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與不談間

談與不談間

第五個結論牽涉到不軟不硬、也可軟可硬的政治面向。它若與軍事或外交緊密的結合,整個政策就趨硬。若貼近經濟或文化,就會趨軟。

政治面向的重心就是談判。如本書所述,一九九五年康乃爾訪問前的五年間,兩岸總共談判了十八次之多。康乃爾以後的五年間,只談了六次。二○○○年以後,談判就掛零。綜合這三個階段來看,談或不談大概由兩個因素來決定。一是雙方各自的內部共識。二是兩岸之間的互信。經驗顯示,這兩者缺一不可,必須兩岸同時具備兩者才談得起來。

一九八八年前,國民黨與共產黨雖然偶有「密使」及函件往返,但雙方不僅沒有互信,也沒有內部的準備。如本書第一章所述,在一九八八年二月初,李登輝才就職總統三個星期,北京就主動聯絡住在香港的國學大師南懷瑾,請他協助接觸李登輝。這顯示北京對於曾在一九四六到四八年參加共產黨活動的李登輝懷抱某種期望。但從這個起點到一九九○年十二月雙方終於在南老的介紹下祕密會面,其間經歷將近三個年頭及不知多少次的聯繫。到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海基會與海協會的第一次公開會談,中間又是將近一年的光陰。這麼冗長的時間間隔顯示,國共雖然已經起心動念,但彼此幾十年的深仇大恨絕不是一笑即可泯恩仇的。在台灣方面,問題更嚴重。資料清楚顯示,當時共產黨的密使完全依職務派遣,誰當差誰就上場。這表示中共赴談是經過黨政組織決策的。但李登輝自始至終只派他的貼身親信蘇志誠搭配一名記錄赴會,其他黨政大員全被蒙在鼓裡。這顯示他對黨政內部可能的反對是頗有顧忌的。

不過李登輝並沒有因為內部的可能異議而退縮。他反而在進行密談的同時,恩威並施,聯合助力,化解阻力,透過制度(國統會、陸委會、海基會)的設計及權威性文件(國統綱領等)的公布,逐步凝聚台灣內部的共識。這些努力看在北京眼裡一定加深他們對李登輝領導下台灣的信任。

所以兩岸兩會在一九九二年十一月透過函件互換所展現的共識,其實只是冰山的一角。浮在水面的小冰塊曾在不同的時間被賦予不同的名稱(一中各表、九二共識等)。但真正關鍵的還是水面下的大冰山,那就是兩岸各自的內部共識及兩岸之間的互信。兩岸有互信,同時各自內部有共識,就談得起來。否則就談不起來。冰塊的名稱是什麼,其實是次要的。陳水扁執政時期不斷藉由否定「九二共識」這個小冰塊來拒絕復談,深究起來,其實只是掩飾當時執政的「民進黨內部沒有共識」以及「兩岸沒有互信」的兩個重要事實而已。

李登輝的康乃爾訪問後,台灣內部仍有高度共識。但中共已經疑心病重,所以兩岸談判次數銳減,而且這六次談判都是「第二次辜汪會談」的預備性磋商。換句話說,它們是程序性的,不像過去都針對某些具體議題。而且中共動機也含有「促統」成分,迥異於過去的務實考量。

陳水扁上台後,兩岸的互信與內部共識全都重挫。在猶豫四個月後,北京自二○○○年八月起開始暗示可以接受新名詞「九二共識」。由於「九二共識」這名詞相對於九○年代國民黨執政時使用的「一中各表」,已經拿掉了中共最重視而民進黨最反對的「一中」字眼,所以中共實際上已對新上任的扁政府做出退讓。但由於扁政府內部沒有共識,這個契機就此喪失。二○○二年中共又曾短暫地推動兩岸直航,但在「一邊一國」的陰影下,這個表態顯係有氣無力。等扁政府趨獨政策明朗化後,中共更加不願復談。

相比之下,扁政府的復談誠意似乎更加不足。它不僅全力否認「一中各表」及「九二共識」,而且不曾提出任何足以支撐復談的替代方案,以測試中共的信任程度。更重要的,陳水扁始終沒有認真處理「內部共識」。他在執政初期的黨內處境與李登輝早年頗為近似。兩人都面對以元老為主的強硬勢力。李的對手多半是「仇匪恨匪」的外省大老。扁的對手則是「反共又反華」的本省大老。這兩股勢力形異實同:兩者都堅持「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

但李扁處理各自黨內對手的做法卻大不相同。李登輝採取一連串措施凝聚黨內共識,結果既增強自己的談判實力,又贏得中共的基本信任。陳水扁卻反其道而行,不但沒有設法化解獨派大老的反對聲音,反而在執政一年後轉而利用這股力量來推動他的法理台獨路線。當時民進黨內部並不是沒有比較務實的看法。高雄市長謝長廷就曾提出「憲法一中」的見解,並表示希望在任內訪問廈門的願望。受扁所託出面組成「跨黨派小組」的李遠哲也曾建議接受「一中各表」。部分黨籍立委不但赴陸訪問,而且還呼籲兩黨應該公開接觸。但對這些建議,陳水扁一概置之不理。

此外,因為陳水扁居於大陸政策的絕對主導地位,他不發動共識重建的工程,其他黨政人士根本無能為力。所以民進黨固然因為內無共識而「不能」與共產黨對話,但從陳水扁只破壞舊的共識而不設法凝聚新的共識,又一再錯失中共退讓的契機看來,陳水扁內心根本「不願」兩岸復談。既然如此,兩岸談判自然全面中斷。

做為關鍵的第三者,華府雖然一直鼓勵「兩岸對話」,但力道始終不足。在二○○四年四月以後音量才開始放大。即使如此,華府似乎錯置關切的重點:在強調「兩岸互信」的同時,卻忘了真正的要害其實是民進黨內部缺乏共識。結果,台北與北京不斷互指「破壞互信」,而復談機會始終是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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