩膀:“你做好现场痕迹报告就行了。”

不过这次,郑刚没想到苏见明会这么坚定。苏见明的语气郑重又严肃:“不,给我一次机会吧,郑局,我想破这个案。”

听到他的话,郑刚的脸再次板了起来。

苏见明捏着拳给自己壮胆:“我想破这个案。”

听到这话,郑刚再也忍不住怒气。他一把将拐杖顿在地上,用还没完全恢复的腿走上前一步,逼视着苏见明:“你凭什么破?”

苏见明哑口无言。

过去这些年的叛逆和颓废是他选的,他没理由反驳,但听到父亲的话语,他还是有点憋屈——他这次是真的想做点事。他摆正态度,语气诚恳:“您就这么瞧不上我?”

郑刚没说话,投来的目光依旧冰冷,还带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苏见明:“就这一次,您就稍微相信我一次,哪怕听我说说看法,行吗?”

父子对视着。

郑刚心中突然升起好奇,他迅速地推断出苏见明此举的两个可能激发要素:第一,昨晚的火锅,苏见明遭遇了什么?第二,到时候了?一个男孩总要长成男人。标志一般是他要过父亲认同这一关。

郑刚最终认为,是第二个要素占主导地位。

如果是这样,是拦不住的。

郑刚僵硬地保持着同样的神态和姿势。

苏见明看着他。

郑刚转身,准备离去,一边说:“今天下班之前,把你那辆破车处理了,我就听你说。”

还没等苏见明回过神来,郑刚已经转身离开。

下午1点58分,一辆出租车停到了金江市公安局门口。苏见明付了钱,从车上狼狈地跳下来,一边看着时间,一边向自己的办公室狂奔。

会议室外,局长郑刚、副局长刘波、刑侦支队长文辉等人排着队,把自己的手机锁在标注了每个人姓名的柜子里,接着又进入会议室。文辉站在投影前,调出了自己要汇报的内容,屏幕上铺满了“5·20”爆炸案的现场照片。

文辉刚准备开口,就被骤然打开的门打断,是苏见明,他身后跟着李惠琳和孙鹤阳。

众人有些诧异地看着三人。而苏见明坦然地接受着十几只眼睛的审视。他平静地从李惠琳手里接过一沓文件夹,看了看,把其中两个放到文辉面前,又把另一个规格不同的放到郑刚面前。

文辉对苏见明点点头,仿佛在说:辛苦了。

他挥挥手。

出去,局内人要开会了。文辉的动作在说。

苏见明读懂了,却没理会,大大方方地在会议桌的角落坐下。

“见明,有事儿?”文辉觉得这家伙大概是仗着自己父亲在,又犯了什么少爷病。他对苏见明说着,眼神却不断瞟向郑刚。他知道,郑局是个工作至上的人,不会任由苏见明胡搞。

苏见明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但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给他身后的孙鹤阳,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把你和李慧琳的手机也放进去,开会流程不知道吗?”

说完,他转向文辉:“听听会,行吗?文支?”

文辉不知道说什么,从规定上,技术部门是否参会并无明确要求。

文辉看向郑刚,郑刚没有反应。文辉又看向刘波,刘波看看郑刚,片刻,对着文辉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开始。

文辉皱起眉,等待孙鹤阳放好手机,关上门,开始了自己的汇报。他操作电脑,调出图片。屏幕上,孔三顺抱着那个红色的包,靠在公交车上。

“犯罪嫌疑人孔三顺,多次因盗窃罪入狱。2月底,他在狱中检查出肝癌晚期,3月16日从二监保外就医,从曾经打过工的工地上窃取了雷管和炸药,意图制造爆炸案报复社会。此次案件,他本人死亡,重伤两人,经过对社会关系和通信记录的调查,目前没有迹象表明有共犯。”

文辉语速很快地说完,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思。郑刚开口:“能结案吗?”

文辉斟酌措辞:“可以结。”

沉默更凝重了。

接着,文辉字斟句酌地解释:“这个案子的社会影响太大,案情也基本调查清楚了,目前没发现什么疑点。

当然,如果领导认为需要更详细的材料,我们当然也可以继续深入调查。”

话音刚落,苏见明张嘴咳嗽了一声。会议室内的众人不由纷纷侧目,李惠琳和孙鹤阳则对视一眼,窘迫地低下了头。

刘波转过头来看着苏见明:“小苏?你这个咳嗽信息量很大啊。”

苏见明:“中午吃得有点多,不好意思,各位见谅。”

刘波哦了一声:“你们的报告我也看了,你同不同意文支的看法?”

“我不同意。”苏见明的回应干净利落,引来了几道愤怒的目光——参会人员中有好几个刑侦支队的老警员,苏见明的反对,无疑是公开挑衅他们在刑事案件上的权威。

这是很反常的局面。

刘波也意识到了苏见明这句话的重要意思,用眼神制止了那几个警员,接着耐心地再次发问:“为什么?”

苏见明没有正面回应:“如果我说了,刘局能让我主导调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飘向了郑刚,但郑刚像没听见这句话的局外人似的,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李惠琳悄悄地用膝盖撞了一下苏见明的腰。

刘波没等到郑刚的反应,脸上换上了一副长辈对晚辈爱莫能助的表情:“不能。”

“那我的意见就不重要,不用说了。”苏见明重新靠在椅背上,神态再次变回了那副浑不吝的样子。李惠琳在他身后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她身边的孙鹤阳低着头,心里已经开始想象在局里食堂被其他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听了苏见明的话,刘波再次皱眉,他看向郑刚。如果郑刚再没有什么表示,那他就要如惯例,批评苏见明的态度不端正了——大家都知道苏见明和郑刚的关系,需要公开批评苏见明的时候,都是他来开口。这是郑刚对他暗示过的。

众人关注的另一个焦点,局长郑刚此时正不紧不慢地翻着材料。他终于如愿以偿,在材料的最后翻到了一张跟案件没什么关系的文件——

那是一张合同,大意是:甲方自愿出售M5汽车一辆,价格为人民币四万五千元。如果反悔,甲方须支付乙方十倍的违约金。郑刚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知道,苏见明这个甲方绝对付不起四十五万。

正在刘波准备开口时,郑刚抬起了头,对苏见明:“集思广益,年轻人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又疑惑地把目光转向苏见明,就连李惠琳和孙鹤阳也不例外。

苏见明整了整领子,大大咧咧地走向文辉,在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文辉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愤慨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苏见明操纵鼠标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是一个短视频网站。他在搜索栏里输入“5·20”爆炸案,接着点开一个视频,正是从稍高一些的视角拍摄的现场视频,显然是周围某围观群众为之。

苏见明娴熟地把进度条拉到爆炸前,是孔三顺往外递书包的瞬间。苏见明按住Ctrl键,开始滚动鼠标滚轮。

一下,两下,画面放大,再放大。苏见明操作着电脑,视频就在孔三顺递出书包的这几秒来回播放。

终于,所有人都看到了爆炸前一瞬孔三顺的表情。

画面模糊,但众人都能识别出了一种情绪——惊恐。

苏见明恰到好处地开口:“是的,他也没想到炸药会炸。结合当时我在现场听到的电话铃声,基本可以判定——有人通过电话遥控引发了爆炸,而这个人,不是孔三顺。”

会议室一片安静。

看着众人纷纷露出沉思的表情,苏见明总结道:“孔三顺只是一个棋子。有人利用他,想炸死某人。”

文辉已经陷入思考中了,他本能地跟着苏见明的话发问:“谁?”

如果按照苏见明以前的性格,肯定是要讽刺文辉两句的,但是此刻,他罕见地保持了严肃的态度,认真地回答了文辉的问题:“他要求的是什么?”

其实在出口的瞬间,文辉就意识到了苏见明问题的答案。此刻,他已经没空考虑自己之前的结论是否过分草率。如果苏见明的结论正确,那么事件的性质就从单纯的报复社会的性质,转变成了一场对某人的刺杀,一场政治意味浓厚的刺杀。

文辉的眼里发出震惊的光,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起转向会议室长桌尽头的正位。

那个位置上,正是金江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郑刚。

4

百丽集团大厦是金江市最高的写字楼,它鹤立鸡群地站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央,俯瞰着人来人往。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外,源自昆仑山与唐古拉山脉的江流映着夕阳,反射出一道又一道的金光,像是一条金龙从远方钻进城市,翻了个身,又离开这座城市,向远方去了。

黎志田,百丽集团的实控人,金江最具传奇色彩的富豪,此刻,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远方山脚下。对那里的人来说,太阳已经落下,幽深的黑暗已经降临。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百丽集团的宣传片:“这里是中国金江最著名的码头,1991年7月15日,一个叫黎志田的年轻人,他的职业是我们所称的‘棒棒’,日工资8元。这一天,他决定与同为‘棒棒军’另外四个年轻人每人出资70元,组成一个搬运小组……”大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五个土气的年轻人排成一排,坐在台阶上,中间是年轻的黎志田。

会议室内,八张沙发摆成了U字形。在黎志田的右手近侧,董事会秘书刘锋、集团副总裁唐大年、黎志田的准女婿David依次坐着。他们看着大屏幕上的照片,有几乎一样的、经过粉饰的表情。

“三十年之后,由黎志田担任董事局主席的百丽集团,已经成为横跨房地产、交通运输、酒店业、矿山、娱乐业、旅游等多个产业的综合集团,年销售额达到275亿元人民币。集团以金江为核心,在全国15个城市建立了分公司……”画面逐渐从复古的照片切换为一段段极具未来感的概念动画列出的数字、图表。

黎志田对这些数字的罗列没什么感觉。他兴致缺缺地按下遥控器的静音键,指着屏幕,对着唐大年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土?换一家广告公司,用4A的吧。”

唐大年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总是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像是年画里抱着大鱼的胖娃娃。他听到黎志田的意见,颔首应声。

黎志田补充道:“还有,里面别老提我。”

David正襟危坐,听到黎志田的话不由一怔,抬头看向自己的准岳父,又看看刘锋和唐大年。David是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硕士毕业于斯坦福,毕业回国后,就一直跟着黎志田。刘锋面无表情,他的腰板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像一杆旗帜。而唐大年抬起目光,眯着的眼睛看了David一眼。

良久的沉默后,黎志田叹了口气,自语般开口:“身体不行了,我准备退休了。”

听到这话,三人都展现出吃惊而紧张的表情。

他们有着几乎一样的经过粉饰的表情,只不过这次都显得很真诚。

黎志田接着说:“继任者由董事局选举投票确定,会议之前,这里都是最近的人,大家随便提提人选。”

屋里很安静。

黎志田看向唐大年:“老唐,你是集团开创者之一,我觉得你合适,你看呢?”

唐大年看着黎志田数秒,笑了:“你岁数大了,我跟你差一年,我不大?而且,我这个人,你也说过,我善于守成,缺乏开拓精神,你让我踏踏实实养老吧。”

黎志田叹口气:“那你提提,谁合适?”

唐大年思考片刻:“David。”

David一怔,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屋里很静,连几人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粗重。

黎志田开口:“David?想法很大胆啊。”

“我个人推举——”黎志田顿了顿,目光从容地扫过长桌前坐着的每一个人,但都仅仅停顿半秒,便又如蜻蜓点水一样离开,“David”。

屋里很静,连几人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粗重。

几秒过后,其中一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David。此刻,David有些不知所措地起身,他没有表演可以参考了。小年轻真的想表达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显出卡在成熟和稚嫩间的不熟练。

黎志田向David压了压手:“David是自己人,放心是放心的,也是学金融的高才生,基础是好的,就是年轻了点儿。”

唐大年笑了:“我们都老了,David这孩子很优秀,而且年轻有闯劲,我一直认为,集团的年轻化是我们这些人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我支持他。”

感受到黎志田的目光,刘锋则神色镇定,只是随着唐大年的话点了点头,没做更多说明。

黎志田最终点了点头:“这个暂时作为动议,但David毕竟太年轻,我先带带,就让他先担任副总,负责财务和融资。老唐,你也得多带带他。”

听到这话,David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他看着自己的准岳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努力……”

黎志田再次压了压手,没再关注David的反应。他环顾会议室,目光又落到了大屏幕上。宣传片又循环播放到了老照片,五个人笑容灿烂,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知道穿了很久,关节连接处隐约可见一层一层的补丁,袖口、裤脚处看不真切,但黎志田知道,这些地方一定都是无数的线头——那个时候,他们自己缝制的衣服都是这样。

黎志田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精致的高定西装,每一针都是专业人士亲手缝制——他特意要求,连缝纫机都不准用,他喜欢这种手工缝制的感觉。为此,他这件衣服付出了不菲的价格。他不由得感慨:“从农田旁边的臭水沟,到中心区的写字楼……这一路过来,不容易。”

看着黎志田感慨的表情,唐大年严肃起来:“但是,老黎,关于David,我有一个要求。”

众人一怔,把目光看向他。

唐大年:“你赶紧把David和莎莎的婚事给办了,再不办,就要先办你孙子的满月酒了。”

众人都笑了。

黎志田站起来,他对大家的表现还算满意。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面前,迎着夕阳向下望,留给会议室内三人一个剪影。他看着这座有着蓬勃生机的城市,饶有兴致地说:“那天David还和我说,有个名人说过,我们这是‘完全靠人力把一簇山陵铲成了一座相当近代化的城市’,是谁说的来着?”

David连忙起身,走到黎志田身后:“郭沫若。”

黎志田回头看了一眼,鼓励似的轻轻颔首。转过身来笑道:“野蛮生长的时代结束了,我们要开始规范化、制度化,接受新的游戏规则,跟上新的时代。”

唐大年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轻轻点头。

5

郑刚下了班,在局里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衣,戴上棒球帽,开始沿着江边夜跑,这是他坚持了多年的习惯。

从他的背影,完全看不出他已年近六十。他的腰间几乎没有赘肉,身上的肌肉不是健身房式棱角分明的,是紧实而线条柔和的。这是他青年时,每天十几公里走街串巷的步行洗礼出来的。

郑刚保持呼吸的节奏,跑姿轻盈矫健。现在,他稳定在每小时9公里的日常跑速。

5公里后,郑刚看了看表,离开江边。

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走进地铁站。他走到车尾的位置时,一辆地铁正好开来。车厢里人不多,他上了车,车厢有空座,但他没有坐下,拉着拉环,看着窗外。

嗒嗒地,郑刚看到一双坡跟的高跟鞋走来,停在自己面前,接着在自己身边坐下。

是那个在江边花园见过的叫晓薇的姑娘。她身材匀称高挑,秀美的容貌里,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清纯。晓薇眉眼间带着笑意,看着郑刚的侧脸。

郑刚仍旧看着窗外:“加班了?”

二人仿佛并不认识。

“嗯。”晓薇轻轻地应了一声,接着挪动更靠近郑刚,用更轻的声音说:“上次跟你说的,我们支行那个老欺负我的副经理,你还记得吗?”听到郑刚轻轻嗯了一声,晓薇接着说:“他今天被调走了,贬到江北孟家坳储蓄所去了。走的时候,那个愁眉苦脸……”晓薇幸福地闭上眼。

“哐啷、哐啷”,地铁运行到了最高速度。车窗倒映出郑刚的身影和晓薇的后脑。晓薇的两眼轻轻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她梦呓一般微笑着叹了口气:“这下日子总算好过一点了。”

郑刚垂头看着晓薇面孔的侧影,青春迷人。他也露出了微笑。

晓薇突然坐直身子:“你手机呢?”

郑刚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骤然消失,眉头蹙起,有点警惕地反问:“干什么?”

晓薇笑着解释:“放心,不会打开看的。”

接过郑刚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晓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壳,仔细地给郑刚的手机装上:“这是透明的硅胶壳,很薄,但是防摔,拿着也很舒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郑刚接过手机,有点好奇地看着手机壳。手机壳大体透明,但是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亮片藏在硅胶里,明显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郑刚就这样端详着手机壳,没再说话。

郑刚动作幅度很轻地伸进裤子口袋,从口袋里掏出的纸条。

郑刚的语气里有着他很少表现出的温柔:“这是市一医院脑外科,王教授的联系方式,带你二爷爷去看看吧。”看见晓薇打开纸条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迹,郑刚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再次压低声音开口:“最近——,暂时不见面了。”

报站的女声响起,地铁即将到站。

郑刚压低帽檐起身,准备下车。看着郑刚的背影,晓薇不自觉地抬起胳膊,抓住了郑刚的手。郑刚的身体过电般停滞,接着有点紧张地环顾四周。还好,这个车厢里没有太多人。他松了口气。

郑刚轻轻地回捏了一下她的手,她感觉到了郑刚的力量,同时感觉到有东西硌着她。

直到郑刚松手离开,她靠向椅背。良久,她才意识到:

那是郑刚的结婚戒指。

每当别人问起杨晓薇的家庭,她都会平静地讲述:母亲在自己七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但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谎言。事实上,晓薇的母亲是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晓薇没和别人说过,但她一直清晰地记得。她七岁的生日那天,母亲给她买了一个美丽的蛋糕:圆圆的蛋糕上撒满了彩色的糖果,奶油装饰的花边包围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生日快乐。后来晓薇长大了,她知道那不过是店里最小、最便宜的一种,但她还是觉得,那是这辈子自己拥有过最好看的蛋糕。

晓薇和母亲切了蛋糕,坚持要给父亲留一块。但直到深夜,杨福龙也没回来。晓薇趴在床上看着蜡烛的光摇晃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午夜,半梦半醒间,她闻到烟味,听到了母亲哭泣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晓薇兴冲冲地起床,留给杨福龙的那块蛋糕上的劣质奶油已经发硬,上面还插着一根尿黄色的烟屁股。

因此,晓薇一直讨厌男人抽烟。

杨福龙不只是烟抽得凶,还喜欢动手。他被化工厂辞退的那天,醉醺醺地回到家,嘴里恶毒的辱骂着母亲和晓薇。晓薇记得,从他手里飞出的鞋子砸在妈妈的脸上,鞋底的泥灰落到女人的眼睛和嘴里。妈妈蹲在地上,流着泪,睁不开眼。杨福龙解开皮带挥舞着,皮带就像一条毒蛇,在空中吐着信子,接着恶狠狠地咬在晓薇身上。

因此,晓薇对童年的记忆是火辣辣的。

过完生日不久,晓薇记得那是一个极其炎热的夏天。睡梦中的晓薇在汗湿的被窝里被晃醒。她睁开眼,第一次看见杨福龙脸上涌出来的惊恐。

晓薇吓了一跳。杨福龙那张浮肿而丑陋的脸离她很近,核桃大小的眼袋七歪八扭地颤抖着,嘴巴散发着难闻又熟悉的臭气,喉咙里呜咽出她听不懂的语言。

但她很快就知道杨福龙为何这样了。逼仄的浴室里,母亲悬在空中,只留给自己一个灰暗的背影,遮蔽了从狭小的窗子里透出来的光。母亲那身长到脚踝的睡衣轻轻摆动着,上面已经褪了色的小熊图案笑容依旧。

晓薇一点一点向上看,她看到母亲的瘦弱的脖颈泛着青色的光,上面勒着用来缠花洒的绳子。

一圈、两圈……两圈半。

与杨福龙不同,晓薇一点也不害怕,但是当她摸到母亲冰冷的皮肤,却觉得像摸到了滚烫的火炉。紧接着,不受她控制的眼泪掉了下来,嗓子也自己发出了嘶哑的叫喊。哭声回荡在不大但被母亲收拾得很温馨的家里。不管怎么说,痛苦的种子在那一刻被轻巧地扔到了晓薇心里。自此,荆棘枝蔓盘生,晓薇被困住了。

晓薇觉得,也许等到老了,自己会忘掉这些细节,甚至忘掉母亲的样子。但那天清晨,心脏被人握住一般的痛,已经被刻在自己的左边的肋骨上,让她终生难忘。

母亲死后,对于杨福龙来说,或许只是少了一个发泄对象。他从此沉迷于彩票和六合彩,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时间投入其中。逃避现实的同时,他还幻想着一夜暴富,成为人上人。杨福龙再也顾不上这个拖累了自己的女儿,姨妈把晓薇接走,成了她的母亲。

这样的经历让晓薇变得坚强,比同龄人更早熟,更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毕业后进入银行,有着正常的薪资,工作生活都稳定了下来。但几年下来,她始终没有一段公开的恋爱。但只有姨妈知道,晓薇在高中曾有过一段隐蔽的恋情。

对方是一个已婚的成年男人,比她大了十几岁。他远在东北,是一个诗词论坛的活跃分子。晓薇也是这个论坛的成员,她被他展现出的才气迷住了,二人很快成了密友,闲了就发短信交流生活。后来,在男人的主动下,她成了他的“女朋友”。后来,晓薇也去了几次东北,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衣,冰雪大世界还是冻得她直哆嗦,但晓薇的心里却是暖的,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地方,能把自己的心放置起来。

然而晓薇错了,故事的结局和所有婚外情的故事一样。他一次又一次地抱着晓薇,许诺自己会离婚,等到晓薇年龄到了,和她永久地在一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晓薇明白了——这个男人绝不会离婚。这段不伦恋情的结束,让晓薇对爱情和男人产生了怀疑。从那以后,尽管她的身边不乏追求者,可她始终一个人。

她一直是一个人,直到郑刚出现的那天。

那天,作为行里最漂亮的也是业务能力最强的柜员,行长带她去参加了一个饭局。饭局上,晓薇第一次见到了郑刚。在此之前,她都是在本地新闻上看到这张脸。她被安排坐在一个老板旁边,这是他们银行的大客户。

酒过三巡,老板逐渐开始放下自己的伪装,不停地拉着晓薇喝酒。晓薇看着行长夹杂着紧张和恳求的神情,想起他平时对自己的照顾,还是选择了委屈自己。直到老板觉得时机已到,咸猪手攀上她的腰。她看着老板的眼袋,想起了杨福龙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这才想要推开他,但是她喝太多了,只能在言语上做一些反抗。

就在老板的手就要接触到她的大腿时,她听到郑刚严肃地清了清嗓:“孙总,别欺负小姑娘,来,陪我喝一杯。”醉醺醺的老板仿佛一下子醒了酒,端着杯子跳了起来,弯腰走到郑刚面前,脸上满是谄媚的笑。那是她第一次体验到被保护的感觉。事后,尽管那个可恶的老板没有道歉,但还是从晓薇这里开了单,存入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自此,晓薇便获得了不用跟随行长去应酬的特权。也是从那天起,她有了郑刚的手机号。他们开始聊天,分享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和趣味,再后来,就有了第一次幽会。

或许每一个人都有惯性,会不停地陷入轮回之中,一次次地重复自己的选择,还认为那是崭新的开始。晓薇早已习惯与已婚男人的老婆处于平行宇宙。

就在他们认识两个月后的一天,郑刚从晓薇的床上起来,穿戴整齐,又把床上的褶皱拉平。他坐在床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从被子里露出的肩。他语气温柔:“想要什么生日礼物?”看着晓薇惊讶又好奇的表情,郑刚只是笑了笑:“你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晓薇抓住郑刚的手:“你真的要给我生日礼物?”

也许是晓薇兴奋的神情勾起了郑刚的记忆,他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给晓薇讲了一个故事:他中学时家里穷,但家教很严。姐姐过生日,想要一支口红,结果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姐姐的嘴角出了血,倒真成了“口红”。

晓薇听得认真,但不知道郑刚到底想说什么。直到郑刚突然笑起来,她才反应过来,那些话是故意逗她玩儿。

晓薇噘了噘嘴:“我不要口红。”

“那你要什么?”郑刚把耳朵侧了过来。

“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郑刚说到做到。在一个饭局上,他看似随意地说了几句恰到好处的话,就让市中心分行的行长,专门去她所在的偏远支行要人,把她作为“优秀人才”调了过去。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他看得出来,她很喜欢。

从地铁出来,郑刚路过江边的时候,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拆下了手机壳,看了片刻,扔进了江水里。

郑刚进了家门。何秀丽走到门口,接过他的外套。二人沉默地保持着动作上的默契。何秀丽知道,郑刚回到家习惯先冲个澡,目送他进入浴室,何秀丽开始整理他的换洗衣服。郑刚的手机从裤子兜里掉出来,何秀丽看到,停了一瞬。

郑刚的手机弹出几条信息通知,她知道郑刚手机的密码,但她不想看,也不会看。

何秀丽坐在沙发上等着,等到郑刚出来,递过干净的衣服。而郑刚的手机,就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郑刚换上新衣服,匆匆地进入书房,他说他还有材料要看。而何秀丽坐回沙发上,依旧沉默。

何秀丽认识郑刚的时候,对方还只是情报指挥中心的一个科员,刚刚从部队复员进入金江,很不适应,于是总是找何秀丽帮他参谋工作和生活上的事。郑刚履历不错,能力强,为人诚恳,酒量也好。除了何秀丽本人,她的父亲何炳琨也对这个小伙子很认可,虽然背景弱,但觉得他人靠谱,够聪明,未来能有一番成就。

于是顺理成章地,1988年5月4日,何秀丽,金江市委书记的千金,与金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郑刚喜结良缘。婚后,郑刚办了几个大案,接着就是平步青云,一路走到今天。

这当然离不开他自己的努力,但是更离不开老丈人的名头。

何秀丽深知,婚姻就像是两个人合伙经营的公司,尤其是她和郑刚的婚姻,像一家国有企业——稳定压倒一切,就像所有的中国式夫妻。

一直以来,何秀丽不会允许任何人染指她的“股份”。

永远不会。

这么多年,何秀丽当然知道外面有些女人盯着郑刚。但她没有太在意,她知道她们大部分年纪很小,对郑刚只是单方面的崇拜。还有一些,目的性明显,郑刚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他对她们也很难说是有感情,其实说到底,郑刚对谁都很难有感情,对她也如此,对苏见明,恐怕也如此。

想到这里,何秀丽从沙发上站起来,释然地伸了个腰,看向书房门口的光。

片刻,何秀丽又皱起眉来。

她在想,出于感情的要素,郑刚不会搞丢属于何秀丽的“股份”。

那出于别的因素呢?

比如,冲着郑刚来的、燃烧的公交车?

对此,何秀丽这样段位很高的女人,也暂时没有答案。

6

已经是凌晨3点了。苏见明面对着屏幕上龙翔广场尸骨的照片,思绪却飘到了前两天偶然瞥见的一份数据报告上。

经数据统计,像毒贩这样重罪人员的子女,犯罪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四倍。而与之相对的是,公安系统处级以上干部的后代,从事警察工作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二。这份数据让苏见明更加确信,是父亲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开局。

过去这些年,苏见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警察。

这一次,当他在情急之下,在公交车边抱住郑刚时,他有了模糊的答案。

他要配得上“公安局局长郑刚的警察儿子”这个名号。

想到这里,苏见明放下了龙翔广场尸骨的检验报告,重新研究起关于孔三顺案子的最新调查成果。对于工作,苏见明罕见地认真。

要万无一失。他想。

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见明打着哈欠,推门进了会议室。屋里很安静。

郑刚早早就来到会议室,比苏见明到得还早。他和刘波、文辉三人呈品字形落座,他居中,刘波和文辉一左一右,还有几个刑侦警员坐在文辉身后。这样的场景让苏见明想起电视剧里县衙审犯人的场面。但很快,他又轻轻自嘲地一笑,按照这个说法,自己应该是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才是,哪轮得到受审。在他身后,李惠琳和孙鹤阳同样一左一右地站着。

看着苏见明,对面的文辉开始觉得怜悯,怕他出洋相。

刘波开门见山:“见明,有什么思路吗?”

苏见明语速很快地回顾,带炸弹上公交车的孔三顺并不知道炸弹会爆炸,而有人利用电话控制了炸弹的爆炸。

接着,苏见明抛出结论:“犯罪嫌疑人就是——打这个电话的人。”

听到他的话,文辉和身后一干刑侦警员的脸上都露出了笑。

笑容的意思是,这是废话。

苏见明毫不在意大家的笑:“这好查。”

在大家再一次的笑声中,郑刚依旧躺在椅背上,他微眯着眼,表情严肃,一声不吭。但在他心里,隐隐对儿子这次的表现有些期待:他从来没怀疑过苏见明的能力,只是不喜他为人处事的态度。

刘波用余光看到郑刚严肃的表情,正色:“多长时间能查出来?”

“运气好的话,今天晚上9点前就能查出来。”

听到他的话,李惠琳和孙鹤阳有些惊愕和慌张。李惠琳在苏见明背后戳着他的腰,但苏见明完全不为所动。

文辉收住了脸上的笑,严肃地说:“小苏,牛皮吹大了。”

苏见明偏着头:“大吗?”他似乎真的思考了两秒,接着毫无畏惧地迎上文辉的目光,“我感觉还行,不算大。”

郑刚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对峙中的苏见明和文辉。他清了清嗓子,把整个会议室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同时也打破了苏文二人之间的僵局:“从现在开始,资源你随便调用,晚上9点在这儿碰头。如果能查出是谁打的电话,你就是专案组二组组长,自主进行这个案子的调查。”

郑刚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这次对赌的条件:“可如果你失败了——你,你们这个月的工资拿出来请大家吃饭,再加一个警告处分。”

苏见明看着郑刚,他有些莫名的兴奋。

这是第一仗。

他这么想着,同时对郑刚郑重地点了点头。

散会后,李惠琳紧紧地跟在苏见明身后,神色激动,孙鹤阳要小跑起来才跟得上两个人的速度。回到办公室,李惠琳一把抡上门。

李慧琳:“苏老师,您自己想出风头,干吗把我们两个也搭进去?”

苏见明不为所动,朝着李惠琳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少安毋躁。对着孙鹤阳问道:“弄好了吗?”孙鹤阳也有点焦虑,但也正常,谁的工资和政治前途被领导拿上赌桌,都会有同样的反应。他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桌面上的鼠标,解除电脑休眠。

屏幕上出现各个交通要道的监控画面。开会之前,苏见明特意嘱咐孙鹤阳去联络监控系统,和办公室的电脑建立一条专线。苏见明扶着桌子坐下,指挥孙鹤阳:“春意路十字路口。”孙鹤阳翻着白眼操作,屏幕上出现了从多个角度拍摄的十字路口。

苏见明眯眼观察着画面,眼睛缝里挤出以前从未有过的精光,像一只正在寻找猎物的鹰隼。良久,他回头,看向李惠琳二人:“你们破过案吗?抓住小偷也算。”

二人对视一眼,都开始在脑内搜索信息。突然,孙鹤阳举手,表情复杂:“跟踪前前女友,抓住她劈腿——算吗?”闻言,苏见明同情地摇摇头,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孙鹤阳沉默了。

李惠琳看着这两个人一副惺惺相惜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打断:“苏老师,你自己呢?”

苏见明:“没有。”

苏见明没有丝毫羞愧,淡淡地说:“走,咱现在就去破一个。”

又是李惠琳开车。三人回到了春意路十字路口,“5·20”爆炸案的现场。

距离爆炸案发生,已经有几天时间了。这个原先只有本地人熟知的十字路口,在爆炸案发生后迅速被全国人民熟知,接着又被同样迅速地遗忘。这里已经几乎恢复了正常,只有路中央残存模糊的巨大的黑色痕迹提醒着人们:事件刚刚发生。

苏见明就站在路边,远远地望着爆炸发生的地方。在爆炸案发生之前,他对自己的身份是迷茫的。但就在他扑向父亲的那个瞬间,他似乎把所有的迷茫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作为儿子的本能。他突然大步向十字路口中间走去,来往车辆纷纷避让,喇叭声响成一片,可苏见明置若罔闻,大步向前走,李惠琳和孙鹤阳连忙跟上。

苏见明在马路中央站定——正是那辆公共汽车停下的地方。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嘴里念叨着:“炸药是在特定的时间爆炸的,不能早,也不能迟。他们的目标是郑局,但引爆者并非孔三顺,由此可得——”

苏见明拖长了尾音,看着二人。

李惠琳和孙鹤阳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孙鹤阳开口抢答:“这个人在现场!”

苏见明打了个响指:“那他最有可能在哪儿?”

问到关键,二人眼睛里的光又熄灭了:“这……”

只差最后一步。苏见明伸手把李惠琳拉到爆炸的中心点。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激光笔,贴在李惠琳的太阳穴,顺着她的视线投射出去:“你能看见的地方,别人也能看见你……最好是高15度以上,这样当时的人潮就挡不住你的视线。”

苏见明伸手控制着李惠琳的头,把李惠琳的下巴往上抬15度,接着像指挥机器似的发令:“好,转!”

李惠琳意识到了苏见明想要做什么,因此才少见地顺从了苏见明的动作。她踮起脚尖,开始旋转,视线和脑袋旁的激光笔一起扫过周围的门面房——广告牌、电脑游戏厅、卡拉OK、旅馆……

随着身体的旋转,李惠琳的双眼越来越明亮。一圈过后,她扭过脑袋,对苏见明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时间仿佛回到七个月以前,那时,李惠琳刚刚来到技术科,对苏见明身上的冰冷气质和技术怪咖做派感兴趣。那时,李惠琳直接提出过交往的想法,苏见明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一种装死的态度,仿佛这事儿与他无关,两人的奇妙关系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随后两个月,李惠琳迅速地认识到苏见明的冷血属性,下了头,但两人间的绯闻依旧是全局的谈资。

苏见明不介意,李惠琳假装不介意。

“你在笑什么?”苏见明打断李惠琳的思绪。

李惠琳收住笑,从苏见明身边弹开。

趁孙鹤阳还没问出离谱的话,苏见明立即开始分配任务:“小白脸,你去游戏厅和卡拉OK,你——去旅馆。

注意,重点是案件前几天,有没有特别要求入住某个房间的客人。”

对于李惠琳,苏见明一直没找到“小白脸”或“苏老师”这样合适的称谓。

他就叫李惠琳单字:“你”。

这表明,苏见明也很难界定这段关系。

所以,他布置完任务,很快就抛下两个手下,往家的方向赶。

最近,苏见明的人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变化:他开始按时回家。

7

苏见明回到家,何秀丽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了。

郑刚没在家。

苏见明在饭桌前坐下,今晚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一起吃饭。

关于吃饭这件事,郑刚是有规矩的:就算工作再忙,最少也要两周在家吃一次饭,这既要求苏见明,也要求他自己;吃饭时尽量不说话,就算说,也有三不讲——工作的事情不讲,国家大事不讲,小道消息不讲。

上学时,苏见明总是想从父亲口中,探出他对时局或某事件的看法。而郑刚对这些话题讳莫如深,永远只回他八个字:“莫谈国事,闭嘴吃饭。”渐渐地,苏见明就不再发问了。他知道,对外部事件的好奇,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好事。他变得沉默寡言。

苏见明沉默地拿起筷子,他给母亲夹了一块鱼脸上的肉,他知道,母亲喜欢吃这个部位。

母亲则在等待儿子敞开心扉,说心里话。

但苏见明没有看她。

何秀丽只能云淡风轻地发问:“你去过云南了?”

这个家里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想知道,她都会知道。

苏见明有些后悔没有和李惠琳他们并肩作战,只得看着饭碗,点了点头。

何秀丽看他点头,继续追问:“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苏见明生涩地扮演着一副老实孩子的模样,开始生硬地转移起了话题:“对了,妈,跟你说个事——”

何秀丽接话:“处对象了?不会还是你那个什么惠琳吧?说了,你们不合适。”

苏见明摇头:“我想转刑侦,跟刘波打了报告。”

何秀丽一愣。

沉默了数秒。

厉害的女主人重新掌握局面,精准地找到儿子这句话里最值得咂摸的地方,然后问出核心问题:“你爸原来一直希望你搞刑侦,你不是不愿意吗?”

苏见明的答复很简单:“现在愿意了。”

何秀丽严肃地看着苏见明,神态威严:“三十的人了——现在是多事之秋,你走每一步都要小心,要考虑自己的发展,要考虑对你爸的影响,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何秀丽又说了几句,劝他要量力而行,劝他不要为了出风头而出风头。

苏见明迎着何秀丽的目光,点了点头。

然后,何秀丽没有再追问云南的事。从苏见明的反应,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苏见明一定去过云南。

苏见明打小就知道自己是领养的。郑刚说,他的亲生父亲姓苏,是云南芒市的一名缉毒警。芒市位于中缅边境,傣语称“勐焕”,意思是“黎明之城”。据他后来了解,就在这座以“黎明”为名的城市的一个黎明,自己同为缉毒警的生父被毒贩连击数枪,英勇殉职,生母亦被毒贩报复杀害。

当时,长期与芒市刑警队合作办缉毒案的郑刚,把苏见明带回了家。据他说,在一次针对毒贩的行动中,是苏见明的生父救了他一命。他欠他一条命,他死了,得还在他儿子身上。信息就这么多,更多的,不准再问。少年苏见明问过三次,得到三次暴怒的呵斥。

但就在上个月,苏见明调休去了趟云南。他找到了生父母的墓碑,二人合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公墓。

按理,立碑人应是下一辈直系亲属,也就是说,就算自己那时候还小,也应该在碑上。但他没想到,没有落款,是空着的。

旁边苍老的守墓人肯定而遗憾地对他说,这对夫妻没有孩子。

苏见明进而来到芒市公安局调查,很多信息是保密的,但他异常执着,一直到最终答案浮现:警察苏烈与警察王宛芬,并无子女。

他的童年成了一个黑洞。

他的脑海中对自己的身世有了近十种猜测,他不得不承认,其中最差也最可能的是:他,是毒贩的儿子。

很久之后,苏见明会回想起这个时刻,并感叹:

原来真相,比这最差的结果还要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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