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仙

梨花仙

在离沂山不太远也不太近的一个庄里,有一个孩子叫满升。满升没有爹也没有娘,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叔叔虽然也有一个儿子,却待满升很好,婶子就为这个常和叔叔吵架,满升的叔叔,也因为这个,不满意自己的婆娘。一家人为了满升经常吵吵闹闹的。

满升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什么都懂得了。有一天,他对叔叔说:“叔叔!你为我,不知和婶子生过多少气,在我身上也算尽到了心啦,我现在也长大了,就自己出去挣饭吃吧。”

叔叔听到这孩子的话,低头寻思,要是不让孩子走,自己也不能老守在家里,万一老婆起了坏心,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怎么对得住死去的哥哥和嫂嫂?有心让他走吧,这么小的年纪,出门在外,怎么挣饭吃呢?

满升又说道:“叔叔,你也不用为难,燕子年年北来南去,从来也没见它饿死;水里的大鱼小鱼没房没屋,也没见它冻死。我走了你也好过一天安稳日子。”

叔叔难过了一阵,才又说道:“孩子呀,叔叔也没有了主意啦,你走就走吧!”

叔叔领着满升,到了集上,尽自己所有的钱,买了几个烧饼,看着他吃了,才把他送到了庄外,掉着眼泪分别了。

满升独自一人站在野地里。往哪里走呢?他望望北面那高大的沂山,飘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白色云雾,这些白色云雾叫太阳光一照,像银子一般的光亮。那些蓝色的高山上,有些什么东西呢?那些银子般的白云,都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满升多么想去高山上看看啊,他想着想着就朝那里走去了。

那些大山望去如同是近在眼前,可是走一步还不到边,走一步还不到边,走了大半天,已经傍晚了,满升才走到了山边的一个庄里。他看看黑云嗖嗖地从西天边上涌了上来,听听庄里也没有一点动静。幸好庄头上还有一间小场院屋,他想:不管怎么的,还是上这里面过一夜吧。

满升走进了场院屋,在草堆里躺下了。外面越来越黑,连场院周围的树木也看不清了。大风刮起来了,那响声,好像饿狼叫的那么瘆人。闪电,雷响,大雨下了起来。满升觉得雷声似乎能把这小屋震倒,那闪电也会把树木烧着。大雨直下到半夜才停止了。这是春天三月的时候,下雨的夜里是十分冷的,满升穿得又单薄,肚里也没有饭,止不住身上发抖。正在这时,从场院边的树行子里,闪出了一点火亮来。这可怜的孩子心里十分害怕:是不是这场院主来看场院了?他不会把自己从这小屋里赶出去吧?火光越来越近,看得出是一个红色的灯笼。满升坐了起来,灯笼来得更近了。满升看得清清楚楚,那挑灯笼的是一个穿白衣裳的媳妇,一只手还托着一个花花茶盘。媳妇不向左走,不向右走,直奔这小屋里来了。满升虽看不清盘子里托着什么,却闻到了一股香味。媳妇走进了小屋里,开口就叫起满升的名来。满升一乍还不敢答应,媳妇却对他说道:“你不用害怕,我可怜你受饥受寒的,来送饭给你吃呀。”她说完,放下了茶盘,上面有菜有饭。满升肚子正饿,听那媳妇这样说,也就把饭菜吃了。媳妇临去的时候,又对满升说道:“我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梨树林子里,你要找我的话,就到那里去吧。”她说完,又手托茶盘,挑着灯笼走了。

满升一吃饱,身上也觉得暖和了,不知不觉就睡着啦,天亮了,才被外面的响声吵醒。他翻身爬起来,走出场院屋时,正见一个老汉赶着一群羊过来。他寻思道:“别人好歹都有个着落,我往哪里去呢?”他忽然想起媳妇的话来,连忙追上那放羊的人,问道:“老爷爷,这附近有片梨树林子吗?”老汉用手一指,说道:“这山东面就是。”

满升欢天喜地地向山东面跑去。当他跑到那里的时候,不觉又愣住了。这里一间屋没有,四面尽是高山挡着,眼前只有一棵又一棵的梨树,不管那梨花开得怎么好看,满升也没心看。他又失望,又孤单,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一转身,却忽然看到媳妇就在前面向他招手。他欢喜地又跑又跳地到了她的跟前。媳妇拉着他的手说:“我告诉你吧,我是梨花仙,可怜你小小的年纪就没依没靠的,从今以后,你就在我这里住着吧。”她说完,领着满升向梨树行子走了不远,真的就到了有房子的地方了。

满升在梨花仙家里,一住几年,她待他那个亲热呀,就和亲兄弟一样。梨花仙有一把葱绿的小扇,每当大风刮起来的时候,她只要手举着小扇,迎风一扇,梨树行子便一点风丝也没有;这小扇只要在云雾里一晃,云雾里立刻就能亮起闪电,下起雨来。她常常说:“满升呀,再过几年,我就送你这样一把小扇。”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梨花仙忽然对满升说道:“你叔伯哥哥明天要娶媳妇了。”满升听了又欢喜,又犯愁:欢喜的是哥哥说上了媳妇;犯愁的是叔叔从哪里弄钱办喜事呢?梨花仙笑嘻嘻地望着满升说道:“你叔叔待你很好,还是去帮助他一下吧。”她说完,走出了屋门,用小扇轻轻地一扇,草叶飘了起来,花瓣也飞起来啦,转眼的工夫,彩绸飘飘的花轿出现了,吹鼓手也拿着笙管喇叭集齐了。

当天满升就带着花轿和吹鼓手回到叔叔的家里。叔叔看见满升长得又高又壮,心里自然是欢喜了。婶子也正愁没钱雇轿,见满升带了吹鼓手和花轿来,也很是高兴,待满升也比以前亲热多啦。第二天,一家人欢欢喜喜,哥哥坐上花轿,吹吹打打地把媳妇娶来了。

到了过午,满升对叔叔说:“喜事也办完啦,今天过午我要回去了。”

叔叔和婶子见留不住满升,便送了又送,送过了一道岭,又送过了一道岭,站在岭顶上望着满升带着吹鼓手轿夫往前走去。

满升走了不远,便看到梨花仙来接他。她对着满升说道:“还要这些吹鼓手轿夫做什么!”说着把小扇一摇,吹鼓手和花轿都不见了。只有些草叶、花瓣纷纷落到地上。梨花仙和满升回山去了。叔叔和婶子都吃了一惊,怎么那花轿和吹鼓手一下子就不见了呢?婶子心慌意乱地说道:“咱侄儿不知道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啦,我听乡约老婆说过,这时候到处叫捉拿反抗朝廷的人,也许咱侄儿就是这样的人,要不的话,咱问他住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说呢?说不定就要叫他连累了呀。”婶子的这些话,说得叔叔心里也犯了愁,两口子害怕地回了家。

当天晚上,乡约的老婆坐在家里闲着没事,心想:去找碗喜酒喝吧。她腿快胳臂轻地来到了叔叔家里,见了婶子就说道:“你欢喜呀,儿子娶了媳妇,侄子又发了财,花轿喇叭的给你弄了来家,你可是好啦。”婶子一听这话,心也跳了,嘴也慌啦,不知道说什么好。乡约老婆见婶子脸色变了,心里也就犯了猜疑,连忙追问道:“满升出去这多年,在外面干的什么差事?”这一追问,婶子心里更害怕了,她只以为乡约老婆已经知道了那花轿、吹鼓手忽然变没有了的事情,连忙走到里间,把仅有的两吊钱拿了出来,给乡约老婆递在手里,才说道:“这点钱,绐恁家乡约喝酒吧,我真的不知满升在外面是干的什么差事,不管怎么的,也别叫他连累俺两口子呀。”乡约老婆真是想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回好事,她把两吊钱揣在怀里,吃了饭、喝了酒才回家去了。

这个乡约不只是一个酒鬼,还是一个赌钱鬼。他喝得醉醺醺的快半夜才回到了家里,往炕上一倒就要睡。老婆用指头戳着他的脑门子骂道:“一天价只知道喝酒,成天价喊着捉拿反抗朝廷的人,你捉的那些人在哪里?”乡约哼哼呀呀地说:“没有,叫我到哪里去捉?”老婆把嘴一撇,说道:“我只出去了一趟,也知道是谁了,也把钱拿来家了。”乡约一听,忙爬了起来,问道:“你知道是谁?”她这才把她怎么去满升叔叔家里,她问了些什么话,满升婶子怎么给她钱,说了些什么话,都对男人说了。

两口子商量了一阵,才高高兴兴地睡着了。只过了几天,乡约又到满升叔叔家去要钱,叔叔和婶子害怕他去告官,东取西借地又凑了两吊钱给他,乡约拿了这两吊钱,酒馆里一站,赌钱场里一坐,就又光了。熟道好走,第二天他又到满升叔叔家去了。叔叔和婶子好歹又凑了两吊钱打发走了他,可是没过一天又去了。叔叔和婶子再也拿不出一文钱来,乡约这次没有得着钱,出了门便气汹汹地往县城走去了。

这一天,风和日暖的,满升和梨花仙正在梨树林里游玩,满升说起了叔叔家的事情,梨花仙把小扇一扇,突然吃惊地说道:“你叔叔和你叔伯哥哥遭难了。”满升听了也吓了一跳。梨花仙看了满升一眼,伸手从梨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来,把它托在手里,用那小扇一扇,叶子立刻变成一把绿色小扇。她又对满升说:“你也长大了,也分出善和恶来了,我就把这小扇给你一把吧!你有了这小扇,不只是能挡风唤雨,扇一扇还能知道千里路以内的事情;扇一扇,想到哪里立刻就能去了。你有了这把小扇,想变什么,就能变出什么来;想怎么样便能怎么样。”满升接过了小扇,两个人轻轻地一扇,一霎就来到了叔叔家的门口了。两个官差正押着叔叔和哥哥走出来,满升十分气愤,用扇一扇,绑在叔叔和哥哥身上的绳子,都一下子松开了。梨花仙也大声说道:“各人做事各人告,你们不是要拿反抗朝廷的人吗?俺两个就是,要进京咱就进京,要见官咱就见官,你放了他两个,俺跟你们去吧。”官差们见到了这个情景,也不敢不答应,也不敢去绑他俩。他俩快走,官差也跟着快走;他俩慢走,官差也跟着慢走。一直走到大堂上,站在那里,也没跪下。县官连忙吩咐用大铁锁把他俩锁起来。铁锁刚拿来,还没靠身,梨花仙和满升把扇子一扇,一齐都不见了。拿铁锁的人吓得把铁锁掉在大堂上了。只听得梨花仙的声音:“走了这远的路,坐下歇歇吧。”那声音就是从那堆铁锁里响出来的。县官吩咐人支起了火炉,把铁锁扔进了火炉里,火炉里又响起了说话声:“满升呀!别睡着啊,等会儿咱好回去。”县官听了这话,不觉惊慌起来:要是走了他俩,朝廷知道了,自己的命也就没有啦。他把口气放软和说道:“你们出来吧,我捉你们也是皇帝让我捉的,你们有本事去见皇帝吧!”听到梨花仙和满升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见皇帝又有什么可怕,只有一桩,你可得亲自送俺俩去。”县官连声答应着。只一闪的工夫,梨花仙和满升又都站在大堂上了。

当天,县官带着人马,亲自送满升和梨花仙进京。走出了县城不远,梨花仙把满升一拉,两个人都站住了。梨花仙说道:“累了,走不动啦。”县官问道:“要来轿就来轿,要骑马就拉马来!”梨花仙摇摇头说:“也不坐轿也不骑马,找一对瓶子来,要你挑着,俺才去哪,不的话,俺就不去。”县官生怕他俩又忽然不见,只得答应了。找来两个瓷瓶子,那瓶子嘴小得也不过铜钱那么一点,他俩又把扇子一扇,不见了。接着听到从小小的瓶子里发出了声音:“快点走呀,不快走,我们要回去了。”县官听了,只得去挑那瓶子。小小的两只瓶子,却好像有几百斤重,县官用尽了力气,才挑了起来,才走了几十步,就压得满脸淌汗。他哀求道:“路远,担子又重,请你们出来走一会儿,就算饶了我吧。”那声音又严厉地说:“就饶你这一次吧,快去叫那乡约来挑着!”县官如同得到赦令,连忙差人把乡约叫到跟前。乡约挑着那对瓶子,也是压得腰弯腿颤的,走了一阵便走不动了。县官心焦,吩咐人用鞭子赶着他快走。还没走到京城,那乡约连挨打带受累的就死去了。县官只得又亲自挑着,虽没累死,也累了个半死,才算送进了京里。皇帝听说抓了反抗朝廷的人,连忙上了金銮殿,文武百官列在两旁,那个威风是不能说了。皇帝传下了圣旨,叫赶紧把那两个人带上去。四个武官抬着两个瓶子到了金銮殿前。皇帝惊奇极了,开口问道:“那两个人在哪里呢?”还没等那文官武官作声,瓶里又响起了梨花仙的声音,她招呼说:“满升!还睡吗?到了金銮殿啦!”另一个瓶子里又响起了满升的声音:“一觉睡到如今,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京城。”皇帝只听得瓶子里说话,却看不见人,大惊失色地说道:“快些给我把这瓶子砸碎。”武官听了,举起铜锤,砰砰两声,两只瓶子被砸得粉碎了。梨花仙和满升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可惜了这一对瓶子。”皇帝更加惊奇地问道:“你们在哪里说话呀?”那声音立刻又应道:“俺在瓦碴里说话。”皇帝一听又忙吩咐人把瓦碴扫了起来,放到碾上去轧。被吩咐的人心里虽是十分害怕,也只得依照皇帝的话去做。过了一会儿,瓦碴被碾成细面面了。皇帝看见那面面,狠狠地说道:“这一次可是被碾死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又听到梨花仙和满升的声音了:“枉费这些工夫了!”皇帝听了,打了一个冷战,又吩咐道:“赶紧给我把那些面面扔进御河里去吧!”

面面被扔进御河里了,好久没有一点动静,皇帝这才大着胆走到了御河旁边。他刚刚弯身向下一看,满升的声音又从河里响起来了:“你使锤砸,上碾轧,现在只叫你到河里尝尝滋味吧!”随着这声音,皇帝头重脚轻地掉进水里去了。这时候满升和梨花仙忽然闪了出来,梨花仙还是穿的一身雪白,满升穿的却是青衣青裤。两个人又把扇子一摇,只一闪的工夫,就又都不见了。皇帝差一点就被淹死。满升和梨花仙平平安安地又回到沂山。县官虽然知道,也不敢再差人去捉拿他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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