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
“南山顶上轱辘车,有后娘,就有后爹,能舍个做官的爹,不舍个讨饭的娘。”这句谚语车轱辘样,说过来,说过去,千家万户的,不知讲说了多少辈子,细寻思起来,也是实实在在的话,半点儿也不差。
从前,有一家子,夫妻俩过日子,要地有地,要钱有钱,高房大屋,骡马成群,日月过得很是富庶。足上加足,美上加美,成亲刚满三年,就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儿子。浓眉大眼,欢喜煞人。两口子爱得就跟摘下了天上的星星样,给他起名叫奇里。可是谁家门前也不能挂无事牌,这小奇里七岁的时候,娘得了个不治之症,下世去了。夫妻恩爱,生离死别,爹难过得有跟去的心肠,看着小奇里哭哭啼啼找娘,更是止不住眼泪往下流。早年的世道,门前拴上高头大马,不该看见的也看见了,那些来提亲的,这个进,那个出,成天篱风不歇。开头,觉得奇里娘刚没了,怎么也不忍再娶一个进门。他本来是个买卖人,日子长了,心下犯愁,还能成天住在家里窝伴孩子?寻思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常法,怎么也得补贴上个人儿才好。一放口话寻亲,那还不快吗?没过多久,就说中了一个姓张的闺女,长得十二分人才,又年轻。娶过门以后,两口子搿合得很好。拿着奇里又知冷、又知热、又知饥、又知饱的,就跟亲生自养的一样。
可是好景不长,整整过了两年,后娘又生了个男孩,起名叫奇外。人吃良心树吃根,虽说人还是那个人,心却变得不一样了,看亲生的孩子是珍宝,看前窝的孩子眼中钉。她想到:要是没有这个贼子子,这家财好歹是我生的孩子来承受,如今留下这么个贼种,日后家产就得分一半去。怎么样能剩下我自己的孩子才好。她虽说很想把奇里这个眼中钉拔掉,但有这个心却没这个胆,再说还有他爹。凡是一心想做什么事,做不到,心里就难受。要说又说不出口,窝憋来,窝憋去,忽忽悠悠,吃也不想吃,喝也不想喝,看着哪里也不足,立脚不住,抱起孩子上了娘家。到了娘家,她还是提不起精神,两个眉头蹙做一堆,咕嘟了嘴,连口也懒得开。她娘家有个哥哥,是个狼心狗肺的家伙,问她说:“妹妹,每次来,都见你喜得满面添花,今天怎么恹恹耷拉的不高兴,是不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后娘喘了口粗气说:“吃不愁,穿不愁,能有什么事?”哥哥打量着她,说:“你一定有什么心事!我会看。咱亲兄热妹,有啥事也不要瞒我。”后娘道:“我说出来也没用。”哥哥说:“只要你肯讲出来,咱就想办法,有葫芦不愁画不出瓢来。”后娘道:“咱是兄妹,没有走了的话,我就对你实说吧,自从生了你这个外甥,我总觉得前窝的孩子是多余的,怎么弄死他才好,可是我没有这个胆。”
哥哥听了,点点头。他是个抬头想歪门、低头走邪路的人,低头抬头地寻思了一阵,说道:“哈!都说风来刮大坡,事来找大哥。这一次,找你大哥算是找对了。我想啦,你要除掉奇里,还得借妹夫的手!”后娘说:“这怎么能够呢?儿子是他亲生的,定准不肯。”哥哥不以为然:“哎,骗死人不偿命嘛!我知道恁俩搿合得好,恩爱夫妻一枝花,这事儿就捏在了你手心里哪!我传给你一个方法……”后娘赶紧接住嘴说:“什么方法?”哥哥说:“我上药铺里给你抓副药,不是吃的药,是往脸上身上抹的药。你趁妹夫出去做买卖,半月后才回来,在他回来以前,你就把药抹上装病。”他还把怎么装病,先说什么,后怎么办,都把主意教给了她,又说:“你看他应口不应口,要是他不应口,我再琢磨第二计。”
抓来了药,后娘拿着回了家。真个是:狼心肠,当后娘。在男人回来的头天晚上,后娘把药加水和了和,先抹在了脸上,本来是红花桃色的脸面,立刻变得蜡黄蜡黄。她又把身上也抹了个遍。第二天早晨也没起来,哼哼呀呀躺在床上装病。听到男人回来了,更是满炕上滚,好像疼得受不了一样。这个当爹的,哪里还顾得去看孩子,立时走到炕前,只见女人脸跟黄表纸样,昏昏惨惨、披头散发的,大吃一惊,叫道:“你这是怎么啦?”后娘强支着身子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自从你走后,就得了这病,浑身就跟绳子绑着样,捆得没有一点埝子不疼的地方。”说完,又大声哎哼了起来。男人急了,饭也顾不得吃,水也顾不得喝,脚步没停窝回头又去请医生。陪着医生看了病,又去抓来了药,亲自熬好了,端到炕前。后娘把药偷偷给倒了,还假装病越来越厉害。男人更急啦,请来了一个医生又一个医生,抓来了一副药又一副药,成天愁得在屋里团团转,连门也不出了。后娘装病不吃饭,耗了一天又一天,到第三天,再也耗不住了,心想:这样耗着不吃饭,生饿也饿煞啦,怎么也得往外支他。说道:“近处的医生治不了,你到亲戚家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好点的医生。”他哪知是计,忙忙地走了。
后娘吃饱了饭,等男人回来,喘吁吁叫一声:“孩子爹!什么医生你也别去请了,我这个病不用治,留着钱好再说个媳妇,反正媳妇是南墙的泥,去了旧的换新的。”说罢,泪流满面。爹也眼泪汪汪:“咱老婆汉子贴心热肝,怎么能说出这样话,有病还能不治?”后娘说:“我也盼着咱有恩有义地在一搭,可是就怕不能够了。你走了以后,来了一个老道士,衣裳圆领大袖的,手里还拿着个拂尘,说:‘行善的给我点水喝吧?’我说:‘我病得十分沉重,凉水烧成热水也不能够。你坐下等等,孩子爹一会回来,让他烧水你喝。’他看了看我,说:‘你是得了不治之症呢。’我就哀求他,说:‘先生,你会看病,再仔细给我看看,难道没有一线生路了吗?无论如何,请你救我一命。’他说:‘我倒有个药方能治,只是那味药不容易得,要一个十二岁的叫奇里的孩子心,他的心是七窍玲珑心,用他的心,放上七片姜,得烧七个开,药到病除,百发百灵。’”
听到这里,爹直了眼。后娘见男人没有吭声,在炕上一滚,“哎呀”了声,一阵老牛大憋气,脸都憋紫了。爹急了,一把抱住她,叫道:“奇里娘!奇里娘!我给你治,奇里的心能治,我也扒出给你治,只要治好你的病就行。”又说又叫,后娘装得好像缓过了气,眼睛似睁不睁地说:“他爹,我这还活着吗?”“活着,不管怎样,我也给你治。”后娘假惺惺地说:“那怎么行,咱奇里是个好孩子!常言道:‘有钱难买亲生子,无钱可讨有钱妻。’”爹说:“为给你治好病,只得舍了他啦。再说,他长大了还不知出息个梁,还是出息个柱。”两口子就这么商量定了。
一狠百狠。第二天,吃着早饭,爹说道:“奇里,今天不用上学啦,恁姥姥想你,咱去看看她。”奇里答应了。吃过早饭,爷儿俩就出了门。本来该往北走,爹却领着他往西走。奇里说:“爹,你走的不对,往俺姥姥家是上北一溜净平的大道,怎么能往西走?”爹说:“唉,打山上走能近五里路。”爹在前面走,奇里跟在了后面。他家还养着个小巴狗,也跟着来了。到了山上,爹说:“咱坐下歇歇。”父子俩面对面坐在了石头上,小巴狗也趴在了旁边。
停了停,爹说道:“奇里,今天我不是领你上姥姥家,你知道恁娘病了,昨天来了个仙家,说只有十二岁叫奇里的孩子的心能治。除了你还有谁呢?奇里!你亲生娘死了,如今这个是后娘,她得了病,要是治不好,奇外也没有亲娘啦。舍不得孩子治不好病,只得舍了你啦。”
懂事的奇里眼泪往肚里咽,说道:“俺后娘吃我的心能治好病,在家跟我说就是了,怎么还用领我到这山上来?”他面不改色,把衣裳前襟往脸上一蒙,说:“爹!你挖心吧!”
爹一心用在后娘身上,把前妻的恩情,全抛在了东洋大海,对小奇里也不可怜,恶狠狠把刀举了起来,眼见着奇里的小命就要完了,趴在旁边的小巴狗,把他俩的话听得明明白白,它想:我不救他,谁救他呢?不等爹的刀砍下去,小巴狗猛往上一蹿,正扎在了脖子上,没叫一声就死去了。爹愣了愣,心想:为什么巴狗子会跳起来,拱在刀口上呢?说不定这是神仙的意思,也许这狗心也能治。于是他把狗心挖出来,拿着回家去了。
爹亲自把心切成了七片,放上了七片姜,烧了七个开,端着送给了女人。后娘把他支使到外面去,悄悄把煮了的心倒进炕洞里去了。男人回来,她说:“这药真灵,我吃上就觉得浑身松快啦,肚子也不难受了,想吃点饭。”得着这一声,爹的脚步再没有那么快当的,急忙又去做来了饭。后娘吃了,起来洗了洗脸,跟好人一样啦。
这边,奇里躺在石硼上,衣裳蒙着脸。等了一歇,不见动静。又等了一歇,还是不见动静。掀开衣裳大襟一看,爹不见了,只有小巴狗死在旁边。奇里很难过,他是个聪明孩子,寻思,定准是这个巴狗替了我。去搬来一些石头砌了砌,把狗埋在了里面。看看天已不早,往哪里去呢?想想:家是不能回啦,别处也没有地方可去,只有上姥姥家了。起身刚刚要走,从山上走来了一个老汉,白胡子垂胸,长眉遮脸,叫道:“奇里!奇里!”奇里寻思:这不是叫我吗?自己跟他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呢?想着,脚下就站住了。老汉又叫道:“奇里!奇里!”二次地叫,奇里只得答应了。问道:“老大爷,你叫我有什么事?”老汉问:“奇里,你上哪儿去?”奇里说:“我要上俺姥姥家。”老汉说:“不能去。你上恁姥姥家,日子多了,没有个不透风的墙,恁后娘还能不知道吗?”奇里犯愁地说:“那我上什么地方去呢?”
老汉说道:“我给你指条路。你别往东,也别往南,从这里,往正西走。有句话说:谁走的路最长,就能到西天佛地。路上,你得经过白云山,白云山上有个安乐寺,到那里不知有多么远,我给你七粒黄豆,你吃着到了那里,再请求老和尚给你七天的干粮,走七天,便到了王家庄啦。过了河就是西天佛地,你找西天佛爷问问,你多咱能得到好处。去吧,好孩子,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关!有人就有路。”说完,老汉给了他七粒黄豆,又伸出手朝前一指,奇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前面有条白光的小路。转脸的工夫,老汉不见了。
奇里按照老汉的指点,上了路朝西走去。他从早上吃了饭,再没有半个米粒子落肚子,觉得实在饿了,便拿出豆粒吃了一粒,心想:吃这么个豆粒子能顶什么?总共只有七粒,要再吃又不舍得。说也真怪,奇里觉得如同吃了顿丰富的宴席样,饱饱的,一点也不饿啦。走到半夜那阵,乏了,就躺在路旁睡一觉,起来再走。这个豆粒子,整整地饱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又吃下了一粒,累了还是在路旁躺下便睡。七粒豆子吃完啦,连黑搭夜地走了七天,真个到了白云山啦!山高显云低,只见山腰里白云花儿飘飘的,老远就望到崖前树影里显出了许多楼台殿阁。奇里一见,心里那高兴劲儿实在没法说啦,急忙流星样赶到那里,果然是座寺院,只见绿的槐,青的松,特别是山门外面,一边一棵白果树,根下都有七八搂粗,绿叶阴森,树干直上有千尺多高。奇里正要进门,看到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小和尚,便连忙向前,请求道:“师父,有没有残汤冷饭,给我点充充饥!”小和尚把他上下打量了打量,什么也没说,急忙转身走了回去,告诉老和尚说:“咱山门外面来了个讨饭的,看样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老和尚听了,好一歇没有吱声,心想:“我现年九十岁了,打二十岁就在这安乐寺里做和尚,从来这寺院没见过讨饭的。”
老和尚说:“好吧,你去把那孩子领进来看看,上不够村,下不够店,这里四外几百里路内没有人家,哪有带着干粮到这里要饭的。”
小和尚出来把奇里领了进去。
老和尚问道:“你是哪里人?”奇里说道:“我是奇家疃人,叫奇里。”老和尚说:“年轻的时候,我曾到那里化过缘,离这安乐寺有七百多里路,你怎么上这里讨饭?”奇里说:“我是打这里路过。”“你上哪里去?”“我到西天佛地那里,去找西天佛爷问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好处?”老和尚听了,一阵哈哈大笑,说道:“你这是妄想。有西天佛地这个地方,离这里只有七天的路程,可中间隔着条无底河,谁也过不去。”奇里说:“不管怎样,我也得过去,老师父,你有残渣冷饭,给我点吃吃,再求你给我七天的干粮。”老和尚说:“好吧。”又对小和尚说:“你去给奇里拾掇点饭来吃。”
这个寺院很大,有七十多个和尚,老和尚亲自去吩咐给奇里弄七天的干粮。奇里吃了饭,七天的干粮也准备好啦,他说:“老师父我要走啦,到王家庄还得七天七宿。”老和尚心里纳闷:到王家庄七天七宿他也知道,一定是经过了明人指点。见奇里背起干粮往外走,他在后面也跟了出去。过了大殿,到了山门外面,老和尚指着门两边的白果树说道:“这两棵树,有一千多年了,年年光开花不结果,你要是能见着西天佛爷,请你帮俺问问,为什么光开花不结果?”奇里说:“师父,我记着了。没有别的事,那我就走了。回来再见。”
整整走了七天七夜,还是那样,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瞌睡了就在道边上困,不管怎样,总算太太平平地到了王家庄。一进村,看到路旁有座坐北朝南的大门楼,高高的瓦房,屋顶上哈巴狗子钢叉手。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门外的上马石上。奇里走过去,说道:“大爷,我是行路人,天黑了,你留我个宿吧!”这财主姓王,都叫他王员外。看奇里是个挺好的孩子,说道:“行呃,谁出门也不能背着房子走。”他把奇里领回家去,又拿饭给他吃,奇里很过意不去。吃完饭,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拉开了呱:“你这个年小的要到哪里去?”
“我要到西天佛地,去找西天佛爷,问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好处?”
王员外哈哈大笑,说道:“西天佛地离这里很近,出了庄就能看到,可中间隔着那条无底河,谁也过不去。”
奇里说:“千难万难我也要过河去。”
王员外见奇里人小志气大,心里虽有点信不过,但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奇里要走,王员外送出了门外说道:“有桩事,想托你跟佛爷问问,你就说,王家庄有个王员外,有万贯的家财,一辈子无儿,只有一个十一岁的闺女,不会说话,求西天佛爷告诉下,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奇里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喜喜欢欢地辞别了王员外。果不然,出了村只走了三里路就来到了无底河边。望望河对岸,碧云紫雾里,露出了一座金煌煌、光灿灿的宫殿。这河是南北流,黑浪滔天,往南看也看不到头,往北看也看不到边。奇里心里犯愁,嘴里不觉说道:“我要去问问西天佛爷,我什么时候能得到好处,可是河上连条独木桥也没有,这怎么能过得去呢?”在他自言自语的工夫,从河里“呼哈”一下冒出了一条金色大鲤鱼。奇里忙说:“鱼大哥!鱼大哥!你能不能把我驮过河去?”鲤鱼点了点头。奇里又说:“要是你能驮我过去,就靠岸让我上去吧。”鲤鱼一下子靠了边,奇里忙爬上去,大鲤鱼尾巴一摆煞,嗖嗖地蹿到了河西,奇里上了岸,回头说道:“鱼大哥,幸亏你!不然我怎么能来找西天佛爷。”大鲤鱼把嘴一张,说道:“不用谢,我也有桩事托托你,那西天佛爷坐观天下,立见八方,没有不知道的事情,我在这无底河里修炼了两千多年,虽然会说话,可跳不过龙门去。你帮我问问西天佛爷,怎么样才能跳过龙门去?”奇里连忙答应了。
奇里又往前走,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个老汉,拄着龙头拐杖,看看,好像挺面熟。哎呀!那不就是给自己指路来的老汉吗?奇里就像见到亲人样,急步迎了上去。近前一看,又不完全像。老汉也是白胡子当胸,蓬松松的眉毛,笑嘻嘻的模样。奇里恭恭敬敬地问道:“老爷爷,你知道西天佛爷住在什么地方吗?”老汉说道:“不用找啦,有啥事就问我吧。”
奇里说:“白云山上有个安乐寺,安乐寺的山门外面,有两棵一千年的白果树,老师父让我替他问问,为什么这两棵白果树光开花不结果?”
老汉高兴地说:“你回去告诉他,门东的那棵大白果树,根底下埋着金条;门西那棵大白果树,根底下埋着银条;把金条银条挖出来明年就开花结果了。你还有什么事,快点趁紧问,晚了就来不及啦!”
奇里急忙忙又问:“王家庄有个王员外,他托我问问,他有个哑巴闺女,到多咱才会说话?”
老汉哈哈笑道:“见了本夫就会说话了。快点吧,再一再二,顶多问三次!”
奇里跟着说:“无底河里有个鲤鱼精,叫我问问,它修炼了两千年啦,怎么还跳不过龙门去?”
老汉说:“它脖子底下有个瘤,用手掐去,来年三月三,就能跳过龙门啦。”
给别人都问完了,奇里刚要问自己的事,老汉却一摆手说:“行啦,行啦,记住我的话吧,千金难买心眼好!”说完,躺到地上打起了滚。滚着滚着,变成泥块了。
奇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仅是老汉变成了泥块,抬头看看,前面哪里有什么宫殿,只有云彩飘飘的,一会儿黄色,一会儿红色,一会儿又变成紫色,四外连个人家也没有。他是灵性的孩子,低头一想,立刻明白了:“哎呀,自己见着的就是佛爷呀!”
他想,别人托付给自己的事都问到了,便高高兴兴地往回走啦。到了无底河岸上,大鲤鱼早已把头拱在河边上等着,见了奇里,叫道:“可盼到回来了,我托付你的事,给问了没有?”奇里说:“问了,问了,西天佛爷说,你脖子底下有个瘤,把它用手掐去,来年三月三就能跳过龙门去。”大鲤鱼欢喜地说:“你快帮我掐去吧。”奇里一掐就掐了下来,正要往河里扔去,大鲤鱼忙止住他说:“这是颗夜明珠!我修炼了两千年的工夫都在这上头,它黑夜能照见四面八方,你千万把它带上。”奇里才知道这是个宝物。便把它别在了裤腰上,大鲤鱼又把他驮过了河。
奇里快步流星地赶到了王家庄。王员外闺女正在门口站着,见到奇里,回头往家就跑,一面吆喝:“看,那个人又来了!”
哑巴闺女会说话了!王员外十分欢喜,两口子一齐迎了出来。奇里说:“我给恁问啦,西天佛爷说,她见到本夫就会说话咧。”老妈妈看中了奇里,想把闺女许给他,王员外却起了二心,他想:自己的闺女会说话了,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才好,哪能给个穷要饭的!吃完了饭,安排睡觉,依着老妈妈的意思,叫奇里在北屋炕上睡暖和。王员外却瞪起眼说:“你糊涂啦!”硬叫奇里到厢房屋去睡。老妈妈打开柜,拿出了一套又一套的铺盖。王员外瞅着说:“拿那么多铺盖做什么?”老妈妈说:“厢房屋里冷。”王员外说:“年小的有火力,一套铺盖就行了。”
奇里睡在厢房屋里。王员外一家三口在北屋上房里困,暖屋热炕。老妈妈心想:又没给孩子烧烧炕,铺盖也不多,冰凉的,能不冻着吗?老妈妈睡不着,起来坐在炕上。越坐屋里越明,越坐屋里越明,咦!怪啦,又没出月亮,怎么会这样明呢?欠身趴在窗上往外一看,只见厢房屋窗上明光四射,扎眼那么亮。她大吃一惊,连忙叫醒王员外:“哎呀,你快起来吧,都是你叫他上厢房屋里去睡,定是嫌冷,摆弄火,着起火了!”王员外睡得冒冒愣愣,一骨碌爬起来,连忙打窗上看,说道:“火不是这样的色,你看是显蓝的光。”老妈妈仔细一看,真的不像火光。那是什么东西发亮呢?为了弄个明白,王员外亲自上了厢屋,看看屋里更是亮得跟大白天样。奇里躺在凉炕上,衣裳放在旁边,里面包着什么,万道霞光隔着衣裳透了出来,照得四外晶亮。王员外知道这是宝物,见奇里还没睡,说道:“晚上也没给你烧烧炕,是不是凉?”奇里说:“不凉。”王员外又亲自去抱草烧炕。奇里见王员外来了,就起来穿衣裳。王员外看到了夜明珠,问他:“你这珠子是在哪里得的?”奇里照实讲了,又说:“你看我把衣裳都包上,亮光还照了出来。你喜欢,就送给你吧。”王员外把夜明珠接到手里,看看,滚圆滚圆,明晃晃,亮晶晶,比十五的月亮还光彩,称赞道:“这是无价之宝啊!”
给了他这颗夜明珠,王员外转了心,说道:“奇里!你就留在这里吧。别说你没有家,就是有家也不用回去。我给你请一个文先生,请一个武先生,教你朝习文,夜习武。”奇里喜出望外,答应道:“好!只是我得上白云山上安乐寺去一趟,来回得半个月。”
王员外替奇里准备了一大布袋饼,吃着去白云山。老和尚把他接到了大殿上,摆下一桌上好的素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奇里说道:“我去西天佛地,给恁问了那桩事,西天佛爷说:‘门东的那棵白果树,根底下埋着金条,门西那棵白果树,根底下埋着银条,把金条银条挖出来,明年就能开花结果了。’”
老和尚口里答应着,心里想道:有没有,那还得挖挖看。安乐寺七十个和尚,挖起来那还不快当。没刨下去多深,门东那棵白果树底下挖出了金条,门西那棵白果树底下挖出了银条。谁也猜不着挖出了有多少,你看吧,金条闪金光,银条闪银光,堆在那里就跟两座金山银山样。老和尚欢天喜地地说:“这安乐寺早就该修,有这么多的金银,今年就把它大修一下。”奇里也高兴地说:“恁寺里好了,我也有了着落,王员外留下了我在他家里念书。”老和尚说:“多亏你去问了西天佛爷,才挖出了这么多的金条银条,怎么也得分一半给你。”奇里说:“我一点也不要。”老和尚说:“你得要,拿去好置房子置地。”奇里说:“不用,恁只要给我七天的干粮,我吃着回王家庄就行了。”老和尚说:“那好办。”又非留奇里在寺院玩几天不可。一面打发一个叫飞毛腿的大徒弟到王家庄去,急里巴火地叫王员外,有多少车来多少车,还从王家庄又雇了七八辆,一起带回了安乐寺。没等奇里回去,十几大车金银,就送到王员外家了。把东西两厢都垛满了。
奇里回到了王员外家,朝习文,夜习武,过了七八年,长成了一个能文能武的好后生。有一天,两个先生去对王员外说:“你这门婿,文也不用习了,武也不用习了。”王员外说:“怎么?”教习文习武的两个先生都说:“今年京里开考,保他能中状元。”果然,奇里进京去,文考武考,都点了头名状元。早年中了状元,是要修状元府,状元府就修在王家庄。祭祖还得回奇家庄。奇里把自己的遭遇奏了一本给朝廷。从前,父害子没害死,按律条是该发配的。状元还没出京,圣旨就下去了,把奇里娘发配到沧州,把奇里爹发配到山西。
奇里回到家乡,想起小巴狗的恩情,便在埋狗的山上修了一座塔。然后才又上了王家庄和王员外的闺女在状元府里成了亲。【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奇里这样,那么后娘生的孩子奇外呢?那就不知道了。真是像俗话说的那样:只知其里不知其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