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空心砖搭配使用的,是批量化生产的模印纹饰砖,空心或者实心。空心砖依然作台阶用,规格与龙纹砖一致。实心砖有长方形和正方形两种,用作铺地或贴墙壁。
模印纹饰砖的模具,有的本身自带纹饰,一次脱模便可完成砖的外形和装饰。有的模具表面没有纹饰,先做泥坯,再用不同图案的模具像盖印章一样按需组合,形成砖坯表面规律的连续纹。
模印纹饰也不仅仅只是美观、好看。灵活变化的组合,可以衍生更多的含义。有一种组合纹饰模具,直线勾折的几何纹外形像回形针,与大小相套的菱形交错排列,两种纹样都是首尾相连,回环反复连续不断,代表“延绵不断”和“富贵不断头”。在遥远的西方,有一种被称为“Meander”的古希腊回形纹,和中国的回形纹一模一样,是王室皇冠、珠宝设计中备受青睐的素材。
这种美好的寓意怎能是东方人的独爱?怎能不爱?和申先生采购家装瓷砖,在琳琅满目的建材市场五分钟搞定一款,纹样、尺寸和规格竟然和秦宫铺地砖一模一样。
模印纹饰尤其是组合模印的技术,备受西方学者赞扬。德国学者雷德侯在他的书中写道:
壁砖(秦咸阳宫遗址博物馆藏)
咸阳塬新出土汉代组合纹饰模印空心砖
铺地砖(秦咸阳宫遗址博物馆藏)
中国人创造了数量庞大的艺术品……这一切之所以能成为现实,都是因为中国人发明了以标准化的零件组装物品的生产体系。零件可以大量预制,并且能以不同的组合方式迅速装配在一起,从而用有限的常备构件创造出变化无穷的单元[1]。
秦砖纹饰的印模,正是书中说的“零件”。这种技术被汉代全盘吸收并发扬光大成为画像砖。印模规格可大可小,纹样内容丰富,人物、建筑、车骑仪仗、舞乐百戏、祥瑞异兽、神话典故、奇花异卉,再加上多变的搭配组合,形成名副其实的画作[2]。模印技术和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印刷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连外国人都写书称赞这些砖的制作技术,别直接就抓碎啊。”与施工方交涉,希望挖掘机的铁爪子能“枪口抬高一寸”。
脱坯而成的模印砖,数量最多的发现还是在秦始皇陵兵马俑坑,各个“室”的地面全部铺砖。这些长条形铺地砖必然没有漂亮的纹饰,俑坑建筑的使用者是兵俑,等级比不上宫殿的主人。和千人千面、千人千色的陶俑相比,这些砖更是默默无闻少有关注。但它们不仅烧制质量上乘,而且砖上有压印文字。
建筑工地采集铺地砖
兵马俑坑铺地砖(摄影:赵震)
长条形铺地砖上的21种文字,包括“左司高×”“左水㽱”“宫章”“宫毛”“宫水”“都仓”“大羥”“寺係”“安米”“洖邦”等内容。相同文字在秦始皇陵、阿房宫、咸阳塬都有。2003年我在宝鸡地区南湾遗址还发现有“大水”“大丁”“宫昌”“宫臧”等字样[3]。
文字明确了秦代有哪些管理部门、砖厂和工人。宫是宫司空的缩写,隶属中央官署,是央企。左司是左司空的缩写,隶属皇室。砖厂工人如昌或臧,是宫司空下属的工匠组长。还有外族人,比如“洖邦”的洖是一个译音用字,此人很可能来自戎族。另外也证明了秦朝如何对制砖质量进行品控,物勒工名制度落实到了手工业生产的各个行业。
从咸阳城到秦始皇陵再到宝鸡,相隔数百里的不同地区砖厂管理和烧砖的工人完全一致,制作和调拨应该是统一管理。
唯有统一,才能有如此一致的步调。
十二字方砖(国家博物馆藏)
[1] [德]雷德侯著,张总等译:《万物:中国艺术中的模件化和规模化生产》,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
[2] 此类专著、图录较多。新版有董睿著《汉代空心砖墓研究》,科学出版社,2019年。
[3]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陈仓区博物馆:《陕西宝鸡南湾秦汉遗址调查简报》,《文博》201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