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的美國角色

關鍵的美國角色

美國一向是兩岸關係中最重要的「第三者」角色。自一九七九年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後,美國的台灣關係法及美中的三項公報(一九七二、一九七九、一九八二)大致維持台海地區的和平與安定。但一九九五年的康乃爾訪問改變了一切。它讓美國夾在兩岸日益尖銳的矛盾中,也讓民主化台灣的多元力量與美國內部的多元力量產生連結。本來單純的權力遊戲驟然增加了參與遊戲的人員與完全不同的賭注。不確定性因此大大提高。一九九九年「兩國論」發表以後,兩岸關係中的軍事因素急速加重,更使美國做為東亞和平與安全維護者的角色益形重要。不僅兩岸,甚至所有東亞國家都寄望美國妥慎處理這個具有潛在爆炸性的「熱點」。

槍擊案後的台灣深陷一片激情。美國國務院在三二○深夜僅發表簡短聲明,祝賀「台灣人民」行使民主權利,但沒有恭賀陳呂,只表示「注意到中選會宣布泛綠以微小差距獲勝」,也「知道泛藍質疑選舉結果」。[77]扁政府訓令駐美代表程建人積極向美方交涉,索取「承認」扁呂當選連任的聲明。三月二十六日,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夏馨抵不住台北多方催促的壓力,終於同意,並在台北方面預先準備好的「備忘錄」上簽字。[78]這件違反外交慣例的事,讓她在四月三十日丟官。[79]

三二○以後的台海情勢極端險峻。北京當局初始的相對低調反而讓它罩上一層詭異的氣氛。五月底美國五角大廈公布的「二○○四年中國解放軍軍力報告」提到,台灣內部有些人主張台灣在遭受中共攻擊時可用三峽大壩做為反擊目標。[80]這種論點雖屬台灣「有些人的主張」,但見諸美國官方文書,仍是十分罕見,明顯挑動北京的敏感神經。

這段時期的華府一定也一樣憂慮。原來華府從小布希於二○○三年十二月初的公開且高調譴責「台灣領導人」片面改變現狀,到二○○四年二月底鮑爾表示「如果他們要公投,他們就可以公投」,其中的轉折固然有扁政府「軍購綁美國」的策略性操作,但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小布希政府內部把陳水扁的「公投」、「制憲」等動作,善意地認知為民進黨選戰策略的一部分,也是台灣民主過程的一部分。但這個善意解讀經過陳水扁選後一系列國際媒體的專訪,已經站不住腳。華府覺得面對未來四年有必要完整表述它對台灣的期待。於是四月二十一日,國務院亞太助卿凱利(James Kelly)藉著在眾議院國際關係委員會作證的場合,發表幾十年來針對「台灣」單一議題而發表的最長、最完整、最有實質內容的政策演說,題為「美國對台政策面面觀」(Overview of US Policy Toward Taiwan)。[81]

凱利的證詞一開始就揭示美國對台政策的「核心原則」之一是,美國不支持台灣獨立或任何會改變「我們所界定」(as we define it)的現狀的片面行動。這句「我們所界定」的說法把美國放在裁判者的位置。接著他一方面肯定二○○四年大選是「自由而公平的選擇總統」;一方面強調「片面走向台獨」不但不會讓台灣更安全、更自主、更繁榮,反而會讓過去的努力和未來的希望全都破滅。但他同時也強調反對中共使用武力。

全文最特殊的是另外兩個部分。以凱利處理它們的篇幅和口氣來看,它們應該是小布希政府對第二任扁政府的希望清單。其中之一是促談。凱利用五段文字來描述九○年代國民黨政府如何與中共開展談判,其中還包括一九九二年「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共識。這是布希政府上任四年來第一次在官方文書提到這個名詞。他還提到美國軍售台灣是為了讓台灣能夠更有信心進行談判,而不是做為「抗拒對話的空白支票」。

另一部分就是三通。凱利證詞不僅公開呼籲早日三通,而且明白否定台灣內部反三通人士常提出的兩項辯詞:「三通會造成台灣過度倚賴大陸」及「三通會造成台灣經濟空洞化及大量失業」。他還強調台商赴陸投資會造成三贏(台灣、大陸及世界經濟)的結果。他也不認為「台商會迫使台灣政府對大陸做政治讓步」。

後來在答問時,艾克曼(Gary Ackerman)眾議員質疑說,「布希總統的宣示,你或我聽懂不重要。重要的是,台灣聽得懂嗎?」凱利答說:「今天聽證會就有很多媒體在場。他們好像不是美國自己的媒體吧!」[82]為了強化論點,美國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包道格甚至還在台北所舉行的一場學術研討會中,再重申凱利的證詞重點。[83]但由事後台灣媒體的反應看,這篇重要演說的命運與北京簡短的五一七聲明一樣,都被淹沒在台北的選後激情中。扁政府裝著沒看到,沒有特別回應。泛藍政黨忙著療傷止痛,也無心討論。所以凱利證詞的許多重要觀點,儘管第一次出自華府,竟只在台北激起微弱的迴響。

在五二○就職前,台灣情勢依舊緊張。親民黨稱扁政府為「偽政府」,國民黨稱之為「看守政府」。為了不再放出錯誤訊息,華府對於參加陳水扁就職大典的特使人選費盡思量。扁政府所希望的國會領袖(如眾院共和黨領袖Tom DeLay),或長期親台的重量級參議員(如參院外委會主席魯嘉Richard G. Lugar,共和黨參議員黑格Chuck Hagel,民主黨參議員洛克斐勒Jay Rockefeller),都沒有被接受。[84]最後選中資深眾議員李奇(James Leach)。他是國務院職業外交官出身,所以發言審慎,不致逾越分寸。在台灣戒嚴時期,他長期支持台灣「自決」,但也一直反對台灣獨立。他雖是共和黨人,卻與小布希個人的政治關係並不特別親近。在台灣訪問期間,他果然發言審慎,一方面稱讚陳水扁極有技巧且完整地納入了美方意見及台灣人民的期望;一方面他也轉交小布希的口信,傳達美方不樂見台灣獨立,且憂慮兩岸可能的失控。[85]

二○○四年的夏天,美國總統大選的選情加溫。尋求連任的小布希總統與民主黨籍參議員凱瑞(John F. Kerry)率領兩軍對陣廝殺。從各種跡象看來,這次選舉讓美國社會分裂的程度超過過去任何一次選舉。在這同時,台灣的政治與社會依然陷在深刻分裂與尖銳對立的漩渦中不能自拔。而中國大陸因為江澤民交出黨總書記與國家主席的職務給胡錦濤後,卻仍保留中央軍委會主席的頭銜,所以也呈現「兩個中心」的罕有現象。這是美國、中國大陸與台灣等三方面第一次同時出現社會分裂和(或)政治權力分散的一段時期。它們之間的互動當然也變得更不確定,更容易因為誤判及任何一方的內部因素而造成衝突。

看到這種情況的華府已經在四月向台灣完整表達立場與期許。七月初,國家安全顧問萊斯親自出馬,以二十四小時的時間旋風訪問北京,密集拜會中共領導人,包括胡錦濤、江澤民、唐家璇、李肇星。由媒體報導看來,台灣問題似為訪問重點,重要性超越北韓及伊拉克。萊斯的最大目的很可能是積極促請北京與台北展開對話。她並明示美國願意採取步驟,「以促進對話,如果有幫助的話」。[86]美國過去的長期慣例是促談,但不介入兩岸對話,也不做調人。但萊斯的話似乎透露華府已改變政策,樂意充當兩岸調人。

她的建議在北京很不受歡迎。據美國媒體報導,隨行美國官員感覺中共高層仍未就如何對付陳水扁達成共識,但「他們確信陳水扁在裝模作樣,他們打心底不相信陳水扁」。[87]這種心情使中共領導人接待萊斯時,態度雖然溫和,但言詞卻毫無妥協跡象。譬如,江澤民重申絕不容忍台獨;如果外國勢力插手,大陸絕不會坐視不管。[88]胡錦濤希望美國恪守承諾,不要向台灣當局發出錯誤訊號。[89]唐家璇承認通過對話與談判解決台灣問題是北京的基本立場,但台灣當局正在執意推行台獨分裂政策,如果處理不好,會影響美中關係的發展。[90]李肇星也強調,離開一個中國原則這個基礎,一切都無從談起。[91]

隨著美國本身十一月大選的接近,華府介入的態度更趨積極,終於在當年九月史無前例的「準準斬首事件」後達到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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