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爷爷常说:“草有香草、毒草,人有好人、坏人。”他说完了这句话,接着就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古年间,在一条大河旁边,有一座县城,那县城的地势,洼得像是在一个盆底下一样,因此,都叫它下洼城。传说,那时下洼城里,有个小伙子叫万生,他上无爹娘,下没兄妹,只有一个表哥哥,却是下洼城里的大财主。说起来,城周围的好地,都是表哥的,真是满屋金,满屋银。但他还是贪心不足,白天黑夜,觉也睡不着,算计着发财的门道。熬来熬去的,把两只眼都熬红了,天长日久,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大人小孩儿背地里都叫他“红眼子”。万生家里很穷,人长得个子高,力气大,又精明,又能干,红眼子早把他瞅在眼里了。他想:这万生一个人能做四个人的活儿,他总吃不了四个人的饭吧。论到工钱上,沾亲带故的,他也不好跟我争究,多少给他几个就行了,这才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呀。
红眼子是咬住钱绳不撒口的人,第二天就打发人把万生找了来。他嘻嘻地笑着说:“表弟啊,你出息得这样好啦,我脸上也觉得光彩。咱亲故亲故无亲不顾,嘿!我拔根汗毛就比你的腰粗,给你几个钱就够你花的了,你以后在我这里住着吧。”万生看透了他的坏心,冷笑了一声说:“表哥,我人穷志可不短。穷,穷得质实,站,站得直溜,我也用不着你那好心,我也用不着你那钱花。”说完,转身向外走去。红眼子赶到了门前,万生拍拍身上的土,跺跺脚上的泥,扭转头说道:“表哥,看明白了吧?我连你家的土也没带走一点点。”万生不等红眼子回答,迈开大步,唱着小曲儿走了。
红眼子站在门前,又气又急,气的是万生不上他的钩儿,急的是捞不到万生那身好营生。他眨巴着红眼子盘算了一阵,才转身回了家。
再说,万生往前走了不远,迎面碰到了一个老铁匠,雪白的胡子,漂白的眉毛,挑着一挑子打铁的家伙,少说也有二百斤沉,轻轻快快地走了来。万生问道:“老大爷,钢一张锄多少钱?”老铁匠一面走一面说:“钢一张锄四个钱,四张锄八个钱。”万生听了一寻思,这账不对呀!钢一张锄四个钱,四张锄该是十六个钱呀!要照那样算怎么能挣出吃来呢?万生连忙告诉他说:“老大爷,您算差了,钢一张锄四个钱,两张锄就是八个钱哪。”老铁匠哈哈笑了几声,把担子一放,望着万生说:“我走了九州十八县,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关照我。小伙子,天也不早了,你能不能留我个宿哇?”万生有点为难地说:“老大爷,我只有一间破屋,炕上连块席头也没有,您要是不嫌的话,我给您挑着担子一块儿走吧。”老铁匠一听,欢天喜地地把担子给了万生,跟着万生走了。
老铁匠一点也不嫌地方不好,就和万生一起睡在土炕上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在那间小屋前面,支起了炉,生起了火,叮叮当当地打起铁来。打铁这个营生,可不是轻营生,万生满心想帮老人的忙,说道:“老大爷,人家打铁都两个人,你打铁只一个人,能不能收我做个徒弟?”
老铁匠点头答应了。
万生学什么会什么。他仔细地打量着师傅怎么掌钳、打锤,他用心思谋着师傅怎么掌握火候。真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万生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打锄,也学会了打镰,老铁匠却始终没夸奖过他一句。
万生又跟着老铁匠学了整整一年的工夫,老铁匠待万生真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他什么都不瞒他,什么都教给他。有一天,老铁匠把万生叫到了跟前,对他说:“万生,你也学会了打锨镢,你也学会了打锄镰,我出来这么多日子了,也该回家看看啦。”
万生说:“师父,我自己也能打那锨镢,我自己也能打那锄镰,正想叫您歇歇啦,可您要走了,叫我多难受。”
老铁匠说道:“万生呀,我摸透了你的脾气,也知道你的心,你也不用难受啦!只要听我几句话,咱师徒二人还是能见面的。”
万生连忙答道:“师父啊,别说是几句话,千句万句我也听您的。”
老铁匠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井淘三遍吃甜水,手艺越精越要精。”
万生立时领悟了老铁匠话里的意思。他说:“师父呀,流不尽的泉水,使不完的力气,我做到老,学到老,一辈子记住师父的话。”
老铁匠听了很高兴,他说:“孩子,告诉你,我家就在七宝山,坐北朝南的三间屋,大山做街门,荆条是钥匙,说难找也好找,说难进也好进。”老铁匠说到了这里,递给万生一个金黄色的小袋子。
万生把小袋子接到手里,袋口上还扎着通红的丝线,这袋子轻得跟鹅毛一样。
老铁匠又说:“这是一个宝袋,我把它送给你,你千万好好地留着。有它在你的身边,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万生满心感激地把宝袋收了起来。
这天晚上,老铁匠还是和万生睡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万生睁眼一看,老铁匠不见了,只剩自己躺在炕上。他衣裳没穿完就跳下了炕,叫师父,没人答应,看看门栓,插着没动。老铁匠怎么不见了?万生开开门,见师父连一件打铁的家伙也没带去,很是着急。可是那七宝山在什么地方呢?千条路,万条道,从哪条道才能赶上师父呢?又一想,师父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又能不开门就走出去,就是自己去赶也赶不上啊。万生站在门前,从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掉下了眼泪。
老铁匠走了以后,万生还是靠打铁过日子。
万生没有忘记老铁匠的话,不管打个什么家什,都舍得用劲头,费心思。他打出的锨和镢,又轻快,又耐用。他打出的镰和刀,快得铁都削得动,从来也不卷刃子。过了不多日子,满城里都知道有个万生铁匠。来找他打家什的越来越多,万生的铁匠炉旁,成天价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红眼子也急忙跑来了,万生理也没有理他。
都说“狼改不了吃人,狗改不了吃屎”,这话一点不假。红眼子那天回去,又盘算到深更半夜,他想:“这万生是棵摇钱树,把他弄到手,不说日用的铁家什不用花钱买,只要拿出点本钱来,给他买炭买铁,那是个累死也不吭声的家伙。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呀。”
红眼子这样一想,眼更红了。第二天,他不管万生厌烦不厌烦,硬把万生拉了来,大厅里早已好酒鲜鱼地摆满了桌。红眼子把万生按在桌旁的太师椅上,甜嘴蜜舌地开了腔:“表弟啊,从你那次走了以后,我心里老是不安生,亲人恼不多时,大风刮不多日,我树大也不能只遮自己的阴凉,你尽管搬上你那铁匠炉来吧。我指头缝子漏出的钱,也够你做本钱的了。”万生自然不会上他的当,直截了当地说道:“表哥,我人穷心可不黑,有一分力气使一分力气,有一口饭吃一口饭,树大遮你自己的阴凉吧,我一不贪钱,二不坑人,也用不着你指头缝子里漏出的那几个臭钱。”说完,胳臂一甩走了。
红眼子愣了一愣,又连忙赶到了门口,万生皱皱眉头,扭转头说:“表哥,狼和羊是合不成群的,从今以后,你发你的财,我干我的活儿,咱两个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谁也别找谁。”万生不愿意再看红眼子那个样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红眼子站在门前又气又恨,他把红眼翻了一翻,坏主意又出来了。他哼了一声,咬咬牙说道:“一次你不上钩,二次你不上钩,这第三次可别怪我下狠手啦。”
红眼子看着一桌的酒肉没动一筷,气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鬼主意,便立刻带上银子,坐上轿,去拜见县官。
万生回到家里,歇也没歇又动手打起铁来。
这一天,万生打铁直打到了天黑,他刚刚走进屋里,忽然听到门外吆三喝四的,他朝外一看,哎呀!坏啦,三班衙役、两班官差,长矛大刀地拥来了。万生眼明手快,连忙拿起了老铁匠留给他的那个宝袋,掖在了腰里,大声喝道:“我万生一没坑人,二没抢人,犯了什么法?有什么罪?”官差和衙役哪里还听他讲理,生拉硬拽把他解到了大堂。
这县官更是一个贪财害命的东西,他按照红眼子的计谋,要万生在一宿的工夫,拿出一千把钢刀、一千把宝剑,拿不出来,就要他的命。
万生被关在监牢里,没有灯,也没有火,没有砧子,也没有锤。往哪里弄这么多的钢刀、宝剑?
一更过去了,二更过去了,到了三更天的时候,他从腰里摸出了老铁匠给的那个宝袋,自言自语地说:“师父临走以前告诉我,有这宝袋在我的身边,他就放心了。哎!宝袋,宝袋,你能帮我的忙吗?”
万生的话刚刚落音,就听到宝袋里叮叮当当的,好像有人在里面打铁一样。
看监牢的也听到了打铁的响声,开头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邪了,后来越听越清,越来越响,这才邀合一起,朝关着万生的那个牢门口走去。
他们刚刚到了门口,忽听得哗啦一声,牢门大开,一道白光,冲了出来。吓得那些看监牢的连嚷带叫,只恨自己没有长着四条腿,滚的滚,爬的爬,只顾逃命。那道白光,蹿上了半空,流星样地朝后衙里冲去。
这时万生揣上了宝袋,顺顺当当地出了监牢,又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去了。
到了第二天,满城的人都知道那可恶的县官叫飞刀取了头去啦,大伙乐得呀,真比唱三天大戏还高兴哪。
大伙高兴,红眼子可生气,他差人悄悄地去报告了皇帝。皇帝马上派了武状元带领三千御林军,直奔下洼城来了。
这一天,兵马已经离下洼城不远啦,武状元一道令传下去,要把那下洼城里杀个鸡犬不留。眼见下洼城就要遭殃了。
到了这火上屋顶、刀按脖子的时候,不说别人,单说那万生铁匠,他正在那里叮叮当当地打铁,听人一说,便手提宝袋上了城墙。他向城外望望,一片人马、一片刀枪,拥了过来。万生对着宝袋说道:“宝袋,宝袋!我自己一个人好说,全城的性命要紧。”话刚说完,宝袋里又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眼见着人马快要来到城根下啦,万生把袋口上的红丝线一扯,袋口张开了。一团银光冲了出来,在半空滴溜溜地直转,看时,原来是一个雪亮的铁圈。铁圈越转越大,越旋越低,把三千御林军和那武状元都套在里面了。套得那个紧呀,就像八月里捆高粱头子,牢牢巴巴,结结实实,别说手脚没法动弹,连气也喘不上来啦。这阵铁圈立了起来,箍着皇帝的人马,跟大车轮子一样,向天边滚去了。
一场大难过去了,满城的老老少少又都乐咧。万生可一心想念着老铁匠。他想:“只要有那么个地方,千山万水我也要去看看他啊。”
万生带着宝袋出了城门,碰人就打听七宝山在什么地方,碰人就打听七宝山在什么方向。他走了一天又一天,不知走了多少天,这一天终于到了七宝山啦,要说这七宝山,一连七个山头都高得顶着云彩。万生不觉想道:“只见高山不见路,师父住在什么地方呢?”又一想:“山再高也有顶,把这些山走遍了,准能找着师父的住处。”
万生翻山越岭走了又走,有大山,就有深沟,那沟深的呀,看不见底。万生爬上陡坡时,石头在他的脚下往沟里直滚。万生走过的那些地方,都是平常人过不去的,半过午的时候,他来到了一个大光崖前面。这个光崖少说也有几十丈高,前面一片光光的石板,又干净又避风。万生看看天也晌午了,在这里歇一歇再走吧。
他坐了下来,一歪身子,躺在石板上了。他头枕着胳膊寻思道:“师父说过,高山是他的大门,荆条是他的钥匙,可这里满山上都是荆条,谁知道哪棵是呀?”万生想着,心里发急,一翻身,忽然听到叮叮当当,好像打铁的声音。他急忙坐了起来,仔细一听,是流水的响声。他又躺下,又听到是打铁的声音。他又坐了起来,这次可听清了,那声音是从光崖里面传出来的。他再仔细一看,在离地丈多高的光崖上长着一棵荆条,开着紫英英的小花。荆条枝摇摇摆摆,上面挂着一个金黄色的小袋。咦!这多像自己的那个宝袋呀!万生赶紧往怀里一摸,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这真怪了,宝袋怎么会在荆条上呢?他也顾不得歇了,站起来一跳没有够着,又一跳还没有够着,跳了三跳,才拉住了荆条的一根枝子。只听轰隆一声,高高的光崖朝两边分开了,荆条不见了,宝袋也没有了,在万生的眼前,显出了一条平展展的大路,直通山里去了。
万生心想:“这一定是通师父家去的路啦。”大路两边的绿草里,开满了奇怪的花,红是红,黄是黄,蓝是蓝,紫是紫……这真是宝花呀!七种颜色闪着七色彩光,每朵都像火星一样明。他很替师父高兴:没想到这七宝山里,有这样的奇景,有这么多的七色宝花,像师父这样的好人正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万生顺着大路走去,又听到了叮叮当当打铁的响声。抬头一看,前面五光十色,清清楚楚显出了一户人家。他脚底生风地走到跟前,果然在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有三间坐北朝南的草屋,院门开着,老铁匠两眼含笑地走了出来。
万生拉着师父的手,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老铁匠望着万生亲热地说道:“孩子,我知道你没有给师傅丢脸,也没有出卖你的良心。走累了吧?快跟我到屋里歇歇吧。”
万生跟着师父进了街门,院子里明光晃眼,院子中间安着一只炉。这炉也不像平常的炉那样,砧子啦,锤子啦,什么都是那么亮晶晶的,银光四射,好像是用天上的星星做成的。
师徒两个人说着话,走进了屋。老铁匠又是给万生倒茶,又是给万生盛饭,还是像从前那样亲亲热热的。
万生在老铁匠家一连住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万生却怎么也住不下去了。他对老铁匠说:“师父,我左眼不跳右眼跳,左耳不热右耳热,心神不定的,是不是下洼城的人又在遭难啦?”
老铁匠掐指一算,哎呀一声,说道:“可是了不得啦,皇帝又派了文状元带着人去啦,要掘开城边的河堤,水淹下洼城啊。”
万生一听,更急了,站起来说道:“师父呀,我也找到您的家了,我也见着您的面啦,我要走啦。”
老铁匠伸手把他拉住,安慰地说:“孩子,你有为大伙儿着想的心,我也有救人的意,现在就是加步赶也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我打下了四个铁钩子,正用得着。”
老铁匠走进了里间,拿出四个大铁钩子,挂在院子的四个角上,一无响二无声的,好像上面有什么拽着,连房子带院子整个升到了空中。
万生和老铁匠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风呼呼地响。过了一阵,又听到哗哗的大水响。万生再也坐不住,开开后窗,探身向下一看,哎呀!可是不好了,大河里的水,不是顺着河身淌,而是一片白浪滔滔向下洼城涌去。眼看着大水就到了城根下啦,老铁匠把四个钩子一摘,连房子带院子,不前不后落到万生那间小屋旁边了。
老铁匠把钩子递给了万生,又嘱咐了他几句话。万生一边答应着,一边朝门外跑去。
俗话说“水火不留情”。满城的人们眼见得城外都是一片大水了。那水,不是一分一分地长,而是几尺几尺地往上翻;万生也不是一步一步地跑,而是七步当成一步跑。他跑到东南城角,挂上个钩子,他又跑到东北城角,挂上个钩子。这下洼城虽说不太大,围着城跑这一圈,也有十几里路,万生一口气跑了这多的路,才把四个钩子挂在四个城角上了,这时水已差不多和城垛口一样平了。下洼城被四个钩子钩着往上升了,水越涨,城越高,不多一阵,下洼城如同一个笸箩吊在大水上面了。
万生见全城的人又都保住了性命,欢喜得一点也不觉得累了。他顺着城墙查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道:“城吊在水上面,也只是一个救急的办法,城总不是船,不能长久这样下去啊。”
万生眼望着城外的大水,正在犯愁,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又响起来了,眼前顿时五光十色、闪闪耀耀。抬头一看,半空里红红、黄黄、蓝蓝、紫紫……满天都散满了星星样的七色宝花。宝花成串地落进了城周围的水里,把那大水也染成了七种颜色,放出了道道彩光。万生看到了这里,连忙跑了回去,果然老铁匠正在院里用亮光四射的砧子,用亮光四射的锤子,叮叮当当地打铁呢。
老铁匠停住了手,半空里也不见宝花了。他把炉灰扫在一起,放在簸箕里叫万生端着把它撒到城外去。
万生端着炉灰,沿着城墙往下倒去。这一倒,立时暴土漫天,遮住了大水,避煞了彩光。等到暴土落下,城的周围尽是一片黑油油的好地,这下洼城再不像从前那样在洼处,看去比那大河还要高出许多了。
万生欢喜得不得了,他穿街过巷地飞跑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赶快告诉老铁匠。谁知院子里没有了老铁匠,连那套打铁的家什也不见了,只在屋里桌子上放着那个金黄色的宝袋。
这下子可好啦,城周围的好地都是大家伙儿的了,红眼子的地早压到水底下去啦。当天,人们就把城门开开,大街小巷,又都热闹了起来。那些种地户,自然再用不着给红眼子拿租、出工。红眼子使尽了坏心眼,费了银子,又没了地,连气带疼地过了不多日子就死了。
那文状元毒计不成,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溜走啦。
从这以后,下洼城再也不怕水淹了。
万生呢?当然还是干他的老行当。他住在师父留给他的那处房子里,还是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地打铁。他和大伙儿一块儿欢欢乐乐,过了一辈子太平日子。至于后来那个宝袋的下落,可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