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地方,有一片很大的树林,那树林大的呀,你走进去几天几夜也走不出来。林子里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有四季常青的松树柏树,也有春天开花的楸树梧桐树,还有到了秋天叶子发红的枫树橡树,还有结果的山楂杜梨。嘿!要是像这样慢慢地数下去,怕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就在这树林子里面,有一棵最老最老的大槐树,它的顶上有着像龙一样的弯曲的树枝,它的下面有着像屋那样大的树洞,洞里面住着一个聪明灵巧的树仙。他用又干又香的树叶铺成床,用爬到树上的金银花藤做门帘,我就要说一个与他有关的故事,不过却不能从这里开头。
那时候,在离这个大树林子很远的一个小庄里,有一棵大榆树。榆树上常有一个颜色金黄的小雀跳呀叫呀,榆树旁边住着两户人家。两家子屋脊相连,两家子的院落也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墙西那家子,有一个汉子叫刘春田,刘春田家里穷得是指地没有,两口子三更半夜就起来推水磨,做豆腐。两口子吃着豆皮、豆腐渣,把赚来的钱,养活近八十岁的老娘。墙东那家子,也有一个汉子,家里是骡马都有,富人起个富贵名,他叫王玉峰。王玉峰也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娘,耳又聋,眼又花,老得下不来炕。王玉峰只忙着放债收租,他老婆也是张口说钱、闭口想钱,两口子不只是不心疼老人,倒嫌他娘碍手碍脚、白吃白用,心里老是指望她快些死掉。
俗话说:“严霜偏打洼处草。”这一年春底,大榆树上已经长满了黄绿色的树叶子了。刘春田的老娘得了重病,两口子又急又疼,取借无门。刘春田脱下了身上仅有的旧单褂,他老婆拔下头上的铜钗子,好歹凑起了一服药钱。药吃下去,病却没有治好,老人死去了。刘春田想到娘吃累受苦地把他拉扯大了,却没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心如同被拉出来一样疼。两口子哭得那个悲惨呀!风不刮了,天落雨了,榆树枝子有的也耷拉下去了。这时候,榆树上的那只小小的金雀也看到了,也听到了。它张开小嘴又闭上,它难过得再也不忍心听下去,黑眼里亮着泪水,在蒙蒙的细雨里飞走了。
鸟扑树林,就如同人扑庄。那金雀飞呀,飞呀,不知不觉就飞到了那片烟雾蒙蒙的大树林子里了,一落落在老槐树上。风吹起来时,雨住了,各种各样的树叶子都是丝亮丝亮的明光闪闪,连那粗大的杨树干也透过白色的树皮露出新鲜的绿色。杜鹃又叫了,野鸡在飞了,可是金雀的黑眼里还是泪光闪闪。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林子里的小草也晶莹得像珠宝一样的生光,那爬在老槐树上的金银花正开满着蝴蝶形的小花,露水滴滴,香气四射,蜜蜂在花上嗡嗡着,蝴蝶也飞来了。从来就不安静的小金雀虽是还很难过,也止不住去啄啄那嫩光的金银花了。它啄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忽然间满树的金银花摆动啦,耷拉在树洞口的金银花藤向两边分开了。从树洞里走出来一个和善的老人,他的头发披到双肩,好像白鹤的羽毛一样又光又亮;他的脸色红澄澄的,一对眼睛也如同孩子样的活欢清明。常在树林里来往的金雀,立刻便认出他是树仙。还没等它开口,树仙就说道:“我在这树林子里,住了千千万万年,从来没有看到过鸟儿落泪,人都说鸟儿不会哭,小金雀呀,你今天怎么掉下泪来了?你哭得我都心动了。”小金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树仙是能听懂它的话的。它说:“老人家,我今天看到了一桩事,太叫我感动了,我怎么能不掉泪呢!”小金雀把刘春田家里怎么穷,刘春田怎么服侍他的老娘,他老娘病了,怎么弄药给她吃,死了以后,两口子又是那么难过,一五一十地都对树仙说了。树仙没有作声,他立在那里,似乎是在想什么心事。小金雀还止不住接二连三地说:“树仙老人呀,那刘春田两口子,真是两个善良的好人!”树仙听了,却摇着头说道:“小金雀,要知道一个人的好坏,是不能单凭那一点点的,这要看他对别人是不是一样的好。”小金雀忙摆着头说道:“不,树仙呀,你去看,那时你就知道他两个是怎么样的好人了。”树仙真的把身子一动,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妈妈,身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没有一块好地方。老妈妈说道:“小金雀呀!我要真的去看看他俩了。”
刘春田和他老婆殡出了老娘以后,饭也没心吃,正在家里难过,一抬头看见了一个老妈妈站在门前,瘦得简直是风一来便能吹倒,两口子看了都十分可怜她。老妈妈说道:“恁行点好,给我块干粮吃吧。”刘春田连忙把家里最好的一块干粮拿给了老妈妈,他老婆也替老妈妈犯起愁来了。她问道:“老大娘,您这大年纪啦,上沟走崖的,跑不动了啊。”老妈妈说道:“我就是孤身一人,没家没业,没儿没女,有什么法子呀!哪里跌倒,哪里死吧。”刘春田看到老妈妈,又想起他死了的娘来了,看样子这老人也和自己娘一样,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这样大年纪,是不应该再叫她东家要一口、西家讨一口了。他说道:“老大娘,您要是不嫌我家里穷,就在我家里住下吧。”他老婆听了他的话,也连忙说道:“俺娘刚刚死去了,您在俺家里就是个老人了。”
老妈妈也没有推辞,就在刘春田家住下了。
刘春田和他老婆,对待老妈妈那个好呀,真是说也没法说。他常对老婆说:“老和小是一样的,不要让老人家做活呀。”老妈妈看到他两个白天黑夜地受累受苦,在炕上怎么也坐不住,常帮着他俩烧烧火、做做豆腐箩的。他们每逢做熟了饭,总是先让老妈妈吃饱。他老婆背后常嘱咐刘春田说:“老人全凭饭力,咱们年轻人挨点饿,还能支得住。”这三口人,日子过得是又苦又累,可是,你疼我爱的相处得很是和睦。
真是日久见人心,一年这样过去了,两年这样过去了,刘春田两口子跟老妈妈更加亲近热乎了。眼看着第三年又快过完了。有一天,老妈妈把刘春田两口子叫到跟前说道:“孩子,我今天就要走啦。”
两口子真是想也没有想到这里,刘春田难过地问道:“大娘呀!是不是俺俩哪里待您不好,还是您嫌这里日子太苦?”春田老婆也着急地问道:“大娘呀!是因为我说话不留心得罪了您,还是因为别的事情伤了您老人家的心?”老妈妈摇摇头说道:“孩子,不要胡思乱想,和你俩在一起苦日子也会变甜,和你俩在一起伤心的人也会得到安慰,不过,孩子,我可是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今天就要走了。”春田一心想留住老妈妈,他担心老人家会受渴,会受饿。他说道:“大娘呀,您走了这屋会显得多么空啊,您走了叫俺到哪里再去找?”春田老婆也眼泪汪汪地说:“咱已经像三根苦藤藤拧到了一块,三年的风霜,咱都一起受了。大娘呀,您走了,叫俺多想得慌。”老妈妈想了一想说道:“孩子,怎么说我也该回去了,恁到树根底下去挖一块泥回来,我给恁留下一个像,恁要是想我的话,就看看我的像吧。”两口子见实在没法留住老妈妈,才到树根底下挖了一块泥回来。老妈妈接过泥,一面捏一面说道:“榆庄有个刘春田,我在他家住了正三年,临走没有什么留给他,捏了个泥人吐银钱。”
老妈妈念完了,泥人也捏成真的和老妈妈一模一样。泥人把嘴一张,扑拉扑拉地吐起银钱来了,老妈妈忽然也不见了。到这时,刘春田两口子才知道那老妈妈是神仙变成的。从这以后,刘春田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刘春田家东邻的王玉峰两口子,看了很是奇怪。本来,他因为刘春田家穷,从来不去串门。这一天,却别有用心地去了。他到了刘春田家,并没心去说话拉呱,瞪着一对老鼠眼,东瞅瞅,西溜溜,一下子就看到了桌上摆的那个小泥人,嘴里扑拉扑拉地吐银子。他什么也不顾得说了,连忙问道:“这个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刘春田两口子从来不会撒谎,便根根梢梢地都对他说了。王玉峰也就不再坐了,连忙回到家里,和老婆商议了一下,找了一根绳子,把他娘活活地勒死了。两口子寻思着,又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又能赚得泥人来,这真是一个好买卖,便一齐坐在院子里,干号起来。他俩号得那个难听呀,风刮起来了,想把他俩的声音掩掉,日头也气得发了黄啦,榆树枝子边摇摆着,表示不满,这时候,站在榆树上的小金雀也看到了,也听到了,它怒冲冲地张开尖尖的小嘴,气鼓鼓地瞪着圆圆的小眼,它不愿再听这样的假哭干号,抖了抖羽毛,扑了扑翅膀,在风沙里飞走了。
这时,小金雀忙着去找树仙,就如同人们急着去看朋友。它斜着翅膀飞着,它调弄着尾巴飞着,它飞呀,飞呀,终于飞到了那片大树林子里。它又向那棵老槐树上落去,翅膀斜了几斜,身子歪了两歪,它站不住,又被风刮起来了。风越刮越大,各种各样的树叶子漫天飞舞,可是,小金雀还是挣扎着向那大槐树上落去。风吹乱了它那光泽的羽毛,它那小爪紧紧抓住的树枝被风刮断了,那平时垂着的金银花藤,也荡起了它的枝条。小金雀想去抓住它,风却又把它扔到了一边。它扑空了,眼看就要被撞在树干上了,嘿!它却一点没有碰痛,它被树仙从树洞里伸出的手接住了。这和善的老人,又责备又疼爱地说:“小金雀呀!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还到处飞呢?你那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情呢?我已经让那对好心的夫妻过上了好日子啦。这事,你是早已知道的啊。”小金雀连忙说道:“树仙老人呀!你是不知道,我看到了一桩什么样的事情啊,我气得想冒火,我要赶紧把这事情告诉你,那时候,你就不会责备我为什么在这大风天里飞了。”小金雀把王玉峰家里怎么富,平时怎么待他老娘不好,为了要赚得吐银子的泥人,怎么样把他娘勒死,又怎么样在院子里假哭干号,一五一十都对树仙说了。树仙没有作声,他皱着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事情。小金雀又止不住接二连三地说道:“树仙老人呀,那王玉峰两口子,真是两个狠毒的人。”树仙听了,却摇着头说道:“小金雀呀,我无论如何也信不过,世界上还有忍心把亲生娘害死的人。”小金雀也摆着头说道:“不!树仙呀!你去看看,那时你就知道他两个是怎么样的又贪又狠了。”树仙真的把身子一动,又变成了那么干瘦的老妈妈了。她身上穿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没有一块好地方。老妈妈又说道:“小金雀呀,我要真的去看看他俩了。”
王玉峰和他老婆埋了他的老娘以后,一心只盼着神仙老妈妈快些来。他干哭一声,朝门外看一眼。干哭一声,朝门外看一眼。过了一阵,又过了一阵,从风沙里出现了一个穷老妈妈。老妈妈磕磕绊绊地来到他家门前站住了。他老婆正要像往常赶走穷人一样把老妈妈赶走,却被王玉峰拉住了。因为他曾经在刘春田家里看到过那吐银子的泥人,长相和这老妈妈一模一样。他连忙跑到门口喊道:“神仙老妈妈,你快到俺家里来吧,俺家吃得比刘春田家要好得多呀。”那老妈妈却摇摇头说道:“我不是什么神仙老妈妈,我是一个穷老婆子,恁行点好,给我块干粮吃吧。”王玉峰老婆一面回屋里拿干粮,一面咕哝着说:“也不知哪里来了这么个穷老婆子,却把她当成神仙看待。”她挑来挑去,挑了一块喂狗的干粮扔给她了。王玉峰说道:“老大娘,您这么大年纪了,上沟走崖的跑不动了啊。”老妈妈说道:“我就是孤身一人,没家没业,没儿没女,有什么法子呀!哪里跌倒,哪里死吧。”王玉峰听了,心里欢喜极了,这老妈妈看来一定是那个神仙老妈妈了,她回答我的话,和回答刘春田的话,是一丝不差。他很得意地说道:“老大娘,我家里有的是房子,你就在我家里住下吧。”他老婆一听可着了急,憋不住大声地说:“才去了一张吃饭的嘴,又找上个装食的洞。”
老妈妈没有作声,跟着王玉峰走进去了。这已经是吃饭的时候了,王玉峰两口子每天都是顿饭成席的。他把老妈妈领进一间空房子里去,两口子回到自己的房里,吃饱了,喝足了,才把一点冷菜、冷饭端去啦。
第一顿饭这样地送给老妈妈吃了,第二顿饭也是这样地送去了。可是这一天两口子三更半夜的还在心疼。他老婆不住声地咕哝道:“穷人都是那副穷相,你可别叫她白白地赚了饭去吃啦。”王玉峰心里也打着算盘,万一这穷婆子,真的不是神仙变成的,这不是要折本了吗!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一拍,说:“好了,我有办法啦。”他老婆听了他的办法,也欢喜地说道:“对,这个办法是再好不过了。她要是真是一个神仙变成的,那咱也会得到那吐银钱的泥人;她要是真是一个穷婆子,那就立刻把她赶出去算了。”两口子觉也顾不得睡了,立刻往老妈妈住的那间空房子走去。老妈妈已经睡下了,两口子硬逼着把她叫了起来。王玉峰说道:“老大娘,你要是神仙变成的,你就先给俺捏一个吐银钱的泥人吧,我会养活你三年的。”
老妈妈吃惊地瞪起眼睛,一声不响。王玉峰老婆沉不住气了,大声吆喝道:“我说她是一个穷婆子就是一个穷婆子,快些叫她滚出去吧。”
老妈妈却并不害怕,也没有生气,只是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也该回去了,恁到那树根底下,挖一块泥来吧,我给恁留下一个像,也不枉见面一场。”
两口子听了,欢天喜地地出去挖了一块泥回来。老妈妈一面捏一面说道:“榆庄有个王玉峰,我在他家住到天三更,临走没有什么送给他,捏个泥人吐马蜂。”
老妈妈念完了,泥人也捏成了。这泥人有点像王玉峰,又有点像他老婆。泥人把嘴一张,三指长的大马蜂就接二连三地飞出来了,灯光里一片嗡嗡声,老妈妈忽然不见了。马蜂在王玉峰两口子身上脸上都落满了,扑了这里,那里又螫了,扑了这些,那些又去螫,不多一会儿,脸肿得眼睛也睁不开,两个人痛得在地上滚了起来。也许他俩一直滚到大天亮,不过,说故事的人没有这样说过,那只有请大家自己想象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