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汀酒店的行政套房内,黎志田看了看表,已经两点了。他缓缓起身,脸上很诚恳:“高总,我还没准备好,咱们这个约,可不可以迟一点签?”
高进脸色瞬间变得很冷,他死死盯着黎志田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高进:“哦?迟多久?”
黎志田:“等到情况再清楚一些。”
高进重新露出谦和的微笑,点点头,转身离去。
黎志田轻松地挥了挥手,也准备离开房间。他走了两步,突然回身,抬头看着屋角的隐藏式摄像头。
郑刚盯着屏幕,仿佛正透过监视器与黎志田对视。
黎志田点点头,转身离去。
另一边,刘锋走入会议厅。David热情地迎上去,刘锋却视若无睹地径直走向舞台中央。他脸上依旧是标志性的微笑:“各位,不好意思,今天的签约仪式,因为准备工作不充分,宣布取消,感谢各位到场。”
话毕,刘锋迅速走下舞台,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一众人等。David惊讶地看着刘锋离去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随着场内的记者们开始聒噪地抱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整个签约仪式就是一场戏——黎志田早有他自己的安排,却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女婿。David觉得无奈又愤怒,为了这个签约仪式,他一夜没睡,忙前忙后地联系、安排……结果到了现在,他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David走向唐大年,他的声音带着委屈:“叔,今天的签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唐大年回以淡淡的轻笑。
仿佛在说,要当黎志田的女婿,David还是欠练。
否则,David将成为弱点。
市一医院的楼下,大批新闻记者蜂拥而至,再次架起摄像机,举起麦克风,试图从进出的警员嘴里套出更多关于案件的信息。这样的恶性案件随着近几年的打黑行动的展开已经很少见了。
结论是4死9伤。短视频平台上、微博上,舆论一片哗然。
医院走廊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苏见明和李惠琳穿过走廊,医务人员和警员们戴着一次性鞋套和橡胶手套从两人身边匆匆走过。
李惠琳面带疲惫,她凑到苏见明身边小声问道:“从这些人查起?”
苏见明揉了揉山根,轻轻摇头:“跳下去的那个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最多就是个农民工讨薪不成,报复老板的社会案件。”
李惠琳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担忧。这是苏见明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血腥的场面,一个小时前,他还不知所措,但现在,似乎已经调整过来了。但她知道,这只是一种应激反应引发的心理防御机制。她在特警时期有过专门的心理辅导,这种状态在短时间内可以自我保护功效,但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问题。
“请个假休息几天吧。”李惠琳建议。
苏见明用沉默拒绝了她的提议。
不能休息了。
这段不到一百米的路漫长无比。两人终于来到医院监控室。房间很小,霉味和老旧设备运行时发出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房间,让本就有些轻微脑震荡的苏见明的头更疼起来。但他没说什么,坐上已经崩开皮的椅子,操作起电脑来。
“咱们在找什么?”李惠琳坐到另一台主机面前。
“刘明利是昨天什么时候醒的?”苏见明没看她,没头没脑地问。
李惠琳努力回忆着:“小白脸……孙鹤阳通知我们的时候,上午10点左右。”
苏见明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屏幕:“我们是下午才来的医院。查上午10点到下午2点12分之间的监控录像,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李惠琳恍然:“你怀疑,有人见过刘明利?”
苏见明点了点头,又觉得头晕,扶额道:“刘明利一见我们,就立刻提出第二天下午2点坦白的计划。为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但这个计划只可能是他醒来的这段时间产生的。所以只要他一醒,应该立刻有人来和他勾兑。”
李惠琳明白了,二人分头忙碌起来。然而几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李惠琳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精力不济,她看向苏见明。苏见明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好似充满干劲,只是眼里逐渐增多的血丝暴露了他的虚弱与疲惫。
李惠琳非常知道他的干劲是哪里来的:“和郑局打过电话了吗?”李惠琳轻描淡写地问。
苏见明一怔,抬头迷茫地看看李惠琳,接着才摇摇头。他的反应已经有些慢了。
“你尽力了,他会理解的——”
苏见明打断她:“发现什么了吗?”
“医院太老了,监控死角太多,像素也有问题。”李惠琳指了指屏幕,“核查了两遍,就后门这儿有个人影。”
苏见明划着座椅来到李惠琳身边,屏幕上,后门口站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性,看起来身材不错。
“看不清脸。说实话,我们都看不清他进来没有。”李惠琳苦笑着补充。
“放大。”苏见明仿佛没听见似的出言打断,“再放大!”苏见明的音量随画面一起放大。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画面已经放大到了极限,苏见明的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男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步履矫健。看着这个男人的身影,苏见明身上的肌肉变得僵直,额头渗出了汗。
李惠琳推了推苏见明:“你觉得呢?”
苏见明沉默良久才开口,他的语气平静:“你怎么看?”
李惠琳皱了皱眉:“医院到处是病人家属和路人,看起来没什么意义。”
苏见明没有说话。他很熟悉这个身影——
他今年快六十岁了,但身材还是保持得很好,看不出年纪。
他是郑刚,是我爸。
——苏见明在心中呐喊,但他抑制住了将这个秘密告诉李惠琳的欲望,他压抑着情绪,面色依旧平静。
2苏见明走出医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警戒线和警车依然隔离着医院和外部,而线外的生活早已恢复日常。晚高峰的堵车和忙碌与平日别无二致。
苏见明站在路边,看着这熟悉的风景,苏见明突然感觉一阵虚幻。他似乎跨过了一道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不远处的地面上,刘明利和武庆人盖着白布,安静地躺在那里。苏见明抬头看向大楼顶层,30层,100多米。他打了个寒战,强制自己不再抬头看。他低头蹲下,揭开其中一张白布。
白布下躺着刘明利。他的表情算不上可怖,眼睛大大地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原本有些微胖的身体在重力的作用下,已经显得有些瘪——苏见明知道,他的内脏和骨骼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再也支撑不起他的身体。
苏见明看不下去了,他扭头走开。他见过很多尸体,但每次看到刘明利的尸体,他就会想起自己的错误。
他觉得自己完全就是麻团口中的“呆子”,在刘明利命悬一线的时刻,他却还在一本正经地“谈判”,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他调查再严谨一点、计算再精密一些,刘明利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苏见明出神地看着李惠琳头上的伤。血从纱布中渗出来,苏见明看着,就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他想起李惠琳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如果不是她,躺在走廊里的尸体就要多一具了。
苏见明低声对李惠琳说:“帮我包扎一下头上的伤。”
李惠琳看了看苏见明的头,创口不大,已经开始结痂。她想起自己头上的伤,掉了一块头发,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要顶着一块秃掉的脑袋生活了。她翻了个白眼:“你没事。”
苏见明一把抓住李惠琳的胳膊:“别废话了,我头晕。”说着便拉着她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刚坐下,孙鹤阳便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松垮地坐在二人身旁,看着他们的伤,脸上写满了四个字:胆战心惊。孙鹤阳目光发直:“妈的,本来以为分到刑科所,是《CSI:犯罪现场调查》那样的高科技节奏,怎么还演上动作片了呢?”
李惠琳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小白脸,怎么去这么久?”
孙鹤阳无精打采地回答:“刚从刘晓晓那边赶回来,路上交通事故,堵了大半天。”
苏见明低头靠近,小声确认:“那边怎么样?没人发现吧。”
“放心吧头儿,安排了两个便衣盯着,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李惠琳啧啧:“你运气好,不然少说也得和我们一样挂点彩。”
苏见明扬起下巴,看着刚刚被血洗的大楼:“昨晚,我要是信自己的直觉,把今天的安排取消了,是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肩膀蜷缩,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孙鹤阳呆住了,从没看过这样的苏见明。李惠琳也没看过。
片刻,李惠琳岔开话题:“我查了,那个叫麻团的小孩。”
苏见明有些诧异:“怎么了?”
“他真的是从福利院被收养的。”
苏见明垂头,瞥眼看着远处金江的夜色。
“你都没算错。”李惠琳有些无奈,又感到一丝欣慰。
苏见明的视线再次回到前方的两具尸体。他摇摇头,表情里第一次透露出某种悲哀、自责与悔恨。“不,我全算错了。”苏见明抱着头。
李惠琳和孙鹤阳看着他,眼神中充满着疑惑。
是郑刚。
——又一次,苏见明在心中吼道。
3就像总要等到战争结束以后,它对士兵的影响才真正开始。苏见明的PTSD也是在刘明利坠楼事件后慢慢发酵。亲历恐怖事件后的心灵,就像被猎鹰撕扯过的猎物,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从此以后,每个夜里都会提醒苏见明,整个世界好像对他关上了窗。
“我爸呢?”苏见明在门口就开始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何秀丽在厨房里做饭,大声回应道:“开会。”苏见明看到电视里正在报道市一医院的惨案。
苏见明想了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爸没说什么?”
苏见明又想起医院监控里的那个背影。
何秀丽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没有,怎么了?”何秀丽看到了苏见明头上简易的包扎,仿佛早有预料,“这种案子你爸也要谨慎对待,更别说你。第一次参与办案,什么经验都没有,千万不要冲在前面去当炮灰。”
苏见明听到母亲的语气,莫名觉得有点怅然:“我不是去当炮灰,我快要查出来了,真的,只差一点。”
“年轻气盛,行百里而半九十。”何秀丽盛满一碗饭放在他面前,语气平静,“既然决定了要吃这碗饭,就要沉得住气。”
苏见明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知道。”
何秀丽想了想,给出了鼓励:“你爸最近老是说你表现得不错,比他想得要好。他刚刚打电话,说今天要加班开个会,还特意问你的情况,让你别有心理压力。”
苏见明点点头。此时,电视里已经结束了本地新闻播报,转而播放起了购物广告。苏见明的视线扫到了在电视柜上的一张家庭合影——那是好几年前,一家三口在巫山的旅游纪念照。照片里的郑刚穿着运动服,笑容亲切,和普天下其他的父亲一样。
苏见明看着照片,突然问道:“妈,你真的了解我爸吗?”
何秀丽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见明自顾自地继续说:“他有没有什么事,是咱们不知道的?”
“确实,你一点也不了解你爸。”何秀丽在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及时地打断了他,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当初要带你回家,是你爸的主意。”看到苏见明愕然的眼神,何秀丽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本来是不同意的。”
苏见明囫囵咽下嘴里的饭,缓缓放下了筷子。这句话让他有点受伤。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句话内涵的不妥,何秀丽继续补充道:“以他们当时的位置,会有很多人说闲话。你应该知道的。”
“他们?”
何秀丽放下筷子:“你爸,还有我爸——你外公,最近他身体不大好,你抽空去看看。”
苏见明点点头。
“关于你爸,你只需要知道,他很爱你。”何秀丽语气平淡,“他是个称职的父亲。”
何秀丽顿了顿,补充:“起码,他想当个称职的父亲。”
母子之间的对话就这样迅速结束了,二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苏见明洗了碗,回到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开始查询关于郑刚的所有公开资料。
他选择使用一种常用的舆情搜集分析方法,将所有资料导入一个数据库,用程序进行统计,最后得到一张云图。图上的关键词越大,就意味着相关报道中,此类的观点频次越高。
郑刚的云图中,“清廉”“好官”“扫黄打黑”等官方话术是最常见的字眼,其次是金江市民亲切地给他取的绰号——“郑阎王”“金江判官”,苏见明每次看到这样的字眼都觉得好笑——简直像是画本小说里人物的名号。苏见明又对海外资料做了一次筛查,结果大同小异。
只是,云图的角落里,窝着两个不起眼的词条:
第一条是一篇近30年前天涯某个论坛里的八卦,大意是:郑刚有望成为金江市公安局二把手,却不顾他人非议,领养了一个男婴。
第二条则是另一家论坛八卦,五年前的消息:市公安局局长郑刚安排养子进体制工作。
苏见明看着屏幕上的这两条消息。
父子关系或许是家庭关系中最难处理好的,郑刚是苏见明的偶像和权威,然而权威的阴影也会给苏见明带来困扰——他似乎难以摆脱父亲的光辉,从小到大,他总是被叫作“郑处”“郑局”的儿子。他总是在扮演儿子,而不是他自己。
所以,刚进警局的时候,虽然郑刚叫他去刑侦口,但苏见明却只愿意待在舒适区。他现在才明白,那时的他怕别人将他和郑刚做比较,怕自己“不配”。直到他发现郑刚有危险,那个沉睡在苏见明体内的声音像是逐渐苏醒。那个声音说道:去吧,去证明你自己,去实现你自己,去保护你该保护的东西……
苏见明站起身在桌边踱步,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时钟。此时已是深夜1点,郑刚还没回来。
“别太晚。”何秀丽起夜,从苏见明房门口路过,看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关心地打开门叮嘱他。
苏见明点点头。
苏见明突然下定决心。他坐回电脑前,给李惠琳发了一条信息。李惠琳也没睡,今天的事太过暴烈,谁都很难睡着。
苏见明要李惠琳帮他一起搜索郑刚的信息。这次,范围扩大到警察系统的内部文件。李惠琳没问理由,干脆地答应了。
城市两端,李惠琳和苏见明都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电脑。
那一夜,苏见明一直等到天亮,郑刚都没有回家。
郑刚正在去找高进的路上。
4高进住在一家城郊的、独栋别墅样制的酒店。
郑刚的车等在停车场的最角落,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几十年的刑侦经历,让他获得一种本能,要想把事情做好,永远到最前线。
就像此时,不管怎么说,到最前线来。
他并没有和高进约好见面,他只是给对方发了一个信息:我在停车场。
没有回应。
“郑局,已经半个小时了。”秘书程斌提示郑刚。
郑刚没有说话。
郑刚坐在后排,靠着车椅后背,闭着眼,计算自己原本胜券在握的战局。原先,刘明利是郑刚手里最大的牌。现在,这张牌从楼顶摔下来,摔得支离破碎,黎志田开始掌握这场战局的主动权。郑刚一时想不到黎志田具体的动作,他只知道,自己也必须展开行动。
“郑局,半小时了。”程斌又用合适的音量提示了一遍。
“查查,高进之后的行程。”郑刚睁开眼,下了这个程斌并不完全理解的指令。
然后,郑刚隔着车窗玻璃看向酒店那边,看向高进所住的、亮着灯的房间。旁边,程斌手指翻飞地操作着手机,试图完成他并不完全理解的指令。
沉默地度过了五分钟。
郑刚看见高进房间的灯熄灭了。
几乎同时,程斌也获得消息,高进买了后天早晨7点的头等舱机票,离开金江。两个信息叠在一起,同时表明,高进不会见郑刚了。
三十四岁的程斌一脸担忧地看着郑刚。郑刚却微微地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郑刚说。
“他晾着您。”程斌说。
“高进要走了,说明他并不想针对我。晾着,就只是晾着而已。”
“他要是背后使绊呢?”
“那他会跟我谈。”
“什么意思?郑局。”
“没有纯粹的使绊子,所有威胁、合作、使绊子,都是为了谈生意。”郑刚看着漆黑的夜说。
程斌听懂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所有的官员和生意人,只要是局内人,他们的一切动作都是谈生意。只有黎志田,一个生猛的人,骨子里不属于这个阶级,这一次的行为极不寻常,他变得危险。程斌跟了郑刚五年,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他明白,黎志田虽然不比高进有权有势,但对于郑刚来说,这个老朋友有着更强的破坏力。
黎志田会打哪张牌呢?
程斌不知道。
“郑局,下一步去哪儿?”程斌问道。
郑刚想了想,说出一个疗养院的名字。
程斌一愣,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郑刚轻易不会去那个疗养院的,那里住着一个叫何炳坤的老人。他也是何秀丽的父亲,是郑刚的岳父。
“开车吧。”郑刚催促有些愣神的程斌。
程斌搓了把脸,发动汽车,开进黑夜里。
车上,郑刚计算着抵达的时间。应该还好,何炳坤不至于已经睡下。想到这里,郑刚开始想措辞,思考用怎样简练的语言说清楚一系列事件。
郑刚揣测何炳坤的思维方式。
就在这个时候,郑刚的手机响了,是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表明,郑刚完全猜错了何炳坤的思维方式。
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是何炳坤的病例,一堆医学术语的最后,是四个字:建议静养。
郑刚瞬间明白,这条信息出自何炳坤的授意,意思是,何炳坤在养病——起码在所有人看起来,他在养病——不便受到打扰。这是拒绝郑刚探访的意思。
郑刚背脊发出一阵冷汗,接着揣度这条信息更深的意思。
不难想,程斌这种段位的人也能想到:何炳坤并非对发生在金江的、发生在郑刚和黎志田之间的战争一无所知。相反,何炳坤知道得很真切,认知范围甚至可能超过郑刚。
这是真正令郑刚背脊发汗的原因。郑刚突然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枚棋子,受到更高维棋手的掌控,在金江的战场里沉浮和拼杀。棋子的结局多半是死,换来的,是不知面孔之人的利益。
就像孔三顺的、刘明利的命运。
轿车还在沉默地进行。程斌并未看出郑刚内心里的激烈震动,直到郑刚淡淡地说:“行了,掉头,别去了。”
程斌张大了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下,说:“好。那去哪儿呢?”
是啊,那去哪儿呢?
郑刚望着车窗外的黑夜,想了想,说:“就这里吧。”
不管去哪里,先一个人静静,郑刚这样想。
车正好行驶到江边,郑刚沿着江边的步道行走,旁边是生机勃勃的、夜跑的人群。望着人群的烟火气,郑刚心中浮现起一个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晓薇那里。
可随即,郑刚就本能地警醒。
他不仅今天不能去,随后一段时间,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能去。
郑刚从夹克的内层口袋,掏出一部备用机,这部备用机仅用来和晓薇联系。
“来吗?”晓薇接起电话,声音轻快。
“不了。”郑刚说。
“那明天呢?”晓薇接着说。
沉默。
“最近忙,都别见了,也少联系。”郑刚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还会见吗?”晓薇语带悲观。
“会。”郑刚说。
两人都没再说话,郑刚先挂掉电话。
水声拍岸,郑刚在风中平复了心情。
他意识到自己正显露出罕见的狼狈,不断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风太大了,郑刚的整理和弥补显得有些徒劳,但最终还是恢复了镇定。
他不是棋子。他会赢。像往常一样。郑刚这样想。
就在这个时间、在郑刚行走在江边的这个时间,一辆吉普车开在盘山公路上,向一家隐秘隐蔽的旅馆驶去。
5多年以后,苏见明还是会反复想起那个场面——武庆人跳楼前癫狂地笑着,接着,他们坠落,如断翅的鸟。
他们坠落时,太阳正发着红光,缓缓沉下。
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刘明利。苏见明试图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是悔恨、懊恼或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但是他终究想不明白,只能任由这不明的情绪将自己包裹住,然后如刘明利一般坠落。
刘明利死亡的第二天,苏见明顶着黑眼圈回到局里。
“请几天假吧!”李惠琳再次对苏见明提议,他真的很担心苏见明的精神状况。
“不。”苏见明果断地拒绝了李惠琳的建议,他认为自己目前需要的是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而不是逃避似的休息。
李惠琳妥协了。但她继续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苏见明挑眉看向李惠琳:“怎么了?”
李惠琳压低了声线,仿佛这样话就不会太沉重:“他们找到了刘明利家人。”
苏见明愕然。
距离金江市120公里的山腰上,一家很旧的小旅馆。
苏见明给刘明利的妻女安排的房间正在那里。他以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一个渗着血的蛇皮袋躺在屋子正中,袋口系了死结。
刘晓晓生前被人装进蛇皮袋,用钝器活活打死,手里还攥着那只玩偶。
刘明利的妻子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只是她的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凶手就在旁边,自首了。仍旧是武庆人,口供及理由与杀害刘明利的一样。
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暮色和风一起从破碎的窗里钻进来,让整个房间充斥着死气沉沉的气息,这种气息宣告着苏见明在刘明利一案上的惨败。
也标志着苏见明在成为郑刚儿子一事上的、阶段性的惨败。
李惠琳走过来,想要安慰苏见明,手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苏见明本能地闪开,离得远远的。
李惠琳愕然,觉得这一瞬,他又变回那个冷热不吃的冰疙瘩。
那家小旅馆离九龙村不远,那里是刘明利的老家。
也是黎志田的老家。
建国以后,九龙村在行政上被划给了邻省,但在文化上却与金江同根同源。这个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个盆地,东依巫山,北靠米仓,南枕云贵高原,西边则与无数连绵起伏、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山脉相接。这里已经不复当年穷苦的模样,大多数家庭都在宅基地上盖起了小楼。其中一幢门口摆着一溜花圈,叔伯兄弟模样的人前后递着烟招呼客人。小楼后面的空场搭了几个大棚子,开着流水席。村里的师傅在后厨忙活着,一道接一道的菜如流水线一般传到棚下。灵堂旁,几个被雇来哭丧的人卖力表演着。随着一声嘹亮的唢呐声,白幡在风中高高扬起,如被魂灵缠绕。
刘明利和老婆孩子刚刚死去,丧事就已经在九龙村举行。
背后是黎志田的推动。
一辆轿车驶来,在小楼门口停下。黎志田下了车,身后依旧跟着刘峰。看到他下车,一众人等跑过来接驾,全然不复刚才轻松的模样,个个热泪盈眶。
黎志田表情如身上的黑衣一样沉重,他摘下墨镜,走进灵堂。灵堂内,黎志田对着刘明利的遗照闭目而立,手捧三炷香,似乎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就连香灰落在手上,也没有反应。上罢香,黎志田与家属握手,主持丧礼的兄弟们眼里除了泪水,还充满着期待。
黎志田身后,刘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刘明利的长兄。他接过来时用手捏了捏,感受到里面是张银行卡,于是向黎志田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没有多说什么,大恩不言谢。
流水席上,黎志田和刘锋单独坐在一角,人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更不敢打扰。
黎志田远远地看着刘明利的兄弟亲戚们,他们正在畅饮本地用大米和谷壳酿的酒。这种酒度数高得惊人,几乎有六十多度。有的半大小子从大人那一桌偷出一杯酒,或自己偷偷喝掉,或用筷子蘸一点,给更小的娃儿舔。眩晕的娃儿们在人群的缝隙里追逐着、嬉戏着,仿佛身处游乐场。
黎志田看着这样的场面,不由陷入想象中。如果那一年他没有走出这个小村庄,没有选择到金江做棒棒,也许现在,他也会是那些醉汉中的一员。他端起一杯喝了一口,一种久违的灼热让他喉头一紧——这是他已经快要忘记的口感。
在这里,天无三日晴。到了严冬,比其他地方要更加湿冷难熬,阴风不会放过每一个空子,像蚂蟥一样往人袖管里钻。于是酿酒饮酒就变成了一种老少皆宜的传统取暖方式。因此,这里自古以来就是酿酒胜地,家家户户都有酿酒的传统习俗。这种白酒是底层出力者消解疲乏的良药,曾是黎志田最熟悉的味道。
黎志田喷出一口酒气,犹有余味。他依旧看着不远处的人们,用很小的声音对刘锋说:“后续的钱不用省,给足。”
虽然刘明利背叛了黎志田,黎志田也对他们全家都下了杀手,让刘明利这颗棋子扎扎实实死透。但是,对死透的曾经的兄弟,黎志田要守住体面。
刘锋想到这一点,语带安慰地说:“他成了郑刚的人……”
刘明利和我们没关系了,这是刘锋的意思。
黎志田摇摇头:“他现在又是了。”
刘锋噤声了。
他逐渐理解了这次黎志田近乎鱼死网破的行动。与高进合作可以获得暂时与郑刚偃旗息鼓,但几乎可以肯定,未来会引爆大雷,自己被作为棋子牺牲掉。今天的2点钟可以不说,明天呢,明年呢?然而即便如此,从算账的角度考虑,也应该暂时吞下这个苦果,再寻对策。
但他是黎志田,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背叛,背叛不仅毁了背叛者自身,也毁了黎志田对自己判断力的信任,毁了他社会关系的基础。
LOYALTY。
毕竟,他这样的人,没有任何资本,只能靠这个。
如同那个没人能说得清楚的、带走他弟弟和猫儿精的车祸。
酒席仍在继续,黎志田告别了刘明利的亲戚朋友们,叫上刘锋出发,他们在村里的行程还有一站。
村子向北大约十里,是这附近一带最为肥沃的紫色土壤。千万年的地质运动让这些原本藏在水下的紫色砂岩重见天日。历经长年风化,成为一块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
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前,黎志田将肩头的棒棒永远地卸了下来——那根陪伴他多年,已经包浆了的“硬头黄”
楠竹。那一年,黎志田花重金请来几位风水大师,卜算前途,最后选中这一块紫土之地,修建了自己的香堂。黎志田将自己用过的棒棒、索索还有木杵供奉在香堂的神龛之上。
一根楠竹棒棒放了下来,接着是无数根无形的棒棒压上去。这么多年以来,黎志田的肩头,始终扛着重担,无一日不如此。
每一年,黎志田都要带弟兄们来香堂祭拜,为的是“饮水思源”。在仪式上,黎志田会亲自用香油隆重地擦拭这根“硬头黄”楠竹。
香堂的墙上还裱着几张照片,有“棒棒五人组”早期合影,也有外国记者拍的历史照片——黑白影像里,一群棒棒抬着沉重的货物艰难前行在正午阳光下的乱石河滩,他们身体瘦弱,或赤着脚,或穿着破烂的草鞋,但都同样地佝偻着背,像一群沉默的羊。
黎志田对着这些照片双手合十,虔诚地作拜。最终,他走到香堂的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与黎志田眉眼间有些相似,他戴着金边眼镜,嘴角露出腼腆的笑。那是黎志田的弟弟,黎志刚。
黎志田和刘锋为黎志刚烧完纸,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门口。
二人走出大门,轿车已经停在门口等候。
黎志田看向刘锋,没等他问出关于安排的事情,就抢先说了:“下一步,盯紧他。”
“明白,会盯紧郑刚的。”
“不仅是郑刚,”黎志田接着说,“盯紧那个养子,苏见明。”
刘锋一愣,接着点点头。
6金江大剧院是金江演出条件最好的剧场。
一个女舞蹈者,带着队伍在铺着红色地毯的舞台上翩翩起舞,她的装扮充满着革命的英气,在舞台上穿梭移动。在她的头顶,追光灯紧紧跟随。前排,一位歌手正唱着《南湖菱花开》,她的声音激昂而深情,仿佛可以从她的歌声中窥到革命时代。在他们身后,南湖红船在舞台背景中熠熠生辉。
台下座无虚席。
人群的正中间坐着首长,周围的观众簇拥着他,用身体语言说明了地位的差距。簇拥着他的官员表情出奇地一致,一眼望去,竟让人分不出区别。
台上和台下是两个世界,每个世界都由局内人和局外人组成。在舞台上的世界,唱歌的、领舞的,是局内人,其他舞队里一众人都是局外人。而在台下,坐在领导附近,说明你是局内人。
郑刚和首长坐在一排,距离不远不近。他和台下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看着舞台,表情标准,毫无瑕疵。
在官场上,成为不同层级的局内人,有精确的比例:淘汰九成的人,才能进入公务员体系;再淘汰九成,才能坐到县处级的位置;淘汰九成五的同僚,恭喜你,你成为厅局级干部;最终,要成为一名省部级领导,就不是努力淘汰多少人的问题,取决于你在这生态中的位置和天意。
这正是郑刚走过的路线。他能走到今天,容不得一丝一毫失误。他若还要继续走下去,就更不能允许丝毫闪失。
早上,郑刚从局里听闻刘明利家人在安全屋遇害的消息。他知道这是黎志田在戏耍高进之后做出的多余反击,这个多余的动作,是为了表达一个决心和态度。
所以,局内人郑刚要来找首长。
首长这次是路过,在金江停留一天。
除了岳父何炳坤,首长是郑刚认识的另一个权力顶端。首长与何炳坤是同一拨退休的,不同的是,首长有检察院和组织部的领导经历。
这是此刻的郑刚最需要的。
演出结束了,大厅里响起如潮的掌声。舞台的灯光大亮,首长和一众领导上台与演员们握手。郑刚不管宣传口,可上可不上,他没有上台。
他站在首长离开的必经之路上,静静地等待着。
握手合影的环节很快结束,首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在人群中瞥见了郑刚。他向郑刚走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神情里带着对下属的宽慰和鼓励:“迟点吧,看看晚上迟点能不能抽个时间。”
郑刚适时地露出带有敬意的笑,他点点头,然后知趣地退后半步,目送着首长和书记一行离开。
晚上迟点,意味着9点以后。
郑刚低头查看手机,岳父何炳坤还是没有回信。
他忽略了苏见明发的很多信息。
郑刚在街上随便吃了晚饭,又一个人喝了会儿茶,出来时是8点40分。
他走过两个街区,就是庭院式的金江国宾馆,国内国外的高级政要来访金江,都会住在这里。郑刚走进国宾馆,花园幽静,小楼旁的池塘里几朵睡莲。三号小楼门口道路,以及旁边的小停车场,一辆接一辆,二十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如同待命的士兵。郑刚心里清楚这些轿车的主人,几乎代表着整个金江政治生态圈的最高层,他们都假装没看到对方,尽管车牌号暴露了主人的身份。
这是个悖论,他们不想让同僚知道自己在这里,又害怕同僚认为自己不在这里。
郑刚上了自己的车,独自坐在后座上等待。他拿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着,轻轻地在扶手上墩着。他从车里向外看去。小楼门口,武警全副武装守卫,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如同机器,偶尔进进出出。
他看到程斌从小楼里小跑过来,坐进驾驶座:“马副书记刚走,现在应该是范老在里面……首长最近喜欢国画。”
郑刚看了看手表,有点焦虑。
程斌补充道:“时间上有点危险,今天见不上,明天首长就回北京了。”
他的话音刚落,郑刚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小楼门口,朝这边走过来。程斌也看到了他,语气略带紧张:“陈主任出来了。”他连忙下车,姿态恭敬地迎上。
陈主任是首长的人。
陈主任走到近前,程斌才看到面色阴沉的高进在他身后跟着。
竟然是原本应该已经离开了金江的高进。
陈主任没理程斌,径自打开门,坐进了后座。郑刚脸上露出笑容,但陈主任笑眯眯的,并未和他交流视线。
副驾驶座的门也被打开了,是高进,表情有些阴郁。
陈主任没说话。他探手拿起中岛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大口喝了两口。郑刚也没有主动开口,他赔笑地看着陈主任,又看向坐在前排的高进。他看到高进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自己,眼里透出愤然。
陈主任喝完,把矿泉水放回中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瓶子没放稳,倒在郑刚的脚下,大半瓶水汩汩涌出,湿透了郑刚的鞋。
郑刚没有动,只是看着陈主任。
陈主任叹一口气,拍拍郑刚的肩膀,又拍拍高进的椅背。
他拉开门,下车,向小楼走回去。
高进什么也没说,下车,向其中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从头到尾,三个人没有视线的交流。
也没有说一句话。
但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这事儿算了了,以后再没瓜葛。这是高进的意思,也是首长逼迫他表的态。
这事儿之后,所有破事,自己处理。这是陈主任的意思,也是首长的意思。
情况不算最糟,但也足够糟糕。
郑刚的笑容随着两个人的离去凝固在脸上。他扶起脚下的矿泉水瓶,扔出窗外。
程斌上了车,他什么也没问。
黑色轿车缓缓开出停车场,遁入渐暗的夜色中。
“郑局,去哪里?”程斌又问出这个显得蠢笨的问题。
“江边,街心花园,可以看见金江的地方。”郑刚说。
他想歇一歇。
郑刚来到江边的街心花园,看着熟悉的人群,和下棋大爷打了招呼。对方看到他的模样,一愣,似乎是见惯了穿运动服的他,今天换了身衣服,倒是有点生疏了。
郑刚没管他们的反应,他径自走到画画的小女孩那里。小女孩抬头看他,看到他肩膀上的警徽亮晶晶的,好看极了。郑刚看了看女孩的画布,小女孩的笔触仍然稚嫩,大桥只画到一半。小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咧着嘴:“还没画到您呢。”
郑刚蹲下身子看着小女孩,神色和蔼:“能不能先画爷爷,再画大桥?爷爷等不及了。”
小女孩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勉强答应:“好吧。那您站到那边去,不要乱动哦。”
郑刚走到小女孩指定的位置。他欣慰地看着灯火辉煌的江面,看着匆匆而过的行人,腰杆挺得笔直,胸膛高高挺起,像是参加授勋仪式的、高傲的将军。
晚风吹过,面对万家灯火,郑刚喉头涌动,他的神情有些悲凉。
也就是在面对万家灯火的时刻,郑刚明白自己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
从来没有弱点的郑刚,最近仿佛有了弱点。
他总是想起苏见明。想起在公交车爆炸瞬间护住自己的苏见明,想起在专案组办公室里耍宝的苏见明,想起刘明利死亡之前的那个早晨、和自己一起望着金江畅想未来的苏见明。
坏就坏在,郑刚留的底牌,是让苏见明进了专案组。
还有别的办法吗?郑刚在想。
没有了。
郑刚打开手机,浏览苏见明给自己发的信息。关于刘明利的死,刘明利家人的死,郑刚出现在刘明利的医院,郑刚提前知道武庆人的到来,云云。
郑刚没有回复具体的信息,而是回了很有力的四个字:
“父子时间。”
7缆车在空中摇晃。苏见明比郑刚早到八分钟。自刘明利死后,郑刚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回信。苏见明一直在等这次对话,所以即使晚上回到家,也不洗漱,穿戴整齐地,随时等待郑刚的回应。
这次“父子时间”很罕见,是临时决定、不按规律的。
这意味着,这次谈话很重要。
父子俩都开门见山。
苏见明问郑刚是不是见过刘明利,让他指证幕后的主使。郑刚点点头,说确实是他。接着,郑刚问苏见明还查到了什么。
苏见明沉默了很久,拿出一个优盘。
里面有那份在刘明利医院拍到郑刚的监控录像,还有近期与李惠琳一起查到的、关于郑刚和黎志田的信息。
——三十多年前,郑刚还是个片警,上任第一天就办了个案子:山脚桥下王嫂面馆附近的持刀捅人案。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案子的主犯是唐大年。虽然卷宗里没有提到黎志田,但苏见明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与黎志田一定脱不了干系。那一年,五个棒棒已经齐聚。
——苏见明还看到许多废弃的申请表。这些表格都直接或间接地和黎志田相关,但这些陈年旧案都莫名没了下文——调查申请都未被批准,也没有经费,自然就没法深入调查。而这些,似乎都和郑刚脱不了干系。
在苏见明的心里,郑刚的形象正在从清晰变得模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熟知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见明想问很多问题,最终浓缩成一句:“你和黎志田,到底什么关系?”
郑刚看着他,突然说:“你回去当你的书生吧,当什么警察?”
苏见明一愣。
郑刚在轿厢里踱步。
郑刚:“明确告诉你,我跟黎志田很熟,你小时候,他抱过你,初中你闹着要游戏机,也是他从香港给你买的。”
苏见明愣住。
郑刚放缓了声音:“我们一起走过了30年,我们有过很多合作。”
苏见明:“合作?”
郑刚:“坏人奸,好人要更奸!我们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人,我们只是站在坏人对面的那些人!”
苏见明看着郑刚,猜测他话里的意思。
郑刚:“因为之前有比他更坏的人,有毒贩,有为了50块钱可以敲开人后脑的团伙,有组织黑社会、流窜全国身背11条命案的王家兄弟,对这些更坏的人,我要用黎志田这个坏人去灭掉那些人。”
苏见明不知道说什么。
郑刚摇摇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中间很复杂,你只用知道几点:第一,金江的很多事,确实都和黎志田有关,但他都逃过了制裁;第二,我没有拿他的钱,咱们家没有隐藏在海外的巨额财产;第三,我的立场和你一样,我要想办法,我要动他。”
郑刚眼里是果决、正义的表情。事实上,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苏见明侧开脸,把优盘交到郑刚手中,尽力维持着神情的平静,说:“既然复杂到说不清,那你自己去交给纪委,把事情说清楚吧。”
郑刚看着苏见明:“你怎么不去交?”
风声由远及近。
苏见明深吸一口气,像是很用力,声音却很小:“你是我爸。”他的眼眶被风吹红了,几乎是祈求地看着郑刚,希望他不要再错下去了。
这是一张祈求的脸。
郑刚轻轻地拍了拍苏见明的肩膀,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以为你要求去办案,就是成长到了一定的年龄,做好了准备,走进一个不是非黑即白的世界,一个成人的灰色的世界。”
苏见明:“我——”
郑刚打断他:“简单一点,你还愿意信你爸吗?”
“信什么?”
“信我是在用我的方法,对抗咱俩共同认定的敌人。”
沉默。父子对视。
随即,苏见明摇了摇头:“刘明利死了,公交爆炸案结了,再往下,我觉得应该也查不出什么。”
郑刚摇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要是还信我,咱们就还有机会。”
苏见明听懂了郑刚话里隐藏着的提议。他是要自己配合,扳倒黎志田。即使这种扳倒的办法可能并不完全符合一个警员的准则。
苏见明犹豫了:“我们是警察。”
郑刚俯瞰着缆车下面的金江:“警察,就是要抓住恶人。有时候要用些手段,要不惜代价……你爸我,和黎志田合作了大半辈子,也斗了大半辈子。现在,我快退了,我要了结这一切。”
苏见明看着郑刚,辨识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演。
“可是——”
“别那么瞻前顾后,就一句,干不干?”
“刘明利家人为什么会死?局里有黎志田的人。”
郑刚:“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进专案组,现在,你是不是要继续干?”
说完,郑刚看向苏见明。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决定着郑刚能不能让这个养子站在自己这边,帮助自己除掉黎志田。
轿厢里再次陷入沉默。父子对视间,风声更大了。
苏见明做出决定。他将装有郑刚监控的优盘,丢进了江中:“怎么做?”他问父亲。
郑刚提点:“你年轻,脑子好,好好想想,黎志田的帝国里,还有什么弱点?”
“弱点?”苏见明愣住了,除了已经被时间磨平的陈年旧案,黎志田似乎没有弱点。
“他唯一的弱点,是他的女儿。”郑刚看着苏见明,突然垂下了眼睑,“孩子,是所有父亲的软肋。”
“可他女儿……”苏见明只觉背后一阵凉意。
郑刚点点头:“对,David,是个真正的弱点。他算百丽集团核心人员,急着上位,又不够老辣。你好好想想。”
“哐嘡”,轿厢到站了,门打开。
郑刚拍拍他的肩膀:“再勇敢一点。”
郑刚离去。
苏见明跟着他走出来。
8自从黎志田钦点了David当副总,他的自我感觉就瞬间上了个档次。他第二天早上就打印了几百张新名片,加上了副总的名号,又买下十几套定制西服,以供四季更换。
David的今日行程如下:
早晨起床,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是轻吻身边的未婚妻黎莎,并且皱着眉说,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上午,他会陪同黎志田、唐大年等人参加集团会议,会议由他主持,主要是做黎志田的传声筒。
由于前不久,黎志田刚在签约仪式上给高进摆了一道,并且金江最近舆情也开始泛滥。集团对接了几家颇有影响力的公关公司,趁势要让百丽集团的形象更上层楼。David也开始为自己接班造势,接受了各家媒体采访,甚至还拍了好几套杂志写真。
午饭时间,David代表黎志田陪老客户吃饭,培养感情。下午也是满当当的行程,在间隙中再顺带盯一下各部门的阶段性工作。
David晚饭是和建筑工人一起吃的,只不过建筑工人是一菜一汤,他的是三菜一汤。他监工到9点,结束他日常的一天。
黎莎回来了,她这几天在看婚礼场地,忙着试吃酒席菜肴,显得很兴奋。但今天回到家,黎莎突然拿出手机和David对峙。手机上是市一医院暴动案相关的现场视频。黎莎开着翻墙软件,这是上传到外网的视频,在大陆的热搜里只出现了半小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莎神色严肃:“David,这个事儿是不是和我爸有关?”
David有些尴尬,他拉着黎莎坐下:“别看这些暴力内容。你现在需要胎教,多看些美好的东西,对宝宝好。”
黎莎有点生气了:“我不看不代表它就不存在。”David觉得黎莎的反应有点大,可能是孕期激素波动造成的。
黎莎继续追问:“视频里的这些人和我爸有关吗?我认识刘明利叔叔,他以前经常来我们家玩,后来他生了个孩子,好像有点问题,来我们家就没那么频繁了。”
David安抚道:“都过去了,视频里面就是一些讨薪的暴徒。刘叔叔他运气不好,碰上了这群丧心病狂的疯子。”David顺势摸了摸黎莎的肚子,“我们的孩子一定没有问题。”
黎莎一巴掌拍掉David的手,嗔道:“你别转移话题,这些暴徒背后总有人指使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David两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轻轻地吻了吻黎莎的嘴唇,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我只知道,要全心全意,给你把婚礼办好。”
David哄人的功夫很厉害,黎莎想到婚礼,注意力转移了,便也不再提起市一医院的事。
他轻声细语地哄黎莎入睡,等她呼吸声逐渐平稳才起身,开启下半夜的“工作”。
David穿好衣服,来到B2停车场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是摄像头的盲区。他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他打出电话。
David:“大年叔,听得见吗?”
电话里传来唐大年的声音:“半小时后,江边的会议中心三楼,茶餐厅。你有15分钟的时间。”唐大年说完这句话,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那天从威斯汀酒店出来后,David给唐大年打了电话。
“叔侄”二人,在唐大年家花了两个小时谈心。
刘明利一事,令David感到兔死狐悲,所以,商界新人David开始给自己寻找一些其他的靠山、一些大厦将倾时的后路。
David这样想着,发动了自己的轿车。
而此时,苏见明和李惠琳的车,正停在500米开外。
苏见明已经做出了选择,成为郑刚勇往直前的底牌。
同时,也是一枚渡过楚河、再无法回头的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