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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心动不已

第二十九章 心动不已

景德镇虽名为镇,其实是江西省的地级市,但谈及城市面貌,又像是一个县城。景德镇的市中心是一座人民广场,铁艺雕塑已经生锈发黄,广场里数年如一日地响着嘹亮的歌舞乐,乌泱泱的人群围绕着牌桌。

以上海的节奏看来,一切都太“懒散”了。

陶艺街上的店铺上午几乎都不开门,下午开门的有,天黑了才开门的也有,甚至一整天不开门的都有,生意随缘。我在街道上逛了好几圈,接待我的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

我原打算趁着方明远忙于与黄瑞楷完善“千年窑火”项目方案的时候,能在景德镇多一些采风的机会,深入了解一线的实际情况,没想到陶瓷老手艺人与陶源直播基地的年轻人们,压根不是一种生活节奏。景德镇的陶瓷师傅们自有一套生活哲学,收入均是按件收费,根本不论制作时长,自然也就不存在八小时工作制。我心想,这不就是互联网的弹性工作制吗?只不过,互联网是超长待机,而景德镇的陶瓷师傅们是随机发电。

这些陶瓷师傅就算说好了八点半上班,到中午十二点也不见得能看见所有人,还有的师傅为了早点去幼儿园接外孙女,下午四点就叼着烟离开了。我打电话给其中一位师傅,希望能有幸旁观其精湛的手艺。师傅抱歉地说家中忙碌,可两秒后,一句“老苗,到你出牌啦”就出卖了他。

一连三天,拜闲适的陶瓷老师傅们所赐,我可谓是一无所获。

方明远从陶源直播基地回来,看到灰头土脸的我一个人在酒店旁的小餐馆吃饭,从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怎么了,不开心吗?”方明远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说不上不开心,就是觉得很奇怪。”看见方明远,我把疑问一股脑地抛了出来,“你说,直播电商到底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呢?相隔不过三十分钟不到的车程,陶源直播中心热闹至极,陶瓷工厂里依旧不紧不慢。我突然不知道,到底哪一种才是生活应有的面目。我甚至在想,我们致力于发展的互联网行业,是不是其实在侵蚀原本美好的生活?那些飞速增长的销量背后,最宝贵的个人空间是不是正在被挤压呢?”

方明远微微一笑,把我面前的菜推得离我更近一些,示意我先吃饭。

“怎么好端端这么多想法?”方明远问。

“我担心陶瓷老师傅们觉得我们这些年轻人是在哗众取宠。方明远,直播,真的会让陶瓷行业变得更好吗?”我疑惑地问。

“这也是我当时决定加入宝莱的原因。时岚,我理解你的考量。如果宝莱直播电商永远只是集中在卖货,无差别地鼓励消费者一味地下单、花钱,把消费者家里当仓库,那么它就失去了‘让优质好物触手可及’的初衷。以前,为了让直播平台获得更多人的关注,我们会邀请明星和头部主播,并且把资源位与流量都向他们倾斜,但是,现在我们的系统算法是以内容为核心的。只要创作者有好内容,就有机会被看见。我认为,把流量分给更多的普通人才能让直播电商的生态更平衡,帮助到他们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科技向善。”方明远耐心地引导我,“景德镇有最齐全的陶瓷原料、最成熟的陶瓷市场,还有技艺高超的陶瓷师傅,但如果不能得到足够的经济支持,就有可能令陶瓷手艺逐步退出人们的视野。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担心平静的生活是否会被打破,而是想办法让想要走出去的人,走得更远。‘千年窑火’项目,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有了新思路。”

“嗯。制作陶瓷其实是一门苦差事,塑形、绘画、上釉,师傅们一天伏案工作时间可能会超过十小时,连水都顾不上喝。烧窑时,得全天盯着窑温。开窑就像开盲盒,有成,也有败。烧毁是常事,十几天的努力一瞬间化为乌有,还得亲手砸掉残次品。不管是制作陶瓷的过程中所体现出的匠人精神,还是老手艺人背后的故事,我都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方明远笑着说。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对!直播平台会是宣传这些事迹的最好窗口。”

“没错。咱们中国人,讲究的是精神与文化的传承。所以,我打算直接打通海外直播的渠道,邀请海外的名人来景德镇跟随陶瓷前辈们学习、体验制作陶瓷。届时,景德镇的陶瓷不仅可以在国内出售,还可以被世界各地的人们看到。”方明远说。

方明远的计划听起来立意颇高,从传播与创造销量的角度来说,也无懈可击。但从现实角度考虑,想要让景德镇陶瓷通过宝莱直播平台卖去别的国家,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国际物流。如何包装、如何分拣、如何保证时效性,个个都是问题。还有,海外名人请谁?从哪个国家入手?不同的语言如何交流?这些“拦路虎”,都不需要我细想,就一个个冒了出来。

“方明远,咱们现在的方案已经很不错了。我记得昨天晚上,创始人还回复你的邮件,说堪称完美。国际方面的计划,是不是可以考虑等下一个双月?那样的话,大家筹备的时间都能充裕一些。”我不好直接否认方明远的想法,只好从时间紧这个点切入,试着提醒他。

方明远似是对我的想法早有预料,他笑着把平板电脑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发现他已经在与英国著名脱口秀主持人詹姆斯邮件沟通,达成了来景德镇直播的意向。按照时间推算,方明远的计划应该是今天上午才萌发的,现在才下午一点,他居然就已经搞定了一个大难题,真是神速!有了詹姆斯的加入,与其他主播洽谈便是小菜一碟。毕竟,在脸书上粉丝超过一个亿的大主持人都将在宝莱直播露脸,其他的网络红人怎么可能不来凑热闹呢?

“你是怎么说服詹姆斯的?”我问。

“詹姆斯是中英混血,他的父亲是景德镇人。我给他的父亲写了一封邮件,你可以看看。”方明远滑动平板电脑的屏幕,画面跳转到了另一封邮件。

在邮件中,方明远向詹姆斯的父亲阐述了宝莱直播“千年窑火”项目的背景与目的,并图文并茂地告知对方,在宝莱直播平台的支持下,景德镇的经济正在愈来愈好。现在,如果詹姆斯能够出现在景德镇,一定能让全世界人民有更多机会看到景德镇。

“先生,您学知识,必然是为了建设家乡,而非逃离家乡。”在邮件最末尾,方明远写道。

我不知道詹姆斯的父亲是否被这句话打动,可是,看着方明远闪着光的眼睛的我,确实被他的真诚吸引了。

“方明远,你未来也想为你的家乡做些什么吗?”我问。

“当然,一定会。”方明远胸有成竹地说。

“那国际物流……”我还是决定尽可能抛出我想到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时岚,你是不是怕我输给郑以牧?”方明远果然知道我的想法。

我只好点头:“如果按照现在的方案去执行,是万无一失的。可是,如果要扩大范围,工作量骤增,万一出个闪失……”

“不会的。”方明远永远充满了自信,“这个想法,我既然有了,就不可能允许它为了‘万一出个闪失’这样的顾虑而延期。打通海内外直播渠道,就像是在宝莱内部的一次创业。以前,负责整个珠宝行业,我会觉得自己只是一艘大船的水手。可是,一想到这个计划,我就会觉得,我完全不介意大船变成小小的冲锋艇。只要能往前冲,我就不会错过尝试的机会。”

我没有想到,在我为珠宝行业总监之位花落谁家而纠结不已时,方明远却根本没有计较一时得失,好像在他眼中,体验与挑战远比创始人的肯定重要。

“时岚,你愿意和我一起执行这个计划吗?”方明远向我发出邀约。

面对这个邀约,我难免犹豫。目前,我的工作内容依然由郑以牧分配,如果让郑以牧知道我未经他的同意,就跑去帮方明远统筹方案,只怕会拿根棍子追着我整个景德镇打。

“我得和郑以牧商量一下。”我说。

“嗯,明白。”方明远点点头,没有让我为难,接着问,“郑以牧在哪儿呢?我刚才打电话给他,没有人接。”

方明远提到郑以牧,我才彻底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如果说方明远更在意的是实现自己的创新方案,那么郑以牧在意的,就是景德镇好不好玩、食物好不好吃。到头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地思考如何更加稳妥地成为珠宝行业负责人?

“呃……”我扶着额头。

“怎么了?”方明远问。

“没什么,我下午去找他。”我埋下头,扒了两口饭,没有将郑以牧的去向告诉方明远。

我要怎么告诉方明远,在他为自己全新的计划跃跃欲试的同时,他的竞争对手郑以牧却找了个陶艺培训班,花了八百块钱,已经跟着培训老师上了三天课。根据郑以牧的说法,他现在已经具备了成为“景德镇之光”的潜力,就差某天灵光一现,大彻大悟。似乎在他的眼里,成为陶艺人没什么门槛,报一个景德镇的陶艺培训班,学就行了。

偏偏景德镇多的是陶艺班,短的15天,长的3个月,学费根据时间而定,500元的有,5000元的也有,五花八门的宣传海报从街巷贴到了社交网络,大多标榜着“零门槛”“速成”。郑以牧这个家伙,不好好去陶源直播中心多与黄瑞楷交流,反而屁颠屁颠地去一个雕塑瓷厂里找了个工作室,穿上一条灰色的工作围裙,乐悠悠地玩起了泥巴。

郑以牧去的培训班,其实是景德镇当地的陶艺人最看不上的地方。在景德镇,学制作陶瓷,讲究的是拜师制,一个学徒学成可能要八年、十年。甚至可能前两三年,师傅什么都不教,只让你打杂,为的就是磨一磨你的心性。像郑以牧这种小打小闹的做法,与陶瓷精神风马牛不相及。

如此实情,我真不知该如何跟方明远开口。无论如何,我还是要避免郑以牧在别人尤其是竞争对手心中,落下一个“消极怠工”的印象。

吃过午饭,方明远在房间里紧锣密鼓地召集了团队开会,共同完善方案。而我,则悄悄地打了个车,直接冲向郑以牧所在的陶瓷培训班。三天了,人家方明远都要起飞了,郑以牧还在泥坑里打滚呢。作为郑以牧现在的直系下属,我非得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不可。

就算郑以牧不能在“千年窑火”项目里崭露头角,至少也不要做个悄无声息的路人。坐在车上,我感觉我就像是为调皮儿子操碎心的老母亲,也不指望这个倒霉孩子上清华了,只诚心祈祷他别再因为贪玩被学校开除了。

正值盛夏,培训班里却停了电,大伙儿摇着扇子,流着汗,一群年轻人在彼此做的瓷杯里挑上一个,沏上茶,畅快地聊着天。我走近听,发觉口音各异,猜测在场的人们都应该来自五湖四海。

“哟,时岚小朋友,你来啦?”郑以牧的袖子高高撸起,拿着一个黑白相间、形态歪扁的瓷杯向我挥了挥手。

“以牧,这是你女朋友?”一个女孩笑着问。

“哈哈,偷偷告诉你们,她正在猛烈追求我。你看,都追到这里来了。”郑以牧笑得灿烂,显然在培训班里又收获了好人缘。他给我找了一个小凳子放在他旁边,又塞给我一个葫芦状的瓷杯。

我将瓷杯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发觉它的把手格外特别。青色的葫芦瓷杯,把手却有一滴红墨,大拇指触及处也有些磨砂感。

“怎么样?给你个机会,让你品评一下名家沈大师的杰作。”郑以牧对我说。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瓷杯,沉思了一会儿,询问郑以牧:“这真是沈大师的作品?我怎么觉得这一滴红墨是在制作的时候被人不小心滴上去的,还有这个把手,明明就是在利坯的环节,功夫不到家才凹凸不平的吧。”

在场的另一个男生哈哈大笑:“郑哥,我就说了,你这手艺,骗不了谁。”

“什么叫作骗不了谁?我只是骗不了她而已。”郑以牧有些不悦,询问我,“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自己看看你的工作服,口袋这里是不是有一大片红墨水的印记?”我笑着对郑以牧说,“骗我,你还不够格。”

这些天难得找到机会与这么多年纪相仿的人待在一起,我也就一同聊了会儿天。几番对话下来,我才发现,原来工作室里的人们就是前几天黄瑞楷口中的“景漂”。他们中有温州某房地产富商的女儿,从法国留学回来,对商业社会感到疲惫,不顾父母反对,一个人背着行李就来了景德镇,一待就是三年;还有的是从另一个小城市慕名而来,为了圆自己童年时期的陶瓷艺术家梦想,一边在景德镇学习,一边在一家餐馆打零工。最让我惊奇的,是一位天迈的前员工,张熙。她在天迈工作时,离康骏仅差两个职级,手下有一百余人的团队,年薪与股权加起来非常可观。可是,在那场轰动互联网行业的双十一电商节后,她彻彻底底病倒了。身体痊愈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天迈辞职,搭上火车,来到了这个能让她忘却互联网行业的地方。

“张姐,那你会想起互联网的事情吗?”因为张熙比我年长不少,我便称呼她为“姐”。张熙穿着简单的T恤与休闲裤,完全看不出来曾是互联网精英的痕迹。

“哈哈,刚来的时候,做梦都梦到自己还在那栋写字楼里做PPT。现在,不会了。穿着西装,踩着小高跟鞋,一到节假日就约着朋友们旅行、逛街,用一顿昂贵的日料满足自我的日子,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我现在是一个非常低欲望的人,脑子里想着的只有陶瓷。”张熙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我以前的同事们知道我在景德镇开了个工作室,都跑来劝我做直播电商,让我做大做强,做出自己的品牌。可是啊,我好不容易离开互联网行业,再也不想被卷入其中了。”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伙子搭话:“张姐,你确实没被卷入陶源直播中心,但是,你的作品可受欢迎了!陶源直播中心负责采购的人,今天早上还说要从你这里订三百个陶瓷鼻烟壶呢。”

张熙听了,笑得更欢:“所以啊,我才说,互联网哪里是你想跑,就能跑得开的啊。不瞒你说,我现在做瓷器,都是靠在天迈工作的那一套。烧窑的时间、气压,所烧的品类、数量,以及烧制者等,每一个元素都要记录下来,反复对比,研究变化规律,再想办法拉齐变量,提高成功率。”

听到“拉齐”这个词语,还身在互联网行业的我与郑以牧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张熙完全可以说“让所有的条件都保持稳定”,可还是下意识地用了“拉齐”这个互联网黑话,看来互联网的习惯已经深入她的骨髓,真令人哭笑不得。

我突然开始想象,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了互联网行业,会不会在买三明治的时候,对收银员说出“这个三明治的鸡蛋没有煎熟,你们的消费者心智没有洞察好呀”这类鬼话。如果真的会这样,宝莱必须赔付我精神损失费——毕竟,这是工伤。

方明远对我的安抚没有错。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想“得到”的人,能有“得到”的机会,而不是还未行动,就担心对现有事物造成损伤。

沉醉于如此美好的氛围中,我没有再扫兴地向郑以牧提及珠宝行业总监的事情。大概也是因为培训班的地理位置偏远,我的手机一直收不到信号,这才让我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恢复供电的时候,我与郑以牧正围着他这几日的“得意之作”评比排名。作为回报,我获得了一只烤得发红的陶瓷小猪。

“这是烤乳猪?”我问。

“……你怎么脑袋里都是吃!这是鸿运高照猪!这是我送给你这唯一一位评委的纪念品!”郑以牧对他作品的珍惜程度,远超过对他那件价格两万多元人民币的蓝色羽绒服。

其实,哪可能那么容易就成为陶艺大师呢?从拉坯到利坯、吹釉、烧窑、满窑,等等,学下来没个三年都入不了门。郑以牧才在这里待了三天,能把猪做得像猪,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与郑以牧离开陶瓷厂,刚上出租车不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振动起来。

无数的信息与邮件还有未接来电都提醒着我们——“嗨,欢迎回到互联网的世界。”

“无语,创始人总找我干啥?我又不会丢。”郑以牧抱怨着,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创始人。

我无心探究他们谈话的内容,头靠在车窗上查看手机信息,除了照常抄送给我的一些工作邮件与微信工作群消息外,我发现方明远给我发了不少条消息。

“时岚,我准备下楼买咖啡,给你带一杯吧。冰美式?”

“时岚,咖啡放在你门口了。”

“时岚,今天中午说的话,如果让你觉得有压力了,我很抱歉。”

“时岚,傍晚是否要一起去陶源直播中心看看?”

“时岚,你还好吗?”

顾不上再往下看,我立刻查看未接来电记录,发现方明远居然给我打了十几通电话。

我刚准备回电话给方明远,他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喂。”当着郑以牧的面,我不知为何避免了称呼方明远的名字。

“在哪儿?”方明远的语气很急促,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叫。

“我下午去陶瓷培训班了,那儿信号不好。不好意思。”我稀里糊涂地向方明远道歉。

“没事,安全就好。回来见。”方明远没再多说。

我挂断电话,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做错事情被家长批评的小学生。

奇怪,我是郑以牧组的人,为什么要向方明远汇报行踪?还有,我这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是怎么回事?再说了,方明远那么着急找我干什么,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会丢!

正当我思绪万千之时,郑以牧回过头来,询问我:“你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没什么。司机大哥,你能开快点吗?我有件事情想要搞清楚。”我对出租车司机说。

“快什么啊?在景德镇,咱们就应该享受慢节奏的生活。我知道个特别好吃的夜宵摊,要不你请客,我带你去?”郑以牧说。

“我要回酒店,现在,立刻,马上!”我突然紧张起来。

“回酒店就回酒店,那么凶干吗?”郑以牧嘿嘿地笑着,转而对司机大哥“解释”道,“司机大哥,我和她只是住在同一间酒店,不是同一间房哟。”

我不再去理会郑以牧的插科打诨。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到方明远。

出租车到了酒店门口后,我立刻下车冲进了酒店里,敲打方明远房间的门。

等待了一会儿后,没有人应答。

酒店服务生经过,询问我:“您有什么事情吗?”

“请问这位先生在里面吗?”我问。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服务生问。

“我是住在他隔壁的,这是我的房卡。”我立刻自证身份。

“噢,原来是您啊。这位先生下午找不到您,特别着急,找酒店工作人员打开了您的房间门,发现您不在后,就问我们警察局在哪里。现在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酒店服务生向我解释。

什么?发现我不在,方明远不会想要报警吧。

我让服务生先去忙,自己则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心慌意乱之时,方明远的声音刚好传入我的耳朵。

“时岚,你……”

我回过头来看他,他额头上的汗还来得及擦,看来是刚刚奔跑过。

“你是不是在找我?”我明知故问。

“嗯。”方明远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找我,而不是找郑以牧?”我向方明远走近一步。

“你们都是我的同事。”方明远平静地说。

我的心沉了下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原来终究不过是笑话一场:“明白了。”

“时岚小朋友,你跑那么快干吗?都不等等我……”郑以牧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对峙的我与方明远,愣了一秒,随即重重地拍了一下方明远的后背,“哟,你咋还汗流浃背的?来景德镇还锻炼?也太拼了吧。”

看到我与方明远都没有说话,郑以牧又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来,他揽着我的肩膀,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才几分钟没见,你怎么脸就鼓得跟个气包子似的?咱们今天下午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嘛,是谁惹你不高兴啦?”

“时间不晚了,都早点休息吧。”方明远笑了笑,推开他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在方明远彻底关上酒店门之前,我用他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郑以牧,你不是说吃夜宵吗?夜宵摊有酒吗?”

“喝酒?行啊!走!”郑以牧的兴致一下子提了起来。

随着方明远的关门声,我心中的那场海啸,淹没了我的所有幻想。

真可笑,我怎么会在方明远已经明确拒绝过我的前提下,还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占据了与他人不同的位置呢?我怎么会天真地觉得方明远对我是有好感的呢?到底是方明远真的不喜欢我,还是他只是觉得我没有那么重要呢?

带着复杂的心情,我与郑以牧一起去了离酒店不远的烧烤摊。

郑以牧的美食攻略做得特别充分,都不用菜单,就把烧烤摊上的热门食物都点了一遍。连老板都好奇,看着我们俩眼生,怎么会这么熟悉菜色。

如果我此时还有心情,我一定会和烧烤摊老板解释,郑以牧不是对他们家情有独钟,只是所有的美食他都要收入囊中,“宁杀错,不放过”而已。只可惜,方明远今晚的态度,让我仿佛在寒冬腊月,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

郑以牧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说着东北烤串与徐州烤串的区别,无奈看我毫无反应,便用筷子敲了敲我的头:“你到底是怎么了?看起来木木傻傻的。是不是跑太快,撞到头了?”

“你才撞到头呢,本姑娘是刚刚告白被拒绝了。”我垂头丧气了起来。

“告白?你抽风了吧,咱们可是在景德镇,你找谁告白啊?哈哈哈。”郑以牧笑着,猛然反应过来,“难道是方明远?”

“对啊,不是方明远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你,也不可能是黄瑞楷吧。”我不打算挣扎了,反而把郑以牧当成了我的倾诉对象,“你说我条件很差吗?为什么方明远不喜欢我呢?我就一个下午没有回他的信息,他都着急得要去报警了,都这样了,他还是说我们只是同事。我是为了方明远才来珠宝行业的,没想到,在他看来,我们依旧只是同事……”

我越说越伤心,根本顾不上看郑以牧的表情。

“不,不对,你怎么会喜欢方明远呢?你喜欢他什么啊?”郑以牧显然是被我这段话震惊到,“方明远有什么好的啊?工作狂一个,事业比天大。而且,你们俩熟吗?我劝你一句啊,千万别搞单相思。”。

“唉,算了,我和你说这些干吗。你这个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作感情的可贵。你从来都没有认真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吧?你根本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沮丧地说。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郑以牧反问我。

我试着描述自己对方明远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想要见到他,哪怕看到一点小事,都想要与他分享。希望他开心,希望他的愿望都可以成真,希望他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自己,甚至会贪心地希望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

郑以牧听我说完,没有来由地愣住了。

“郑以牧,你发什么呆啊。你听我说话了没呀?”我拿手在郑以牧眼前晃了晃。

郑以牧握住我的手:“你刚刚说的,真的是喜欢吗?”

“当然是啊。”我把我的手抽出来,奈何郑以牧握得特别紧。

“如果是,那我可能……”郑以牧说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立刻将手抽了出来,抱怨道:“你吃了菠菜吗?和大力水手一样!”

郑以牧接起了电话,听称呼像是创始人打来的电话。

“什么?现在就要?我在外面吃饭呢……行行行,我现在就回酒店开电脑把资料发给你,行了吧?”郑以牧焦躁地挂断了电话,回过头来看我,“我得回一趟酒店,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行,你先去吧。”我向郑以牧挥挥手。

“你一定在这里等我啊,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郑以牧小跑着上了出租车。

郑以牧走了以后,我看着一大堆烧烤也没了食欲。为了保证安全,我思索再三,还是没有打开桌上的啤酒,只是闷头喝了三瓶椰汁。

“不错,自我保护意识还比较强。不过,这是椰汁,不是酒,没办法解忧的。”

是方明远的声音。

这个始作俑者,不在酒店里研究他的“千年窑火”海内外直播方案,跑到烧烤摊上来碍眼干吗?!

我没有理他,把空椰汁瓶放到了一旁,对老板招呼了一声:“老板,这次不要椰汁了,要可乐!”

“在等郑以牧?”方明远接着说,“不用等了,他就算把文件发给了创始人,今晚至少也要开会到十二点。”

方明远怎么会知道郑以牧是为了创始人的文件回酒店的?

“因为我没有回应你,所以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了,是吗?”方明远居然还能笑着问我。

“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应该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吧,同事。”我特地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既然方明远说我与他只是同事,那么我就做好“同事”该做的事情,绝对不越雷池一步。

“真的生气啦?”方明远还是问。

“老板,结账。”我决定干脆溜之大吉。

“不用了,你男朋友买过单了。”老板说。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只是我同事!”我不悦,大步往前走。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耳朵还不争气地在听是否有脚步声传来,从而判断方明远有没有跟上来。

我不自觉地慢慢放慢步伐,感觉压根没听到脚步声,一时间怒火中烧,回过头就开始骂:“方明远,你不知道跟上来吗?”

我话音刚落,方明远就跑向了我,并且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手掌的热流霎时传到我的身体,我如被电击般,一秒愣住。昏黄的灯光下,我被方明远拉着过了马路。

“好,我跟上来了。”方明远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而我只能感知到脸颊滚烫的温度。

坐在回酒店的出租车里,我侧过脸,假装在看窗外倒退的景色。

“在想什么?”方明远问我。

“没想什么。”我的声音极小。

“时岚,你脸红了。”方明远仿佛在笑。

我没好气地说:“你看错了。”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方明远没有再说话,便转过头去看他。

“方明远,你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握住我的手腕?”

“绿灯只有十秒,不握住你的手腕拉着你走,我们就要等一个长达两分钟的红灯。所以,真实原因是,我不想浪费两分钟。这个答案,你能接受吗?”方明远说着,嘴角满是笑意,仿佛逗我是一件极其开心的事情。

我还想说些什么,出租车已经开到了酒店楼下。

我先行下车,走进电梯后,为了不与方明远搭乘同一部电梯,我将关门键按得噼里啪啦响,无奈还是被方明远伸出手,及时挡住了。

“你伸手干吗?万一电梯没有感应系统,你受伤了怎么办?!”我惊呼。

“我还有话没说完。”方明远走进电梯里。

“你……你要说什么?”我往后退一步,看着电梯门关上。

“时岚,我承认,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方明远说。

“啊?那……那你的三十五岁之前不谈恋爱的那条规矩怎么办?”我一时间慌了神。

“你是我精密的人生规划里,唯一的偏差。”方明远向我走近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刚刚牵你手,很抱歉没有提前问你。那么,时岚,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嗯。”快乐已经涌上了我的大脑,不允许自己再错过一分一秒的幸福,我丝毫不矜持地立刻缴械投降。

电梯缓缓上升,我在方明远的怀抱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美好,完全没有注意到电梯门打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说话的人,是郑以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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