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也就是说,人无论有多大的本领,都不要瞧不起人。可是说归说,不少人却常常要犯这个毛病。
早年间,咱这里就有这么个老汉。这老汉六十上下的年纪,眼也明,心也灵。家里小日子过得挺挺妥妥,有吃有穿。说到儿女上,三个小子,都长得怪喜人见的。老汉撅着小胡子,不喝酒也不抽烟,好的只是下棋。他碰人常说:“凭我老汉这手棋,遍天下也没有个敌手。”哈!哪知故事就从这句话里生出来了。
有一天,老汉正坐在门前,远远地看到一个又黑又高的老婆子走了过来,三角眼,麻疤脸,凶得跟那夜叉一样。
老婆子在老汉的面前站住了,冷言冷语地说道:“你不是说天下没有敌手吗?今天咱两个来赛一赛棋吧!”
老汉自然不能这样认输,他说:“赛就赛吧!”
老婆子冷笑了一声,又说:“赛归赛,咱两个人可得先有个讲说。”
老汉问道:“什么讲说?”
老婆子瞪大两眼说:“我有三个闺女,我也知道你有三个儿子,要是我输了的话,把三个闺女给你;要是你输了的话,把你那三个儿子给我。”
提起了孩子,动着了老汉的心。他想:千人万人我也没输过一次,今天还能输给一个女人?她那三个闺女,是稳稳当当地赔上了。
老汉看着老婆子,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棋盘拿出来了,棋子也摆下了,这一盘棋,可不同平时呀。两个人眼在棋盘上,心也在棋盘上,看着下了有半个时辰,嘿!你说经心不经心,怪冷的天气,豆粒大的汗珠子,从老汉的脸上直往下滴。棋下完了,老汉的脸也变得干黄干黄的,没一点血色了。千人万人的没输过一回,只这一次输给了这个老婆子,只这一次就输了三个儿子。怎么办呢?亲生的儿子,心头的肉,怎么也不能让她把三个儿子带走呀。
老汉哀告说:“你这个大娘啊,一当行好,二当施舍,抬抬胳臂我就过去了,低低胳臂我就过不去啦。要房子、要地我都给你,只是求你把儿子给我留下。”老汉说着泪都快急出来了。
狠毒的老婆子,冷笑一声说:“哈!马前你不作揖,马后来磕头,我什么也不要,偏稀罕你那三个儿子。”
再说,老汉有一个老伴,当娘的心,好像甜白菜的心儿。她把大儿子叫到跟前,说:“大柱呀,你过来我摸摸你的衣裳厚薄呀?你是冷啊热啊?”她又把二儿子叫到跟前说:“二柱呀,你过来,我摸摸你身上瘦了胖了?不知你饿不饿、渴不渴啊?”她再把三儿子叫到身边,搂在怀里,暖在心上。她眼看着三个儿子,忽然想起老汉来了。天到这个时候,怎么还不回来呢?没有别的,一准是又和谁下起棋来了。都说秤杆不离秤砣,老汉不离老婆。她对三个儿子说道:“你爹那个老东西,冷了也不知道来家添件衣裳,渴了也不知道来家喝点水。你们都在家里等着,我上外面去看看吧。”
说一千,道一万,女人的心,总是比男人细,你看她,悄悄静静地走到了院子里,避在门后,把老汉和老婆子说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可是平地一声霹雷,不管怎么说,当娘的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啊。她脚不点地地进了屋,慌慌张张地刚把小儿子扣在了一个大瓮里。黑老婆子扑扇着大脚,一步三尺地闯了进来,伸出了钩子手,拉住了大儿子,又抓住了二儿子,找三儿子没有找到,围着屋地转了三个圈,才气哼哼地出了门。
拉走了孩子,就是抓去了爹娘的心。一天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老两口子早晨、晚上、白天、黑夜,什么时候想起那两个儿子,什么时候就难过。老两口子泪泡着心,把小儿子拉扯到十四岁了。有一天,他从街上回来,问道:“娘呀,人家都说我有两个哥哥,我那两个哥哥上什么地方去啦?”娘哭着对三儿子说:“三柱,你不用来问我,去问你那个好爹吧。”柱又问爹说:“爹呀,娘不告诉我,你快和我说吧。俺那两个哥哥,上什么地方去啦?”老汉想起了两个儿子,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止不住扑拉扑拉地掉下泪来。他实磕实地把怎么和老婆子下棋,怎么输了三个儿子,那老婆子怎么拉走了两个儿子,细细地对三柱说了。三柱一声不响地听完了爹的话,刚硬地说道:“我去找回俺两个哥哥来。”娘听了三柱的话,不顾得再哭啦,吃惊地问:“孩子,你知道天多大、地多宽?你的两个哥哥,还不知道叫那老婆子抢到哪里去啦。你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啊?”爹也说道:“孩子,你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那老婆子十有八九是妖魔鬼怪变的。你那两个哥哥叫她抢走了,我还舍得再搭上你吗?”娘又说道:“三柱呀,看你这孩子,跟那没长翎毛的小燕一样,别起那高心了。”三柱说:“娘呀,秤砣小,坠千斤,人小可一样办大事啊。”爹问道:“三柱啊,出门在外,可没有爹娘教导你,碰着上了年纪的老人你怎么办?”三柱说:“他走不动,我扶着他走;他拿不动,我帮着他拿。”娘又问道:“三柱呀,你出门在外,爹娘不能替你拿主意,你碰到了别人有难处,你怎么办?”三柱说:“娘呀,救人如救己,自己能挪开步,也帮人家走过去。”爹欢喜地说:“俺三柱懂事了。”娘也欢喜地说:“俺三柱长大了。”爹娘不再那么拦挡三柱了。
不管天多大,不管地多宽,不管那老婆子怎么厉害,三柱还是离开了家,出门找他两个哥哥去了。
三柱在路上走了不知多少日子,这一天,来到了一条河边上,仰脸看看,天阴得跟水盆一样。朝前望望,河水明亮亮的一片,少说也有一里路宽。春寒,春寒,三柱脚伸到了河里,还觉得水凉冰骨。他过了河,天就噼里啪啦地下起雨来了。
三柱过了河,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招呼。他回头一看,只见河对岸站着一个老妈妈。
老妈妈喊道:“谁背我过河去,谁来背我过河去啊?”
虽说隔着一条河,可是老妈妈的话,三柱却听得明明白白的。再看看雨越下越大了,他心想:“不知老妈妈过河来有什么急事,那么大岁数啦,顶不住风吹,顶不住雨淋啦,不能眼看她不管啊。”三柱连忙跳到了水里,扑扑腾腾地又回到了河对岸。这一阵,雨更急了,雷霆火闪的,直下得天连水、水连天,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三柱好不容易才找着老妈妈。他欢喜地说:“老大娘,我把你背过河去吧。”老妈妈不紧不慢地摇揺头说:“看你长得高起地皮,矮起豆茬,小小的年纪,还背得动我吗?”三柱一听急了,他千不怕,万不怕,就怕别人嫌他小。他忙说道:“老大娘,星星虽小高空里明,碾盘再大也不发光。别看我三柱不大,力气可是大啊。”老妈妈笑了一笑,伸手向河里一指,说道:“三柱,你看,浪赶浪浪压浪的,你敢背着我往那儿过吗?”三柱回头一看,哎呀!河水不是先前的样子了,黄浪翻滚着,那个吓人劲儿啊,是不能说了。三柱想了想答道:“老大娘,只要冲不去我,也保险冲不走您。我就背您过去吧。”
三柱背着老妈妈过河了。水齐到大腿根,浪打着他的腰,三柱还是向前走去。你猜怎么着?三柱越往前走,河水越浅,浪越小,更怪的是,老妈妈越来越轻,轻的呀,就跟一片树叶一样。三柱背着她,顺顺当当地过了河。到了河岸上啦,雨也不下了。老妈妈摸摸索索地从袖筒里摸出了三条手巾。一条红手巾,一条绿手巾,一条紫手巾。她拉着三柱的手说:“孩子,你背我过了河,也没有别的给你,把这三条手巾送给你吧。我知道你要去找你两个哥哥,这三条手巾都对你挺有用处。”三柱接过了手巾,老妈妈又把这三条手巾的用处,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
三柱满心欢喜,他和老妈妈分了手,一个人又往前走了。
走了又走,走了又走,这一天,果然和老妈妈告诉他的一样,三柱碰到了第一座大山。山上野鸡咯咯叫,石壁百丈高。三柱手扯着树枝,脚跐着石缝,快要爬到半山腰了。从山上迎面走下来了一个闺女。闺女穿着红绫子祆、红绫子裤,风一刮,飘飘摇摇的,真像飞下了一只红蝴蝶。红闺女朝着三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弯腰拍手的,没完没了。这一笑可是了不得啦,三柱手扯着树枝,树枝断;脚跐着石缝,石缝滑。三柱按着老妈妈教导的话,拿出了红手巾朝红闺女摆了摆。红闺女立时收住了笑,低着头悄悄地从三柱身边走过去了。在红闺女走过的地方,闪出了一条白光光的小路。三柱一点也不费力气,顺着小路,翻过了第一座大山。
三柱还是一个人往前走去。果然和老妈妈说的一样,三柱又碰到了第二座大山。山上荒草有一人多深,树林阴森森的。三柱拨开荒草,分开树枝,快走到半山腰啦。哈,迎面又来了个闺女,穿着绿绫子祆、绿绫子裤,风一刮,飘飘摇摇的,活像飞来了一只绿蝴蝶。绿闺女也朝着三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弯腰拍手的。这一笑又了不得啦,拨倒的荒草又竖了起来,分开的树枝又搭上了。三柱按着老妈妈嘱咐的话,又拿出了绿手巾朝绿闺女摆了摆,绿闺女立时收住了笑,低着头悄悄地从三柱身边走过去了。在绿闺女走过的地方,又闪出了一条白光光的小路,三柱一点也不费力,就顺着小路翻过了第二座山。
三柱还是一个人往前走去。走了不远,就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响。近前看看,是一条清亮亮的小河。河那岸,是一片高高的瓦房。一个奇俊无比的大闺女,坐在河下游洗衣裳。闺女穿着紫绫子袄、紫绫子裤,手一动,袖一飘,活像落下了一只紫花蛾。紫闺女好像一点没有看到三柱走了来,低着头一个劲儿地搓衣裳。三柱还是不慌不忙地按着老妈妈吩咐的话,拿出了紫手巾,丢在了河水里,眼见着那条紫手巾顺着河水浮浮漂漂地到了紫衣闺女跟前了。紫衣闺女抬头看了三柱一眼,伸了伸手,从水里捞出了紫手巾,衣裳也不洗了,站起来风快地向那片高瓦房走去。
三柱见紫闺女捞起了手巾,心就放开了,他也跟随着紫闺女走进了大门楼。紫闺女不进正房,不上大厅,一直走进了一间小东厢房里,三柱也跟着走了进去。
三柱走进了东厢房,脱下了靴,仰脸躺在了炕上。
紫闺女说道:“也没见你这个样的,不问一声就往炕上硬躺。”
三柱也说道:“也没见你那个样的,嘴快手更快,不认不识的,捞起了紫手巾就走。”
紫闺女叫三柱说得无言对答,她慢慢地在三柱身边坐下,小声说:“三柱啊,你进门容易,出门难。俺那后娘,今天晚上一定要生办法害你。我给你一个黄帖拿着,她不管叫你到哪里去宿,你都不用怕,可千万记着,出门的时候,你把它贴在门旁的石狮子头上。”紫闺女说完了这话,欠身从炕头的搁板上拿下了夹花册子,哗哧哗哧地翻了翻,拿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黄纸来,给了三柱。三柱刚接到手,就听见正屋里霹雷连声地叫道:“三嫚子,三嫚子!”紫闺女连忙答应道:“娘,你叫我做什么?”这时候,后娘扑扇着大脚,一步三尺地走出了正屋。一点不差,正是麻疤脸、三角眼的那个又黑又高的老婆子。
老婆子站在院子当中,怪声怪气地说道:“三嫚子,快叫三柱出来见我。嘻!没寻思他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三柱还是不慌不忙地走到了院子里。老婆子笑着说道:“三柱,我跟你爹也是老相识啦,你远路风尘地来到这里,不能叫你宿在露漫坡里。你出了我这个大门,往西北走不多远,那里有一间石头屋,天也黑了,你就去吧。”黑高老婆子说完,又撅勾撅勾地上正屋去了。
三柱出了大门,四下里看看,黄昏人静,正是机会。门旁也真有一对大石狮子,雕刻得尾细头圆,阔嘴大眼,很是威武。三柱把那黄帖往石狮头上一贴,嘿呀!石狮的一对眼睛立时亮得跟两盏灯笼一样。三柱头前走,石狮子后面跟,大蹄子叭嗒!叭嗒!直跟着他上了那间石头屋。石头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石头床。三柱上了石头床躺下,狮子在石头床底趴下了。三柱闭上了眼睛,狮子也合上了眼睛。三柱睡着了,狮子还是醒着呀。半夜的时候,那老婆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条几丈长的青花蛇,伸出了火苗样的舌头,要去喝三柱的血,吃三柱的心了。
三柱睡着睡着,觉得屋也摇、床也动,他睁开了眼,看到屋里闪亮,狮子的眼睛又明得跟灯笼一样了。再一看,它站在石头床前,大蹄子踩在了青花蛇的头上,把一条几丈长的青花蛇踩死了。
三柱欢天喜地地跳下了石床,从狮子的头上揭下了那个黄帖,狮子又是石狮子了,眼睛也不亮啦。
狠毒的老婆子是死了,可算除了这一害啦。这个关过去了,三柱的心里又难过起来。他想:千里万里地来到了这里,连两个哥哥的影子也没见着,怎么回去见爹娘的面呢?好心的紫闺女也难过地说道:“三柱啊,你的两个哥哥,都叫俺那妖精后娘害死了。她喝了他俩的血,吃了他俩的心,把他们的身子骨压在了那两座大山底下,你要见他俩的面,可是难上难了。”
三柱听了,两滴眼泪像珍珠样地落到了地上。
三柱和紫闺女过了清亮亮的小河,走上了那荒草满地、树木成林的大山。绿闺女迎面走过来,三柱扔给了她那条绿手巾,绿闺女接着,也欢欢喜喜地随着三柱和紫闺女走去。
三个人又爬上了那野鸡遍野、石壁接天的大山。红闺女迎面走过来,三柱又扔给了她那条红手巾,红闺女接着,也欢欢喜喜地随着他们三个走去。
两座大山又都过去了,三柱又伤心啦。他哭着说道:“大哥呀,二哥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要走遍天下去找能人,怎么也要见见哥哥的面。”
三柱哭得紫闺女掉下了眼泪来。
三柱哭得红闺女也落下了泪来。
三柱哭得绿闺女也落下了泪来。
三柱哭着哭着,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谁帮我刨出这棵树来呀?谁帮我刨出这棵树来呀?”
三柱连忙擦去了眼泪,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给他手巾的老妈妈,手拿大镢,正在那里刨一棵大树。三柱跑了过去,从老妈妈的手里接过了大镢。谁知道三柱一镢还没刨下去,大树却自己倒下了。树窝子里长着一个雪白雪白的蘑菇。老妈妈弯腰把它拿了起来,说道:“三柱呀,这是个树蘑,你把它吃下去吧。”
三柱依着老妈妈,吃下了树蘑,身也长,力也长。他想起了哥哥火烧着心,他晃晃膀子,推倒了第一座大山,山底下露出了他大哥的身子骨来。他又晃晃膀子推倒了第二座大山,山底下又露出了他二哥的身子骨来。红闺女剪了一颗心放在了大哥的身上,大哥一跳站了起来,大哥活了。绿闺女剪了一颗心放在了二哥的身上,二哥一跳也站了起来,二哥也活了。
三柱一只手拉着大哥的手,一只手拉着二哥的手,想去给老妈妈道谢,老妈妈却早已不见了。
离家那阵只三柱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却成了六个人了。当爹娘看到三个儿子回来咧,看到三个儿子都长大成了人,你说他们该多么欢喜吧!后来红闺女给大哥做了媳妇,绿闺女给二哥做了媳妇,三柱跟紫闺女成了亲。三个儿子,三个媳妇,老汉自然是心满意足啦。他还是常常下棋,不过,再也不说“凭我老汉这手棋,遍天下也没有个敌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