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精

蝎子精

一提起蝎子精,就会使人想起了“西游记”。唐僧到西天去取经,路上就遇到过蝎子精。不过,我现在要说的,不是西天路上的蝎子精,遇上它的更不是什么唐僧,也没有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保护着。你想听听这个故事吗,有根才能长蔓,那只有从头说起了。

在乡村里,很早以前,就已经有石碾了。庄里人用几块大石头把碾子支起来,在上面碾米啦,压东西啦,一年三百六十天,庄户人家,不能说天天用它吧,却得月月用碾。那时候,在一个靠山不远的小庄里,有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新娶了个媳妇,过门不久,还没有孩子。隔壁住着他一个叔伯哥哥,哥哥家有两个孩子。有一天,小伙子临上坡以前,帮着媳妇把粮食拿到了碾子上,牲口套上,才拿着镰往坡里去了。晌午的时候,他从坡里回来,肚子里是又饿又渴。看到街门还锁得好好的,他不觉一愣站住了。心想:那点谷子,早就该碾完了啊,怎么天都晌了,还不回来做饭呢。他一面寻思着,一面向碾子那儿走去。到了那里,小伙子简直惊疑极了,石碾在吱悠吱悠地响,小黑驴也在嘚嗒嘚嗒地走,簸箕扔在地上,碾上的米已经都碾碎了,可是四下里看看,却不见媳妇的影子。她到哪里去了呢?小伙子简直猜不透了。他知道媳妇不是那号只顾贪玩的人,绝不会扔下牲口和米去串门子。要说回娘家吧,她是不可能不跟自己说一声的;要说是偷着跑了吧,自从成亲以来,就搿合得挺好,从来也没打架吵嘴。小伙子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心焦,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动手去卸牲口。牲口卸下来了,压碎的米也扫下来了,还是不见媳妇回来。小伙子急得饭也没心去做,东邻西舍、大娘婶子家都找遍了,还是问不着媳妇的下落。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事情怪,找了一块磨石,把镰磨得锋快锋快地拿着,又往碾那里走去了。他也和女人碾碾时一样,围着碾转了起来,转了有十多圈,只见碾盘动了一动,眼见着从碾盘底下的大石缝里,伸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蝎子肚子来。弯弯的肚子顶上,长着个一尺多长的毒针。小伙子明白了,那个伤害他媳妇的,一定就是这个东西,小伙子立刻气得头顶上冒火。那毒针风快地向他身上刺去,小伙子一闪躲过了,胳臂一甩,镰头嗖的一声削了过去。嘿!小伙子使镰的武艺,好像猎人使枪一样的熟练,半截蝎子肚子,连同那毒针一起被削去了。碾盘底下的蝎子精,痛得把身子一翻,碾盘被抛出了十步多远,碾砣滚得不见影了。这时候,小伙子看到了那被削去肚子的半截蝎子身子,还像碌碡一样的大呀!他正要向它砍去,半截蝎子身子却化成了一阵黑风,起在了半空里,从风里响起了打雷一样的响声:“好小伙子,三年以后,再叫你拿命给我。”小伙子又猛力地把镰刀向那股黑风扔去,黑风翻翻滚滚地向西北面刮去了。小伙子低头再看时,支碾子的石头中间,有一个黑乎乎的深洞,果然,从那里面找出了他媳妇的骨头、衣裳和首饰,小伙子哭了一阵,收拾起来埋了一个坟。

从来都是欢乐的日子好过,孤苦的日子难熬。小伙子自从媳妇死了以后,上坡回来不再有人做饭给他吃了,点起灯来,也没有人跟他拉呱说话了。小伙子一天价愁眉不展的,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心慈眼软,看到别人难过,他也暗暗伤心,听到别人哭声,他也悄悄擦泪。尽管这样,小伙子也没忘记把镰刀磨得晶亮,而且总是随身带着。就这样过了有半年多,有一天傍晚,小伙子从坡里回来,看到道旁有个闺女,坐在井台上哭。闺女一声爹一声娘地哭得很是可怜,他不觉停住了脚步,心里想道:“天下多少人,也有欢乐的,也有愁苦的,这闺女也不知遭了什么灾难啦,这样伤心。”他着实可怜起她来了,便走过去问道:“天这么晚,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哭?”闺女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说道:“大哥啊!你还是走你的路吧。我是个逃荒在外的人,爹娘在路上又都死了,我哭上一顿,就碰死算啦。我这样苦命的人,还活着做什么!”闺女说完又号号啕啕地哭起来。小伙子的眼睛里不觉也发湿了,他向四下里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村庄黑漆漆的,天已经黑了,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撇在野地里,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小伙子什么也没有再问,就说道:“别再哭了,跟我回去吧。”闺女擦了擦眼泪,真的跟着小伙子去了。

小伙子把闺女领回家里,他的心里又犯难了:一男一女的住在一个屋里多么不方便呀,要是别人再说长道短的,到了那时弄得不清不白的,怎么去分辩?小伙子想了想,便到隔壁他叔伯哥哥家去了。屋里已经点上灯,他嫂子正在灯底下给两个孩子做帽子。他嫂子手并不巧,拿着块布,横比量,竖比量,就是剪不下个帽子来。小伙子把路上怎么遇上个闺女,怎么把她领回来,都从头到尾地说了。他哥哥嫂嫂也都是好心人,越说越觉得凄惨得慌。小伙子又说道:“哥哥!你今晚上到我家里,和我一块儿睡,叫那个闺女到你家里,和俺嫂子一块儿睡吧。”哥哥和嫂子一齐答应了。

小伙子把闺女领到了哥哥家里时,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嫂子还在灯下做帽子,拿着块布,横比量,竖比量,就是剪不下个帽子来。

闺女见小伙子叫她嫂子,也就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了起来,说话那个亲热呀,真是如同见了老熟人一样。

小伙子和哥哥走了以后,闺女说道:“嫂子,你要是不嫌的话,我就给你做一做吧。”说完,拿起布来,三剪两剪的,剪下了一个帽子来,又抽出花丝线,用尖尖的手指头,绣起花来。闺女做得那个快呀,真是飞针走线。不多一会儿,帽子就做起来了。帽子顶上绣着凤凰戏牡丹;帽子两边,绣着刘海戏金蟾。嫂子拿在手里,越看越好,越看越俊,欢喜地说道:“你这个大姐,做得这么快,这么好,你就再给俺这二儿做一顶吧。”闺女高兴地答应啦。没到半夜,便又做起了一顶来。嫂子看看两顶帽子,又看看闺女,喜得不知怎么好。她心里想道:“这闺女人又好,手又巧,谁要是娶上这么个媳妇,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不觉又想到小伙子身上,笑着说道:“你看俺那个兄弟怎么样?叫我说,你两个也是该当成夫妻,要不的话,怎么会在半路相遇了。你也没家没主,俺那兄弟也没有媳妇,我给你们说合说合,成全一家人家多好。”闺女羞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忸忸怩怩地说道:“我这个丑样子,怕的是人家不愿意要啊。”嫂子听她那个口气,是已经答应了,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尽管放心吧,我保险一说就成。”

第二天天刚亮,嫂子饭也没顾得做,就去和小伙子说道:“兄弟,我给你说个媳妇吧!”小伙子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半信半疑地问:“哪里的媳妇?”嫂子欢天喜地地说:“就是你领回来的那个闺女,又伶俐又能干,真是好哇。”小伙子没有作声,哥哥是一个细心人,他皱着眉头说道:“又不知道她是哪乡哪庄,也不知道她的来历,漫天坡地里碰到了这么个女人,怎么能要她做媳妇!”嫂子却不服地说道:“管她那些做什么,现在人明摆着是一个好闺女么!咱兄弟正用着这么个人哪,做做衣裳做做饭的,你是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的难处呃。”嫂子这么一说,哥哥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小伙子也就这样马马虎虎地答应咧。

闺女和小伙子很快成了亲,她待他是温言温语,做活儿上面,更是又勤快又利索。小伙子是满心欢喜,街坊邻居也都夸奖,连细心的哥哥也挑不出一点不好来。这些时候,小伙子仍旧天天磨他那把镰刀,白天把它带在身上,晚上压在枕头底下,不知什么缘故,闺女看到了镰刀,脸上常常变色。有一天,她在小伙子的跟前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小伙子只以为她是想起了她死去的爹娘,正要上前去劝解一下,媳妇却猛力把他推开了。小伙子左右为难,媳妇抹了一下眼泪,又和平时一样,去收拾饭给他吃了。当天晚上,睡下以后,媳妇埋怨地说:“唉!怎么能不难过呢,和你成了夫妻啦,你却还把我当外人待。”小伙子不明白地问道:“我什么地方把你当外人待过?”媳妇又叹了口气说:“你要不是把我当外人待的话,就咱两口人过日子,你怎么还白天黑夜地带着把镰刀。”小伙子听了,照实地说:“我这把镰刀是防备蝎子精的呀。”媳妇听了嗤嗤地笑了几声,说道:“你这么个汉子,也太小心啦,那蝎子精叫你砍了一镰刀,它是不敢再来咧,我从小胆子小,就是见不得这刀呀枪呀的。”

从这以后,小伙子不再带镰刀了,媳妇也不再哭了。春去夏来,几个月的日子都平平安安、欢欢乐乐地过去了。又有一天,媳妇笑嘻嘻地望着小伙子,知心知意地说道:“咱俩在一块儿这多日子啦,我看出你是一个过日子的好人,实不瞒你,俺爹娘还活着的时候,逃荒到了山那面的一个庄里,寄下了一些东西,咱如今一年打的粮食还不够一年吃用的,我去把那些东西卖掉,也能得些钱,地太少了,添着置一亩地也好呀。”小伙子听她说得贴情入理的,当时就答应了。媳妇收拾了一下,什么也没拿。他把她送到了庄外,望着她走远了。

这一天,小伙子的叔伯哥哥在山上的大树林子里打柴,他爬在一棵高高的大树上,正想砍下一块粗大的树枝子,一抬头,看见他兄弟媳妇从山沟底下跑了上来。他心里一阵惊疑:一个女人家,到这人迹少到的深山里做什么呢?还没等他响一声,媳妇一扭身,钻进一个山洞里去了。发生了这样稀奇的事情,哥哥没心再砍柴了。他瞪眼瞅着石洞,等一会儿,不见兄弟媳妇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媳妇出来。他爬下了大树,悄悄地向石洞那里走去。他从石缝向洞里只一望,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洞里没有他兄弟媳妇,看到的只是大半截蝎子身子,和碌碡一般粗,却比碌碡要长许多。那半截蝎子,正在那里缩着身子蜕皮。哥哥看得明明白白的,他连打好了的柴也没有顾得拿,就往家里跑去,把看到的事情都对小伙子说咧。

小伙子听了,心里也着实害怕了起来。他把镰刀又磨得锋快的了。隔了一天,媳妇回来了,拿回来了十吊钱。她把钱全交给小伙子后,对他说道:“咱们过日子,要往长远处打算,你可不要把它零碎花了。那里的东西,我都卖了,钱还没有收齐,那些钱我已经跟他说了,等明年再去拿来。”媳妇说完,又忙着做活儿去了。小伙子心里想道:这么俊的媳妇,又这么会过日子,哪里会是蝎子精变的呢?他把磨快的镰刀又放起来了。过了几天,他对哥哥说道:“哥呀,也许是你眼花看错了吧!”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哥哥每时每刻都在为弟弟提心吊胆的。嫂子知道了以后,也信不过。她说:“要是她真的是蝎子精变的,怎么还能在这里和他过这么多的日子?”哥哥并没去和她分辩,只是摇了摇头,几天以后,他才想到蝎子是一年蜕一次皮的。

第二年的夏天,哥哥比往年上山的次数多了。不管阴天晴天,他常常在石洞周围转悠。那一次,他又从石缝向石洞里望去,不觉又吓得一抖:洞里趴着那碌碡粗的蝎子,更比去年长得多了。哥哥小跑着到了小伙子家里时,天已经要落日头了。屋里果然只有小伙子一个人。哥哥没有说什么,拉着小伙子就上山去了。这时天已黑了,山上黑影影的,石洞里却是明晃晃的。小伙子从石缝望去,蝎子精的一对眼睛,如同一对火球一样,那被他削过了的蝎子肚子上,还没有长出毒针来呢。小伙子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他搬起一块石头,正要向洞里扔去,只听得枯草树叶一阵响,便什么也不见了。

小伙子回到家里时,媳妇已经在屋里。她又把十吊钱递给了小伙子,笑眯眯地说道:“你上坡去我也没跟你说一声,就要钱去了,我知道咱多年的夫妻,你也不会疑惑些别的。”媳妇有笑有说,对小伙子比从前更亲热了。小伙子看着这样花蹦蹦的媳妇,哪里还有心再去拿镰刀呢!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细心的哥哥终于想出了办法。他把小伙子叫到自己家去,商量好咧。这天夜里,哥哥找了一根铁叉烧红啦。小伙子等媳妇睡沉了,悄悄地走过来,拿着烧红的铁叉又回到自己的屋里。他看到睡着的媳妇,心跳了,手抖了,他没有像他哥哥嘱咐的那样做,朝媳妇比量比量,试探试探,正要退出去,媳妇却在这时醒了过来。她一见这烧红的铁叉,身子一滚,两眼好像火球一样地闪光了。小伙子心不再发跳了,手也不再发抖了,他风快地把铁叉向那乌黑的蝎子身上插去。蝎子叫了一声,狠狠地说道:“我只要再蜕一层皮,就能长出毒针,只差一年就能把你害死。”

到这时候,小伙子才明白了。蝎子精被插死啦,打这以后,小伙子做事也更加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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