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姊妹

双姊妹

中国有一句成语说:“十年寒窗苦,铁砚也磨穿。”现在咱不去分解这两句话的意思,不过,在从前,读书却是一回苦事情。当先生的不打学生,那不算好先生,当父母的不打孩子,那也是没有教训到家。在那时候,这临朐境内,有一个很富的人家。这家老员外,只有一个儿子,叫得玉。老员外一心想着儿子升官发财,左寻右访地找来了一个很严厉的老先生。老员外一天三次请先生吃酒席,先生真是感激不尽。他想:“严师出好徒,不打不成材。”他每天给得玉号上许多书,第二天,得玉必须把这懂也不懂一点的书,背得烂熟,稍稍打一下顿,那老先生就会举起戒尺,直打得得玉的手肿得老高。得玉常常念书念到深更半夜还不敢去睡,可是,这也没有什么用啊,他费尽力气,总算把今天的书背过了。但第二天,先生会给他号上更多的书,弄得得玉一天价筋疲力尽,又困又乏,明明是背得很熟的书,只要见了先生,心先慌了,书也忘了。这样,得玉挨打的次数也就更多了,他一天价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

有一次,天已经是下半夜的时候,得玉还在念书,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了,他多么羡慕那些能倒在炕上睡一觉的人呀。他勉强撑着眼皮,心里多难受呀!他终于迷糊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梦中又见先生迈着四方步向他走来,那又厚又沉的戒尺,落在他手上了,他啊呀一声醒了过来,连忙揉了揉眼睛,看看眼前却不是站着那个老脸横秋的先生,而是站着一个像桃花一样笑眯眯的闺女。得玉没有因为这个而高兴起来,他多么害怕又厚又重的戒尺呀。闺女先开口说话了:“我是南地人,叫大风刮到了这里,看着你屋里还点着灯,就走进来了,你就留我个宿吧!”得玉说道:“不行!不行!我是不能留你宿的,你还是快到别处找宿去吧!”闺女却不动身,只是说道:“你怎么这样不怜惜人?我远路风尘地到了这里,人生面不熟的叫我到哪儿去找宿呀!”得玉无可奈何地说道:“不是我硬要赶你走,你知道人家心里有多么犯愁的事呀!要是明天我背不过书,先生再知道我留了一个女人在屋里,更要打我了。”闺女不急不慢地笑着说道:“要想背过书,那还不是容易的事情吗!”得玉说道:“容易,那你来背背我看。”闺女拿起书来,只念了一遍,把书一合,从头便能背到尾了。得玉出神地看着闺女,着实羨慕她的聪明。闺女又对得玉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保你明天能背得熟书,你也不用这样苦苦地熬夜了。”闺女的话,真好比是雪里送炭,得玉连忙说道:“你怎么能叫我背得熟书呢!”闺女张开口吐出了一粒小小的明珠,对得玉说道:“你把它含在口里,可千万记住不要把它咽下去。”得玉忙答应着,接过那粒小小的珠子,放进了口里,顿时觉得心里清爽爽的,那书一遍也不用再念,从头就背到尾了。他立刻好像放下千斤重担一样,和闺女有说有笑的,也不再撵她走了。

寂寞嫌夜长,欢乐嫌夜短,不知不觉地天就亮了。得玉赶紧洗了洗脸,手里拿着书,嘴里含着那粒明珠,往先生屋里去了。先生大模大样地走到桌子后面,把枣木戒尺往桌子上一放,就叫他走上去背书。得玉站在那里,身子不再像往常一样发抖了,他从头背到尾,又从尾背到头,没错一个字,没掉一句话。先生也不得不点点头。这一天,他又给得玉号上了比昨天加倍多的书,才算完了。

从上学以来,得玉第一次没有挨打。他回到爹娘住的屋里,站了一站,饭也没顾得吃饱,就忙着往自己睡觉的那个屋里赶去。进了那个大院套着的小院时,只见那个闺女早已欢欢喜喜地在院子里迎接他了。她向他说道:“你今天没有挨打吧?”得玉高兴地应道:“没有。”他把那粒明珠还给了闺女,两个人说笑着进了屋。到了晚上,得玉只念了一遍书,便能背得很熟了。那闺女不只是聪明伶俐,还会讲很有趣的笑话,也能说出几万里路外的好光景,直把得玉说得连瞌睡也不瞌睡了。天傍亮的时候,他才睡了一小觉,便又含上闺女的那粒明珠,去书房里背书去了。这一天,得玉又没有挨打,先生又给他号上了更多的书。他回到自己住宿的屋里,闺女又在欢天喜地地迎接他了。两个人又说到深更半夜,闺女还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得玉,说她叫双姐,还有一个妹妹叫双妹。

得玉和双姐在一起过了很多很多的日子,他还是照常地去书房里念书,不管他的书背得怎么熟,这整整的一天,他还都得坐在那里或念或写,不得歇息一会儿。有一天晌午,得玉因为夜里和那闺女耍得误了睡觉,实在瞌睡极了。真是瞌睡起来由不得人,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正在这时,先生一抬头看到啦,立刻就大喝一声,得玉惊得浑身一颤,嘴里的明珠,也掉进肚子里去了。

这一天晚上,得玉看到了双姐时,只见她紧皱着眉头,面皮蜡黄。她埋怨他说:“我说不叫你把珠子咽下去,你却把它咽了下去,咱们只得分手了。”得玉的心里又懊恨,又难过,又舍不得让双姐走。他看看双姐,真情实意地说道:“你就割开我的肚子拿出那粒明珠来吧!”双姐望着他,责备地说:“咱两个交往一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不能在这里待啦,再过三天,我就回不去了,我这就要走了。”得玉说道:“你走了,我以后到哪里去找你呀?”双姐说道:“咱们就要分离了,我也不瞒你了,我是交趾国里的。交趾国里有一个八宝玲珑山,那就是俺的家了。”得玉听了,惊疑了半天,才说道:“从来没听说有个交趾国,到那里不知有几千几百里路,你怎么走呢?”双姐说道:“不用犯难,你跟我到院子里,就明白我是怎么走啦。”她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看样身子也支持不住了。她扶着得玉走到院子里,弯腰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站在上面,说道:“南来的风,北来的风,去无影来无踪。”随着她的话,一阵风刮起来了,双姐如同一片轻飘的树叶一样,起在了半空,立刻就不见了。

得玉仰脸向上看着,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才掉着眼泪进了屋。他难过得一夜也没睡着觉,伤心得饭也吃不下。小伙子白天黑夜想那双姐,睡觉梦里也在想着双姐,他有心去找她,又不知交趾国在什么地方,爹娘管得又严,出门又没盘费。尽管他睡不着,吃不下饭,他的身子却比从前壮了。他念起书来,不只是一遍就背得烂熟,还能领悟到其中的意思。先生出题叫他做文章,一抬笔,就是千言,做得又好又快,先生很得意地对老员外说道:“按得玉的学问来说,已经可以进考场了。”老员外自然更是高兴,忙着给得玉置办行李。得玉虽是无心于功名,可是又一想,只要我考中了,就再也用不着受爹娘的管辖了。那时候,自己的事就得由我自己做主了。

过了不几天,考期就到了,老员外打发了好几个家人,把他送到了考场。第一场他中了秀才,州里开考他又中了举人,京里开考他又中了翰林。皇帝一道圣旨下来,点他去河北省做官。得玉却不愿到那一马平川的河北省,他要到最远最偏僻的省份里去。皇帝一听连忙高兴地答应了,差他到云南,最边边的一个地方去。得玉带着家人,旱路水路、坐车坐船地走了不止一天,到了云南境啦!那里的水是又平又静,那里的山也格外青翠秀丽。他想,这里一定离交趾国八宝玲珑山近了。他路上碰到人就打听,碰到人就探问,就是没有人知道交趾国在哪里。有一天,得玉又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打猎的老汉,老汉告诉他说:“有这么个八宝玲珑山,听说离这里还有几千里路!”得玉中了几次的功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欢喜过,他详细地问了方向,才又向前走去了。

快到做官的地方啦,得玉对家人说:“我来这里是有我的主意,你们天南地北地来这里做什么呢,都赶紧回去吧。”说实在的,家人们谁也不愿意长久在这遥远的南方待下去,听了得玉的话,有心回去吧,又怕老员外不让,谁也没有作声,得玉猜透了他们的心事,立刻拿起口袋把银子哗哗地倒了出来,自己只留下很少的一点,剩余的都分给家人了。他又劝他们说道:“你们跟着我还不知多少日子才能回去,有了银子,还怕什么,不管到哪里安上一个家,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吧!”

家人们被他说得都走散了,只剩得玉一个人了。他不进要去做官的县城,自己背着一点行李,往猎人指的方向走去了。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天,第三天的时候,路旁庄也稀了,走路的人也少了。他一个人在路上走呀走呀,半头午的时候,看到路上躺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小伙子紧蹙着眉毛,虽说长的眉眼很是俊秀,只是脸皮干黄,没有一点血色。也许他是得了什么急病吧,也许他是被强盗打伤在哪里了。得玉想着,赶紧向他身边走了两步,向小伙子弯下腰去问道:“你这大哥,为什么躺在这里?用不用我把你扶起来呀?”那小伙子却连忙拒绝说道:“你千万不要扶我,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得玉慌忙向他胸前看去,小伙子正用两手捂着心口。他不觉打了一个寒战:没有心的人怎么能活呢?自己这是碰到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想走开,却又一想,这小伙子看样并不是一个恶人,正在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我怎么能撇下不管呢?他又问道:“你说吧,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啊?”小伙子叫得玉在自己身边坐下,说道:“我有多少话要告诉你呀,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我碰到一个最恶的妖怪,也碰到了一个天下最好的女人。”

得玉在小伙子的身边坐下了,他要听听天下还有和他遇上的双姐一样好的女人。这时,那小伙子从头到尾地说开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这小伙子叫王智,爹娘只生了他一个,又疼他,又亲他。三年以前,他娘忽然死去了,他自然是哭了又哭,爹也十分难过。有一天爹对他说道:“孩子!我在家里难过得坐也坐不住,咱们到西北面那个大山里去进香吧。”他也说道:“爹呀,我也正想到那里消遣消遣!”

爷儿两个大清早上就起身,走了大半天,才到了玉皇庙,里面松树阴森森的,地上青苔滑溜溜的,有千座石碑和几百座神像。烧完了香,磕完了头,他爹走到了庙院里,只见从松树旁边几丈高的一块玉石碑后面,转出了个媳妇来,望着爹一笑,爹立刻好像着魔了一样,走上前去问媳妇说道:“你是哪里人呀?”媳妇也不躲闪,应道:“我就住在这后面啊。”爹又问道:“你家还有什么人?”媳妇又应道:“我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我一个人。”她说完,一扭身子便走向大柏树后面去了。

回到了家里,第二天爹就差媒人去说,媒人紧赶慢赶的,晌天就赶到了玉皇庙,在庙后面找着了三间小屋,媳妇早已经打扮得停停当当地等在了门前。

当天下午,媳妇就跟着媒人来了。第二天,爹出门去了,她对着王智把脸一抹,啊呀!她的脸一拉就有一尺长,手上的指甲也尖尖的成钩了。她伸手就去抓他,幸亏他跑得急,才没有被她抓住。他把这事告诉了爹,爹起初还半信半疑,回家一见到那媳妇,便不再相信儿子的话了。从此,没有爹在眼前,他再不敢到后娘的跟前啦。

几个月总算过去了。媳妇在王智爹跟前擦眼抹泪地说道:“我顶着个后娘的名,哪地方我待他也和亲生自养的一样,他连声娘也不叫我啊。”这以后,王智爹大约是怕儿子在家惹后娘生气,天天打发王智到坡里去拾柴割草。每天他都看见在柳树林子里有一个闺女走来走去,有时站住,低头弄弄衣襟,有时又偷偷瞧王智两眼。有一天,他拾草回来,悄悄地走进了院子,听到屋里那媳妇哭哭啼啼的声音:“你要是留了你那儿子,我就走,要我就不要你那儿子,我快叫他活活气死了,你不给我拿了他的心来,我是解不过恨来的。”接着便听到爹嘟嘟囔囔地答应了。

王智听了这些话,冲进去要和那媳妇拼,爹却把他硬拉到一边去了。王智那时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可是没有掉一滴眼泪。第二天,他到了坡里的时候,却没心再去拾柴割草了。他想:要是自己偷着走了,说不定那妖精就能把爹害死;要是不走吧,说不定爹会亲手来害自己的儿子。王智低着头,想呀想呀,不知不觉走进柳树林子里。他实在是愁得没法,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山好搬,河能移,我遇到的事情,真是难办呀!”这时,忽然有人在和他应声说话了。王智一看,正是常在柳树林子里望见的那个闺女。她轻快地走来,脸面又和善,又可亲,好像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一样。她很松快地说道:“山好搬,河好移,天下还有什么难办的事呢?”他当时没有作声,觉得她那么年轻,还是一个女人家,跟她说能有什么用处呢。闺女又热情地说道:“这些日子,我就看出你有难事了,我也打听明白了,你那后娘是西北山里面的妖精,她是想吃你的心呀!你只要依着我的话去做,那妖精就害不了你。”她说着,向王智伸出了她白净的手来,在她的手心里,有一颗红色的丹药。她又说道:“那妖精一定叫你爹害你,你拿上它,只要说一声变,就能变出一颗心来,你把心交给你爹,就往这柳树林子跑,在这最粗的柳树底下,我会给你准备好一匹马,你骑上它,可千万不要停下,也不要说话,那马会把你驮到一个平安的地方去。”

他回到家里,见爹在院子里站着,那妖精坐在门前假哭假号。爹喘了一口粗气,拉着儿子就向门外走去。走了一里,又走了一里,走到柳树林子里了,王智看见在那棵大柳树底下,有一匹枣红马,他说道:“爹呀!是不是那妖精叫你来害我?”爹听了,不觉掉下了泪来,他又说道:“爹呀!千说万说,我也是你的亲生儿,你也用不着害我,我就给你一颗心吧!”他说了一声变,手里的丹药立刻变成一颗心了。王智把心交给了爹,跳上了枣红大马,任马由缰地让它向前跑去。马跑出了柳树林子以后,王智回头一看,见爹捧着那颗心回庄去了。

马跑呀跑呀,跑出了不知有多远,王智忽然听到了一阵哭声,他的心里也难过了起来。马还是往前跑呀跑呀,那哭声简直是在他的耳朵边响着。他不觉勒住了马,只见在马后面不远的路上有一个女人,穿得上下一身白,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一面哭,一面数说什么。她很快地走到了马跟前,眼泪滴滴,数说道:“天呀!男人死了就这样逼我,婆婆叫我剜那无心菜。谁行行好告诉我,到哪里去剜无心的菜呀?”王智十分同情那女人,憋不住说道:“你这个大嫂,别去问啦,牲畜无心必死,青菜无心难长,哪里也没有无心菜呀!”他刚刚说到了这里,那枣红大马一下子瘫痪了,做一堆儿趴下啦。他连忙提缰绳也没提起来,那马原来是一只用红柳枝扎成的假马,这时那女人扔掉了篮子,用手一抹,脸一拉,又是一尺长了,指甲又尖尖的像那秤钩。王智一下子认出来了,她就是住在自己家里的妖精呀!她恶狠狠地说道:“你骗我吃了假心,我就是完了,也要害死你!”说着便向他扑了来,他来不及逃走就被妖精抓住了,钩子手也向王智心窝伸了去,接着他就昏过去了。

当王智醒来的时候,那闺女已经站在他的跟前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她还是很温和地对王智说道:“那妖精吞下去的不是什么假心,而是一个八个角的铁蒺藜,它已经死在路旁了。可是你不能动,你现在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你的肚子里只有我的一口气在里面。我去四海八岛,为你去找那能使心重生的金黄杨柳枝,你这次可千万要听我的话呵!”闺女说完,长裙一摆,就不见了。

王智从头到尾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又激动地说道:“你说还有比她更好的女人吗?”

得玉听到这里,不觉又想起双姐来。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碰到了这么一个好女人,可是,不知道今生能不能再见面了。”他的话音还没落,忽觉得清风嗖嗖地吹,从半空中突然落下了一个闺女来。得玉欢喜极了,那闺女和双姐是一模一样呀,不是双姐还是谁呢?他刚想喊叫,闺女背转了身,似乎一点也不认识他。她在王智的身边把金黄杨柳枝摇摆了一阵,王智立刻站起来,那脸面又是红润润的了。

得玉很是难过,难道说是她变了心吗?是她又爱上了这小伙子吗?当那闺女又转回身来时,他说道:“双姐呀!你连句话也不愿和我说了吗?”

闺女惊奇地望着他,接着又欢喜地说道:“你是认错了人啦,我是双妹呀,我姐姐才叫双姐哪!你是得玉吗?”怪事碰怪事,巧事碰巧事,得玉又转忧为喜了,他忙问道:“你姐姐在哪里呢?那八宝玲珑山,在什么地方?”

双妹领着他俩,翻山越岭地,直到月亮上来,才到了一个山下。山的周围尽是亮光光的大水,那不大的小山,就如同镶在水晶上的一块美玉。看得清楚,山上有姿态美妙的苍松翠柏,有琉璃闪光的亭台楼阁,这一些都是从那缥缈的云雾里闪出来的。双妹向山上招了招手,立刻从山脚下茂密的芦苇里摇出了一只小船,飘飘如飞地向这里驶来。说话的工夫,那只小船已经靠岸了。从小船上一跃跳下了两个年轻闺女来,长得都是十分秀丽。五个人一起上了小船,听不到水响,觉不出船动,就到了山脚下啦,那里早有一大群人等着他们了,都亲热地和他们说话。得玉左看右望,那些女的个个都是那么好看,个个都是那么俊俏,可是,里面却不见双姐。得玉随着他们往山上走去,在柳绿花红的大门前面,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双妹说道:“这就是俺爹!”老汉对得玉和王智说道:“你们都来啦,快进屋里坐吧。”

得玉进院一看,这真称得起深宅大院了,屋脊一重又一重,大院里面套小院。进了一道门又一道门,老汉把他俩让进一个纱灯高挂的客厅里。酒饭都吃过了,得玉还是没见双姐露面。饭菜端下去以后,老汉看着得玉说道:“看样你是累了呀,叫他们领你去歇息吧。”有人答应着走了进来,把得玉领进了一间明窗净几的屋子里。床上花褥红被,墙上名人字画,有红瓷茶壶,有白银粉盒,就是不见双姐。这是什么缘故呢?得玉心里一阵阵地难过,一阵阵地焦急,好容易等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上,双姐仍然没有露面,老汉又说道:“双妹呀,你领他俩去那东山上逛逛去吧,他们一定闷了。”

出了大门,得玉向双妹说道:“双姐在哪里呢?怎么不让我见她呢?”

双妹却背转了脸,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

双妹领着他俩往东山走去。山下,小河里飞起的水花,溅在了摇摇摆摆的柳枝上;山上,每块石头都有着兰草啦、菊花啦各种各样的天然花纹。山上山下到处有穿红着绿的女人,或坐或站,或说或笑。得玉哪里有心去看,双妹和王智肩并肩地走着,得玉更加显得孤单了。

第三天,老汉又叫双妹领着他俩去西山看景。那里的翠竹,清瘦的影子照在了水里,各色各样的山石比那画上的还要好看,在那里游玩的女人,也都是和双姐一样的好看。双妹和王智越来越亲热了,得玉的心里,却更加苦恼。

第四天,老汉又叫双妹领着他俩去南山看景。走出了大门,得玉止不住说道:“就是有那天上仙景,有那天上仙女,我也没心去看,我为双姐来的,还是叫我看看她吧!”双妹听到得玉又提到双姐,脸上不觉也是一阵凄凉。她停了一停说道:“你也该去看看双姐啦,我去把你的意思告诉双姐,问问她是不是愿意你去看她。”

双妹如飞地向北山上走去,不多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声音低沉地说道:“双姐已经答应你去看她了。”

他们很快到了北山上,走进了一个石洞。得玉看到在一块不大的石台上,趴着一只火红狐狸。那狐狸见到得玉,便跳下了石台,向他跟前走来。

双妹说道:“这就是双姐呀!”

得玉连忙弯下腰去,把狐狸抱在了怀里,他的心里如同刀子割着一样。双妹又说道:“双姐因为没有了那粒珠子,回来以后,过了三天就不能再变成人了。她不愿再和家人住在一起,独自在这个山洞里,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她,从来也不离开这里。”

得玉听了双妹的话,眼泪滚了下来。那狐狸偎在他的怀里也滴下眼泪来了。过了一阵,双妹催得玉说道:“现在咱们该走了。”那狐狸也从得玉身上跳了下来。得玉想道:“双姐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在这寒冷的石洞里挨了这么多年月,她就是变了狐狸,我也不能撇开她走了,不能让她冷清清地待在这个石洞里啊!”他向狐狸弯下腰去,又把她抱在怀里了。

双妹见到这种情景,也感动地说道:“你真的对俺姐诚心诚意,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到东北森林里去,不管那里风怎么大、雪怎么猛,我也要去那里找一根还珠草回来。”她说完,就不见了。

得玉在石洞里,待了一天,又待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双妹忽然站在他的跟前了。她手里拿着一根小草,对他说道:“你只吃上这根小草,就能把双姐的珠子吐出来了。”

得玉忙把小草接过来,放进口里。那小草真比黄连还苦,得玉却眉也不皱地把它咽了下去。只听得肚子里一声响,觉得一个东西从嗓子里涌了上来。他把嘴一张,双姐的珠就滚出来了。狐狸把前腿往上一抬,又变成原来的双姐了。没法说他俩是怎样欢喜,更没法说出他俩那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一块儿走出洞来了。当天,老汉摆了酒席,吹吹打打、张灯结彩的,双姐和得玉,双妹和王智,两对有情人,结成两对好夫妻。后来他们就在那八宝玲珑山上,欢欢乐乐地过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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