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和唐大年通完电话,开着助理名下的一台车疾驰而去。而苏见明和李惠琳就跟在他身后,他们绕了几个弯,最终开上了江边的大路。
此时已是晚上10点,但江边的会展中心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李惠琳觉得不对:“这里在搞什么活动?”
苏见明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脸色在路灯的光下显得阴晴不定。李惠琳看到他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皱眉问道:“你知道他要去哪里?”
苏见明点点头:“他应该在找出路。”
李惠琳反问:“他今后肯定上位,找什么出路?”
苏见明头也没回:“他虽然年轻,但是个商人。”
李惠琳一愣,想了想:“刘明利之后,盯David?”
苏见明点点头。
李慧琳发现最关键的问题所在:“这是你的主意?”
苏见明不语。
李慧琳:“这是郑局的主意?”
苏见明点点头。
“算是吧。”苏见明最终说。
20分钟后,David到了位于江畔的会展中心。他把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口,泊车门童为他开门,接过车钥匙。
苏见明和李惠琳把车远远地停下,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了宴会厅后方。苏见明钻进了树丛里,他举着望远镜,透过玻璃观察着David。
“什么计划?”李惠琳装作江边散步的路人,刻意和苏见明保持着距离。
“看着,顺水推舟。”苏见明低声道。
“‘顺水推舟’是什么计划?”李惠琳继续追问。
“你觉得David和黎志田之间能一直这么和气吗?”苏见明反问。
李惠琳摇头:“那又能怎么样?”
苏见明最后补充:“只要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我们就有机会抓到黎志田的把柄。”
李惠琳突然觉得这个技术科的呆子看起来有些陌生:“这些,又是谁告诉你的?”
苏见明不语。李惠琳追问:“还是郑局?”
苏见明点了点头。
一时间,李惠琳不知该对苏见明说什么。应该高兴啊,这个养子好像终于得到了养父的肯定和指导。但是李惠琳高兴不起来。直觉告诉她,苏见明正向一个看不见底的洞穴滑落进去。
David一直四下观望,不停地挪着位子,还不停地抬头张望,像是在寻找谁的样子。这表明David根本不认识高进,只是接到了消息,来碰碰运气。这次会面也不是约好的,他连具体时间和位置都不确定。
一切迹象表明,David是个突然登上高位,惶恐中为自己找寻后路的年轻人。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李惠琳突然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套着西装外套的高挑女人走近David,两人有礼地打了个招呼。李惠琳走过来提醒苏见明:“来了。”
苏见明也看到了二人,他笑着慵懒地斜靠在栏杆上:“不急,且等一会儿呢。”
李惠琳看着那个女人,揣测:“从她的谈吐和穿着来看,不像是来接洽的秘书,而是某个更高层次的人来试探David。”
苏见明最终总结:“综上所述,高层次的人显然还没决定要不要见他。”
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同时看向David的方向。他们看到女人塞给他一个东西,接着笑着离去。而David留在原地,面露难色。
女人给他的,似乎是一张房卡。
会展中心的20层以下是商铺和高级写字楼。20层以上是酒店套房。
David整整思考了五分钟,向通往酒店房间的电梯走去。
再后来的事,苏见明和李惠琳就不得而知了。
“你暂时不想调走了,是吧?”苏见明突然问。
李惠琳点了点头。
“所以,我还算你领导?”
李惠琳咬着牙,又点了点头。
“那练练你,David上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李惠琳看着面前的高楼,调动自己对于上层人士的所有认知,开始了以下推断:
女人跟高进压根无关,是David新勾搭的商界女强人,二人正处在暧昧阶段,今天晚上会是一个转折点。
这是李惠琳的猜想,看向旁边的苏见明。
苏见明皱着眉看她,说:“你是不是劣质网络小说看多了。”
李惠琳说,“那你猜,要我猜,那只能往狗血和戏剧化猜了。”
听完李惠琳的话,苏见明笑了。
终于笑了,李惠琳想。
苏见明敛住笑,想了一会儿,道:“行啊,David不是个傻瓜。——高进。”
李慧琳:“什么高进。”
苏见明:“一个商人。”
苏见明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打开一张照片,给李慧琳看。
照片上正是前些天,高进与黎志田并购的发布会现场。
刚才那个女人在会场高进一边的台前忙碌着。
苏见明露出兴奋的微笑:“David开始勾兑高进,给自己找靠山。”
李慧琳:“高进是个大人物。”
苏见明:“应该是背后有大人物。”
李慧琳:“今天结果怎么样,你的推论呢?”
在苏见明的推论中,David只是被叫进了房间,见到高进。高进最多说三句话,类似于: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想干嘛。以后不要再来了。
“不合理。”李惠琳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点,“如果是要拒绝David,为什么让他在楼下等?”
“就算是要拒绝的人,高进也要面对很多,要排队的。”
李惠琳沉默了。
两人正好讨论完毕,看到David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屈辱、不甘、愤怒,只有深深的不解和疑惑。
这种表情证明,苏见明的猜测方向很可能是对的。高进简单地拒绝了他的热络和投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无名小卒,像孔三顺、刘明利这些人一样。
女婿,到底只是外人。
2事实上,苏见明的推测很准确,高进就是跟David说了那三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想干吗。以后不要再来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蔑视令David在漆黑的跑车中呆坐了五分钟。苏见明和李惠琳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等待他冷静,等待他对于黎志田的不满和怨言在心中继续。
David终于发动了车。
苏见明也发动了车,跟随David的车。
会议中心总算彻底入了夜,门前往来的人群逐渐散去,江风吹着江畔的树叶,David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在黑夜中发出咆哮。
苏见明连忙踩下油门跟上。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苏见明的车终于别在他的车前。David停下车,挂上空挡,摇下车窗,愤怒地看向前方,压着火:“跟踪我?”
苏见明笑吟吟地看着他:“先预祝你新婚快乐!新郎官。”
David警惕地探出头,四处观望。此时夜已深了,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辆车。
“放心,没其他人。”苏见明看到他警惕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David还不放心,他眯着眼看向苏见明车内。李惠琳干脆探出头:“今晚我们在这片儿执行任务。”
David松了一口气,但态度依旧恶劣:“你们想干什么?”
“放轻松,我们想送你个新婚礼物。”苏见明态度友好,好像和David很熟一样。
David重重踩了一脚油,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像只发怒的野兽:“不需要。让开。”
苏见明笑笑:“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往好处说,你马上就是黎志田的亲人,会有很多人来巴结。往坏了说,有很多事,不能做了。比如今晚的会面。”
David沉着脸:“我只是来参加一个商业活动。”
苏见明哂笑着:“你觉得你们黎总会相信吗?”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David机警起来。
“我说了嘛,送礼物。”苏见明从夹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David看着苏见明脸上意义不明的笑容,有些犹豫,但他最终还是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部手机。
David端详着:“干什么?”
“我说了要赔你个手机。”苏见明解释说,“就是普普通通一个手机。”
苏见明这样定位他们当下的这次见面:金江市最大的两股势力的子代,在漆黑的夜中偶遇,私人对私人,苏见明送给David一份新婚礼物,他们偶尔应该打打电话。
David审视地看着苏见明,眼神警惕。
片刻,David领悟过来,说:“你想拉拢我?”
“算是吧。”苏见明开门见山地说。
“苏警官,这合法吗?”David也开门见山。
“黎志田身上肯定背着案子,这是查案。”苏见明说。
David嘲弄地笑了:“你确定不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苏见明没有要和他开玩笑的意思,正色:“你想好,我们是在帮你,或者说,可能是在救你。”
David依旧不以为意:“放屁。”
苏见明提高音量:“你不是在找新的靠山吗?我难道不算靠山的选择之一吗?”
终于,David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僵住了。
看着David松动的表情,李惠琳适时地补充道:“我们想保护你。”
最终,David收下了手机。
他抬起头,望着苏见明的眼睛:“礼物我收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拉拢也好,保护也罢。关于刘明利,关于我岳父的生意,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苏见明耸耸肩:“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不知道。”
David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帮你?”
苏见明:“再说一遍,是我在帮你。”
说完,苏见明升起车玻璃,准备离去。
突然,David大声地叫住他。
“喂!”David声音沙哑,“我凭什么信你,信你能当我的后路?”
苏见明上升的玻璃停住,两辆车在夜幕中对峙。
半晌,苏见明那边传来一句简单而有力的回答:
“我爸是郑刚。”苏见明说。
3David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动作很轻。对此,他已经很娴熟了。他要娴熟地保证,动静只会让黎莎慵懒地在床上翻个身,丝毫没有察觉。
David把那只手机藏在自己的皮鞋盒里。
显然,苏见明和李惠琳跟踪他有段时间了。David靠在床头,看着皮鞋盒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虽然黎志田层钦点自己接班,但像签约仪式这么重要的计划,David作为副总,却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去找唐大年谈的就是这事儿,唐大年委婉地给了他确凿的证词。David明白,自己是傀儡而已,傀儡想做点什么,却被高进无视了,还被两个小警察上了一课。
现在,躺在黎莎身边的David在烦闷地回忆这一些事件,首先思考什么才是令自己辗转反侧的真正原因。
结论是,他被所有人轻视了。
黎莎再次翻了个身,David的视线落在黎莎的孕肚上,思绪打了个岔,想到再过不久,他就要成为一名丈夫了。所以,他不能再被所有人轻视。作为一个准父亲的David看清了面前的十字路口。分叉的两边,不是黎志田和苏见明,而是世界和自己。他不想再被谁掌控,不想再做自身难保的小卒,他要做下棋的人。
下棋,需要一张上桌的入场券。
入场券,需要是大家都重视的东西。
是刘明利,是百丽集团生意里不能为人知道的东西,等等。
就这么干。
想到这里,David有些感叹自己的机智。半年前,百丽集团公司内部系统升级,David在里面留了个小漏洞,他决定从这里入手。
每天清晨5点59分,公司系统会在存档和清存时留一个间隙。
说不定能在这个间隙里找到入场券,David想。
从淋浴房出来,黎志田披上丝质睡袍。房间里灯光柔和,唱片机里还放着一曲老歌。窗外,太阳刚刚升起,整个金江都沐浴在金色的晨曦里。
“现在,我还有什么弱点?”黎志田靠在沙发上,目光游离地思考着郑刚的反击。
很快,黎志田就想到了David。
David是他一眼看中并一手栽培的,他太了解David了。当年,正是这个小伙子的干劲和勤奋打动了自己,由此诞生了百丽集团助学基金。基金出钱,资助David完成留学,顺便也让David定期照顾黎莎的私人生活。
黎志田对David有一个最基础的判断,他有小聪明,但缺少大智慧。可糟糕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和自己走得太近,他知道的太多,想要的也太多。这些关键词叠加在一起,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安全隐患。
尽管如此,黎志田也必须考虑到黎莎的感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David钻了空子。公司电脑系统里的漏洞,刘锋在半年前就给自己汇报过。因此,黎志田只是装作不知情。如今,他要看看David会搞出什么小动作。
黎志田打开电脑,上面是酒店的监控画面。画面上,David鬼鬼祟祟地出了房间,电梯直达B2停车场。直到半夜两点,David才回到房间。
黎志田打开手机,给刘锋发去了自己的房号。
之所以要报房号,还是因为黎志田他多年以来的“安保”习惯。
每天随机选择一层酒店去住,并在同层酒店中,随机选择一个房间入住。这样以来,就连他自己也不会提前知道,今晚会住在哪个房间。
刘锋在天快亮时出现,面色凝重:“董事长,有个情况。”
“David干了什么?”黎志田像是未卜先知地问。
刘锋详细汇报,称唐大年晚些时候打来了电话,称David去找过他,问了很多黎志田的性格、前史和弱点。
唐大年是个忠心的副总,没说什么关键的,最终只能用高进还在金江来搪塞他。David听完,很高兴,风风火火地出门了。然后,他去了江畔会议中心。凌晨两点返回后,David在房间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去了机房。
“放心,系统的那个漏洞,我都看过。”刘锋说,“David什么也查不到。”
黎志田点点头。
然后,黎志田脸上是深思的、阴冷的表情。
秘书刘锋熟悉这样的表情,试探:“David和小姐的婚礼——”
黎志田打断:“照办。”
刘锋不再说话了,等待老板的进一步明示。
黎志田接着分析:“David还没那个谋反的胆子,可能只是想手里攥个筹码。”
“忠诚——”刘锋有些为难地说,“他已经不是百分之百的了。”
黎志田冷冷地看向刘锋:“他是我闺女挑的人。”
刘峰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颔首退下。退到一半,又被黎志田喊住。
黎志田要他安排一次见面。
和郑刚。
4豪华的酒店宴会厅,David小跑着进入会场。
场地中央,黎志田陪着黎莎确认两天以后的婚礼细节。
黎莎看到了David,表情嗔怪:“你怎么才来?”
“抱歉,工作。”David摸了摸黎莎的头,又转向黎志田,神色拘谨:“爸,不好意思。”看到黎志田笑着摆摆手,他这才放心下来,牵起了黎莎的手。
过关了。David心想。
其实,他刚刚还在研究从机房里偷拷出来的财报数据,看看里面是否有黎志田的把柄,是否有可以让他上桌的入场券。
今天他们需要确定的是典礼上的鲜花方案。宴会厅的两侧摆放着数十米长的条桌,都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陈列着一捆捆品种各异、颜色不同的鲜花,十个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直直地站在桌旁,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每走到一盆花前,都有工作人员上前介绍花的种类、装饰方案等信息。整个宴会厅里繁忙却又秩序井然。
David陪着黎莎走过宴会厅,脸上带着微笑,听着工作人员的报告,心里却早已打起了哈欠:说到底,婚礼这件事不过是大小姐的兴趣,和他没多大关系。他只需要适时出现,顺着流程走下来就行。
David百无聊赖的时候,黎志田突然叫住他,去试男方的礼服。
偌大的更衣室,只剩翁婿两人。
黎志田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包括David私下拉拢唐大年,包括他去见高进,包括他从公司偷偷拷贝出财报。
David张大嘴,脸涨得通红。黎志田的指控实在太过具体,具体得令David一时无法想出谎言推脱。
“但无所谓,”黎志田继续说,“你需要一点安全感,我可以理解,只要别太过分。”
黎志田的大度进一步令David吃惊。
“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宽容些吗?”黎志田定定看着David的眼睛。
David的喉头艰难地上下起伏:“因为我是莎莎挑的人。”
——还好,David没有失智,给出了黎志田想要的答案。
黎志田点点头,两双有力的大手重重钳制了一下David的肩膀,帮他整理身上的西装。然后,黎志田走出去。
“哦,有件事,务必办妥。”黎志田杀了个回马枪,令David几乎窒息。
黎志田看着David的眼睛,用不可推脱的语气交代:
“给我女儿一个,她最满意的婚礼。”
黎志田离去,David很久才回过神来,额前已经布满一层细汗。
他知道,手里有什么财报都没用了。他需要一条后路,一条独立于黎志田的路。
David想起那只放在鞋盒里的手机。
David全程微笑地走完婚礼彩排,最后,他给苏见明发了短信。
与此同时,郑刚那边,同时面临近乎战场的局面。
市政府大楼内的一间办公室内,郑刚坐在盖着白色蕾丝装饰的布沙发上。
在他的对面,坐着组织部来的三个人。整个房间气氛肃穆,郑刚正襟危坐,像面临一场审判。
阳光很好。
郑刚不动声色地试探:“组织上有什么决议?”
为首的工作人员并不接招:“想先听听你的看法。”他叫吴俊,处长。在职级上,他比郑刚低了很多,但在此刻,他才是能宣判郑刚命运的人。
郑刚斟酌片刻,语气如会议发言:“‘5·20’爆炸案以来,金江社会动荡又牵连出刘明利及其家人的恶性案件,且当前幕后主使仍不明朗。这些事件对金江和人民的影响极大,我负有主要领导责任。”他严肃地看着吴俊的眼睛,“我申请,不再兼任市公安局局长的职位。”
吴俊和其他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郑市长,现在人大同级别的位置是满的。”
郑刚一顿:“那组织上的意思是——”
“政协的刘树声副主席,上个月去世了。”吴俊低头翻看着笔记本,然后补充道,“我们会向上反映你的情况,正式决议后续上面会发出,再等等吧。”
听到这话,郑刚感恩似的点点头。随即,三人起身,握手告辞。
最终,只剩下郑刚一个人坐在屋里。他看着窗外,神情落寞。日光向天中挪步而去,太阳照在他的身上脸上,映出金色的光。在金江,郑刚也曾是如同烈日般耀眼的存在。可如今,他的眼神中,滤得只剩硝烟过后的疲倦。
正这时,程斌进来了。
到了郑刚与黎志田见面的时间。
5黎志田的会所,郑刚和他望着江面对坐。两人都有些恍惚,对于当下的时间没什么实感。毕竟,同样内容的对话,在两人之间已经进行过太多次了。金江重要的两个人在各自发展和合作的过程中,总有利益相左、需要谈判的时候。每一次,两个人总是能达到微妙的平衡,化险为夷地向前走去。
但刘明利和高进的事之后呢?
两人心里都不清楚,但大约都是悲观的倾向。
“老郑,是不是咱第一次在面馆见面之后,就注定我们会走到这一步?”黎志田先开口,怅然地望着江面。
“那我们今天还来谈什么呢?”郑刚冷笑着。
黎志田顿了顿,眼中露出郑刚眼中从未有过的东西——属于父亲的恳切。
“我女儿马上结婚,又怀着,能不能,咱们先渗渗,等她把孩子生下来?”黎志田说。
郑刚:“去把高进请回来。”
黎志田摇摇头。
郑刚表情冰冷:“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黎志田苦笑:“老郑,咱俩之间除了刘明利,还有好些事情啊。”
郑刚看着他:“威胁我?”
黎志田摇摇头,与郑刚对视:“谈不上威胁,我只是想跟从前一样,和郑局好好接着做生意。成吗?”
“哪儿还有生意可做?”郑刚说,“现在是退场时间。”
“那就这样?”黎志田说。
“就这样。”郑刚说。
两人都知道,今天的见面是一场宣战。一场平静得令人恐惧的宣战。
最后的体面底下,是双方的宣言,意思是:如果说刘明利爆炸案一事还更多是计谋的成分,那么这个维度的战斗已经翻篇了。此后双方的行动,都将是残酷的、不可回旋的、直戳命门的杀招。
就这样吧。他们都同意了。
江风很冷,渐渐令两人清醒过来。他们各自侧开头,都觉出自己的荒诞,然后各自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然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会所,走进黑夜里。分别时,两人都没有看彼此,仿佛是再也不会见面。
然而,这场重要的会面有人在看。
苏见明把车停在远处的野路上,见证了郑刚和黎志田的会面。
苏见明尚是冷静的自己,不是受摆弄的棋子。
他一边顺从郑刚的指示,一边对他留了个心眼。
现在,苏见明终于确认,郑刚和黎志田之间在进行某种交易。随之确定的,还有许多苏见明一直不愿意承认和面对的事情。
他需要和郑刚说清楚。
苏见明搓了把脸,用几乎颤抖的手给郑刚发去信息。
四个字:“父子时间。”
金江的夜很静,远远的,不知道哪里放的歌曲飘荡在城市上空。伴着这莫名的歌曲,仿佛是整座城市的命运迎来一次剧变的前奏。前奏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一场偷情。
憋屈的David来到城西边的一家高级酒店,与一名浓妆的女子互相抱着,滚进丝绒的床单里,粗暴地揭开彼此的衣服……
第二部分,是一场父女谈话。
黎志田不放心女儿的婚礼陈设,回到婚礼现场。他看着黎莎挺着孕肚,指挥婚礼现场的摆件。黎莎看见黎志田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黎莎替黎志田说出他不便说的话:“爸,现在形势很难,对吧?”
刘明利的事情之后,警察常来,黎莎也感到了集团里紧张的氛围。
黎志田摇摇头:“没事。”
黎莎攥紧了他的手臂:“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爸,你碰上事儿了,对吗?”
黎志田一愣,对于黎莎的成熟,同时感到惊讶、欣慰和心酸。
“如果可以,婚礼,我们要改得低调一点。”黎志田最终说。
黎莎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令黎志田揪心。可片刻之后,女孩就绽开笑容:“我明白,我是黎志田的女儿,我能屈能伸。”
于是父女俩开始指挥下面的人,拆掉刚刚还在精心筹备的陈设。
像是拆掉精心构筑多年的堡垒。
第三部分,是苏见明和郑刚的“父子时间”。
6索道缆车上,二人看着江城夜色。苏见明的瞳孔里倒映出江水的波光,郑刚发现儿子的眼神变了,这是作为父亲既欣慰,又有些陌生。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警察吗?”苏见明问。
郑刚看着他,依旧沉默,等候他的自问自答。
“因为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相信,世界没那么操蛋。”
停顿。
“还有——对你的崇拜。”苏见明的声音低沉,如冷风穿过峡谷。
苏见明不再看江水,而是看着郑刚问道:“爸,你是个好警察吗?”郑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他的声音中带着悲凉的宿命感:“我不知道。”
郑刚看向漆黑的夜空和金江,他确实不知道。
苏见明看着郑刚:“我从小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刑警。”
“我以为你不感兴趣。”郑刚苦笑。
“不是的,是因为自卑,我觉得我不行。”苏见明说,“高中考大学那年,我跟你说,我想把名字改成‘郑见明’,跟你的姓,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可你拒绝了。你和妈对我很好,可你一直把我当别人的孩子,你不希望我成为你。”
苏见明眼里有复杂的痛苦。他的眼角开始泛红,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脆弱。郑刚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见明的眼睑微微颤抖着:“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自己的儿子。”
郑刚抬起头,坚定地反驳:“你错了——”
苏见明不等郑刚说完,大声地打断了他:“‘5·20’爆炸案,是你做的!”
以郑刚的老谋深算,一定能搜寻一个解释,但他没有。
他沉默着。
苏见明克制着心中的愤怒和悲伤,继续说:“刘明利坚持要求到下午两点才交代,为什么?因为有一个事件要在两点前进行,这个事件发生了,他才会交代。所以,交代是一个威胁。”
郑刚依旧只是听着,嘴唇紧闭。看到他的反应,苏见明心里了然,但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孔三顺拿着炸药包,指名要你来,所以这案子一定跟你和黎志田相关。那么这到底是谁对谁的威胁呢?黎志田能通过刘明利的交代威胁你吗?没有人能信,而反过来,刘明利如果交代是黎志田指使他制造爆炸,黎志田就完了。”
苏见明知道他即将踏上一条很难的路,但不得不挑战父亲的权威。他的语气激动:“所以,整个爆炸案,是你炮制的,去对付黎志田。”
听到苏见明的结论,郑刚的眼神飘到了窗外。他久久地看着夜色。父子二人如同被定格在画框中的演员,静止在无声的剧本中。
郑刚最终还是开口了:“你说得对,这是我对付黎志田的局。”
“你怎么能这么做?”苏见明质问道。
郑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这里面牺牲的是孔三顺、刘明利,他们每一个人都罪大恶极,而成果,是搞掉黎志田。”
看着郑刚呆呆地看着窗外,苏见明道:“我们不是算账的商人,我们是警察。”
郑刚提高了声音:“我能怎么做?黎志田所有的犯罪行为,屁股都擦干净了。检察院和法院里头,也有大批人马前赴后继地争当黎志田的靠山和保护伞,这些你都知道吗?你告诉我,要除掉这个金江最大的黑势力,该怎么做?”
苏见明一时无语,脑海中的千万种念头快速闪过,可他抓不住任何一个。这个问题挑战着他过往的认知与道德底线。最终,苏见明只能无奈地说:“我不知道。”
郑刚吼了起来:“我知道!我和他们这种人打了三十年交道,我知道。”
苏见明看着郑刚暴露血丝的双目,他的脸色铁青,手紧紧抓住轿厢内的铁栏杆,似乎是需要某种支撑。他深呼吸着,迅速冷静下来:“以前,黎志田虽然在金江手眼通天,但我在局里能制住他。现在,我要从公安局退了,就让黎志田继续这么逍遥下去?”
苏见明叹一口气:“现在,刘明利死了,唯一的线索,只能是那些亡命之徒。”
郑刚摇头:“没用,死的那两个你查不出线索的,其他杀手现在肯定也早已经消失了。抓他们,又得好几年。”
苏见明点点头。他的世界经过一番土崩瓦解,亟待重建秩序。他必须从废墟中站起来,走出这阴霾,重建这一切:“我准备用刘明利透露给我的龙翔广场尸骨的线索,这是个抓手。”
郑刚一票否决:“别管那个,陈年旧案,又没线索,太慢了。”
苏见明有些不甘心:“可是——”
郑刚蛮横地打断了他:“和你说了,那个没用——我已经说过了,你要有更高层次的思维,要找的是黎志田整个体系的弱点。”
弱点。David。
苏见明突然冷笑出声:“你想让我把David,用成第二个刘明利?”
郑刚不置可否。苏见明眼前又闪过刘明利的结局,同时开始想象David的结局。
郑刚:“无论成不成功,他女婿的结果,恐怕……”
苏见明:“这么做太不道德了。”
郑刚冷哼了一声,眼里流露出无奈:“枪杆子里出政权,谁的拳头足够硬,谁就是真理,谁就能书写道德,自古以来如此。”
苏见明无话可说。
说了这么多话,郑刚已经有些疲惫了,但儿子的成长还是让他觉得很欣慰:“我估计很快会离开局里了。
我可能不能陪你战斗到最后,不过,你可以。”
苏见明震惊地看向父亲,他仿佛看到父亲的身影在江岸灯火下慢慢萎缩,那个曾经宽阔的肩膀变得模糊不清。
苏见明:“为什么这么快?”
郑刚的眼中有倔强,更多则是无奈:“市长季军是两年前空降过来的,下一任也会空降。我曾经想打破这个惯例,但黎志田中止了这个进程。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选吧。”
郑刚看着脚下的万江灯火,苦笑道:“你要想当个菩萨,就不要当警察。”
玻璃墙壁被外面的风敲击着,震动传到苏见明的太阳穴处。苏见明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脉搏跳动,他深呼吸,让自己平复下来。
“爸。”苏见明低声唤到,声音有些颤抖,“我就要你一句实话。你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金江,还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苏见明闭上眼睛,不看郑刚的表情。
郑刚看着他,今晚苏见明的字字句句都穿过了他的心理防线。
“为了金江。”郑刚低声说。
“我要退了。”郑刚柔软地说,“你说得对,刘明利的事,说明局里不干净,我也不知道……”
郑刚话说到一半,定定地看着苏见明:“我也不知道还能信谁,除了你。”
苏见明,是郑刚现在仅能相信的人。
父子间珍贵的信任,是郑刚的底牌。
苏见明点点头。
索道即将到站,郑刚整理衣服和情绪,准备平静地迈出缆车。
远方,一个闷雷落下。
孤零零的轿厢在空中艰难地晃动着。
整个金江在等苏见明做出一个决定。
7局里的礼堂内,大红色的横幅悬在空中:热烈欢送郑刚局长转赴新的工作岗位。郑刚和刘波走进礼堂,程斌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后面。
几个人进了礼堂,一愣。偌大的礼堂空空荡荡。
办公室主任王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几人困惑的眼神,表情尴尬地解释道:“刚才一直跟您打电话打不通。上面说是——新规定,类似欢迎、欢送这样的活动,最好不要搞,政府办公厅打过来电话说的……”
刘波一怔,而郑刚则是大度地一挥手:“就应该这样,我就说不要搞这些场面。”说着,郑刚转身走出小礼堂。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鼻子一酸,只是他很快控制住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刘波说:“我去收拾收拾东西,刘局,咱们一会儿碰一下。”说完,大步离去。
刘波看着郑刚远去的背影,颇有些质疑地询问:“王主任,到底什么情况?上面怎么可能这么搞突然袭击?”
王昆皱眉:“咳,哪有什么突然袭击。您让办公室下发的通知里写着,欢送会是自愿来的,结果根本没来几个人。这个时候,谁敢来露面?”
刘波懂了:“所以你就——”
王昆叹了口气:“总得让人有点面子吧,找了这么个说辞,也算是给个体面。”
郑刚走回到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配枪,庄重地擦拭着它。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擦拭它了。这把枪跟了他许多年,是他最亲密也是最忠诚的伙伴。它曾见证过无数次英勇的战斗、午夜的无眠和坠入深渊的迷茫。
郑刚深情地抚摸着枪身,庄严地感受着它的温度和重量。
是时候说再见了。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郑刚正式地与金江市公安局告别。
郑刚和刘波在前面走着,程斌和王昆在后面跟着。
他们从一个个处室门口走过,里面的工作人员迅速站起来,有点尴尬地赔笑。
他们走到了警察局的大厅,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纪念碑,这是郑刚主导建立的,上面刻着金江所有的殉职警察的名字。郑刚站在纪念碑前脱帽致敬。他在金江市公安局待了几乎一辈子,见证了金江这座城市的变迁。在这段人生里,他抓过凶犯、击毙过歹徒,也包庇过罪恶,藏起过秘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曾有很多个时刻,他都差点成为这些殉职警察中的一员,成为这一个个石刻的名字中的一员。
一行人向警局外走去。
到了大门口,郑刚转身,对着整栋大楼,他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郑刚知道,这也是自己作为警察的尽头了。他回头看向程斌,程斌将怀里抱着的盒子交给了刘波和王昆。
王昆打开盒子,里面是郑刚的配枪和警徽。它们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凌厉的光。
孙鹤阳从大厅跑回负一层的刑科所,看着在电脑上还在研究头骨建模的苏见明:“郑局长正跟大家告别呢。”
李惠琳呵斥道:“别瞎凑热闹!”她有些担心地看向苏见明,她是最知道苏见明对父亲复杂情绪的人。
苏见明没有抬头,他坐在那儿想了片刻,接着他站起身,走向休息室。他打开柜子,里面挂着一套警服。
一楼,郑刚和程斌走出门。夕阳西下,刺眼的光线下,国旗仍然猎猎招展。
郑刚回头看看大楼,大楼矗立着,像一座坚固的堡垒。他突然问程斌:“你跟了我这么久,说句真心话,我,算个好警察吗?”
程斌思考良久:“说实话,我不知道。但要说感觉,我觉得是。”
郑刚笑了笑,有些落寞地走向门口,但还没走两步,就被程斌叫住:“郑局!”
郑刚缓缓回头,他看到一个身着警服的笔直身影站在门口,姿势标准地向他敬礼。
郑刚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地笑了。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苏见明。
郑刚转过头大步向前,不再留恋:“好了,走了。”
郑刚转过头时,脸上有真正的笑容。
苏见明做出了决定,成了他的过河之卒。
以上,是金江命运变奏曲的全部,标志着金江将不可阻挡地向某一个方向滑去。
还有一支不重要的、几乎被遗忘的插曲。
龙翔广场墙体里的那具尸体,正躺在技术科的操作台上,用空洞的双眼,等待着命运改变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