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精

鲤鱼精

在沂山里,有一个很大的瀑布。这瀑布远远望去,高得好像是从蓝天上挂下来一样。这股银亮的流水,一直涌进了山谷中,流呀流呀,流进了一个很大的湾里。湾里的水颜色墨绿,深得看不见底。过了湾,有一道深深的山沟,山沟弯弯曲曲的有几十里路远。在山沟上头稍微开阔的地方有一个小庄。这小山庄里有一个孤苦的小伙子,名叫万寿。他的爹娘都已经死了,只有一个住在外庄的舅舅,过年过节的,常去看看他。万寿给外庄放着一群牛,除了下山来拿点吃食,平时就和牛群住在山里。按说一个人是很寂寞的,他倒不,每天晌午,牛都吃饱了,万寿便溜下很陡的山坡,躲在一棵大杜鹃后面。等不多时,从水色墨绿的大湾升起一座戏台来,接着,锣声、鼓声也在轰轰的瀑布声中响起来了。万寿从杜鹃花枝的缝里,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老生摆着方步走出来,有时候武生一个跟头就蹦起老高。其中有一个唱花旦的,轻快的步子,走起来真如同流水一样,嗓音更是好听,简直像是金盅银铃在敲,句句声声送进万寿的耳里,留在他的心中。她唱到苦楚的地方,万寿也不觉跟着哭起来,她唱到欢乐的地方,万寿也跟着高兴起来。有一天,那花旦唱得真是美妙极了,声音尖上拔尖,尖上拔尖,仿佛春天的云雀,抖动着翅膀,钻进了高空。万寿不觉从杜鹃花后闪了出来,拍手喊起好来。哎呀!万寿万万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眨眼之间,锣鼓煞了,花旦也不见了,那戏台也沉进水里去了;湾里的水像狂风中的海浪一般,朝万寿跟前直泼过来,他全身都被打湿了,差一点就被浪头卷了下去。他挣扎着,抓住花枝,抓住树根,爬到山顶上,回头看时,那大湾又是水色墨绿,平平稳稳的了。

从那以后,万寿再也没看到湾里有什么光景了。

到了冬天,青草枯,雪花飘,各家的牛主都把牛引了回去。正月初三,万寿去探望他的舅舅,舅舅看到外甥长得这么高了,又是欢喜又是愁,咕念道:“该说媳妇了,可是这穷日子,谁肯把闺女给你啊!”说着,又是叹气,又是掉泪的。万寿心里当然也很难受。他想到老舅舅这么大年纪啦,不该叫他这样为自己伤心难过啊,但怎么才能使他欢喜呢?他猛然想起一个主意来,假装高兴地说:“舅舅,你再不用为我心焦,我已经找上媳妇了,昨天才领了来家,今天我是给你来送喜信的。”

老舅舅听了,也顾不得追问真假,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孩子啊,我没有白盼望,你到底是能干呀!我欢喜,你那死去的娘要是能知道的话,更不知要怎么欢喜了。”

临走的时候,老舅舅把万寿送到门外,又对万寿说道:“孩子,你老舅舅也没有别的亲戚,过几天,我怎么的也要到你家去看看外甥媳妇。”

万寿慌忙说道:“舅舅,你这么大岁数,山路又难走,你还是不去吧!”

不管万寿怎么劝说,老舅舅还是说道:“万寿啊,好不容易娶了个外甥媳妇,我就是一步挪它三指,也要去看看她呀!”

万寿回到了家里,心里真犯难了:过几天老舅舅来了,屋里冷清清的,看什么呢?要是知道我说的是假话,他会怎么生气和难过呀!这怎么办呢?他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挑起一对筐子到了河边,找了一块有细泥的地方,往筐里装着泥。装着装着不由一阵凄凉伤心,自言自语地说:“舅啊!你是一心盼望着外甥不过孤孤单单的日子,可你哪里知道我瞒哄了你,说自己找上了媳妇。”万寿说着,眼泪汪汪的了。

万寿担回满满一挑子泥,捏了一个泥人,绐它粉上白生生的脸皮,给它描上弯弯的长眉,那小巧的嘴唇,似乎就要张开说话,那很有精神的两眼,看去眼珠也会转动。万寿打量着做起的泥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好,不管怎么俊,泥人还是泥人呀!

正月初六日,半头午的时候,老舅舅在门外叫门了。万寿急得冒了一头汗。他急中生智,把泥人抱了起来,放到炕上,给它枕上了枕头,又盖上了被,才跑出去开门。老舅舅欢天喜地地走了进来,东瞧西望,也不见外甥媳妇。他正要问,万寿却给他搬来了凳子,放在他的跟前说道:“舅啊,你这么远来到了这里,先坐下歇歇吧。”老舅舅刚刚坐下,万寿又忙说道:“你一定渴了啊,我去烧水给你喝吧。”老舅舅刚要阻挡,万寿已经跑去抱柴火去了。

水烧开了,也端到了舅舅的跟前啦,再去做什么呢?他本心愿意做点好的给舅舅吃,可是面没一撮,菜没一棵,能做什么呢?他满心惭愧不安地站在老舅舅的跟前。老舅舅端起水碗又放下了,望着外甥有点不满地说道:“我来了这多时候啦,叫你媳妇出来耍耍吧!”万寿最怕听到这句话,他喘了一口大气说道:“舅啊,她这几天病了,连炕也不能起呀!”听到外甥媳妇病了,老舅舅真比自己病了还急。水也顾不得喝了,连忙站起来,焦急地说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进去看看她吧。”

进了房里,万寿抢前走了一步,按着炕上的被边说道:“咱舅来看你,你还不能起来吧?”

老舅舅只看到被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躺着一个人,以为真是外甥媳妇病了。问道:“外甥媳妇,你好些了吗?”

哈!老舅舅说了这句话,谁也猜不到会发生这样稀奇事情啦,棉被一动,一个女人在被窝里说话了:“我好些啦,舅啊,你快坐下吧。”

万寿自己知道放进去的明明是泥人,怎么会说话了呢?他吃惊得连忙从被上抽回了手。被窝里的女人一翻身坐了起来,一面往耳朵后面抿着头发,一面埋怨说道:“你看,也没有你这么个人,咱舅这么大年纪,能来几趟呀,我就是有点不舒服,睡着了,你也该把我叫醒呀!你做饭给咱舅吃了没有?”

老舅舅看到外甥媳妇病好了,坐起来啦,人长得又整齐,说话又这样好,心里乐得好像一朵花开,连声说道:“我一点不饿,外甥媳妇,你还是歇着吧!”万寿的心里却是扑扑地直跳,他觉得这媳妇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又想不起来。

媳妇又说道:“咱舅来了一场,还能叫他空着肚子回去吗?你陪着舅在炕上耍耍,我去做饭吧。”她说着,便下了炕,身子轻飘飘地向外间走去了。

老舅舅心满意足地坐在炕头上,万寿的心里七上八下。口里在和舅舅说话,耳朵却不放过外间一点响声。他听到外间刀也响,板也响,风箱也响;过了不多一会儿,媳妇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万寿更加惊讶了,她拿什么做的呢?

过午,老舅舅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万寿送舅舅回来,一看,那媳妇还坐在家里等他呢。事到如今,只好问一问咧:“你到底是谁呀?”媳妇好像不高兴万寿这样问她,抬手向桌子底下一指,说道:“那不是你做的那个泥人吗!”万寿掀起桌子底下的那条麻袋一看,那个泥人果然就在那里躺着。媳妇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从前差不多天天见面,你真的就一点不认识我了吗?”说到这里,万寿想起了他天天去看戏的事情了,也忽然记起了这媳妇就是那个唱花旦的女人。万寿又欢喜又惊讶。媳妇看看万寿,神色凄凉地说道:“你一点也不用猜疑,我实话对你说吧,我是一个鲤鱼精,有苦有难都是一样的,我单门独户的,大湾里尽是别的水族,我从小就被老青鳖霸占了去,每天都要上台唱戏给它听,不管是风天雨天,不管是有病没病。前几天老青鳖出外玩去了,我顺着那小河,到了庄头,听到你唉声叹气,自念自说,我怎么能不帮你一下,怎么能忍心叫你老舅舅难受呢?”

话说到了,万寿的心里也明白了,就红着脸问道:“那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回去了吧!”

万寿有生以来第一次过了一天畅心的日子。到了第二天,媳妇低着头掉起眼泪来了。万寿一见就多了心,说:“你是嫌我穷吗?”媳妇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她说道:“万寿呀!身子不由心哪,今天我得回去啦。那老青鳖就要回来了,它要是见我不在家里,会找到你这里来的。我挨打受骂都是小事,怕的是你性命难保,我是不忍心连累你呀。”

万寿听了,眼泪也落了下来。

媳妇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万寿啊!不要伤心啦,咱们就是分离了,想再见面也还容易。你要是想我的话,到大湾旁边,青石背后,轻轻地拍上三下,我就出来会你。”她怕万寿听不明又说了一遍,才慢慢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化成一缕蓝雾飘走了。

不多不少只过了两天,万寿就去看那媳妇啦,他下了陡峭的山坡,果然看到在湾边有块一人多高的青石头,上面长着绿色的石花,石头根上还开着蝴蝶样的小花。他按着媳妇的话,只拍了三下,那青石忽然变成一扇小小的黑漆门,轻轻地开了。媳妇从小门里,探出半截身子,摇手不让万寿作声,拉着他就往里面走去。到处是高房大屋,媳妇却把他领进了一个又黑又小的厢屋里。她小声对他说:“这就是我的屋了,那些高房大屋都是大鳖们住着,那老鳖今天来了客人啦!一会儿又要叫我去唱戏了,你待在这屋里,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你也不要开窗开门地看。”说话的工夫,外面锣鼓响了,媳妇慌忙走了出去,顺手把屋门关上了。过了不多一会儿,外面开戏了,锣鼓响天地响过了一阵,接着听到胡琴声了。随着铿锵的鼓板声,响起了媳妇好听的嗓音。万寿止不住轻轻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他又想:推开看看,怕什么呢!就把窗户用力一推,只听哗啦一声,接着就是霹雳一般的声音:“什么生人?进了我的大院!”万寿吓了一跳,连忙把窗子关上,却已经晚咧。外面锣也煞了,鼓也住了,光听到吆吆喝喝的一片声音。这时候媳妇忽然把门推开,拉着万寿的手就往外走。只见四面尽是一片大水,后面一群拿长枪大棒的怪物赶了来。媳妇走着走着,把万寿用力一推,万寿觉得脚落了地,听到媳妇还在向他招呼:“万寿呀,快走啊!快走啊!”万寿又往前走了几步,爬到了山顶的一块高大石头上,回头看去,水把山涧都快要涨满了,波浪里,他看到那媳妇,被拿大棍的青脸家伙拖进水底去不见了。

第二天,山涧里的水消啦,又是那一湾碧绿的水,当太阳光照着湾水的时候,万寿看到在波纹闪闪的水面上,漂着一条有五尺多长的金粼粼的大鲤鱼。以后,万寿再没有看到那个媳妇,他也曾到那青石背后去拍三下,可是再没有人来给他开门了。有人还会说万寿为鲤鱼精报仇的故事,不过我可不记得了,我只是知道,那清水碧绿的大湾里,现在不再有难看的大鳖,只有金粼粼的大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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