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從台灣內政或兩岸關係的角度來看,二○○四年十二月的立委選舉都是一場決定性的關鍵戰役。它的結果必將對台灣的政治發展以及兩岸的戰爭與和平產生立即而深遠的影響。而勝負賭注最大的政治人物,非陳水扁莫屬。
就台灣內政而言,如果泛綠陣營能在立院超過半數贏得「立法權」,那麼陳水扁就可掌握中華民國五權政府中的全部五權。在立委選前,陳水扁已經控制住其中三權,經過總統大選,「行政權」已經確保。掌握「司法權」的大法官會議也已經在二○○三年十月全部換血,由陳水扁提名十五人。其中七位大法官任期為八年;八位為四年。[73]
「考試權」一向是最靜默的一權,但自台獨大老姚嘉文擔任考試院院長及全盤改組十九名考試委員後(二○○二年十月),已經發生多次舉國譁然的爭議,譬如公務人員初等考試中的本國史地只考台灣。[74]國家考試(警察人員特考、交通事業港務人員升資考試)出現以閩南語命題,對其他族群不公。[75]再譬如,律師高考出現作文題目〈律師性格與國家領導〉,被批為馬屁題;國文閱讀測驗則是要求考生評論陳水扁關於「連宋訪中是矮化台灣」的談話。[76]
如果泛綠贏得立院,那麼二十九名監察委員在二○○五年二月屆滿六年任期時,陳水扁有權重新提名全部監察委員,再由泛綠占多數的立院行使同意權,「監察權」就成了囊中物。五權也全齊備。
陳水扁對軍人的掌握在四年間也大有進展。在擔任立委期間,陳水扁對軍人最為疑慮,所以他經年長守立法院的國防委員會。出任總統後,他對軍人的經營著力最深。傳統上國軍高階將領的晉升一年舉行一次。陳水扁上台後每半年就舉行一次,以加速換血。[77]據民進黨的立委林進興透露,陳水扁在晉升將領後,必會派人去他的老家,向他的父母致意。陳水扁還會派人到各將領的辦公室及住家拜訪,查看「總統肖像」有沒有懸掛。兩處均懸掛者,自然忠貞度最高。據該立委統計,至二○○三年十二月止,已有六○%的將領被視為「效忠」陳水扁,這對過去被軍方長期視為大敵的陳水扁來說,確是一大成就。[78]
此外,如果泛藍在輸了總統大選以後再輸立院選舉,連宋領導階層將聲望盡失,泛藍基層士氣也將大受打擊。泛藍三黨之間與內部,必定出現路線之爭與接班權力之爭,根本無力制衡泛綠。最可能的結果就是,泛綠將長期執政,而泛藍將長期不得翻身。同時,陳水扁將睥睨群雄,掌控全局,成為不折不扣的「大總統」。
就兩岸關係而言,這場看似純屬台灣內政的立委選舉很可能決定兩岸的戰爭與和平。理由很簡單,北京似乎不可能容忍泛綠勢力在台灣長期執政。自二○○○年政黨輪替到二○○二年八月「一邊一國」的宣告,北京對台灣基本上採取「聽其言、觀其行」的態度。既是「聽言觀行」,就表示北京對陳水扁並未完全放棄希望。但自「一邊一國」以後,中共的態度就變成「不寄希望於台灣政府,但仍寄希望於台灣人民」。二○○四年三月的總統大選,姑不論槍擊案真假,「台灣人民」似乎再度把治國重任付託給陳水扁。這就重挫了北京對「台灣人民」的希望。如果在十二月的立院選舉,「台灣人民」再度肯定泛綠陣營,而唯一能夠牽制泛綠的泛藍勢力陷入一蹶不振的絕境,北京對台灣自然就毫無期望。剩下的選擇就是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或是抗拒它。
如果接受它,當家的胡錦濤及整個中共政治局就會背上「丟掉台灣」的歷史罪名。如果抗拒它,除了動武,似乎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當然動武必定會拉美國下水。一旦美中軍事衝突,中共必定在軍事上、經濟上、外交上,都付出大的代價。但由二○○四年九月底的「準準斬首事件」來看,北京似有意顯示它具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武力解決「台灣問題」的能力。同時,該事件發生的時間點只距美國大選五個星期,似乎也顯示北京並不畏懼與美國直接衝突。這也部分說明了為什麼美國在「準準斬首事件」後積極而直接地介入兩岸關係,甚至由鮑爾及阿米塔吉發表近乎干預台灣內政,影響台灣立委選舉的重要談話。華府清楚地知道,如果它再不介入,對台灣「政府」與「人民」都近乎絕望的中共當局就會片面處理,也就是動武。而北京也不介意美國的政治干預,因為它也知道這是在它對台灣「政府」與「人民」近乎絕望後,能夠避免動武的最後一線希望。
立委選前的陳水扁是否也對兩岸關係做出類似的評估,不得而知。但對前述他個人權力消長的評估,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既然賭注這麼大,他必須全力以赴。他的做法有三。第一,他採取大量提名的策略。三年前的立委選舉,民進黨只保守地提名一百一十一人,結果當選八十七人。當時國民黨大量提了一百四十四人,結果只當選六十八人。二○○四年,民進黨擴大提名了一百二十九人。台聯黨的擴張意願更強。它在二○○一年當選十三人,二○○四年,居然大幅提名四十人之多。[79]國民黨反而只保守地提名一百○三人。
第二,陳水扁全面主導整個選戰的議題主軸。他的基調是攻擊性的,而且相當程度地延續總統大選時的「制憲」、「正名」等議題。在選前六天,他還在台聯舉辦一場十萬人參加的「正名遊行」前,召開記者會宣布要推動駐外使館、國營事業正名為台灣,站穩台獨立場的正位。[80]
第三、陳水扁大量在媒體曝光,時而接受專訪,時而四處走動,次數之多讓許多人感覺彷彿是在選舉總統,而不是立法委員。
十二月十一日,台灣選民如常投票,絕大多數人恐怕不曉得自己這票的意義絕對不止於選出自己選區的一名立委。選舉結果,第一、投票率只有五九%,創歷年新低。[81]九個月前的總統大選,投票率高達八○%。三年前的立委選舉,有六六%,再三年前,更有六八%。這似乎顯示,台灣的選民經過二○○四年的過度政治動員後,已經疲乏了。而且幾乎所有的政治性電視談話節目收視率都在下降。
第二、在總席次二二五席中,國親新三黨合計當選一一四席(國民黨七十九席,親民黨三十四席,新黨一席),民進黨與台聯合計一○一席(民進黨八十九席,台聯十二席)。其餘十席為無黨團結聯盟六席,及獨立候選人四席。由於獨立候選人兩人及無盟多人均與泛藍較為接近,故藍營在立法院是實質穩定過半。[82]
第三、就總票數而論,泛藍三黨得到四六.七九%的選票,泛綠兩黨得到四三.五七%的選票。泛綠沒有如預期地從南部攻占中部四縣市(台中市、縣,彰化縣,南投縣)。[83]
第四、由於過度提名,泛綠雖然得票率只比泛藍落後三.二二%,但席次卻少十三席(占全部的五.八%)。[84]意外落選的甚至包括現任民進黨立委十四人,其中還有三位派系領袖(新潮流總召段宜康、福利國總召邱垂貞、及正義連線副總召張學舜)。[85]
這樣的結果對陳水扁當然是無比的重創。過去一向被認為精於選戰的他,這次提名策略、議題設定、及個人的全力投入,全部得到反效果。在黨內強大反彈壓力下,他於十二月十四日宣布辭去民進黨黨主席的職位,改由蘇貞昌接任。自此,他由二○○二年七月二一日就任黨主席以後,所推出一連串趨向「法理台獨」的動作,包括「一邊一國」、「公投」、「正名」、「制憲」、「二○○八時間表」等,全部劃下休止符,讓台灣人民在二○○五年初脫離危險邊緣,暫時得到喘息。因為民進黨未能拿下立法院,陳水扁的權力終究離「大總統」差了一大步。但也正因如此,兩岸關係驟然舒緩。華府與北京都鬆了一大口氣。台灣人民可說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選票挽救了自己的命運。
但美國仍不放心,再推陳水扁一把,以確保和緩氣氛的恢復。二○○五年元月,陳水扁希望過境關島訪問南太平洋的友邦。美國遲遲不表同意。同一時間,立院國民黨團力推恢復中斷一年的春節包機。美國就把握機會把兩者掛勾,用同意過境關島來壓迫他同意春節包機。最後陳水扁接受,皆大歡喜。[86]二○○四年一整年的台海險局終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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