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山地区是大山套小山、山梁接山梁的,有着几十丈深的山涧,也有那百丈高的石崖。从前,这老大的一片山区,都是树木遮天,狼虫满山,住在山里的人们,有的就靠刨药吃饭,有的全靠烧炭过活。他们不只是烧柞炭、松炭,还烧一种荆条炭。这荆条长得比人还高,它的花香,叶也香,杆香,根也香,那根子大的,有的一人只能搬一棵,烧出炭来,用它来烤火,火炭红,又耐烧,还有一种好闻的香味。现在我要说的,就是一个烧荆条炭的小伙子,他名叫石明,人长得很惹人喜欢,他会唱各样的山歌,也能吹笛子。跟石明一起烧炭的两个伙伴,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石明还是单身。
在那清静的夜晚,不管吹起笛子,还是唱起山歌,那声音都格外地嘹亮好听。俗话说:“酒醉人,不醉心。”伙伴们常常对石明说:“石明呀,听到你一吹一唱,心就醉了。”
刨药用镢,烧炭也得挖个窑。窑四围的荆条刨完了,石明和两个伙伴便分头到别的山坡上去刨。
这一天早晨,石明上到一个没去过的山梁上,上面的景致真是好极了:又软又绿的羊胡子草里,开着火红的山丹丹花,又嫩又青的松针上,挑着银亮的露水珠,石明高兴地唱了起来。他唱着唱着,忽然听到有人也在那里唱。他停住了,惊奇地掉转了脸,耳朵边仍然响着那好听的山歌。它不是峭壁响起的回声,也不是山谷拢住的声音,像是个女人在对面山坡上唱呢。石明听得都着迷了,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山歌唱完了,才突然跳上了一块大石头,朝那里望去,沂山上起雾,如同天上飘云一样的平常。石明看到白色的浓雾好像潮水一样向这边涌来,露出在白雾上面的山尖,长满了密密的大树,只一霎的工夫,山尖也被浓雾遮住了。石明又焦躁又失望,因为除了浓雾以外,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俗话说:“春风不刮,芽儿不发。”石明的心,真的被山歌引活了。他怎么的也忘不了那比雀哨鸟叫还好听的嗓音,他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想着见见那唱山歌的女人。一天又一天,夏去秋来,石崖上的野葡萄变紫了。秋去冬来,山坡上苍绿的松枝托着了白雪,可是石明连唱山歌的女人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年节来到了,石明虽是苦恼,还是没有忘了替别人打算。他对两个伙伴说道:“恁家里都有老婆孩子,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看窑就行了,恁俩回家过年去吧。”两个伙伴听了,自然是又感激,又高兴,在腊月三十日就回家去了。
三十日晚上,有钱的人家都是烤着炭火,守岁过年。石明也没有立刻去睡,他围着炭窑看了一遍,回到旁边的小屋里,望着小油灯,吹起笛子来了。吹着吹着北风不刮了,小屋的单扇门却轻轻地开开了,一个年轻的闺女悄悄走了进来。她穿的上下雪白,圆圆的脸面,更是干净俊气,头发也格外的浓黑,鬓角松蓬蓬的,高高的双髻,云朵一样。石明又惊奇,又高兴,他不觉忘记吹笛子了。
闺女见石明看她,抿嘴一笑,向周围望了望,很温和地说:“我是山阳庄的,路过这儿,听见你吹笛子,就进来了。今天晚上你怎么不包饺子?”
石明如梦初醒,慌忙之中不知怎么回答才好。闺女笑着说道:“你吹笛子,我来包吧。”说完,真的把面倒进盆里和了起来。石明多么想问问,那天是不是她唱山歌,今晚上为什么到这深山里来?他刚要开口,闺女却又催他说:“你快吹吧,你吹得实在好听!”
石明听到闺女夸奖他,真是说不出的高兴,止不住又吹了起来。闺女越听越想听,石明越吹越爱吹,看看天快亮了,闺女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了他跟前。石明一心想留她在这里吃,她却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石明说道:“天不早了,我要走啦。你可不要到山阳庄去找我,俺爹不知道我到这里来啊。”石明答应着,闺女推开门就向外面走去。黑影中看不到那个闺女了,他站了老一阵才慢慢地走回屋里去。
年节过去,两个伙伴都回来啦。石明第一句话就问,哪里有个山阳庄?伙伴们被问得愣愣的,一齐说道:“没听说过这一带有这么一个庄名。”石明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干活去了。
他没有对伙伴们说起有个闺女来过这里。他想:“也许闺女不愿意叫别人知道这回事,才没有告诉我真实的庄名。”
石明到门外的泉子里提水,看到月亮照在泉水里,心里自己劝解自己:“不要再去想念她了,真好比水里捞月亮,你到哪里去找她呢!”他在小屋旁边的石板上歇息,石板旁边长着一棵杜鹃花,春天里,粉红的花朵开满了长枝。他望着好看的花影,闷闷地想:“不要再想着她了,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真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啦!”不管怎么想,他的心却像奔腾的野马,没法收回来了。
他闷闷不乐地过完了春天,又到了夏天。有一天,他又到那山梁上去,却忽然来了急雨。回窑去必须过一道深沟,雨住了的时候,山沟里滚滚的大水,搬不动的石头也被轻轻地带走了。眼看着天快要黑了,回窑是回不去了。正在着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慌忙掉头去看,真是喜从天上来,在他背后站着的,正是年三十晚上见到的那个闺女。她对石明说道:“山上有蛇妖害人,我已经跟爹说好了,你就到俺家去过一夜吧。”石明自然是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他两个翻过了山头,天更黑了,周围尽是冒天高的大树。石明走着,心里很是奇怪:自己在山上这多年,怎么不知道在这树林里还有这么一条平坦大道呢。不多时,大道尽头闪出一座院落来,走到跟前看时,石头垒的院墙,砖砌的门楼,走进去,里面很是宽敞。一个老汉迎了出来,非常亲热地把石明请进了屋里,又对闺女说道:“他一定饿了!白妮呀,快去弄饭给他吃吧。”闺女答应着走了出去。
老汉把石明上下打量了一阵,点点头说道:“你别以为我是生人,我还认识你老老爷爷哪。”
石明很奇怪,连爹还没见过老老爷爷呢,这老汉能有几百岁了吗?老汉又要说什么,这时白妮却在隔壁房里唱起了山歌。石明听得出,那嗓音还那么甜丝丝的,那调子还是说不出的好听,原来自己听到的山歌,就是她唱的呀。这比什么都叫石明欢喜,要不是老汉在跟前,他一定要跑过去。
老汉已经看透了石明的心事,哈哈地笑着说道:“俺这闺女从来没对我夸奖过谁,这几天她却不住地称赞你。今天接了你来,我就是有意给恁俩成全这桩好事。”老汉刚刚说完,白妮手托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盘里放着饭菜。她放下盘子在石明身边站住了。老汉看看闺女,又看看石明,笑嘻嘻地说道:“我一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两个要是有情意的话,就算大雨给恁俩做了媒人,今天就成亲吧。”
白妮望望石明,石明也看看白妮,两个人相约着一齐给老汉磕了个头。老汉吩咐白妮,好好地照看石明,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这天夜里石明就宿在白妮的屋里。
第二天早晨,石明想起当初的事情,笑着问白妮说:“你怎么哄我说住在山阳庄呢?”白妮也笑着应道:“我怎么哄你?你出去看看,俺这里就在山前面呀!不叫山阳叫什么呢?”她拉着石明的手朝门外走去。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树叶子银光闪闪,树荫里,金针花开得一片金黄,两个人相跟着往树林里走去。不多一阵,好听的山歌又一应一和地响了起来。
他在白妮家欢欢乐乐,不知不觉就过了七八天。有一天,他对白妮说道:“我想回去趟,告诉伙伴们一下,他俩不知怎么样挂念我哪。”
白妮说道:“为这个,我不能拦阻你,你回去几时回来?”
石明想了一想说道:“我回去住上三天,六月十五日就回来。”白妮答应了,很高兴地说道:“十五日傍晚,我去接你。”
白妮领着他,顺着来时的大道走去。她一直把石明送出了大树林,又翻过了一个山头,来到了他俩原来相遇的地方,才又吩咐他说:“回来就在这里等着我来接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呀。”
石明和白妮分了手,他走不多时,前面就是熟地方了。不一会儿,便回到自己那窑上啦。
石明把经过的事情都对伙伴们说了。三个人在一块儿耍了一天,又耍了一天,十五日早晨起来,石明再也待不下去了,只两天没有见着她,却觉得如同隔了许多日子。他心想:“我就早一点回去吧,反正离得又不远,我常回来着看他俩就是了。”
石明吃了早饭就动身走了,走到和白妮分手的地方他站住了。真是犯难啦,她说得明明白白,约定傍晚来接我,可是怎么才能等到那时候呢?还是自己走吧,反正又知道路。他想着想着又向前走去了。一翻过了山头,石明不得不停住了,前面的山上,树木密密麻麻,不但没有那条平坦的大道,连一条弯曲的小路也找不到。他回头看看,疑惑是自己走错了方向,却清楚记得回窑时也曾经过那个山头。他看明白了这些,就不顾一切地往林子里走去了。
林子里有许多地方是树干靠着树干,石明只好弯弯曲曲地从树缝里穿过。他走过了长着青苔地衣的地方,他也经过了花草齐腰的山洼,不知爬过了多少山头,不知走过了多少深沟,还是没找到白妮住的地方。太阳落山了,林子里渐渐黑了下来,红顶的蘑菇、白色的野花,也看不清了。石明十分后悔没有听白妮的话,他左看右看,前面忽然有灯光亮了起来,便风快地向前走去。树木也稀了,灯光也越来越近了,一霎的工夫,就到了跟前啦。
嗬,原来是一间没门的石头屋,一个老人在屋外面站着。石明问道:“老大爷,我是过路的人,您知道白妮的家在哪里?”老人两眼瞅着石明说:“我就是白妮的爹呀,你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我们是搬家搬到这里啦。”
石明听了老人的话,心里仍旧信不过。老人又说道:“你看我胖吗?我今天是吃了一棵灵芝草,一下子就胖成这个样了。你要是不信,白妮在这后屋里,我领你看她去。”石明虽是半信半疑,他一心想快些看到白妮,便跟他往屋里走去了。石明进去一看,这哪里是屋呀,越往里走越深,越往里走越黑。石明觉得阴森森的、冷飕飕的,那气味更是难闻。白妮怎么会住在这里面?他发觉不好,急忙掉转了身。他还没有走出一步,老人把脸一抹,变成了一条大蛇,一下子就把石明缠住了。大蛇的眼睛闪着绿光,周围的一切都看清了,在石明的左右还盘着两条黑色的蛇。那妖蛇张开口说话了:“你来到我这里就别想逃出去了。”石明的心里是又急又气,可是手脚都被缠住了,满身力气也使不出来。妖蛇又对那两条黑蛇说道:“两位风梢将军,赶快去把住洞门口,不要叫那白果仙抢了他去。”两条黑蛇嗖嗖地跑出去了。
石明并不知道那妖蛇说的白果仙是谁,他的心里想起了白妮,很是难过。他想:“白妮这时一定在那里接我呀。”
这时,白妮真的正在约定的地方等着石明。一等不来,二等不来,她心里忽然一阵不安,慌忙弯下腰,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立刻亮了起来,亮光越阔越大,白妮从亮光里看到了洞里发生的事情:妖蛇把两条长须伸在石明的鼻孔里,喝着血,看样子,石明已经昏迷过去了。白妮脸上立刻变了颜色,把牙一咬,转回了身。她用手一指,各种树木都向两旁退去,她的眼前又是那条平坦大路。眨眼的工夫,她已经站在了爹的跟前了。她说:“爹呀,你把宝剑给我用用吧。”老汉看着白妮问道:“孩子,你这是怎么的了?”白妮更急地说道:“爹,你不必问了,赶紧给我宝剑吧,那妖蛇就要把石明害死了!”老汉听了大吃一惊:“孩子,你千万去不得,那妖蛇可厉害啦,还有两个风梢将军,你是战不过它们的。”白妮急得两眼落泪:“爹呀,千难万难我也要救他出来。”老汉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把宝剑给了白妮。
白妮手提宝剑,风快地来到了妖蛇的洞外。这里已不是石明乍见时的样子了,周围格外阴暗,石壁上的洞口好像一个森严的大嘴。白妮用剑削下了长的头发,向洞口前面扔去,随着又拾起了两块石头,碰了一下,红色的火星登时向洞口那里扑去。这时,那里已经看不见洞了,只有大堆的白果树枝,火星落在了白果树枝上,冒起火苗来了。白妮只一吹,火就呼呼地着了起来,烟火一齐向洞里扑去。守在洞门口的那两条黑蛇,扑上了火苗,只滚了几滚就被烧死了。火越来越大,妖蛇也顾不得再喝血了,慌忙向洞外蹿去。一蹿也蹿进了火里,翻腾了几下,头也烧煳了,才滚出了火堆。它冲着白妮吐出毒舌,尾巴一甩,地上的石头被拍得粉碎。白妮不但没有后退,她一跳闪到了一边,又一跳就骑在了妖蛇的身上,扬起宝剑,把妖蛇的脖子砍断了。
妖蛇死了,白妮掀起裙子往脸上一蒙,便走进大火里去啦。火虽烧不着她,汗水却浸透了她的衣裳;烟虽熏不坏她的眼睛,泪水却在她脸上流成了串。她甘愿忍受这一切,只要能把石明救出来!可是,当她把石明从洞里抢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她望着石明,心好像就要碎了一样难受。她伤心地说道:“石明!我多么想着和你常在一起,我多么想着跟你一块儿唱山歌啊。”不管她说些什么,石明都听不到了,不管她怎么难过,石明也不知道了。
老汉赶来了,他说道:“你砍了那妖蛇,也算给他报了仇;你那样地去救他,也算尽了你的情意啦!白妮呀,不要难过啦。”白妮摇了摇头,从口里吐出了一粒绿色的圆东西,好像珠宝一样生光,好像露珠一样晶莹。老汉惊叫了一声,嚷着说道:“孩子!这是你的命根子,你不能把它吐出来呀,没有它,你就成不了人啦!夏天,大雨浇,日头烤!冬天,北风刮,冰雪凉!这些滋味,你也知道,你还要再去受吗?”白妮没有回答老汉的话,她仍然很温和地说:“爹呀,你千万答应我,把我吐出来的仙丹给他吃了吧!”她说着,脸色变黑了,她的皮肤变粗了,她的两只手,变成了两根粗枝子,身子也变成了高大的白果树干,不过这棵白果树,已经不再有那茂盛的树枝,不再有那好看的绿叶了。
老汉把仙丹给石明填进嘴里,石明脸面上立刻有了血色。他一跳站起来,看到老汉,不知怎么一回事。老汉指着那没树梢的白果树,滴着眼泪说道:“孩子,这就是白妮啊!我实对你说吧,俺都是白果仙,她为救你,割掉了头发;她为了救活你,现在已经不能再变成人啦。”
谁也说不出石明有怎样的难过,有怎样的痛苦,有怎样的伤心。他流不出眼泪,哭不出声来,只是数说道:“我要在这里陪她一辈子,我要永远唱山歌给她听。”
真的,石明再没有回去烧炭,在那棵没有梢的白果树旁,常常响起好听的笛子声和山歌声。有人说,石明后来成了神仙;也有人说,再过一百年,那白果树,枝叶就要长全了,到那时,它又会变成一个比先前更俊秀的仙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