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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凶暴的蜥蜴之王

2010年夏季闷热难耐的一天,在中国东南部城市赣州,一名挖掘机操作工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他心里一紧,感觉坏事了。他所在的施工队正在为一个工业园区项目抢工,园区里充斥着大片单调的办公楼和仓库。过去的10年里,这样的建筑在中国随处可见。工期一旦拖延,就有可能增加大量成本。他觉得自己挖到的要么是基岩,要么是老旧的总水管,要么是别的什么可能耽搁项目进度的东西。

待到灰尘散尽,他没有看到任何残缺不全的管道或电线,更不用说基岩。然而,一些他全然不曾想到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视野:化石化的骨头,为数不少,有一些还非常之大。

施工暂停。这名工人既没有古生物学学位,也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发现非常重要。他知道这肯定是一只恐龙。他的家乡早已是发现新恐龙的中心。如今发现的新物种当中,约有半数都出自那里。于是他把工头叫了过来,一系列混乱不堪的事件由此拉开序幕。

这只恐龙已经在地里埋了不下6600万年了,如今它的命运却取决于在危机中做出的一连串仓促的决定。消息慢慢走漏。慌乱的工头叫来了镇上的一个朋友,人们只知道他姓谢,是一名化石收集者,也是一个恐龙迷,他的名字能让人想起007电影里的阴险人物。意识到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之后,这位谢姓男子跑到工地,给他在赣州市矿产资源管理局的朋友打电话,矿产资源管理局是当地政府的一个部门。电话不断打下去,最终该机构召集了一小队人马去挖骨头。他们花了6个小时,收走了他们找到的每一块骨头。这些骨头一共装了25个袋子,都被送往镇上的一个博物馆,交由那里保管。

他们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幸好如此。就在团队即将收工的时候,三四个化石贩子突然出现。这些黑市交易者有如嗜血的猎犬,能够嗅到新恐龙的气味,他们想买下这只恐龙化石。如果能把新恐龙的化石卖给某个对新奇化石感兴趣的外国富商,那么今朝的一点儿贿赂就会变成明日天大的横财。在世界各地,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尽管往往并不合法。想想那些因为非法交易和有组织犯罪而流失于黑暗世界中的化石,真让人痛心疾首。但这一次,正义的一方获得了胜利。

科学家们在当地博物馆对化石进行了检查,然后动手把骨头拼接到一起,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个新发现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这可不是一堆寻常的骨头,而是一具近乎完整的恐龙骨架,来自一只体形巨大、牙齿锋利、在电影或者纪录片里总是扮演反面角色的捕食者恐龙。这具骨架看起来跟生活在世界另一个半球、大名鼎鼎的君王暴龙非常相似。君王暴龙在北美森林中巡游的年代,跟这次挖掘机挖到的赣州红色岩石的形成年代几乎相同。

他们豁然开朗:眼前这具骨架应该属于一只亚洲版暴龙类恐龙。6600万年以前,这种凶猛的恐龙是世界的统治者。当时,地球上遍布茂密的灌木丛,终年湿润,闷热黏腻,在蕨类、松柏类和针叶类树木之间,散布着沼泽,间或有流沙坑。这个生态系统当中有大量蜥蜴、长着羽毛的杂食性恐龙、蜥脚类恐龙和成群的鸭嘴龙类,其中一部分恐龙被淤泥坑夺去了性命,并形成化石。而对这种机缘巧合下被工人挖出来的暴龙来说,那些有幸活下来的动物就成了它们的盘中美味,毕竟,它可是与君王暴龙亲缘关系最近的物种之一。

这位工人肯定是受到了幸运之神的眷顾。对大多数古生物学家来说,这样的发现可遇而不可求。幸运的是,我也参与了这次发现,还省去了最繁重的“狩猎”工作。

“赣州疯狂夏日”过去了数年之后,在一个凛冽的冬日,我参加了一场在伯比自然历史博物馆举办的会议,地点位于伊利诺伊州北部荒原,离我长大的地方不远。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齐聚一堂,共同讨论恐龙灭绝这个问题。当天早些时候,吕君昌的一场报告让我心醉神迷,一张张幻灯片让我的眼睛越睁越大,幻灯片里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来自中国的新化石,美不胜收。吕教授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他被公认为中国顶尖的“恐龙猎人”之一。中国能在恐龙研究领域拥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并成为全世界最激动人心的恐龙研究之地,他的众多发现功不可没。

吕教授是个明星。我只是个青年研究者,但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吕教授竟然找到了我。我握着他的手,对他精彩的演讲表示祝贺,然后我们又分享了一些趣闻逸事。但他的声音透出一股焦急,我注意到,他抓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塞满了照片。我感觉其中必有缘故。

吕教授告诉我,他被委派研究一种新恐龙,它是几年前在中国南部被一个建筑工人发现的。他知道这种恐龙属于暴龙类,但看上去又不同寻常。它跟君王暴龙差别很大,肯定是个新物种。而且从外形来看,这种恐龙跟我几年前读研究生时描述过的一种怪异的暴龙类有几分相像。那是在蒙古发现的一种名为分支龙的捕食者,身材修长,有着长长的口鼻部。但吕教授不太有把握,他想要别人帮他参谋参谋。当然,我尽我所能为他提供了帮助。

吕教授(熟了之后我就叫他君昌)给我讲了他的过往经历。他老家在山东,是中国东部沿海的一个省份。他成长于“文革”期间,家里很穷,经常要靠野菜充饥。政治风向转变之后,他考上大学攻读地质学专业,后来又去得克萨斯读博。回到北京之后,他开始从事中国古生物学界最受尊敬的工作:在中国地质科学院担任教授一职。

君昌这位农民出身的教授成了我的朋友。在那次会议上碰面后不久,他就邀请我去中国,帮助他研究这种新暴龙,并撰写一份描述这具骨架的科研论文。我们仔细检查了骨架的各个部分,把它跟所有其他暴龙类进行对比。我们确信,这种暴龙是君王暴龙的近亲。一年多后,也就是在2014年,我们终于能够宣布,建筑工人无意间发现的这只恐龙是暴龙类族谱上的最新成员,我们称之为中华虔州龙。由于正式名称有点儿拗口,我们就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匹诺曹暴龙,因为它长了一个滑稽的长鼻子。媒体探听到了这次发现的消息(记者们似乎很喜欢这个傻气的外号),正式宣布之后的第二天,我们的面孔就出现在了英国各个小报上,我和君昌对此深感好笑。

阿氏分支龙的面部骨骼。这是一种新发现的口鼻部较长的暴龙类,出土于蒙古。我在读博的时候描述了这种恐龙。
图片由米克·埃利森(Mick Ellison)拍摄。

过去10年里出现了一股暴龙类的发现潮,虔州龙是其中一种。这些发现改变了我们过去对这种最具代表性的肉食性恐龙的认知。君王暴龙于20世纪初被首次发现,此后100多年的时间里,它一直处于聚光灯下。它是恐龙中的王者,长达40英尺,重达7吨。这个星球上几乎人人都能叫出这种巨兽的名字。科学家们在20世纪陆续发现了君王暴龙的几位亲戚,体形也都大得惊人。他们意识到,这些大型捕食者应该在恐龙谱系中占据一个独立的分支,也就是我们所称的暴龙类(正式的科学叫法是暴龙超科)。然而,当时的古生物学家仍被一些问题所困扰:这些非同凡响的恐龙出现于何时?演化自哪种动物?它们是如何长到这么大,又是如何登上食物链顶端的?这些问题至今仍待解答。

过去的15年里,研究人员在世界各地发现了近20种新的暴龙类恐龙。虔州龙所在的中国南部那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可能是最平平无奇的发现地点之一了。其他的发现地要奇怪得多,有英格兰南部被海浪拍打的悬崖,有北极圈冰冻的雪原,还有戈壁滩的茫茫沙漠。根据这些发现,我和我的同事们构建了一份暴龙类族谱,用来研究暴龙类的演化。

研究的结果令人不可思议。

我们发现,暴龙类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类群,出现时间比君王暴龙早了1亿多年。那是中侏罗世的黄金时代,恐龙正欣欣向荣,长颈蜥脚类,像是那些在古老的苏格兰潟湖留下足迹的生灵,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在陆地上缓慢前行,发出低沉的轰鸣。早期的暴龙类不怎么起眼,尚在边缘徘徊,个头近似人类,以肉为食。它们就这样度过了大约8000万年,一直生活在体形更为庞大的捕食者的阴影下,先是侏罗纪的异特龙及其亲戚,又是白垩纪上半期凶猛的鲨齿龙类。当这段寂寂无名的漫长岁月过去之后,暴龙类开始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强壮,也越来越凶残。在恐龙时代的最后2000万年里,它们攀上了食物链的顶端,统治着整个世界。

暴龙类的故事始于20世纪初君王暴龙的发现,“暴龙类”是对一类恐龙的统称。研究君王暴龙的科学家是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好朋友,他是总统儿时的伙伴,跟总统一样喜爱自然,热爱探索。他就是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Henry Fairfield Osborn),20世纪初期美国最引人注目的科学家之一。

奥斯本曾任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和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长,1928年,他甚至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不过,奥斯本可不是位普通的科学家,他有着深厚的家世背景:他的父亲是铁路大亨,他的舅舅是“公司掠夺者”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在美国,他似乎出入于每一家镶着木质墙板、烟雾缭绕、“好老弟”聚集的俱乐部。在测量骨头化石之余,他还与纽约社交界的精英唱和往还,上东区的阁楼里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如今,奥斯本在人们记忆里的形象可不怎么样,他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利用自己的财富和政治人脉大肆宣传自己优生学理论和种族优越论,移民、少数族裔和穷人都被他视为敌人。有一次,奥斯本甚至组织了一次赴亚洲的科考活动,希望在那里找到最古老的人类化石,以证明他所属的物种不可能源自非洲。从演化角度而言,人类竟然是一个“劣等”种族的后裔,这让他无法接受。现在,他常常被看作一个“过去年代的偏执狂”,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如果生活在镀金时代的纽约,是不会想要跟奥斯本这样的人一起喝啤酒或者精致的鸡尾酒的。当然,这是我异想天开,他本来也不会跟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我这个充满少数族裔色彩、意大利风味浓厚的姓氏很可能不对他的胃口。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奥斯本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古生物学家,而作为科学管理人员,他的能力甚至还要更强。正是在担任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这幢威严肃穆的建筑坐落在中央公园西侧,像一座天主教堂,我的博士学位就是在这里读的)这一职务时,他做出了职业生涯中最有意义的一个决定:他指派了一位目光独到,名叫巴纳姆·布朗的化石藏家去美国西部寻找恐龙。

第四章里,我们与布朗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故事里的他正在怀俄明州的豪采石场挖掘侏罗纪恐龙,年纪也大很多。尽管很难想象,但他的确是故事的主角。他在堪萨斯大草原上的一个小镇里长大,那是一个以煤炭公司为核心形成的小镇,仅有几百位居民。父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花哨的名字,也许是受到了马戏团经纪人兼演出者费尼尔司·泰勒·巴纳姆名字的启发,以期他能逃离一成不变的乡野生活。年轻的巴纳姆虽然没有什么人可以聊天,但他被大自然环绕着,因此他对石头和贝壳非常着迷。他甚至在自己家里建了一座博物馆,我那同样在中西部一个平静的小镇上长大、沉迷于恐龙的弟弟在电影院看了《侏罗纪公园》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后来,布朗进入大学读地质学专业,又在20多岁的时候从小地方来到了纽约。他就是在纽约遇到奥斯本的,奥斯本把他雇为野外助手,让他前往蒙大拿州和达科他州无人涉足的荒地,把那里巨大的恐龙带到五光十色的曼哈顿。在这里,美丽的化石会让从未在野外睡过一晚的社交名流们瞠目结舌。

巴纳姆·布朗(左)和亨利·费尔菲尔德·奥斯本(右),他们正在怀俄明州挖掘恐龙,时间为1897年。
图片来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图书馆。

因为这个机缘,1902年,布朗来到了蒙大拿州东部人迹罕至的劣地。在勘察这片山地的时候,布朗发现了一堆骨头:里面有一块连着颌骨的头盖骨残片,一些脊椎骨和肋骨,还有肩胛骨和臂骨的残片,以及相对完整的骨盆。这些骨头非常之大,骨盆的尺寸表明,这只动物站立时能有数米高,显然比人类大得多。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骸骨来自某种肌肉发达的动物,它能靠两条腿奔跑,速度还相当快。这是肉食性恐龙的典型身体特征。以前也发现过其他掠食性恐龙,比如晚侏罗世的屠夫异特龙,但没有哪一种能在体形上接近布朗发现的新恐龙。那时,他将满30岁,而这个发现足以让他的一生都熠熠生辉。

布朗把他发现的骨头送回纽约,奥斯本正在那里焦急地等着。这些骨头太大了,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清理完毕,并组合成一个残缺不全的骨架,向公众展出。这项工作的绝大部分都是在1905年完成的,那一年,奥斯本向全世界宣布了一种新恐龙的发现。他发表了一篇正式的科研论文,将这种恐龙命名为君王暴龙(Tyrannosaurus rex )。这个名字是希腊语和拉丁语的美妙结合,意思是“凶暴的蜥蜴之王”。新恐龙在美国博物馆展出(科学家们通常把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称作美国博物馆),引起了轰动,全国各大报纸争相报道。《纽约时报》不吝溢美之词,将之称为古往今来“无坚不摧的战斗猛兽”。人们蜂拥来到这家博物馆,等到他们与暴虐的君王面对面的时候,它那硕大无朋的身躯和古老悠久的历史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哑然失声。当时,人们估计它大约有800万岁(现在我们知道,它的年龄要大得多,差不多有6600万岁)。君王暴龙成了明星,巴纳姆·布朗也因此声名鹊起。

诚然,布朗将作为君王暴龙发现者为世人所铭记,但这只是他职业生涯的开端。他有一双为化石而生的眼睛,长于发现化石。于是,他逐渐从普通的化石收集者变成美国博物馆古脊椎动物馆的馆长,也就是负责管理全世界最精美的恐龙藏品的科学家。如今,如果你去参观这里蔚为壮观的恐龙陈列厅,你看到的很多化石都是布朗和他的团队采集到的。我在纽约的前同事罗威尔·迪古斯(Lowell Dingus)撰写过一部布朗的传记,他把布朗称作“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恐龙收集者”。我的很多古生物学家同侪都认可这一评价。

布朗是第一个古生物学家名流,他讲课生动活泼,还在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台做一档广播节目,每周播出一次。每当他乘火车穿越美国西部,人们都会成群结队地去看望他。后来他还帮助华特·迪士尼设计了电影《幻想曲》中的恐龙形象。跟其他名士一样,布朗行为古怪:盛夏时节,他会穿着长可及地的毛皮大衣去寻找化石;给政府或石油公司干活赚些外快;他尤好女色,有传言说,他的私生子很多,在美国西部的平原,至今还能听闻他众多后代之间理不清的关系。人们不禁会想,如果布朗尚在人世,他可能会成为某个火爆的真人秀明星,甚至一位政客。

君王暴龙在纽约轰动一时,几年之后,布朗再次上阵,穿上皮大衣,在蒙大拿州的劣地东翻西找,希望发现更多化石。不出所料,他找到了。这次发现的是一个保存状况好得多的暴龙类:骨架更加完整,头骨非常漂亮,几乎跟成年男性的身高差不多,有50多颗锋利的牙齿,状似铁路道钉。尽管布朗发现的第一具君王暴龙骨架七零八落,没有办法准确估算总体尺寸,但第二具骨架表明,君王暴龙不愧王者之名:长度超过35英尺,重达数吨。毫无疑问,君王暴龙是当时发现过的体形最大、最令人生畏的陆生捕食者。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君王暴龙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生活,它成了电影里的主角和博物馆展览中的明星,风靡全世界。它在电影《金刚》里跟大猩猩作战,又在电影改编版《失落的世界》(亚瑟·柯南·道尔原著)中让观众心惊胆战。但它的名声遮掩了一个谜团:在几乎整个20世纪,科学家都不甚了解,君王暴龙在恐龙演化的整体图景中处于什么位置。它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不但比以往所知的捕食者恐龙大很多,其他方面也迥然不同。我们很难在恐龙的家族相册中给它的照片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在布朗发现君王暴龙后最初的几十年里,古生物学家在北美洲和亚洲发现了它们的一些亲戚。毫不意外的是,布朗本人做出了一些最重要的发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1910年在艾伯塔发现的一个大型暴龙类群葬墓。这些恐龙都是君王暴龙的亲戚,包括艾伯塔龙、蛇发女怪龙和特暴龙,大小跟君王暴龙差不多,而且骨架几乎完全相同。20世纪晚期,随着岩石定年技术的进步,科学家们还发现,这些暴龙类跟君王暴龙生活在同一时期,白垩纪的最末期,也就是8400万~6600万年前。科学家们因而陷入了困惑之中:好几种体形巨大的暴龙类盘踞在食物链顶端,在恐龙历史的鼎盛期蓬勃发展。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直到最近,这个谜题才有了答案。就像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对恐龙的了解大都源于化石,我们现在对暴龙类演化形成的新认识也来源于大量新发现的化石。它们之中的很多都来自人们从未想过的地方,而没有哪种恐龙的发现地点能比哈卡斯龙的更出人意料。哈卡斯龙是目前公认的最古老的恐龙,是一种体形不算很大的肉食者,2010年发现于西伯利亚。当你想起恐龙的时候,你可能根本想不到西伯利亚这种地方,但如今世界各地都能找到恐龙化石,甚至连俄罗斯遥远的北陲也不例外。在这里,古生物学家们不得不应付严酷的寒冬,以及潮湿又蚊虫成群的夏季。

我的朋友亚历山大·阿瓦里阿诺夫(Alexander Averianov)就是这些古生物学家中的一员。他在圣彼得堡俄罗斯科学院的动物研究所工作,我们叫他萨沙。他是研究与恐龙共同生活(或者更准确地说,生活在恐龙之下)的小型哺乳动物的顶级专家。他也研究那些欺压他所热爱的哺乳动物的恐龙。萨沙的职业生涯始于苏联解体时期,他不仅发现了大量化石,还对化石的解剖学特征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述。如今,他已成为全俄罗斯首屈一指的古生物学家。

几年前,萨沙在一次会议上向我展示了一种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新恐龙化石。他领着我去他的房间,郑重其事地打开一个色彩明艳、橙绿相间的硬纸盒,取出一块肉食性恐龙的头骨残片。之后他又把化石放回盒子,然后交给我,这样我就可以把它带回爱丁堡,进行CAT扫描。但在放手之前,他看着我的眼睛,用俄罗斯口音浓重的英语(电影里往往只有坏蛋才用这种口音)缓缓说道:“小心这块化石,不过更要小心的是这个盒子。这可是苏联时代的盒子,现在都没人制作这样的盒子了。”他狡黠地露齿一笑,旋即掏出一小瓶深色液体,“现在,我们该用达吉斯坦干邑来庆祝庆祝了。”他边说边倒了两杯,接着又倒了两杯,然后又来一轮。我们为他发现的暴龙干杯。

跟布朗发现的第一块君王暴龙的化石一样,萨沙发现的哈卡斯龙也只是骨架的一小部分,包括一部分口鼻部、脸的侧部、一颗牙齿、一大块下颌骨,还有前肢和后肢的一些零碎骨头。这些骨头全都是在一个采石场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发现的。采石场位于中西伯利亚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区,萨沙的团队在这个采石场挖掘了很多年。俄罗斯有80多个联邦主体(作为行政区划,联邦主体相当于美国的州,或加拿大的省),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是其中之一,但它可不是小小的特拉华州,甚至不是得克萨斯州,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连阿拉斯加州都没有它大。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几乎横贯整个俄罗斯中部,北起北冰洋,一路南下,几乎与蒙古接壤。其面积略小于100万平方英里,远远大于阿拉斯加州,甚至比格陵兰岛还大一点儿。该地区虽然幅员辽阔,但人烟稀少,全部人口跟芝加哥的差不多。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原中,萨沙找到了全世界最古老的暴龙。他用当地的一种语言把它命名为哈卡斯龙。“哈卡斯”在这种语言中是蜥蜴的意思,仅有生活在这个偏僻之地的几千位居民才使用这种语言。

这一发现并没有引发媒体的太大反响。由于萨沙在俄罗斯一份名不见经传的期刊上描述了这种恐龙,很多科学家也没有注意到萨沙的发现。哈卡斯龙没有有趣的绰号,当然也没有在后来的任何一部《侏罗纪公园》系列电影中出现。它只是众多新发现的恐龙之一,每年都有50多种新恐龙在科学论文中被宣布,之后它们中的大多数就会被遗忘,能记得的也就只有为数不多专门研究恐龙的古生物学家了。但对我来说,哈卡斯龙是过去十年里最有意思的发现之一,因为它清楚地表明,暴龙类有一个非常早的演化起点。发现哈卡斯龙的岩石形成于侏罗纪中期,距今约1.7亿年。还要再过1亿多年,君王暴龙和它硕大无朋的亲戚才会在北美和亚洲攀上巅峰。

哈卡斯龙虽说非常重要,却相当不起眼。我第一次仔细端详它的骨头是在萨沙光线昏暗的办公室里,位于涅瓦河畔一座宏伟而老旧的建筑中。当时是4月初,河里的冰还没有完全消融。没错,萨沙发现的化石只不过是几块骨头,但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绝大多数新发现的恐龙往往只是几块残骸断骨,因为埋在地里的一小截骨架碎片能在地下历经数百万甚至数千万年后依然完好,也是需要极大的运气的。不,让我感到震撼的是,哈卡斯龙真的非常小。所有的骨头用几个鞋盒就能轻松装完。我轻易就能把这几个盒子从架子上取下来。要是我想拿起纽约那只君王暴龙的头骨,得借助叉车才行。

很难相信,像哈卡斯龙这么温顺的动物最终会演化出君王暴龙这样的巨兽。由于只有骨头残片,我们很难精确测量它们的大小。即便如此,哈卡斯龙可能也就只有七八英尺长,而它那细瘦的尾巴就占了很大一部分。它直立时最多也就几英尺高,可能只到你的腰部或胸部,跟一条大狗差不多。它的体重更不会超过100磅。如果40英尺长、10英尺高、7吨重的君王暴龙生活在中侏罗世的俄罗斯,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用短小的前臂把哈卡斯龙打趴下。哈卡斯龙并不是一种凶残的怪物。它不是顶级捕食者。它有点儿像今天的狼或者豺,身轻腿长,擅长利用速度猎杀小型猎物。发现哈卡斯龙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采石场能不断出土各种小蜥蜴、蝾螈、海龟和哺乳动物的化石,当然不是巧合。这些动物都是最原始的暴龙类的佳肴,那时它们还没法吃长脖子的蜥脚类,或者跟吉普车那么大的剑龙类。

既然哈卡斯龙与君王暴龙在体形和狩猎习惯上天差地别,我们怎么会知道它属于暴龙类呢?假如哈卡斯龙与君王暴龙同时被发现,科学家可能不会把它们联系到一起。哪怕哈卡斯龙是在几十年前被发现的,它也可能不会被认定为一种原始暴龙类恐龙——君王暴龙的远祖。现在我们却知道了真实情况,其原因(又一次)在于新化石的发现。

萨沙运气非常好,在他发现哈卡斯龙的四年之前,我的同事徐星带领一个团队在中国西部发现了非常相似的侏罗纪中期小型肉食动物的化石。他们发现的,可不是几块残缺不全的骨头,而是两具几近完好的骨架,一具已经成年,另一具尚未成年。这些恐龙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简直可以写成电影脚本。未成年的那具骨架是在一个几英尺深的坑底发现的,被成年的骨架踩在脚下,两具骨架全都掩埋在泥土和火山灰之中。显然,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恐龙之不幸乃古生物学家之大幸,好运让古生物学家找到了突破口。

徐星和他的团队把这种新恐龙命名为五彩冠龙,源于这种恐龙头骨顶上有一块华丽的莫霍克式骨质头冠。头冠比餐盘还要薄,亦有许多穿孔。这种东西不但形状怪异,而且华而不实,恐怕只有一个作用:用于展示以吸引异性或者吓退对手。这有点儿像雄孔雀浮夸的尾巴,除了炫耀别无他用。

我花了几天时间在北京仔细钻研五彩冠龙的骨头。尽管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它的头冠,但骨头的其他特征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帮助我们把五彩冠龙放在族谱的正确位置,并把它与哈卡斯龙和君王暴龙联系起来。首先很清楚的一点是,它与哈卡斯龙非常相似:两者体形差不多,口鼻部的前端有很大的窗户似的鼻孔,上颌骨很长,牙齿上部有很深的凹陷,能盛得下一个很大的鼻窦。另一方面,在所有肉食性恐龙当中,五彩冠龙具有很多仅出现在君王暴龙和其他大型暴龙类身上的特征。换句话说,演化新质(我们之前已经了解过)是我们理解谱系的关键。比如,口鼻部顶端有高度愈合的鼻骨,口鼻部前端既阔又圆,每只眼睛的前端有一只小角,骨盆前部有两个巨大的肌肉附着肌痕。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相似之处,解剖学方面的细节虽然看起来无聊,但对我和我的同事们来说,这意味着五彩冠龙肯定是一种原始暴龙类。而且五彩冠龙的完整骨架与哈卡斯龙的骨头碎片也有特别多的相似之处,由此可以判断,后者一定也是一种原始暴龙类。

除了帮助我们证明哈卡斯龙是暴龙类的一种之外,五彩冠龙的完整骨架也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更为清晰的图景,告诉我们这些最早、最原始的恐龙会是什么样子,行为模式如何,在生态系统中处于什么位置。根据四肢的尺寸判断——我们知道,现生动物的四肢尺寸与体重关系密切——五彩冠龙重约70千克。五彩冠龙既优雅又苗条,有一双修长的腿,以及一条能伸很远以保持身体平衡的长尾巴。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速度非常快的狩猎者。它嘴里长满牛排刀一样的牙齿,捕食者都有这样的特征,但它的前肢也相当长,有三根钳状手指,能够以极大的力气抓住猎物,君王暴龙那长着两只手指的小短臂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五彩冠龙是优秀的猎手,速度快、牙齿锋利、爪击致命,但它并不是顶级捕食者。跟它生活在一起的,还有身材大很多的肉食者,比如长逾15英尺的单嵴龙,以及长30英尺、重逾1吨的中华盗龙(异特龙的近亲)。五彩冠龙生活在这些动物的阴影之下,而且很可能对这些动物充满畏惧。五彩冠龙充其量只是第二或第三梯队的捕食者,是被其他恐龙主宰的食物链上不怎么显眼的一环。近期发现的其他小型原始暴龙类的境遇与哈卡斯龙相差无几,比如其中最小的、跟灵缇犬个头差不多的帝龙(来自中国),以及原角鼻龙(100多年以前发现于英格兰,但直到最近才被认定为一种原始暴龙类,因为它长着跟五彩冠龙相似的莫霍克式头冠)。

这些身材小巧的暴龙类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也不会让什么动物夜不能寐,但显而易见,它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我们发现的化石越多,就越能意识到,它们是有多么成功。有那么一群暴龙类,在约5000万年的时间里(从侏罗纪中期一直到白垩纪,也就是1.7亿~1.2亿年前)踏遍了整个世界。很明显,从侏罗纪到白垩纪的过渡时期,它们撑过了令异特龙、蜥脚类以及剑龙类一蹶不振的环境和气候变化。如今,我们在整个亚洲、英格兰的多个地方、美国西部甚至可能包括澳大利亚都发现了暴龙类的化石。它们之所以分布甚广,是因为在它们生活的时代,泛大陆尚在分裂,也就是说,它们可以借助陆桥轻而易举地在各大陆间迁移,但如今,这些大陆已经相隔非常遥远了。作为生活在矮树丛之间的中小型捕食者,这些早期的暴龙类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它们很擅长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

然而,在某一时刻,暴龙类从小角色摇身一变,成为人见人爱、远近闻名的顶级捕食者。这一转变的最初迹象可以从白垩纪早期(约1.25亿年前)的化石中觅得影踪。大多数生活在这一时期的暴龙类体形都不大。小个子的帝龙是最极端的例子,它的重量只有大约20磅。有些暴龙类要大一些,比如在英格兰发现的始暴龙,及其几种年龄更大的亲戚,如侏罗暴龙和史托龙,这两种恐龙都比帝龙、五彩冠龙和哈卡斯龙更大,身长可达10~12英尺,体重至少1000磅。要是你能回到那个时代,并且这些中型暴龙类肯屈尊配合,你就能像骑马一样骑着恐龙,不过它们仍未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2009年,拼图的另外一片出现了:一个中国科学家组成的团队描述了出自该国东北部地区的一种非同寻常的恐龙,他们将这种恐龙命名为中国暴龙。与以往类似,这种新恐龙的骨头也支离破碎,只留下了一小部分骨头,包括口鼻部的前端和下颌,几截脊骨,还有几块手骨和盆骨。这些骨头跟五彩冠龙的非常像,跟哈卡斯龙的也很像(哈卡斯龙是在几个月之后才得以描述的)。在口鼻部断裂处可以明显看到一个高高的骨质头冠基座,鼻孔开口非常大,牙齿上方有一个很深的鼻窦凹陷。但它们之间也存在着很大的不同:中国暴龙比五彩冠龙大得多。根据与其他肉食性恐龙的骨头对比得出的数据来看,这种新捕食者体长约30英尺,体重可能超过1吨。这至少相当于10条五彩冠龙。中国暴龙的年龄大约有1.25亿岁,是迄今为止人们发现的最古老的大型暴龙类恐龙。

帝龙骨架。帝龙是一种原始暴龙类,大小跟狗差不多。

冠龙头骨。冠龙是一种原始暴龙类,大小与成人相仿,头部有华丽的骨质冠饰。

我读到有关该新物种的报道的时候还是个研究生,距我开始研究肉食性恐龙的演化的博士项目已经过去了一年。在我看来,这种新恐龙无疑属于暴龙类,而且体形庞大,但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它进行解读。这些化石太零碎了,无法从中确定它到底有多大,也无法确定它在族谱上的准确位置。它是君王暴龙的近亲吗?如果是,也许它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君王暴龙(君王暴龙是这个体形巨大、头骨高、前肢短小的肉食性恐龙类群的首席成员,这个类群还包括暴龙、特暴龙、艾伯塔龙和蛇发女怪龙——在8400万~6600万年前的白垩纪最末阶段,它们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能长到这么大,能够威震四方,无“龙”敢与之争锋?或者,它会是什么别的物种吗?也许只是一种比其同伴长得更大的原始暴龙类。毕竟,中国暴龙生活的年代比君王暴龙早6000万年,我们所知的任何其他同时期的暴龙类都没有这么大,一辆皮卡就能装走。

蛇发女怪龙头骨。蛇发女怪龙是一种体形庞大的暴龙类,生活在白垩纪最末期的地球上,与君王暴龙是亲戚。

这一发现真的能改写暴龙类的历史吗?我能预感到这些化石带来的问题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解决,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在恐龙研究领域,这种情况层出不穷:出现一种暗示了非常重要的演化事件的化石(一个重要类群的最古老成员,或者第一块显示出某种非常重要的行为或骨架特征的化石),但仅此一种,还过于破碎、过于残缺,或者难以定年,一切也就无从确定。而另外一块化石永远不会出现,于是问题一直悬而不决,成为一个没有真相的陈年疑案。

但事实证明,我没必要这么悲观。仅仅三年之后,徐星(正是他描述了五彩冠龙和帝龙)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引起了轰动的论文。徐星和他的团队宣布,又发现一种新恐龙,并把它命名为华丽羽王龙。这次他们手里的骨头可不是只有几块,他们拥有的是骨架,而且有三具。很明显,这是一种暴龙,与中国暴龙非常接近。两者在体形和骨头方面均有相似之处:华丽羽王龙有浮夸的头冠和巨大的鼻孔,中国暴龙也是如此。华丽羽王龙很大:最大的骨架大约30英尺长。这并非一个估算数字,因为徐星和他的团队能够拿卷尺测量,而不是根据几片残骨利用数学公式来推算完整骨架的尺寸(想要知道中国暴龙的尺寸就只有这样一个办法)。因此,华丽羽王龙终结了这个问题:早白垩世的确存在大型暴龙,至少在中国有。

华丽羽王龙还有其他异乎寻常的地方。这些骨架保存得非常完好,连软组织的细节都能看到。通常来说,皮肤、肌肉和脏器在化石形成很久之前就已经腐败分解,只有骨头、牙齿和外壳这些坚硬的部位能保留下来。幸运的是,在一次火山喷发之后,这些华丽羽王龙的骨架被迅速掩埋,一部分软组织都未腐败。在骨头的四周围绕着浓密而成簇的纤细丝状结构,每簇都有大约6英寸长。体形小得多的帝龙也有类似的结构被保存了下来,而帝龙是在中国东北同一个岩石单元发现的。

这些结构是羽毛,但不是当今鸟类翅膀上的那种翎管羽,而是相对而言更为简单的结构,看起来更像是一缕缕毛发。鸟类的羽毛正是从这种古老的结构演化而来的,现在我们知道,很多恐龙(也许可以说所有恐龙)都有这样的羽毛。华丽羽王龙和帝龙毫无疑义地证明,暴龙类是有羽毛的。与鸟类不同,暴龙类当然不会飞,它们的羽毛可能用于展示或是保暖。而大型暴龙类(比如华丽羽王龙)和小型暴龙类(比如帝龙)都有羽毛,这意味着所有暴龙类的共同祖先也是有羽毛的,因此君王暴龙也很可能有羽毛。

华丽羽王龙覆盖着羽毛的骨架让这种新恐龙成了国际媒体的宠儿,不过羽毛的故事我们留到后面再说。对我来说,华丽羽王龙的重要意义在于,它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暴龙类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华丽羽王龙和中国暴龙硕大无朋,比生活在白垩纪末期之前的所有其他暴龙类都要大得多,而白垩纪末期正是君王暴龙和它的弟兄至高无上的时代。不过,在中国发现的这两种恐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它们跟异特龙或中华盗龙(捕食五彩冠龙的大型捕食者)的大小差不多,但完全无法比肩40英尺长、7吨重的君王暴龙及其近亲。不仅如此,如果把华丽羽王龙的骨架跟君王暴龙的骨架放在一起,逐块骨头一一比较,就能看出两者之间明显的差异。华丽羽王龙看上去像是大号五彩冠龙,有装饰性头冠、巨大的鼻孔以及长着三根手指的前肢。相比之下,君王暴龙头骨很深且密布肌肉,牙齿粗似道钉,而且前臂短得可怜。

这就导致了一个始料未及的结论:尽管身躯庞大,但是华丽羽王龙和中国暴龙与君王暴龙没有很近的亲缘关系,与白垩纪最末期的暴龙类演化成庞然大物也没有多大联系。相反,这是原始暴龙类在进行“长大身体”的实验,这个实验与其后来出现的亲戚毫无关系。换句话说,它们是演化意义上的死胡同。就我们所知,在白垩纪早期中国这一隅之外的地方,并没有它们的足迹。(当然,这个断言有可能会被新发现证明是错误的)它们与小型暴龙类共同生存,而在侏罗纪和白垩纪早期,小型暴龙类更为常见。

华丽羽王龙和中国暴龙不是君王暴龙的直系祖先,但这并不表示它们不重要。这些白垩纪早期的物种明白无误地表明,暴龙类有能力在演化早期就长出非常大的身体。就我们目前所知,华丽羽王龙和中国暴龙是它们所处的生态系统当中体形最大的捕食者,居于食物链顶端,是茂密森林中的王者。森林生长在陡峭火山的侧翼,夏季潮湿,冬季会被积雪覆盖,回荡着原始鸟类和长着羽毛的驰龙类的啁啾。在挑选猎物方面,它们有自己的原则:如果特别饿,就选肥硕的长颈蜥脚类或者绵羊大小的鹦鹉嘴龙为食。后者以植物为食,是三角龙的原始亲戚。而6000万年之后,在北美洲西部的泛滥平原上,三角龙将凭一己之力与君王暴龙一决高下。

在早白垩世与中国密林时空殊异的地方,暴龙类还是中小型捕食者,在大型捕食者面前相形见绌。在中侏罗世的中国,中华盗龙高过五彩冠龙一头;在侏罗纪中后期的北美洲,骡子大小的史托龙是异特龙的手下败将;在早白垩世的英格兰,鲨齿龙类中的新猎龙足以压制始暴龙;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由此看来,似乎一有机会,暴龙类就能变得更强大,但前提是,它的身边不能有体形更大的捕食者。

不过问题仍然存在:君王暴龙及其近亲为何能骤增至如此?想要知道第一只体形跟君王暴龙一样的暴龙类恐龙出现在什么时候,就得查询化石记录。这里所说的“跟君王暴龙一样”,是指身长超过35英尺,体重超过1.5吨,头骨大而高,颌骨密布肌肉,牙齿如香蕉,前肢短小,腿部肌肉发达。

这样的暴龙类——如假包换的巨兽、毋庸置疑的超大号顶级捕食者——于8400万~8000万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北美洲西部。甫一出现,它们就开始迅速扩张,足迹遍布各地,在北美洲和亚洲都有分布。显而易见,这段时间出现了多样性的爆炸式增长。

我们知道,这次大转变发生在白垩纪中期(约1.1亿~8400万年前)的某一时段。在此之前,全世界生活着很多中小型暴龙类,偶尔有几种体形比较大的暴龙类,比如华丽羽王龙。过了这段时期之后,巨型暴龙类统治了从北美到亚洲的广袤地区,但也只在这两块大陆,而个头没有迷你巴士大的暴龙类则了无踪迹。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即使从整个恐龙的历史来看,也堪称最剧烈的变化之一。然而令人无比沮丧的是,几乎没有化石记录下来当时发生了什么。白垩纪中期是恐龙演化进程中的一段黑暗时期。因为运气不佳,几乎没人发现这2500万年间的化石。我们只能挠挠头表示对此无奈,对受命调查罪案的侦探来说,如果现场没有留下指纹、DNA样本或任何其他实打实的证据,他也只能徒叹奈何。

随着我们对白垩纪中期地球状况的了解不断增多,我们可以说,那是恐龙发展史上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约9400万年前,在白垩纪的塞诺曼阶和土伦阶之间,发生过一次剧烈的环境变化:温度急剧升高,海平面时高时低,变动剧烈,深海缺氧。我们尚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有一些重要的理论对此做出了解释,其中一种理论认为,火山活动的激增释放出巨量二氧化碳和其他有毒气体,导致温室效应失控,毒化了整个地球。不管原因何在,此类环境变化引发了一次集群灭绝。这次灭绝的规模比不上二叠纪末期和三叠纪末期的那两次(正是在这两次大灭绝的帮助下,恐龙才崛起成为霸主),当时的情形更接近于从侏罗纪过渡到白垩纪的那段时期。不过,这却是恐龙时代最大规模的一次集群死亡事件。很多生活在海洋中的无脊椎动物永远消失了,很多种类的爬行动物再也没有出现过。

白垩纪中期的化石记录极为匮乏,我们很难了解当时的环境剧变对恐龙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不过,古生物学家不久前获取到了可以填补这段空白的重要新标本。一个规律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在这2500万年间,没有一种大型捕食者属于暴龙类。所有这些恐龙都属于其他大型肉食者类群,比如角鼻龙类、棘龙类,尤其是鲨齿龙类。我们在本书前几章已经提到,鲨齿龙类是超级捕食者,是早白垩世当之无愧的统治者,并一直延续到了白垩纪中期的中后段:体长35英尺的鲨齿龙类西雅茨龙是北美洲西部的顶级捕食者,生活在大约9850万年前;在亚洲,体形跟君王暴龙相差无几的吉兰泰龙和小一些的假鲨齿龙是老大,生活在大约9200万年前;而在南美洲,像气腔龙这样的鲨齿龙类占据着统治地位,它们生活在大约8500万年前。

而另一方面,跟这些鲨齿龙类生活在同一时期的暴龙类还没怎么显山露水,至少就外表而言貌不惊人。我们没有发现多少这个时期的暴龙类化石,但近来已经有一些化石出土。最完好的一些化石出自乌兹别克斯坦荒芜的克孜勒库姆沙漠,那是萨沙·阿瓦里阿诺夫和他的同事汉斯-迪特尔·休斯(Hans-Dieter Sues,一位出生于德国的古生物学家,总是面带微笑,笑声极具感染力,他现在是史密森尼博物馆的一名高级研究员)耕耘了十多年的地方。

数年前,萨沙小心翼翼托付给我的那个苏联时期的盒子里就装有一些这样的骨头。我之所以把这些骨头带回爱丁堡进行CAT扫描,是因为其中两个样本是脑颅——头骨后部愈合到一起的骨头,包围着大脑和耳朵。如果想要看到它们内部的构造,看到大脑和感觉器官驻扎的空腔,就得用锯把脑颅锯开。奥斯本就把他拿到的第一块君王暴龙头骨锯开了,以科学的名义给它造成了永久性损伤。现在我们有了CAT扫描仪以及高能X射线,这样就不用搞任何破坏了。扫描了这两块出自乌兹别克斯坦的脑骨之后,我们确信这些骨头属于暴龙类:它们脊索周围的骨头结构完全相同;而且与君王暴龙、艾伯塔龙及其他暴龙类一样,它们都有长长的管状脑部空腔;它们甚至都还有一个附带着很长耳蜗的中耳,这种结构能让这些捕食者更好地捕捉低频声响,是暴龙类的另一种典型特征。不过,这只出自乌兹别克斯坦的暴龙类恐龙仍然是迷你版的,大小跟马差不多。

2016年春,我和萨沙、汉斯给这只乌兹别克斯坦暴龙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好耳帖木儿龙。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帖木儿,一个驰骋中亚的军事首领,14世纪时曾控制着乌兹别克斯坦及其周边多个地区。对一只暴龙类恐龙来说,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即便其体形不过中等,距离食物链顶端也还有一段距离。虽说算不上庞然大物,但跟其他肉食性恐龙相比,帖木儿龙的大脑相对较大,感官也更灵敏——嗅觉、视觉和听觉都高度发达。对后来出现的巨型暴龙类来说,这些适应性变化是方便有力的捕食武器。暴龙类在变得更大之前就已经变得更聪明了,但不管它们如何聪明,帖木儿龙及其伙伴仍然生活在白垩纪中期真正的大佬——鲨齿龙类的阴影之下。

等到8400万年前这个时点一过,化石记录再度丰富起来。在北美洲和亚洲,鲨齿龙类已经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体形硕大的暴龙类。演化史上的一次巨变已经完成。原因何在?是塞诺曼阶—土伦阶期间温度和海平面变化的残余影响造成的吗?是突然之间发生的还是缓慢形成的?是暴龙类主动发起攻势将鲨齿龙类团灭了,还是暴龙类凭借其大号大脑和非常发达的感官战胜了对方?还是说,环境变化导致其他大型捕食者灭绝但暴龙类死里逃生,并趁机取代了这些大型捕食者?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也就没法给出确定的答案。但不管答案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在白垩纪末期坎潘阶(开始于大约8400万年前)到来之际,暴龙类已经崛起,雄踞食物金字塔的顶端。

在白垩纪最后的2000万年里,暴龙类欣欣向荣,统治着北美洲及亚洲的河谷、湖畔、泛滥平原、森林和沙漠。它们的长相别具一格,绝对不会认错:硕大的脑袋,健壮的身体,可怜的短臂,肌肉发达的大腿,还有长长的尾巴。它们的咬合力之强,能把猎物的骨头一口咬碎;它们的生长速度之快,青少年时期每天能长5磅左右;它们生存的环境之恶劣,迄今为止,我们尚未发现死亡时年龄超过30岁的个体。此外,它们多样性程度之高也让人大开眼界:我们发现了近20种白垩纪末期骨骼粗壮的暴龙类恐龙,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还有很多的种类等待我们去发现。鼻子如匹诺曹一般的虔州龙,就是被中国某建筑工地上的一位挖掘机操作员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而那位操作员的名字至今仍无人知晓,而这只是新近的发现之一。恰似布朗和奥斯本在100多年前就已经注意到的那样——当时他们是最早发现暴龙的人,君王暴龙和它的兄弟们的的确确就是恐龙世界的王者。

暴龙类统治下的这个世界已经与它们刚登场时的世界大不相同。在哈卡斯龙、五彩冠龙和华丽羽王龙追逐猎物的时代,泛大陆才刚刚开始分裂,暴龙类能够涉足每一片土地。但到了白垩纪末期,各大陆之间相距遥远,其所处位置已经跟今天非常相似。那个时期的地图跟今天的相比,已经相当接近了,但两者也存在着一些重大差异。由于晚白垩世海平面上涨,北美洲被一条从北极延伸至墨西哥湾的海道切为两半,被水淹没的欧洲分化成四散在海里的岛屿。君王暴龙统治下的地球是一颗支离破碎的行星,不同类群的恐龙住在不同区域。其结果就是,在一个地区称霸的恐龙可能没有办法征服另外一个地区。原因很简单:它们到不了那里。巨大的恐龙似乎从未在欧洲或南部诸大陆站稳脚跟,因为那里还有其他种类的大型捕食者休养生息。但在北美洲和亚洲,暴龙类所向披靡,没有遇到过对手。它们已经超越时空,成为激发我们想象力的“恐惧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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