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有字砖与君子修养

有一种砖面模印有12或16个字的铺地砖，很受藏家追捧。12字的内容是“海内皆臣，岁登成孰，道毋飤人”，16字的内容多了“践此万岁”4个字。

既然是“践此万岁”，肯定是天子踩踏的御用品。文字砖的字体修长，都是秦小篆阳文。继国家博物馆1950年入藏了一块之后，2005年前后此类砖再次大批量出现在西安古玩市场上，据说出自山西夏县禹王城和洪洞县范村。尽管对于其中个别字，比如是不是把“饥”错写成了“飤”，“飤人”该理解成是吃人还是要饭的乞丐，学界没有统一的认识，但这并不影响砖的重要历史价值[1]。

文字内容直白说，就是天下统一不打仗，风调雨顺收成好，人人碗里有饭吃。这些铺地砖应该都是大型宫殿建筑所使用，表达了一种期盼。很可惜，由于不是正式考古发掘出土，缺失了埋藏信息，建筑的具体属性、规模、时代都成了无头案。仅能从字体上大致推断应该不早于秦，汉砖的可能性更大。

汉砖文字依旧沿用秦小篆很正常。秦宫汉葺，汉承秦制，百代因秦法，秦始皇时期的管理模式适合国情。北京大学著名学者李零先生曾至山西实地考察，又见字体较小的恭、言、思、问等字砖残块。他认为这种砖全文25个字，内容与儒家学说有关[2]。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论语·季氏》）

中国儒家重道德修养，君子九思倡导独善其身。

1999年我开始参与野外发掘，在凤翔雍城战国早期秦人墓出土了一枚“忠仁思士”印章。搭档王志友告诉我说，这四个字体现了典型的儒家思想，时人将其刻成印章，作为指导自己日常行为规范的箴言。箴言章和类似内容的吉语章在咸阳平民墓葬中也有，比如塔儿坡秦墓出土的一枚印章，文字是“士仁之印”，也可读成“仁士之印”。

“道毋飤人”“君子九思”“忠仁思士”“仁士”体现了儒家思想。这似乎和秦始皇焚书坑儒、打击儒家学说的历史记载相冲突。

公元前213年和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在咸阳焚毁书籍、坑杀儒生。传说为了“坑儒”，秦始皇还为自己的残忍之举精心设计了一个局。他派人在骊山脚下的一块谷地种上甜瓜，利用温泉水浇灌，用心照料，待冬天终于结出果实后，秦始皇谎称请大家吃瓜，将方士儒生骗到谷地，伏兵以沙石把他们全部活埋。焚书坑儒成为西汉以来秦始皇暴虐的罪证。（《文献通考》）

凡事过往，皆有序章。儒家学说在秦国发展的不同时期境况也在不断变化。战国中期偏早的时期，儒家学说传到秦国。之后，儒家人物在秦国一度很活跃，出现了高段位的儒士。统一后，由受重视到被取缔，再到焚书坑儒遭到打击，其中一个原因是儒生话多，影响社会稳定[3]。

很多事的对错其实并没有一条笔直的分界线。端详兵马俑坑的将军俑，我们赞誉他的气质儒雅。儒雅即温良谦恭，正是儒家所提倡的一种人文素养。如果说为秦始皇坑儒喊冤，仅凭将军俑的儒雅气质和箴言印章并不足以令人信服，那就再摆上一本秦国干部修养守则。

秦国培养官吏有《为吏之道》。所言及的五善、五失、讲礼、重民、德政均来自儒学。儒家在秦国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境遇，从来没有因为某一个时期受到压制而停止活动，儒家思想的火苗在秦社会生活中从来没熄灭过。秦始皇“坑儒”百年后，这股火苗终于在西汉中期再次燃烧。如果当初书烧净，人杀完，汉武帝独尊儒术从何谈起呢？

吏有五善：一曰中（忠）信敬上，二曰精（清）廉毋谤，三曰举事审当，四曰喜为善行，五曰龚（恭）敬多让。五者毕至，必有大赏。（秦简《为吏之道》）

秦代究竟是什么样子？根据文字砖，管中窥豹。

龙纹空心砖（陕西师范大学博物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