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在哪州哪府,有一个大山,山根上有个小庄,庄里有一个小伙子叫常青。他长得高身个、宽膀子,论心眼要多好有多好,论模样也在上流。小伙子单身一人过日子,爹娘只给他留下了三间草房子,种地没地,要钱没钱,墙头上跑不开马,炕头上也难长出庄稼,他只有靠上山打柴吃饭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常青天天上山打柴。风里来,雨里去,冷雪下,冰雹打,什么天气也遇上,什么苦楚也尝过。拿自己比人家,他不觉想道:天大地大,谁管穷人苦?谁管穷人难?年轻力壮的,受点苦吃点累,怎么都好说,怎么也能过得去。可是为人能有几个十七八?在山上打柴的有老也有少,碰上坏天气。叫他们怎么挨?
左思右想,常青终于有了主意。力气总是随身带着啊,他在南山坡上垒起了一间石头小屋;在北山坡上也垒起了一间石头小屋。又过了一些日子,东山坡上、西山坡上都有这样的石头小屋了。
山高雨多。夏天,云压山,雨直下,小屋里干干净净的。避雨的人常说:“哈,走遍天下也找不出常青这样的好心人!”
山高风硬。冬天,北风刮,雪花飘,避风的人也常说:“哈,走遍天下也找不出常青这么个好心人!”
大风刮,大雨下,大风刮不去石头屋,大雨也封不住万人嘴。千人嘴,万人嘴。说来说去,满山的花草也听熟了这句话。
千人传万人传,传来传去,山里小路也听熟了这句话。
千人夸万人夸,夸来夸去,深山的狐仙也知道了常青是一个好心人。
转过年的春天,满山上草又绿了,花又红了。常青还是天天上山打柴。人家说没有会说话的花草,常青却觉得它们是再好没有的伙伴。人家说春天天太长,常青却往往是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这一天,常青挑柴下山,日头没了,天又黑了。星星给他照路,一根扁担两头沉,他挑着几百斤重的担子,忽忽闪闪地走起来跟飞一样。不大的工夫,就下到了南山坡。他惊讶极了,平时这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今天怎么变成大道了呢?
常青顺着大道,往前又走了几步,只见墨黑的树影里,忽然闪出了灯光,明的呀好像天上落下了一颗星星。常青不觉又犯心思了:既没风又没雨,谁在这时不往家奔,还顾得点灯弄火?又一想,为人谁没有七灾八难的,万一有人病在了那里,荒山野岭黑灯瞎火的,我得去照看照看。
说奇怪更奇怪,常青这样一想,身没动脚没抬已经站在石头小屋跟前了。灯亮就是从窗洞里照出来的。他连忙把担放下。谁知弯腰直腰的工夫,石头小屋变了,只见跟前一栋高高的瓦房,青砖到顶的屋墙,黑漆闪光的屋门。十棂子大窗上还亮着灯光。正在这时,屋门吱吱扭扭地开开了,明光一耀,常青已经站在屋地当中了。屋里悄没声的,桌上一对蜡烛明晃晃地点着。看得清清楚楚,屋东头的炕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闺女。穿着茄花色的衣裳,戴着金闪闪的首饰,黑油油的头发,白净净的脸面。闺女抬起头来说道:“房主来了,要水没口水给你喝,要饭没碗饭给你吃,你要房子明天给你腾出来吧。”常青一阵脸红,心里想道:又不认不识的,自己站在这里做什么。他转身刚要往外走,又听闺女说道:“嗨,你这个人哪,走也不用这样急,忙活了一天,也该坐下歇歇啦。”只这一句话,又把常青说得没了主意了。是呀,他怎么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呢。
好大一阵子,常青走也走不出,站也没处站,左看右看,才规规矩矩地在桌子旁边坐下了。
话引话,闺女问一句,常青应一句。一句话短,两句话长,说来说去,常青也不那么拘束啦。闺女还告诉常青,说她有一个老爹,到江南去了,嘱咐她在这里等他。
才说得热乎,闺女忽然不作声了,她望着常青,眼泪汪汪地低下了头。常青看着也是一阵难过,连蜡烛也好像不亮了。过了一阵,闺女抬起头来说道:“常青呀,三更天了,你也好回去啦。”常青就是见不得人家的苦处,人家的苦就是他自己的苦,人家的难处就是他自己的难。他翻来覆去地想:唉,闺女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呢?还没等他问上一句,闺女又说道:“常青呀,三更天了,你也好回去啦。”
闺女的话刚落音,跟着砰的一声。啊呀,更是奇了,常青只觉得一阵风扑在脸上,身子已经站在门外了。回头看看,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闺女隔着窗说道:“常青呀,天上多少星,地上多少人,人里头挑人,你是头一份,只怕你一时欢乐过后愁!常青呀,明天晚上你千万不要来了。”闺女说完,长叹了口气,屋里蜡烛立时灭了。
常青又是一阵难过。定神再看,哪里有什么瓦房?自己又是站在原来的石头小屋跟前。天果然不早了,月亮已经上来老高,花影照在了石头墙上,好像画在上面一样。从窗洞向里望望,黑洞洞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常青只得回家去了。
这一夜,常青怎么也睡不安稳。他想,天下哪有这么俊秀的女人?自己遇到的一定是仙女了。又想道:闺女末后还长叹了口气,不知她有什么为难的事?要是再能见她一面,问问也好啊。
第二天,常青又整整地打了一天柴。下山的工夫,天又黑了。路过南山坡时,树荫里又闪出了灯光。他欢喜地想道: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只要明白了,自己也就心里安稳啦。这样一想,常青又站在石头小屋跟前了。转眼的工夫,石头小屋又变成了高房大屋。门开开了,闺女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连招呼一声也没有。常青满心好意难开口,鼓了好几鼓,才问道:“大姐姐,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尽管说吧,只要用得着我,叫我做什么我也愿意。”
闺女听了,抬起头来望着常青,又是眼泪汪汪地低下了头。闺女不作声,常青也不好意思紧着追问。坐一会儿,又一会儿,蜡烛快着完了,月亮照明了窗纸,闺女抬起头来说道:“常青呀,天半夜了,你也好回去啦。”一连说了两遍,又听砰的一声,常青又站门外了。
闺女隔着窗户说道:“天上长云彩,人间多磨难,难里头有难,只怕你三年欢乐百年愁!常青呀,明天晚上俺爹就回来啦,你千万不要来了。”闺女说完,长叹了口气,屋里蜡烛又灭了。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常青只得回家去了。
第三天晚上,常青路过南山坡时,树荫里又闪出了灯亮。他想道:闺女的神色多凄惨!她说难里头有难,有难也该帮帮她,怎么的也要叫她展开眉头放宽心。想着,常青已经站在黑漆大门外了。门吱吱扭扭地开开了,一个老汉迎了出来,笑嘻嘻地说道:“一次生,两次熟,你和俺闺女是熟人啦。你尽管往里走吧,我也不会拿你当外人。”常青走了进去,闺女站在炕前,头不抬眼不看,连招呼一声也没有。老汉哈哈地笑道:“鱼不离水,根不离土,我看你们两个是一双两好,要是不嫌俺这闺女的话,就给你做个媳妇吧。”常青做梦也没想到老汉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一红,慌忙说道:“只要大姐姐遂心遂意,我是怎么的都行啊。”不等闺女开口,老汉又是哈哈一笑,说道:“家有十口,主事一人,我说怎么的就是怎么的。好女婿呀,一不用你操心,二不用你费力,三天以后,我亲自给你送上门去。”
三天过去了。
盼到了第四天,看看到了正晌午时,只听得一阵喇叭响,转眼的工夫,花轿已经落在了门前。常青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闺女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新房的炕上了,新衣新裙,长眉明眼,白天看着更是俊气。
老汉果然随轿来了。媳妇坐了床,外面开了席,吃喝完了,老汉说道:“饭也吃了你的啦,酒也喝了你的啦,好女婿呀,我还求你一桩事。眼看来到了三月二十五,那一天,你换上个长袍,到西火岭那里等着,不管有什么东西求你救命,不管怎么样求你,你都要救它性命。”
常青满口答应了。
傍没日头的时候,老汉走了。常青回到了家里,媳妇问道:“爹跟你说了些什么?”常青告诉了她。媳妇又问:“你答应了?”常青应道:“答应了。”媳妇再也不作声了。
一晃到了三月二十五,常青按着老汉的嘱咐,换上了长袍,呼呼啦啦地走到了西大岭上,等了一头午也没见什么。又等了半过午还是没有点动静。等到了日头压山,远远地看见两只黄狗撵着一只狐狸向岭上跑来。狐狸窜到了跟前,眼睛望着他,抬起了前爪抓着他的衣裳角,看样子像是要他救它。常青急忙弯下腰,两手撑开大襟,狐狸唰地跳了进去。他才把兜合了起来,两只黄狗也赶上来了。扑了个空,拖着尾巴跑走了。
常青回到了家里,媳妇把门关上,狐狸在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了老汉。老汉一面擦汗,一面说:“哎呀!把我好累!打多咱我就算计着杨六郎今天要派天狗来抓我,果然不错。真险哪,我围着天边转了三个大圈子,也躲闪不开它。好女婿呀,要不是你救了我,今天就没命了。”哈哈一笑,转脸又说,“咱胡家门里从来是知恩报恩,有始有终。穷没根,富没苗,闺女子,你就代我给他治理个家吧。”老汉说完,抬脚迈出门口,一闪便不见了。
常青和媳妇还是照常地过日子。人家说,绿叶金瓜一条蔓,常青和媳妇你疼我热的,只差没有并成一个人了。人家说,青枝红果一棵树,常青和媳妇知情知意的,好得简直成了一个人了。媳妇那个精灵劲儿,眨眨眼皮就知道常青心里想的什么。
有一天,常青打柴回来,坐在当门地上风凉。心里想道:可惜这院子里土薄,石头地长不起棵大树,要不,栽起棵树来遮个阴凉多好啊。媳妇望了望他,什么也没说,走到院子里,拔下头上的一枝翠花,插到了地上。眼看着翠花嗖嗖地往上长。长得人高了,长得屋檐高了。翠翠的叶,金黄的枝,明光瓦亮的。只隔了一天,便长成了大树。小风一刮,长枝颤颤的,叶碰叶,叶打叶,立时铜声磬音地响了起来,只听听这声音心里也清凉。常青打柴回来,只要迈进街门,就觉得凉森森的,汗也消了,乏也解了。
媳妇把好饭好菜摆到了翠花树底下,常青拿起了筷子,心里想道:南庄北疃邻里百家,有多少人吃不饱,有多少家日子没法过。要是大伙儿的日子都好过了,该多好哇。媳妇望了望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吃完了饭,常青抬头一看,红花满树了。花落结籽,长长的跟豆角一样。不多日子,豆角爆开,种子落了一地。圆滚滚的也像豆子。媳妇把它扫了起来,盛了满满的一盆。今天换水,明天换水,种子生出了芽,越长越满。一盆成了两盆,两盆成了四盆,看着和豆芽菜一模一样。
这一天,媳妇换完了水,说道:“常青呀,你是愿意绫罗罩身金满屋呢,还是愿意夫妻同伴到百年呢?”常青说道:“绫罗罩身能穿破,金银满屋能用完,夫妻恩爱没法量,万年同伴不嫌长。”媳妇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豆芽菜分成了一小碟一小碟的,对常青说:“我来了这么多日子啦,南庄北疃邻里百家,穷大娘穷婶子的,没有别的给人家,你送碟豆芽菜给他们吧。”
媳妇打点好了,常青端着往外送。分了整整三天,才分完了。
这一来千家万户都好过了,他送去的哪里是什么豆芽菜!原来是一碟碟的金豆子。
常青是自己好,更望人家好,大伙儿欢喜,他也欢喜,大伙儿高兴,他也高兴。心里高兴,黑夜里睡觉也睡得香甜。千好万好什么都好,媳妇却从来没有笑过一回,一过两年,翠花树开花结籽,开花结籽,一盆一盆的金豆子生了出来,一盆又一盆地分净了。常青家还是那三间草屋,媳妇还是一回没笑。三年快过完了,一天早晨,媳妇眼噙着泪说道:“夜里我梦到风吹折了牡丹花,今天俺爹一定要来接我啦。常青呀,咱两个是三年夫妻到了头。”常青一听,心里火烧燎辣地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止不住眼泪双双地落了下来。媳妇说道:“从来没见你掉泪,今天看见了你掉眼泪,当初我就知道有今天,我寻思把门关上你就冷心了,谁知道二日晚上,你又去了。我寻思一笑不笑你就心凉了,谁知道你真心实意地待我好。事到如今你也别着急了,俺爹来了,有我来应对他。他能变了我的模样,也变不了我的心。”
吃完早饭的时候,老汉果然来了。一进门就说:“三年夫妻也报了他的恩。闺女啊,今天跟我回去吧。”媳妇说道:“爹呀,你只知道你报恩,你不知道你闺女的心,我一没给他置下金,二没给他攒下银,都说鱼不离水、根不离土,我是不跟你回去了。”
老汉白瞪了一下眼,忽然又哈哈笑道:“三年夫妻怎么忘了娘家事?你爹我是富贵人家!”媳妇接声说道:“三年夫妻心里暖,金柱北斗我不恋。”老汉又说道:“三年夫妻怎么忘了娘家门?你爹我金屋玉亭一大片!”媳妇又接声说道:“三年夫妻赛蜜糖,金屋玉亭我嫌凉。”老汉左说,媳妇左对;老汉右说,媳妇右对。对得老汉没话说了,他圆瞪起眼,把口张开,咕嘟嘟地喷出了一阵黑气。屋里立时对面不见人了。过了一会儿,黑气消散,老汉和院里的翠花树都不见了。媳妇双手捂着脸靠在墙上,常青叫一声,媳妇应一声,一连叫了三声,媳妇才拿下手来。常青吃了一惊,呀!媳妇的脸上长满了黑色的鱼鳞,眉眼都分不清了。
常青和媳妇还是照常过日子,两个人好的呀,是再好没有了。人家说瓜果熟透了甜,常青和媳妇心换心情结情的,日子过得蜜蜜甜。人家说春天的燕双双飞,常青和媳妇心连心意贴意的,人成对,影成双,谁也分不开,常青待媳妇越发好了。媳妇纺线纺到三更天,常青守在旁边等到三更天。媳妇织布织到四更天,常青也待到四更天。雪白的棉花纺长线,好线织出好布匹。媳妇打点好了,常青给东庄送去,又给西庄送去,南庄送了,北庄送,分了整整三天才分完了。这一下子,穷人都有衣裳穿了,衣裳又新又结实,穿也穿不破。一过两年,媳妇织的布匹能堆成垛,常青的衣裳还是老样子。媳妇脸上的黑鳞越长越厚了。三年快过完了,有一天黑夜,媳妇织绸织到了五更天,一面织一面念道:“好煞的绫罗尺寸短,爱煞的夫妻不到头。”媳妇念着,眼泪如梭地流了下来。常青又急又疼,连忙问道:“好词好曲有多少,你为什么偏偏念这两句话?”媳妇还是眼泪不干地说道:“常青呀,明天晌午俺爹又要来了。天底下,美貌女人也不少,你还是另打主意另寻路吧。”
第二天晌午,老汉果然又来了。一进门就说:“媳妇是南墙的泥,去了旧的换新的,她丑成那个样子,你还恋她做什么?”常青说道:“丑了模样丑不了心,我和她心情对脾气和,要命也分不开。”老汉冷笑了一声说:“我怕你是空口说白话,你要是真有这个心的话,我就告诉你吧:在西北天边上,有一座支天的冰冰山,冰冰山上有一个冰冰洞,冰冰洞里有一把水晶剑,只要你能把这把剑找了来,我就叫闺女跟你一辈子,我一辈子也不再踏进你门里。你要是找不来那把水晶剑,三年以后我还要进这个门,到那时可别埋怨我把闺女带回去啊!”老汉铁青着脸看看闺女,再看看常青,身子一晃便不见了。
屋里又只剩下常青和他媳妇了。媳妇说道:“到那冰冰山十万八千里,要过九十九座大山,要过九十九道大河。山高没有路,河深没有船,千难万难的你怎么也不能去呀。”常青说道:“你放心吧,没路一样翻过山,没船一样能过河,早去早来,今天我就动身走吧。”媳妇又说道:“要进那冰冰洞,老虎守着一道门,蝎子把着二道门,长虫守着三道门。三道门上三道险,常青呀,你还是不去吧。”常青说道:“你放心吧,老虎也有个打瞌睡的时候,我这就走吧!”
常青朝外走去,媳妇从机上剪下一块绸子赶了出来。喊他说:“天快晌午了,日头越来越毒,给你遮个阴凉吧。”说着擎手一撒,绸子浮浮揺摇地飘到了半空,变成了一片光彩闪亮的云彩,像把伞一样给常青罩着阴凉。常青走得快,云彩飘得快,常青走得慢,云彩飘得慢。不冷不热的,他走着走着,不觉天快黑了,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片荒山野岭。正在这时,头上的云彩飘飘摇揺地落在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有红有紫,望去像是万树花开。仔细看看,云彩中间真有一棵高高的杏花树,杏花树底下,还有一间小屋,红瓦粉墙,门朝南开。常青几步就走到了跟前,杏树底下早已摆好了饭菜。一点不错,饭桌是家里的饭桌,碗筷是家里的碗筷。吃饱喝足了,屋里也亮起了灯,常青铺毡卧褥地睡了一宿。早晨起来,洗完了脸,吃完了饭,迈出屋门,走了不多几步,回头看看,杏树不见了,小屋也没有了,只有一片云彩浮摇浮摇地飘到了半空。
常青还是向前走去。白天云彩给他遮阴凉,晚上暖屋软被地睡到天亮。走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座高山挡在了眼前。山陡得仰脸才能望见山顶,常青停也不停地朝上爬去。爬上了一个陡崖,又爬上了一个陡崖,抬头一看,哈,多好看呀!常青的眼前像是一个大花园,红芍药,白牡丹,石榴花,海棠花,看什么花有什么花,要什么景有什么景。转过了桃花行,又走出了杏花林,好花没看完,前面又闪出了一座凉亭来。琉璃瓦,红漆柱,玉石凳子,玉石桌,上面放着茶壶和茶碗。一点不错,茶壶是家里的茶壶,茶碗是家里的茶碗。常青倒出了一碗水,尝尝不热不凉的正好喝。他在玉石凳上坐下,听到耳边风呼呼地响。喝完了一碗,又喝了一碗,心里想,不能光贪恋着看景,还是赶路要紧。他迈下了亭子,往前走了不多几步,回头看看,花不见了,亭子也没有了。只见一片彩云飘摇飘摇地起到了半空,山已经在身后了。
山过去了,前面又是一条绿浪滚滚的大河。常青走到了河边,云彩也落在了河上。风刮云飘,越飘越多。一霎的工夫,云彩中间闪出了一座亮光光的金桥。常青走过了金桥,不多几步,回头看看,桥不见了,云彩又起到了半空。
就这样,常青过了九十九座大山,看了九十九次好景;常青过了九十九道大河,走了九十九道金桥。这一天,常青走到了冰冰山,山上有树也有花,树也是冰冰树,花也是冰冰花,亮光耀眼得直顶着青天。
常青踏上了冰冰山,云彩落了下来,围在了他的身边,暖煦煦的像是一些五颜六色的丝绵,脚下也是软绵绵的。走了一阵,云彩闪开了,迎面便是一座银亮的大门楼。两只老虎龇牙瞪眼地蹲在两边。常青等了一天一夜,不见老虎闭眼。又等了一天一夜,还是不见老虎闭眼。等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老虎打了个瞌睡,一合眼的工夫,常青蹿过门楼去了。第二道门上,两只大蝎子把门,蝎子头朝上、尾朝下、尾对尾、针连针的。常青又等了三天三夜,蝎子打盹的工夫,常青又蹿进了第二道门。第三道门上,两条长虫把门,等了三天三夜,常青又蹿进了第三道门。
三道门都过去了,常青一眼便看到了一个冰冰洞,冰冰洞里挂着一把水晶剑,那把水晶剑亮的呀好像是万颗明星铸成的。那把剑快的呀,常青一挥,削去了两条长虫的头;又一挥,截断了两只大蝎子的腰;再一挥,砍去了两只老虎的头。
常青带着宝剑回了家。媳妇招了招手,云彩也落了下来,飘到眼前一看,还是原来的那块绸子。
常青依着媳妇的话,拿着宝剑走到了山的半腰。只听铮铮一响,宝剑早从手里飞了出去,碰着石崖,明光一耀便不见了。一无声二无响,石崖忽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咕嘟嘟地冒开了泉水。随着泉水,蹿蹦出了一条金鳞的大鲤鱼。鲤鱼蹦三蹦,常青两拿三拿、三拿两拿地就把鲤鱼拿到了手。媳妇吃了大鲤鱼,脸上的黑鳞都退净了,又是那样白生生的脸面,又是那样黑油油的头发。媳妇笑得呀,眉眼像月牙,嘴唇像开花。
一天又一天,泉水还是咕嘟嘟地往外冒。越流越长,越流越长,流成了一条长长的小河。河水又明又亮,明得能看清水底的鱼,亮得能照出天上的鸟。河的两岸也长起了大树,一年到头,都是枝叶长青。不管天怎么热,大树底下也是风风凉凉,大伙儿叫这些树是常青树,叫这个泉是宝剑泉。三年过去了,三年又过去了,老汉再也没有踏进常青家的大门。常青和媳妇过得更欢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