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封泥出来喽

01 封泥出来喽

2018年府库遗址发掘结束。这组建筑平面像横过来的英文字母“L”,方向80°,坐北朝南。咸阳城大型建筑的方向都有点偏,这和天象星宿没有关系,只是渭河流经此地时,河床偏向了东北。

建筑东西长105.8米,南北宽20.3米。四面垣墙宽2.4米,复原高度约4.9米。内部隔墙宽3.3米,夹心饼干一样分3层夯打。建筑分为5大房间,由西至东依次编号为F1~F4、F7和F8。单间套内面积约330平方米,立木柱的柱石,横四纵三,共计12块,建筑行业的术语称为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平层大开间。

沉寂30多年的咸阳城考古终于有点动静了,引起媒体高度关注。结构清楚、规模宏大、巨量石磬,考古成果的意义很多。对考古队来说是强心剂,前辈和上级领导看到了希望,新建设开发是时候摁摁暂停键了,主政者应该再想想特色发展方向。

强心剂预示革命并未成功。堆了整整一间板房的石磬残块需要逐一清洗、拼对,还有石磬上的刻字如北宫、乐府、数字编号、宫、商、角、徵、羽,都需要逐块逐字辨识、解译,我不得不开始恶补秦汉时期出土文献。

出土文献指相对于传世书籍而言的文字资料。甲骨文、金文、简牍、帛书、石刻、陶文、盟书、瓦当、玺印包括封泥等等,发掘出土的带字文物统称出土文献。20世纪90年代渭河南相家巷出土秦汉封泥与咸阳城考古关系尤其密切,灵光乍现——府库里也可能会有封泥。

遗址三维模型正射影像图(三维建模:赵汗青,制图:张杨力铮)

从外形看,封泥就是一块干泥,比橡皮稍微大点,一般用作简牍的封口。简或牍上写好公文,用绳子一枚一枚地串起来编缀、卷好,在外面加一枚带凹槽的木质封泥匣,再用绳子把简、牍、木块一起绑好,取一团软泥按入方槽中的绳结上,然后加盖官印,泥块正面就形成了凸起的印文。简单点揪一块泥直接使用,封泥的形状不规则;再讲究点搭配使用封泥匣,封泥的形状方方正正。封泥匣相当于今天的信封,古人会在顶端写上文字,一般为发出地点、收件人等信息。由此得来“一封信”的数量单位“封”。公文到达目的地,阅读者取下泥块叫“开封”。

国家级库房的物资入库、调拨应该有批文、凭证。公文需要封缄,送达、签收、拆封、阅览,封泥随手丢弃。现在我们看封泥是文物,在当时拆封之后就是垃圾。

我提醒队友们:“墙角旮旯,你们得注意封泥。”

“封泥是个啥样子?”有队友问。

大部分队友的身份是考古技工。他们具备实战技能,调查、勘探、清理、修复、绘图,动手能力强,辨土眼力很棒。但是和全国考古行业的情况一样,技工流动性大,全国各处工地跑,见多却未必识广。即使我本人也不是所有发掘出土物都门儿清。

野外考古“不”坐班的好处就是能随时工作。晚上整理好封泥知识的短文,我发到内部群里,要求大家睡觉前认真阅读。

封泥很小,如果被填埋在垃圾坑和杂土混在一起,被发现、挑选出来还比较容易。这次发掘的建筑被大火焚烧,整体残毁得一塌糊涂,要想在废墟中发现橡皮大小的封泥,还真是有难度。我提醒队友们注意,但自己心底其实并没抱多大希望。

周末,王永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同志们,封泥出来喽!从语气就能感受到他的兴奋心情。这种兴奋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可以交差了。

当晚照旧搞点小庆祝。每次前线只要有点收获,后勤老李都要借口“生活需要仪式感”,多加盘菜。三盅酒下肚,王永微醺,接连重述封泥从废墟中“蹦”出的过程。

他说:“太难认了,和杂土混在一块,都是一样的颜色,手铲一拨就觉得稍微有一点硬,我拿起来想掰一下,呀,还有字哩!”

他回味封泥出土的时刻,我却走神想起了明代大圣人王守仁。王守仁的代表理论是“心学”,所谓“明本心”,“致良知”。他提出专注于事就是专注于心,要有这种专注力就要锻炼自己的心,心外无理、心外无事。有事的时候,心着于事务即心事相合。

王永说的“手铲一扒拉,感觉有点硬”,听起来轻描淡写,却正是考古工作强调的状态。他是一心一意在做自己要做的事,这种状态就是朴素的心学。历时六十余年的咸阳考古寻城,每一位考古人又何时不是这种状态?

1981年咸阳考古队员(摄影:张建林)

考古不是挖土,动手轻,细辨土,专心致志,这是真正的考古状态。当然田野考古需要“设计”,领队要有预判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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