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得益于“牌搭子”的情谊,郑以牧与方明远的关系急速拉近。
在公司里,大家常常能看到二人有商有量地探讨工作上的决定,就连郑以牧需要联络重点客户时,方明远都会愿意出面打个招呼。郑以牧为了表达对方明远的肯定,还送了一个金毛狮子玩偶给他。
因为两个老板关系和睦,办公室里,两个组的员工们私下的聚会也多了些。宝莱公司内部对此津津乐道,说珠宝行业不仅业绩完成得好,领导者能干,且气氛融洽,连向人力资源部递交转岗珠宝行业申请的人数都直线飙升。创始人本来也担心厚此薄彼,冷落了方明远与郑以牧中的任何一个,现今看二人能合作共赢,干脆顺坡下驴,向其他行业的领导者倡导学习他们的大格局。
“心中若能容丘壑,下笔方能汇山河。”是创始人对方明远与郑以牧的评价。去安姐家吃饭的时候,我将这句话像笑话一样说给安姐听,安姐却忧心忡忡了起来。
“时岚,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在郑以牧与方明远之间,你需要做一个选择了。”安姐给我夹了菜。
“做选择?可是,我已经是郑以牧组的人了呀。”我说。
“不,你还有得选。”安姐帮我分析,“郑以牧主动与方明远保持友好的关系,是为了让方明远帮他多介绍人脉资源。说到底,珠宝行业原来也是方明远的天下。方明远乐意接受郑以牧的邀请,一方面是为了降低创始人对他的猜忌,表现得安分守己,另一方面,他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他方明远非常大度。这样的气度与心胸,不仅可以吸纳更多有才之士,也可以创造与郑以牧下属接触的机会。当然了,郑以牧的下属当中,你是他最想要争取的那一个。景德镇‘千年窑火’的项目,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姐的说法启发了我。是的,在安姐这么说之前,我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出于对彼此的欣赏,这才有了当下的一拍即合,共同投入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中。细细想来,方明远与郑以牧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人设加分。毕竟,美妆行业的前车之鉴,让大家都明白,多事之秋,平稳度日最是妥当。大概,这也是方明远爽快同意创始人的提议,让郑以牧加入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的主要原因。
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原本归属于方明远团队负责的陶瓷类目,是七月与八月这个双月最重要的项目。方明远与郑以牧已经在珠宝行业各自奋斗了近半年,在迭代迅速的互联网行业里,二人各有优势。在这个节骨眼上,创始人让方明远与郑以牧共同负责一个项目,实质上,也是在给他们设置最后一个关卡——谁赢了,谁就是珠宝行业总监。
根据宝莱平台数据显示,江西景德镇市陶瓷直播电商年交易额达70亿至75亿元,占全国陶瓷直播电商交易量的70%左右。而郑以牧与方明远此次要攻克的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是与当地政府合作的推广传承项目。在项目筹备期,创始人就对该项目寄予厚望。创始人希望郑以牧与方明远能在当地挖掘出新的生意增长点,打出声量,在陶瓷类目上弯道超车,抢先天迈公司,得到大众认可。
这话说得过于空泛,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后,没有人听明白创始人到底要做什么。唯独能确认的就是——这就是当老板的好处,你都没想好目的地的时候,你的下属们就已经开始在大脑中为你规划路线了。
为了能够深入景德镇“千年窑火”项目,方明远与郑以牧决定共同去景德镇一周,考察实际情况。而在他们预备出发的前一天,郑以牧通知我,考虑到我有“高超的美术功底与绘画水平”,他决定带我一起去见见世面。
我理解郑以牧的动机,带上我一块去景德镇,不仅可以避免他与方明远相处的尴尬,还能在必要之时,把我扔出去表演一下才艺,就像过年时那些烦人的长辈最爱让你跳个舞一样。我面带微笑地展示自己有一双会画画的手,郑以牧“慈祥”地点点头,说“各位大师,见笑了”。
不过,能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本就对中国传统文化感兴趣的我,终究是开心的。只是,我并没有像安姐一样考虑得那么深远,全然不知,这是一次“易主”的契机。
“时岚,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从选上司的角度来说,方明远与郑以牧各有所长。”安姐说。
“安姐,如果是你,你选谁?”我问。
“郑以牧。”安姐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郑以牧把你当自己人。”
安姐的话我当然能明白。郑以牧与我之间是有足够深厚的上下级情谊在的,何况安姐并不知道我与方明远是邻居。在安姐眼里的郑以牧,血气方刚,但是十分仗义。而方明远,运筹帷幄,是不会轻易让他人看透心思的人。对并不擅长分析职场局势的我来说,选一个绝对不会坑害我的郑以牧,最起码不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安姐,我选我自己。”我对安姐说,“方明远也好,郑以牧也好,他们都是因为我‘好用’,才愿意给我机会。我觉得,在宝莱,我是可以靠着我自己的本事,带领我自己的团队,证明我不需要依靠他人的。如果有一天,方明远与郑以牧都离开了宝莱,那么我依然可以凭借我的用处,被创始人留住,这才是本事。”
安姐听完,哈哈大笑:“不错,我的小妮子长大了,知道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了。”
安姐的丈夫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碟洗干净的草莓放到我们面前,笑着说:“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高兴了,你还能靠着我呢。”
单身狗出门在外真不容易,猝不及防就能被撒一把狗粮。
次日,我与方明远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共同从黎园公寓出发。一路上,方明远都在开电话会议,我闭着眼睛补眠,却被手机振动声打扰,不得已睁开眼睛回复工作消息。出租车大哥非常识趣,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听广播。我与方明远就像是装在盒子里的两台工作机器,各自为手头的工作鞠躬尽瘁。
到了机场,临近登机前,郑以牧才姗姗来迟。方明远与郑以牧不同,他喜欢一切都准备好,万无一失,而郑以牧则喜欢争分夺秒。因此,在搭乘飞机这件事情上,明明是上午十一点的航班,方明远会七点就出发,宁愿在机场的贵宾室里继续工作,也不愿意冒任何堵车的风险。而郑以牧则会算好时间,早到机场一分钟,对他来说,都不如在宽敞明亮的家里来得舒服。就像安姐问我的问题一样,我既不想起个大早和方明远在路途中昏昏欲睡,又无法忍受郑以牧的拖拖拉拉。如果有的选,我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节奏,选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心情愉悦地出门。可惜啊,方明远住在我隔壁这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
在飞机上,郑以牧戴上了眼罩与耳塞,继续休息。方明远则拿出了一沓资料,递给我。
我翻阅了一下,从包里也拿出了一个文件夹,笑着对方明远说:“目前来看,我们找到的资料不相伯仲。”
我与方明远相视一笑,各看各的文档。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景德镇罗家机场。我们三人拿了行李箱,站在出租车等待区排队。郑以牧与方明远同时掏出手机,我凑近一看,郑以牧在看当地美食排名榜,而方明远在查看公司的邮件。
坐在去往酒店的出租车上,我看着车窗外,写着“釉”与“瓷”等字的店铺招牌不断后退,水泥马路坑坑洼洼,路边的楼房老旧低矮,不一会儿,成片的空地在眼前铺开,黑沉沉的,没有边际。我不禁想到了上海的摩天大楼,夜夜笙歌的外滩与灯红酒绿的南京西路。与之对比,景德镇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方明远看出我的心思,笑着问我:“是不是有些失望?”
他意有所指。我在伦敦长大,国际友人众多,一场雨浇不灭金融城的繁华,步履匆匆谈论世界政局的人比比皆是。而方明远出身贵州乡村,家乡想来与景德镇应是有不少共通之处。不太宽敞的街道,不够显眼的车标,不够平坦的马路,我却感受到了别样的静谧。
“怎么会呢?景德镇全是陶瓷。”我笑着回答。
郑以牧还在低头研究美食,难得没有搭话。
景德镇确实都是瓷都。青花瓷的路灯,青花瓷的斑马线,还有青花瓷的广告牌悬挂在高铁站、飞机场、公路旁。
“师傅,咱们景德镇,是不是人人都会做瓷器呀?”我好奇地问。
“本地人或多或少都是在耳濡目染下长大的,陶瓷厂里总能找着几个亲戚。你知道景德镇陶瓷大学吧?那可不逊色于中国美院!”出租车师傅自豪地说。他的普通话里有江西口音,说起话来仿佛都带着笑意。
“那景德镇除了陶瓷,还有什么特色呀?”我接着问。
出租车师傅思考了一阵:“那就没啥了。机场算吗?我们城市小,有机场已经很特别了。”
我笑着点头:“算,当然算。”
托郑以牧的福,在酒店放置行李后,我与方明远都品尝到了当地的特色菜。景德镇的碱水粑,味道香美,口感丰富;瓷泥煨鸡,肉质鲜嫩,酥烂离骨;腊猪头肉,油润不腻,满口醇香。吃饱喝足后,郑以牧还循着地图去买了几袋桃酥,说是可以随时解馋。
从这个角度来说,方明远是居家最好的伙伴,而郑以牧,则是出行最佳的玩伴。
随后,我们三人共同去往了由景德镇政府与宝莱公司从2020年底开始共创的“景德镇陶瓷宝莱直播中心”,又名陶源中心,取“世外桃源”的谐音,又与“陶瓷发源地”缩写相关。值得一提的是,陶源直播基地从今年开始,着力培养自己的主播团队,希望能解决明星费用高、头部主播临时放鸽子的问题。由黄瑞楷亲自带队,迄今为止,直播基地已经引进及培训了超过500名主播。
为了让主播能够匹配到最合适的货品,方明远在与黄瑞楷对接的过程中,支持黄瑞楷开发了“货品自动匹配系统”,只需要输入主播的代码,系统就可以自动匹配价格合适的商品。我想,正是因为方明远能够给黄瑞楷出谋划策,切实解决问题,所以,已经是成功人士的黄瑞楷,才会向创始人主动提议希望方明远能来一趟景德镇,共同商量“千年窑火”项目吧。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做对了一件,新的机会就很有可能接踵而至。所以,凡事多尽力,一定不会是坏事。
亲眼看到规模如此之大,且发展如日中天的陶源直播中心之后,我总算明白,这一场决赛,创始人是在给郑以牧机会。背靠陶源直播中心,这个项目,方明远想要打出声量,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眼看着要收成之际,创始人让郑以牧临时加入,就是想看郑以牧有没有本事,从方明远手上抢走资源。
论天时,方明远比郑以牧先入局陶瓷类目;论地利,方明远是国内长大,与在美国长大的郑以牧相比更加了解乡情;论人和,看着黄瑞楷满面春风,恨不得敲锣打鼓来迎接方明远的架势,就知道郑以牧已经失了先机。
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我偏过头看着口袋里还留了一张中午餐馆外卖卡片的郑以牧,莫名地为他担忧了起来。
“黄总,你好,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时岚与郑以牧。”方明远向黄瑞楷介绍我们后,又着重补充了一句,“郑总与我平级,我们会一起来负责这个项目。时岚是我的下属,非常能干,所以,这次也特地请她一起过来了。”
方明远还真的挺君子作风,没有在一开头就刻意打压郑以牧,并且顺道把我拎出混战,让黄瑞楷知道:这个女孩就是来了解情况的,别为难她。
黄瑞楷个子不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就挺了个啤酒肚。他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可爱的梨涡,很是喜庆。他听方明远介绍完后,热情地与我和郑以牧握了手,带着我们一起参观了陶源直播基地。
“陶源直播基地覆盖服务了上千户商家及上万名陶瓷手工艺人。”黄瑞楷乐呵呵地向我们展示着各个直播间,“现在在直播的这个小妹妹,是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不仅会做陶瓷,还能说会道。她凭借丰富的陶瓷知识和幽默风趣的直播风格,现在已经积累了一批粉丝。而且,我们江西姑娘,个个都能吃苦又勤劳。她每天直播都要持续到凌晨三点,月均销售额2000多万元,是我们陶瓷直播带货领域的头部主播。”
“这只雨花石冰梅杯是本季新品,大家看杯子的冰梅花纹,混水浓淡相宜……”在一间装修古典,以水墨画为背景的直播间里,一位美女主播在镜头前流利地介绍着产品工艺、图案和寓意,并讲述这些手工茶器背后的故事。
比起作为少数人家里赏玩的摆件,陶瓷更应该为普通百姓的生活服务。日用瓷与艺术瓷之间的价格差距,被直播主播对陶瓷产品文化内涵的强调所拉近,陶瓷不再是达官显贵的专属奢侈品,而成为人人都能欣赏和消费的产体,自然销量也就能水涨船高。
黄瑞楷笑着对方明远说:“方总,这句话耳熟吧?我之前交给你第一版的主播话术,被你全盘否定的时候,我还打电话和你吵架呢。现在用你亲自改的直播话术,哈哈,我才觉得,听你的,准没错。”
“主播直播,除了对产品要了解,也要注意消费者的需求点,最重要的是,要说消费者听得懂的话。黄总落实得特别好,我刚刚经过一个直播间,还听到主播在用江西方言卖货,消费者听了肯定很亲切。”方明远与黄瑞楷讨论着主播的话术,二人并肩向前走去。
郑以牧则歪着头,隔着玻璃,看着主播。
“大哥,你还盯着呢?人都走远了。”我提醒郑以牧。
郑以牧点点头:“有点意思。”
“有啥意思?你要记得,创始人是让你来发现创新点的,你一个劲在这里欣赏美女,小心空手而归!”我真为郑以牧着急。
郑以牧嘿嘿一笑:“这是哪个直播间来着,我要下单买一个雨花石冰梅杯。”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购物!”我不再搭理郑以牧,小跑着往前追赶方明远的步伐。
整个陶源直播中心参观完,我们又在黄瑞楷的办公室坐了坐,听他讲述他对“千年窑火”项目的规划。
黄瑞楷打算在宝莱直播平台开启千人直播活动,以陶源直播中心为大本营,所有的主播都可以在景德镇任何一家陶瓷店开播,并为所有主播提供开播前培训等支持。当天所有的直播收入,将有一部分捐给景德镇陶瓷中心研究所,助力中国传统陶瓷文化的发展。
黄瑞楷还向我们重点展示了“千年窑火”项目目前计划参与的陶瓷手艺人名单,不乏在国际上也赫赫有名的陶瓷大师。在黄瑞楷用于介绍的资料里,我们还看到了一些极具创新性的陶瓷作品。
现在的消费者有自己的美学主张,“国潮”如果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或标签,是难以转化为实际销量的。而针对时下年轻人对北欧简约风餐具、茶具的偏好,“红叶陶瓷”就以景德镇优势工艺为基础,大胆创新实践,推出了一系列以釉中彩装饰为主的日用瓷,绝对能够在“千年窑火”项目中大放异彩。
看完了不少匠心独具的陶瓷作品和精益求精的优化行为,我不禁拍手叫好。对陶瓷品类知之甚少的我,根本想不出来,这么成熟的项目方案珠玉在前,方明远与郑以牧要怎么再找到新的突破点呢?
“黄总,我上周和你说的消费体验与售后服务,有调整吗?”与目瞪口呆的我不同,方明远平静地询问了细节,“我还是希望可以用亲民的价格和‘私人定制’式的服务,打破消费者‘电商销售都是低劣货’的固有观念。咱们的陶瓷再好,如果消费者的感受不好,那么也很容易功亏一篑。”
黄瑞楷连连点头:“明白。方总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消费者在直播平台购物,更加注重消费体验和售后服务,陶瓷也不例外。我已经按照你之前建议的,在线上线下都配备了‘贴心管家’服务,为消费者提供陶瓷产品搭配建议。还有投诉率这个指标,我也在严格关注。”
方明远又针对黄瑞楷的方案,提出了不下十处精细化的建议,包括如何拉长主播直播时间、提高直播间背景板的辨识度以及头部商品是否要做站外宣传等。二人聊得格外火热,我转过头看郑以牧,发觉他还是抱着手机,两眼放光地在直播间里购买景德镇的陶瓷产品。
为了不让郑以牧落后太多,我只好为他们记录好会议的重点,准备在会议结束后,发给郑以牧与方明远。
“未来三年,我们计划投入千万级资金,引进过亿资本,逐步建成超级产业生态链,吸引更多的人才成为‘景漂’乃至‘景定’。”黄瑞楷信心十足地说。
漂,是当下的一种生活方式。1179万人漂在深圳,1009万人涌进上海,广州容纳了888万个掘金梦想,北京让788万人领教过漂泊。不过,北漂、沪漂、深漂都不新了,在“逃离北上广”的口号下,有许多年轻人选择漂在景德镇,打碎过去的自己和生活,像陶土一样,经过揉捏、烧制,重塑人生,这些人被称为“景漂”。据不完全统计,每年会有3万多人来到景德镇,成为景漂。但是,陶瓷,真的能支撑这些漂泊者扎根于此吗?
我思考着,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文创街区。
而我的手机不停振动着,邮件一封封涌入,让我无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