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东临大海,西靠即墨,是天下有名的大山。
古时候,在即墨地有一个黄家庄,庄里有个小伙子叫黄家善,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白脸红腮的,比一个大闺女还要俊秀。那一年,黄家善整整的十八岁,一心想上崂山去游逛一下。割完麦子,种上豆子,坡里营生也闲散啦,他包上了一点干粮,起了个早五更,出了庄,一直地奔崂山走去。
说起来,那崂山的景色跟画上画的仙景一样,石缝里往外哗哗地流水,峭壁上倒悬着好看的大树。春天樱桃红,秋天葡萄紫,那真是看花有花,吃果有果,游山有山,玩水有水。
这一天,黄家善爬到了崂山顶上时,天也快晌了。他踏着山顶向东南一望,蓝光光的大海里,小船来来往往。青山绿水,好比红花衬着绿叶,出奇的那么鲜亮,出奇的那么好看。黄家善一眼看去,觉得心也亮了,眼也明了。他看呀看呀的,不知不觉地,高山发了暗,大海也起了浪。黄家善抬头一望,哎呀!可是不好了。乌云像黑锅底一样,铺天盖地地,从西北上滚了来。风搅云、云搅风,沙搅土、土搅沙,直刮得黄家善眼也睁不开了。只听山也响树也响,海也响,雷也响。说话不及的工夫,麻秆子大雨下起来了,浇得他站都站不住,他也不管泥里水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黄家善只穿着单裤单褂,肚里又没有饭,雨水又凉,风又冷,冻得他上牙骨打下牙骨,得得乱颤。眼看着天快黑了,心里想道:“反正是没有活路啦,就是不叫狼虫虎豹吃了,冻也生生地冻死啦。”他寻思到这里,又害怕又难过,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哭着哭着,忽然听到一阵铃响。他硬撑着抬起了头,好歹地才算睁开了眼,除了哗哗的雨水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心里很是纳闷,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吗?又一想,是呀,这样雨天水地的,怎么能有人到这山顶上来呢。他叹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黄家善刚刚合上了眼皮,忽然觉得雨水不那么浇头顶了,又慌忙睁眼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一头小毛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铃,头顶上竖着两个大耳朵。小毛驴上正正当当地坐着一个奇俊的大闺女,手里撑着一把雨伞,原来是她特意给他遮住了雨呀。黄家善见到这种情景,又惊又喜,又感激。满肚子是话,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闺女不慌不忙地从小毛驴上跳下来说:“天也快黑了,雨也不见住,你这个人啊,再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就没有命了。我家离这里也不远,快去避避雨吧。”
黄家善冻得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想站起来,连站的那么点力气也没有啦。闺女忙拉住他的手,轻轻地往上一提,黄家善不知不觉地已经上了驴。小毛驴撒开四蹄往前走去,金铃也稀里哗啦地响了起来。
闺女一手撑伞,一手扶着黄家善在地上走着。黄家善坐在驴上,雨点打不着他的脸,泥水沾不了他的脚,他的心里十分不过意。
天黑了,四下里漆黑漆黑的,黄家善的耳旁,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水响。说也奇怪,那小毛驴爬山过涧,像走平地一样,不多一霎,就来到了一间小石头屋的前面。闺女扶着黄家善下了小驴,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屋里桌子上点着油灯,桌子东面有一铺小炕,西墙边上放着一个红漆大柜。闺女把黄家善安置在炕上坐下,才松了一口气,欢喜地说道:“可到了家啦。”黄家善的心里,也是一阵高兴,他抬起头来,只见闺女笑嘻嘻地望着他,灯光照着,闺女更加俊秀了,腮红得像两朵月季花,眼亮得像天上的北斗星。黄家善的脸面忽地通红了,心里的话:“深更半夜的,宿在这里,叫人家多不方便啊!”闺女也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我还忘了你的衣裳湿啦!”说着,忙去开开了红漆柜,拿出了几件男人衣裳,又说:“这是俺爹临死撇下的,你不嫌的话,就换上吧。”闺女说完,一抬手把衣裳扔到黄家善的身边,拿上雨伞向门外走去了。
黄家善换上了衣裳,觉得身上舒服,心里温暖。低头看看,衣裳不长不短、不宽不瘦,比着身子裁也不会这样合身。说实在的,黄家善无爹无娘,又少姊无妹的,从来也没穿过这样合身的衣裳,从来也没有人像这闺女样的知冷知热。他不由得想道:“要是自己有这么一个媳妇多么好呀。”又一想,“和这闺女头一回见面,自己心里有她,谁知她心里有没有这个意思?人家好意救了自己,怎么能这样胡思乱想……”
他坐在炕沿上,左思右想,不知道闺女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
闺女放下了雨伞,又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他的跟前。黄家善如梦初醒地跳了起来,冒冒失失地说道:“大姐姐,你待我这样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啊。”话说出,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真不知怎么才好。
闺女口气温和地说道:“吃吧,天到这时候,你也饿了。”
黄家善听着闺女说话,比蜜还甜,吃着那饭菜,也是另一种滋味,格外的香甜,格外的美嘴。
吃完了饭,闺女把炕上的旧褥子旧被,搬到了屋地下,又开开红漆柜子,拿出了簇新的驼绒毡,拿出了大红的绣花被、鸳鸯枕头、缎子褥。一会的工夫,炕上就铺得齐齐整整、软软和和的了。闺女又对黄家善说:“你跑了一天,快上炕睡吧。”
黄家善说道:“大姐姐,你上炕睡,我在地上睡就蛮好了。”
闺女笑着说:“你是客人,我是主人,谁没有个出门在外呀,你尽管安心上炕睡吧。”
闺女虽是这样说,黄家善的心里还是觉得难为情得慌。闺女实心实意地一连催了三遍,黄家善才上炕睡了。
这一夜,他铺着那新褥子,枕着那新枕头,睡得那个好呀,就没法说了。
第二天早上,雨也住了,天也晴啦。洗完了脸,吃完了饭。闺女走出屋门口,扬起了手,向对面山坡上一招,听到一阵金铃响,那头小毛驴,活像从山里面冒出来的,眨眼的工夫,已经到了跟前。小毛驴身备鞍子,头戴笼头,四只蹄子,一对眼睛,什么都好,什么都全,就是缺了半截尾巴。它在闺女的身边站住了,闺女悄悄对着小毛驴说道:“他要是对我有情有义,小毛驴呀,你就把他驮回来;他要是对我没情没义,小毛驴呀,你就把他送回家去。”
小毛驴好像懂得闺女的话,一连点了三下头。
闺女回到了屋里,对黄家善说:“客呀,我也不留你啦!山高路远的,我使小毛驴送送你吧。”
黄家善口里答应着,心里很是难过。他想:要是她是男人的话,自己一定和他做个朋友,要赶她家有个老人的话,以后也好来往。这,自己孤身一人,她也是孤身一人,自己是什么也不怕,可不能叫她落些闲言闲语。黄家善想到这里,话到口边又咽住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上了小毛驴。闺女抬手往前一指,金铃一响,小毛驴嘚嘚地往前跑开了。
走一步,远一步,小毛驴风快地爬上了山梁。山梁上青草长得齐斩斩的,红花开得笑蔼蔼的,黄家善却没有心思看它一眼,他抬头想着那个闺女,低头还是想着她。闺女模样这样俊,心又这样善良,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人啊。黄家善勒住了缰绳,难过地说:“小毛驴呀小毛驴,你驮我回去,让我再看她一眼吧。”小毛驴点了点头,立时掉转了身,两耳生风、蹄不沾地地往后跑去。
闺女站在门前,小毛驴在她的身边停住了。闺女眉眼含笑地问道:“客呀,你怎么又回来了呢?”黄家善嘴张了几次,心里的话还是难以出口。他说道:“大姐姐,我是回来谢谢你啊!”闺女的脸上没有笑了,她大大方方地说:“客呀,你是为这个才回来的吗?唉,山路不好走,小毛驴呀,你就送他回家吧。”
小毛驴乖乖地回过了头,闺女抬手往前一指,金铃一响,小毛驴又嘚嘚地往前跑开了。
跑一里,远一里,小毛驴风快地爬上了山梁,小毛驴又飞快地蹿过了山涧。峭壁上亮着一道又一道的瀑布,像是挂着一匹又一匹的白绫。黄家善还是没有心思去看它一眼,他的眼转过来想着闺女,转过去还是想着她。闺女对我这样好,送我走了还在那里望,找遍了天下,也没有这样知情的人啊。黄家善勒住了缰绳,着急地说:“小毛驴呀,小毛驴,你快点驮回我去,让我再看她一眼吧。”小毛驴头也没顾得点一下,它掉转了身,一蹿过了山涧,两蹿上了山梁,三蹿便蹿回了闺女的身边。
闺女还是站在门前,眉开眼笑地问道:“客呀,你怎么又回来了呢?”黄家善忽然心又跳,嘴又慌,想说的话忘净了,不想说的话倒出了口。他说道:“大姐姐,我也忘了问问你,几时回来给你送驴呀?”闺女低下了头,慢慢地说道:“客呀,你是为这个才回来的吗?一点不用你操这个心!山路不好走,小毛驴呀,你送他回家吧。”
小毛驴乖乖地回过了头,闺女抬手往前一指,金铃一响,小毛驴又嘚嘚地往前跑开了。
过一山,隔一山。小毛驴风快地爬上了山梁,小毛驴又飞快地进了山涧,小毛驴又像箭一样地跑进了山林。山林里花影满地,树荫下,雀鸟成群。黄家善还是没有心思去看一眼。他的心翻过来想着闺女,覆过去想着闺女。闺女这样和气,待人又这样亲热,挑遍天下也没有这样第二个女人呀。他勒住了缰绳,大声地说道:“小毛驴呀,小毛驴,你再把我驮回去吧,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她呀。”还不等黄家善说完,小毛驴掉转了身,后腿一蹬,三跳两蹦地回到了闺女的身边。闺女还是站在门前,她满脸堆笑地问道:“客呀,你怎么又回来了?”黄家善从驴上跳了下来,费力地说道:“大姐姐,我叫黄家善,你也孤身一人,我也无爹无娘,咱两个好不好结成夫妻?”
闺女羞得红了脸,她又是欢喜,又是愁。她向前一指说道:“黄家善呀,你看那是一棵什么树?”黄家善顺着闺女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大石旁边长着一棵青枝绿叶的杏树。黄家善不明白闺女是什么意思,照实地说道:“是一棵杏树呀!”闺女看了看黄家善,对着杏树念道:
大石旁边一棵杏,
青枝绿叶长得正。
先开花啊后结果,
是甜是酸还难说。
黄家善是个机灵人,连忙说道:“大姐姐,我要是和你有二心二意,怎么还能一连回来三次呀。”
闺女叹了一口气,又说:“黄家善呀,万人里面我看好了你,往后的日子难说是甜还是酸。”
黄家善又连忙说道:“大姐姐,就是活到九十九,我也不会对你变了心。”
闺女一听黄家善说了这样的结实话,才欢天喜地地拉着黄家善进屋里去了。话不可絮烦,当天晚上,闺女和黄家善结成了夫妻,小两口像那花枝上站着的一对雀,一齐啃,一齐叫,亲的呀一时也难离;热的呀,火炭一样。说话的工夫,已经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天早晨,闺女坐在窗下梳头,黑油油的头发披在肩上,衬得脸面更是花红似白的。黄家善坐在旁边,看了又看,一对眼睛怎么也不舍得离开。闺女扑哧笑了一声,放下梳子,对着黄家善说:“你是愿意长远做夫妻,还是愿意眼时在一起。”黄家善笑着说:“我也愿意长远做夫妻,我也愿意眼时在一起。”闺女笑道:“要长远做夫妻,眼时就不能在一起,我想到那蓬莱仙岛上,找棵灵芝草给你吃,吃了这样的仙草,活到九十九也看不出老。”黄家善乐得把腿一拍说:“那就依着你,长远做夫妻吧。”
闺女梳完了头,又说:“去那蓬莱仙岛十万八千里,我去尽管去,你在家里可要听我的话。闷了你去竹林里逛,饿了你就摘甜枣吃。大沟那岸,不管有什么光景,你也别停下看,不管谁叫你过去,你也千万不要过去。”
黄家善答应了,心里可是想不透:这山上从来没见过一棵竹子影,怎么能有竹子林?再说,不到八月天,哪里去找红枣吃?黄家善刚要开口问个明白,只见闺女抬手把篦子从窗上扔了出去。嘿!立刻听到窗前簌簌的竹子响。黄家善欠身向窗外一看,嘿,望不见山坡,也望不见那山沟了。翠绿的一片大竹林子围住房子,棵棵都有碗口粗,少说也有几丈高。闺女笑了一笑,转身又把梳子从后窗上扔了出去,立时便闻到了枣花香。黄家善又连忙掉头朝后窗上望去,嘿,望不见石壁,也望不见山尖了,墨绿的一片大枣树林子横在了窗前。棵棵都有桶口粗,少说也有两丈高。闺女还是不放心,临走的时候又嘱咐说:“闷了你就去竹林逛,饿了你去摘甜枣吃。林子外面不要去,乱言乱语你别听。”
闺女走出了门,一晃就不见了。
黄家善自己待在屋里,过一时,真像过一天那么长。他先向竹林子走去,哈,这跟走进凉棚里一样,竹叶一响,小风就嗖嗖地往身上吹,不能说有多么凉快,有多么舒服了。黄家善躺在竹子荫里,铺着的是软绵绵的青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黄家善一觉睡到了过午,醒来的时候,觉得肚子里有点饿啦,他心想:她说饿了吃枣,我去看看枣熟了没有?还没到跟前,黄家善便见到枣林一片通红。进了枣林抬头一看,树枝上红枣一串串的,跟穗子一样,东摆摆西摇摇的很是喜人。黄家善又犯愁了,树这么高,怎么能够着呀?他刚刚这么一想,大树就像是有人晃着,摇了三摇,红枣滴溜啪啦地落了一地。拾起个尝尝,是又脆又甜,吃了几个,不饿也不渴了。
黄家善回到小屋里,一个人不言不语地坐了一阵。俗话说“饱暖生闲事”,他想,一不困二不饿的,坐着也是坐着,还是出去走走吧。
黄家善在竹林里逛了一会儿,天黑了,月亮也出来了。竹叶叫月光一照,亮光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霜气,往十步以外望去,满树如同开了银花。黄家善向前走了又走,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笑声。细细一听,又听到有人说话。他想起了闺女嘱咐他的话,便站住了,按说,这阵他应该赶紧回去才好,可是他不只是没有回去,又往前走去了。他一心只想看看林子外面是什么样子,什么人在那里说话。心急腿快,不多一阵黄家善就转出了林子。竹林外面是一条山沟,沟那岸两个和尚坐在石桌旁边下象棋。棋子个个都有一团白光罩着。黄家善站在沟这岸,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兵呀卒呀的,越看越爱看,越看越着迷。和尚一盘棋下完了,黄家善也不觉跟着喊起好来。两个和尚听到了喊声,棋也不摆了,一齐转脸望着黄家善。一个说道:“哈,太不该了,邻居来了,还不快迎接。”另一个说道:“远亲不如近邻,今日好容易见了面,过来下上一盘棋吧。”黄家善早先在家就喜欢下棋,巴不得和尚招呼一声。正要抬脚,猛地想起了眼前还有一条山沟断路。沟虽不宽,可是很深,黑洞洞的望不见底。黄家善正急得没法,和尚拾起了一块石头,抛了过来,嘭的一声打在了一棵竹子上,几丈高的大竹子,呼啦一下就倒下了。正正地担在了大沟上,成了一条竹子桥。黄家善稳稳当当地过了沟。三句话还没说完,就下起棋来了。真是“棋逢对手”,下了一盘,又摆上一盘,下了一盘,又摆上一盘。三下两下跟那两个和尚也混熟了。下着下着和尚忽然停住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黄家善问道:“师傅,你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有什么愁事?”一个和尚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本,不能见死不救。”另一个和尚也说道:“和你也算是见面便成朋友了,有一句话,就是难以出口。”黄家善说道:“咱既成了朋友,有话就尽管说吧。”一个和尚又叹口气。另一个和尚说道:“你别以为你那媳妇是个人呀,她是个蝎子精啊。她是想着害你。”黄家善这时才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媳妇,心想,怪不得她不叫我到林子外面来,是怕我知道了她的底细。和尚又说:“不是知己的朋友,俺是不能对你说的。”那个和尚也说道:“蝎子精不知害死多少人了,要是你不信的话,叫你看看这个沟底。”和尚说着,拾起了两块火石用力一敲,星星那么大的一个又一个的火星,接二连三地向沟里落去,把沟底照得晶亮。黄家善看时,沟底下不见石头,也不见青草,尽是白茬茬的骨头。黄家善吓得脸上没有了血色,心里也没有了主意。过了一霎,又颤颤抖抖地哀告两个和尚说:“师父,求求您救救我吧。”一个和尚摇了摇头,另一个和尚说道:“见面三分亲,别说这还是朋友。咱就担着点风险,救他一救吧。”那个和尚又说:“只俺是救不了你,这全凭你自己的心。我这里有一个神蛋,你拿回家去,等她睡沉了以后,你就把蛋敲开,这样,你的命就保住了。”和尚说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皮蛋来,轻轻地一摇便听到一只公鸡在里面喔喔地打鸣。黄家善这时只害怕自己的性命有失,一点也不把闺女对他的情义放在心上了。他停也不停地从和尚手里接过神蛋,掖在了腰里。和尚哈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黄家善的肩膀说:“现在回去吧,不管她怎么问你,你千万不要说实话啊。”
黄家善答应着,过了竹桥。走了不远,竹林忽然不见啦,等他回到小屋里时,闺女已经回来了。梳子和篦子还搁在桌子上,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篦子上少了一根齿子。闺女坐在炕沿上,头发叫风吹乱了,衣裳也沾满了泥和水。黄家善心惊肉跳,只担心闺女把他叩问。闺女沉着脸,望望缺齿的篦子,又望望黄家善,像是要他先开口说话。黄家善好容易才说出了一句话:“你回来啦!”闺女应道:“回来了。”说着,扑啦啦地掉下了几滴眼泪来。黄家善没话说了,闺女也不作声。停了一停,黄家善又说道:“睡吧,天这么时候了。”闺女还是没有作声,脱下了鞋,上了炕,转身向里睡了。黄家善躺在闺女的身边,哪里还睡得着。他偷眼看看,闺女动也不动,听听真的呼呼地睡着了。他悄悄地爬了起来,轻轻地把手伸进了腰里,摸出了神蛋。就在这一霎,闺女猛地爬了起来,伸手把神蛋夺了过去,指着他数说开了:“黄家善呀,黄家善!我等了又等,等着你回心转意,等着你跟我说句真话,没寻思你这样的忘恩负义。没寻思你有这样的狠心下毒手。咱有情是夫妻,无情是冤家,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心,十个黄家善也早没有了。事到如今,我过我的日子,你回你的家吧。”闺女说完,停也不停就把黄家善赶出了门。黄家善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什么也不见了。
俗话说:“好煞个月明不如个太阳。”黄家善四下里望望,不是山影,便是月光,心慌意乱得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他高一步低一步,找来找去,连条羊肠小路也没看到。走着,走着,不是深沟拦住,就是石壁挡着。黄家善懊恨了起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那和尚的话啊,现在落个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了。怎么办呢?他又犯愁,又难过,三行鼻涕两行泪地又哭起来了。哭了也不过有吃袋烟的时候,听到身后有点响声。回头一看,闺女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黄家善又惭愧,又害怕,头也抬不起来了。只听到闺女说道:“世上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黄家善呀,咱两个夫妻一场,我眼里见不得你落泪。小毛驴呀,小毛驴!你把这忘恩负义的人送回家去吧。”闺女说完,扬手招了招,小毛驴又嘚嘚地跑了来。闺女一闪便不见了。
黄家善骑上了小毛驴,翻山过涧地走了一阵,小毛驴忽然站住了。闺女又从树荫里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白绫小扇,望着黄家善说道:“你有那害我的心,我可是不能眼见你受害,咱两个夫妻一场,我怎么发狠,还是忘不了你。冤家呀!你拿上这把扇子,要是有什么难处,朝着崂山扇上三扇,你的命就保住了。”闺女没等黄家善作声,把扇子扔给了他,手一扬,小毛驴嘚嘚地又往前跑了。
黄家善拿着闺女给他的扇子,骑着闺女给他招来的毛驴,日头刚冒红就回到自己的家门口了。他想把小毛驴拴上,再去开门。牵着缰绳一拉,小毛驴就地滚了滚,笼头脱咧,鞍子也落在了地上,从鞍子底下蹿出了一只大兔子,三蹦两跳地往崂山去了。
黄家善进了自己的家,屋还是从前的屋,院子也是从前的样,不知什么缘故,就是觉得冷冷清清。这一天的夜里,黄家善直到半夜还没睡着。看看月亮已经上满了窗,忽然听得呼呼地刮起了大风,刮得屋摇地动的,鞍子瓦像豆叶一样满天飞。黄家善弄破了窗纸,往外一看,吓得头也缩不回来了。两个和尚从半空里落了下来,脚刚沾地,就变成了两条大虫,头像漏斗,嘴像簸箕,朝着窗户来了。黄家善看事不好,连忙把小扇摇了三摇。风不刮了,瓦也不飞了,闺女漫天扑地地落进了院里,一扭身子,变成了一只大蝎子,跟大虫在院子里战了起来。战来战去,大蝎子一抬尾巴,螫死了一条大虫,又一抬尾巴,又螫死了一条大虫。蝎子这才转身又变成了闺女,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温和。黄家善哀告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闺女慢慢地走到窗前,从袖筒里摸出了一根桃花颜色的灵芝草,打窗棂里递了进去。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黄家善呀!黄家善,我也表白了我的心,我也尽到了我的情,从今以后咱们就算分离了。”闺女又看了他一眼,才飞身不见啦。
黄家善吃了灵芝草,活到了九十九也不见老。他又去过几次崂山,也把小扇连扇过三下,不管怎么的,那闺女再也不在他跟前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