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茶树

从前，有一个地方，有一座大山。这山上因为缺水，草枯黄，花难开，连最耐旱的树，也难长起一棵来，整座大山都是光秃秃的，十分荒凉。那山上面的天，有时望去，也是灰蒙蒙的土黄色气。那时候，住在这山脚下的人们，别说没水浇地，遭到旱天，连人喝的水也不够。谁也知道，干渴并不比饥饿好受一点，他们辈辈世世地这样过，辈辈世世地叹息：“咳！到什么时候不缺水就好了。”他们老是叹息，老是盼望，后来只有一个叫石臼的小伙子，才出外找那水宝去了。

石臼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老人说过，世上有许多种水宝，也许是棵绿树，也许是根绿草，还有的就是开绿花的人参。有了这水宝，不管怎么干旱的地方，也就不会再缺水了。他早已在心里算计好，要到关东山里面去找。这一天，他打叠好简单的行李要动身了。街坊邻居的都劝他说：“石臼呀！生处不嫌地面苦，你家里也有几亩薄地，还是说上个媳妇，在家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石臼知道邻居们的好意，他说道：“我不恐嫌咱这里日子苦，也不是想着离开这里，我看到荒山，心里就难过。都说关东山里树木多，有宝物，也许到那里能找到水宝。”

俗话说“不怕慢，就怕站”，石臼虽然没车也没马，不管怎么远的路，也是架不住天天走、天天走啊！他终于到了关东山里了。嘿，往大海看去，水天相连。那关东山的森林，望去也无边无沿。进到里面，抬头看看，树枝树叶，遮住了天，向四外望望，尽是密密的树干，脚底下，青草还长得齐腰深。他多么喜爱这些树木，喜爱这些青草，更喜爱树林中间的小河。清静的河水上树影晃动，叫人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滋味。石臼把手轻轻地伸进水里，捧起水来细细地一尝，水甜甜的。他想，有水的地方，才能有水宝。也许那水宝就在这河的一边，也许在这小河的上头吧。

石臼在离小河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小块空地，砍了些树枝子，割了些草，搭了一个窝棚，在那里住下了。他不但找遍了小河的两岸，连小河上头的一片出水的草地也找遍了，但还是没看见水宝的影影。他在草地上拔出了一根又一根最绿的草，挖回了一棵又一棵最好的花。不管怎么绿的草，不管怎么俊的花，它们不只是没有生出水来，还都枯死了。石臼心里十分焦急，不过，他没有打算回家去。

石臼到那远远的树林里去找，为了记住回窝棚的路，他在树干上刻上了记号。在大树林子里，他找到了一棵很贵重的人参，拿到有人家的地方，换回了许多吃食。

冬天很快地来了，刮起了大风，落下了大雪，整个的天地都是风雪的了。离石臼的窝棚只有十几步的大树，连影子也看不见啦。

大风雪一直下了几天，到处是一片白，石臼如同住在白玉琉璃里。他出窝棚一看，惊奇得了不得。不远的地方，周围几丈宽，雪都化了，腾腾地冒着热气，在湿漉漉的枯叶上，躺着一个火红的狐狸。石臼闻到了一阵很猛的酒气，他立刻明白了，哦！这家伙不知在哪里喝多了酒，到这里醉倒啦。他弯腰把它抱了起来，身上立刻暖和了，就是生上火炉也不会像这样暖和。他把它抱回了窝棚，连鼻子尖上也冒汗了，用手把狐狸一摸，火星便扑啦啦地直冒。他想：都说有火灵丹衣裳，也许就是用这样的狐狸皮做成的。要有这么一件衣裳，再冷的天也就不怕了，但石臼却不忍心伤害它。过了不多一会儿，狐狸醒了酒啦，睁眼一看，愣了愣，忽地变成一个小伙子了。小伙子翻身从地上坐起来，又羞愧又感激地说道：“大哥啊，幸亏是碰着你，没有伤我的性命，要是遇着别人，那就完了。我住在西藏，到这关东山里来看朋友，喝酒喝得太多，路上醉倒了。”石臼虽然十分惊奇，见他说话和气，模样也善良可亲，就留他说：“你要是不嫌的话，就在这窝棚里歇一歇吧。”小伙子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第二天临走的时候，对石臼说道：“大哥！你是一个好心人，我有一个表姐，说给你做媳妇吧！”石臼推辞说：“兄弟！实不相瞒，俺那地方很是苦寒，谁愿意跟我去受穷啊！”小伙子只是笑了一笑，说道：“大哥，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到西藏的角角山角角庄去找我，我会找人接你的。”

石臼把小伙子送出窝棚，转眼的工夫便不见了。他在大树林里又转悠了许多天，还是没有看到他要找的水宝。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常常想：一天一天地白过去了，我尽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呀！那狐狸仙说，有什么困难就找它，不如到西藏去走一趟吧。石臼打算好了，说走就走。他走出了树林，离了关东山，一路上打听着，往西藏走去。路上，有人告诉他，去西藏要过无数的大河；有人告诉他，去西藏要走许多没有人烟的大山，不管别人怎么说，石臼还是走他的路。这一天傍晚，他走到一条大河边了，河水打着漩，深不见底，晚霞照得一片红光，更显得浩浩荡荡，别说没有一条小船，河边上连个村庄也没有啊。他只得顺着河岸走去，还好，走了不远，就看到绿柳中间有一条小路，顺着这弯曲的小路往前走，不多一会儿，石臼就看到几间簇新的草屋。在那草屋门前，一个年轻轻的闺女在地里种什么。他走到跟前，闺女也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又弯下身去。石臼不由得一愣，心想：天下还有这样俊的人呀！那闺女又站了起来，只见她长眉弯弯，眼睛水亮，越看越俊俏。石臼只顾看她，连话也忘记说了。闺女抿嘴一笑，连忙低头浇上了水，才对石臼说：“到屋里坐一坐吧！”闺女这一说，石臼才觉得不好意思了，慌忙问道：“大姐，请你告诉一声，什么地方有渡船呢？”闺女笑道：“你尽管放心吧，一定会把你送到那角角山角角庄去，只是有一桩，过河可不要忘了搭桥的人呀！”她说着，又弯下身去，对着浇水的地方叫道：“长呀！长呀！”随着她的叫声，浇水的地方冒出了一根绿芽。那绿芽扑拉地散开了，原来是一片大芋头叶子。闺女又叫道：“长呀！长呀！”芋头叶子立刻长得有大盖垫那么大了，她指着芋头叶子对石臼说道：“上去吧，快上去吧！”石臼虽是抬脚迈了上去，心里却在想：“这么鲜嫩的一片叶子，怎么能担得住我呢？”他两只脚都踏了上去，嗬！芋头叶子动了动，便起在了半空里。谁也猜不透那芋头叶子起得有多么高。晚上，星星满天，石臼从星星空里穿了过去，连芋头叶子也照得放光了。石臼看着这些奇景，心里总是想着那个闺女：她有这样的本领，一定也能知道哪里有水宝，只怪自己刚才心慌意乱的没有问一问她。

星星越来越稀，小风也不刮了，太阳出来的时候，照得芋头叶子比绸缎还要光亮。叶子慢慢地落到一个大山旁边，这山的样子有点像竖着的大牛角。石臼惊喜地想：“这是不是到了角角山啦？”他想着就向山上走去了。在山尖上，果然有一个很小的庄。他刚刚走到庄头，小伙子就从庄里迎出来，亲热地招呼道：“大哥，我算计着你今天能来，果然来了。”

小伙子把石臼领到家里，见了爹娘，他们也是最和善的老人。他们给石臼换上最好的衣裳，弄最好的饭吃，还叫小伙子陪着他去看山景。石臼看着这里的青山绿水，想着自己家乡的荒山土岭，再也住不下去了。他开口说道：“兄弟，你们待我这么好，叫我不好意思张口呃，我来这里是有事求你啊！听说世上有水宝，不知怎样才能得到它？”小伙子听了，很轻松地说道：“大哥！这点小事，你怎么还用着为难呀！走，跟我来吧。”

小伙子领着石臼，走到了一个泉子边，在绿晶晶的泉水中间，有一棵碧绿的青茶树，周围尽是石头，那泉水却哗哗地流不完。小伙子伸手折下了一根青茶树枝，递给石臼说道：“不管把它插在什么地方，都会有水冒出来。”

石臼得到了这水宝，当天，就对小伙子说道：“兄弟，你会知道我心意的，你指点给我一条回去的路吧！”小伙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哥，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没有忘了那搭桥的人啊！”

这一句话，说得石臼不知怎么应答才好。小伙子哈哈笑着走了出去，不多一会儿，又走进来说道：“车马都预备好啦！大哥，我送你去看看俺表姐吧！敢保以后你那里不会再是荒山土岭，我也敢保给你说的那个媳妇，你一见就会满意。”说着，把他的手一拉，石臼觉得身子一动，一看自己已经坐在大车里面了。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小伙子笑着把车赶走了。篷子外面的树呀、山呀、河呀，好像飞一样地闪了过去，车外面风呼呼响。只一阵工夫，石臼觉得车住了，车帘掀开了，哈！站在车跟前的不光是小伙子，还有用芋头叶子送他的那个闺女。闺女穿得上下簇新，打扮得明光光的。小伙子笑着说：“大哥，出来认识认识俺表姐！我没有把你送错地方吧！表姐，预备好喜酒啦？”闺女笑着应道：“酒是有，就怕你半路醉倒！”小伙子看了石臼一眼，接着说道：“我不醉倒，你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女婿呀。”

三个人走进了小屋里，闺女果然端上了酒菜。石臼自然也是高高兴兴地喝了酒，吃了菜。

吃完了饭，小伙子只把鞭子一摇，人和车马立刻都不见了。这天夜里，石臼和那闺女你欢我爱地成了夫妻。第二天，闺女又去种上芋头，芋头又长出叶子，石臼迈了上去，闺女也跟着上去，芋头叶子又起到了半空。石臼往下看去，草屋已不见了，他们两个风里云里，回到了石臼家乡。

石臼到了家，连饭也没顾得吃，就把那青茶树枝拿去插到最大的一个山涧里了。他快跑快跑地上了山顶，回头看时，银亮的清水已经涨满了山涧。流水哗哗地经过了山沟，蹿下了石崖，石臼的庄边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条清清的小河。从此不管怎么旱天，这地方也不再缺水了。过了几年，光秃秃的荒山上长起了绿树，开满了山花。可是有一年，一个大雷雨的晚上，山崩了，那青茶树也不见了。从那以后，山坡上的青草里、石壁上的缝里，老是有清清的泉水流出来，至于石臼和他媳妇，自然是始终在欢欢乐乐地过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