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女当当

九天玄女当当

这码子事,出在南京市郊,那里有个姓张的地主,家道富厚,江上养着船,坡里种着地,银子更是一屋一屋的。老两口只有一个儿,名叫张天爵。自小就很聪明,不光文章做得又快又好,写字作画也都高人一等,十几岁就很有名气了。爹娘爱惜得如掌上明珠。他家还开着一座很大的当铺,里面账先生、伙计用着五十多人。别家典当要的,他这当铺里却不收,专要稀世珍宝和名贵的古玩书画,因此开张三年也没有个买卖。

这一天晚上,打过了二更,就要交三更的时候,老东家忽然听到外面鞭炮响。他家的住处,离当铺不太远,当铺在北边,住处在南面,又是刮北风,鞭炮声听得很清楚。老东家欢喜地对老伴说:“大约咱北面的当铺里有了买卖啦!”老伴说:“快半夜了,谁还来当当?”老东家听了听,说:“不,就是来了当当的啦!开市大吉,我得去看看。”说着,不顾老伴阻拦,抬脚出门去了。

真个世事花花,无奇不有。果然叫老东家说对啦,就是他那个当铺里接了当。你想,三年没动买卖,又是晚上,前柜上的人都走了,只有一个老账先生,趴在桌子上睡了。想不到二更天的时候,来了一个闺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竹篮上面放着一张画。从前,当铺里的栏柜台都高,闺女望不见柜台里面有人,叫道:“掌柜的!掌柜的!”老账先生睡得蒙蒙眬眬,一听是个女人动静,寻思能有什么好东西当?说:“做什么?!”听栏柜外面问:“这里不是当铺吗?”老账先生还是身子也没动一动:“你想当当?”“不当当来做什么?!”老账先生只得走到栏柜台跟前,探着头问道:“你当什么?”闺女说道:“我当这张画子。”说着,把画递到了柜台上面。

老账先生打开一看,只见三尺高的一幅画上,只画着一个年轻闺女,头戴翠花,纱衣绣裙,好像活的一样。才打开,闺女前额上的刘海就随风飘飘的。仔细一看,眼睛不只是活灵灵的,还真在转悠。老账先生端量端量画,又望望栏柜外面的闺女,奇怪,画上的女人和当当的闺女一模一样。他一琢磨,哎呀!这是宝画无疑了。便问闺女:“小姐,这幅画你要当多少银子?”闺女说:“三千两!”账先生打了个哽,说:“这画是好,画活了!不过,我不知道能值多少银子,得请个人来看看。”他让闺女坐了,自己急忙到后屋去,对掌柜的说:“一个闺女来当一张画,依我看是幅宝画。要三千两银子,我不敢做主,请你去看看。”

掌柜是个识宝的,他到前面去一看,就叫收下画,说:“要当三千两?值!这是活宝。”

他一面打发人开库,一面问闺女:“这么多的银子怎么拿?是不是套车给你送去?”

闺女说:“不用,就给我放进这个竹篮里吧。”

掌柜的很是奇怪:“那怎么能盛得了?”

闺女笑笑:“恁尽管拿来,我装得下。”

三千两银子确实不在少数,几个伙计打库里往外一趟又一趟地搬。伙计搬过来,闺女就往竹篮里装,装一层又一层,装一层又一层,三千两银子装完了,还空出一溜子。她用指头钩着篮子梁,就像是没提什么东西,风摆柳样轻飘飘地走了。把大家都看呆啦。

醒过了神儿,掌柜的连忙吩咐人快放鞭炮。鞭炮“噼噼啪啪”响过以后,正准备去告诉老东家,一看,来了。掌柜的忙迎了上去,说:“你怎么知道开张了?”老东家说:“我听到鞭炮响,知道有了买卖,接的什么当?”掌柜说:“一幅画,三千两银子!”

掌柜的把画展开,老东家一见,大喜道:“三千两银子没有白花,这是活宝!”坐了一会儿,又说:“三年没接当,今天头一次,开张就得了无价之宝,恁请客喝酒吧。这幅画我带着,家里人都想看看。”掌柜的说:“我就怕人家来赎当。”老东家说:“不要紧,明天来赎,我就明天送来。”掌柜的一面答应,一面把他送出了门。

老东家回去以后,一家人都来看,张天爵在书房里,听说接的当是张宝画,也忙忙地赶了来,一望,再也拿不下眼来,画上的闺女怎么看怎么好,怎么相怎么俊。老两口惦记着儿子念灯书饥困,想叫他吃点东西,张天爵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画子,说道:“我拿到书房去看看吧。”

见爹娘答应了,张天爵哪里还顾得别的,回到书房,就把画子挂到了墙上,觉也不睡,还是恋恋不舍地对着画子看。有这样奇怪的事,画子竟然“簌簌”地动了,上面的闺女也抿抿嘴笑。张天爵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这小姐就跟活人一样,要能下来说个话儿有多好哇!”这么一说,画上的闺女立刻应道:“好呢!”衣带一飘,“噗答”一声下来了。张天爵又惊又喜,连忙请她坐下。心里头有眼里头也有,两人相爱的心思都明白,说东道西的那亲热劲就不用提了。先交朋友后姻缘,就跟生成的一对对样,天亮的工夫,已经成了两口家。听到有人来,闺女才一闪身回到了画上。

过了有半年的光景,谁也不知道。

他家有个管家,就跟个二东家样。这个人是张天爵的叔伯舅。冬天夜长,上了点岁数的人睡不了那么多觉,好起早,看到书房里亮着灯,只以为外甥在那里用功,心想:“天不亮就起来念书,别熬坏了身子。”想去说说让他歇息着点。走到窗户跟前,却听到屋里有个女人又说又笑,吓得他一惊站住了,寻思:门子这么深,什么人也难进来,不是招了鬼,就是遇上了精灵。便赶紧去对老两口说:“姐夫、姐姐!外甥在屋里跟谁直说话,得赶紧找人捉妖拿怪!”娘急了,爹想了想说:“就是那张宝画,把它要出来就行了。”

第二天,他去对儿子说:“天爵!人家要赎当了,快把那张画子给我吧。”

你寻思天爵能把画子给他吗?不给爹也没硬逼,只说:“那就再挂一天吧,明日可得给我。”

到了晚上,画上的闺女又下来了,说道:“咱俩的夫妻到头了,我得走啦。”

张天爵一听这话,更是伤心极了:“咱俩恩爱夫妻,生生死死情相连,我就是豁上命,也不能叫人家把画子赎走。”

闺女说道:“你不用难过,我走了,你该着说媳妇就说媳妇。”

张天爵心里如同万刀搅:“咱是心投意合结姻缘,万万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闺女和张天爵是有情有义在一起,怎么能撇得下?她叹了口气说:“咱夫妻已经半年了,可是不走不行。实对你说吧,我是九天玄女恩姐,当当的那个闺女就是我,画上的闺女也是我,明天你对爹说,不会有人赎当,那三千两银子就在外面窗户下的石条底下。我走了,你要是想,就到正西的平顶山找我。要真心诚意才能找着,有半点假意都不行。天不早了,咱快睡吧。”

就在张天爵睡觉的工夫,恩姐走了。挂在墙上的画子只剩下了空轴。

第二天,老两口子又打发人来要画。张天爵把恩姐的话说了,果然从书房外面的石条底下,挖出了三千两银子,一两也不少呢。

人间苦恼,生离死别。自从恩姐走了以后,张天爵茶不思、饭不想,三天没吃一粒米,五天没喝一口水。可把老两口子急坏了,娘一趟又一趟,亲自到书房去看儿,说道:“药到才能病除,给你煎了药来,你怎么不吃?”张天爵说:“世上没有药能治人想人。我没有病,就是想恩姐想的。恁要是疼儿,就叫我去找她,要是不疼儿,那就把我拦在家里。”娘回去对老伴说:“快打发天爵去找她吧,把他硬留在家里,十成有九成活不成。”

老两口商议,怎么也得找个贴己的人跟着去才好。左打算,右打算,就是他这叔伯舅舅去最合适。立刻去把当管家的舅舅叫了来,嘱咐说:“你和天爵去平顶山找他媳妇,找个一年半载,要是找不着就劝他回来。”舅舅答应了。

听说让他去找恩姐,天爵立刻长了精神,于是备上了四匹马,两匹骑人,两匹驮着金条。找了有大半年的光景,两匹马的金条花了四分之一,舅舅说:“咱回去吧,山都有尖,上哪去找平顶的?”天爵说:“我不回去。”又找了有大半年的光景,两驮子金条花了一驮子,舅舅说:“天爵,你看怎么办?两驮子金条花了一驮子,我看咱快回去吧。”天爵说:“你回去我自己去找。”舅舅说:“我这把老骨头不能跟着你扔在这荒郊野外!这一驮子金条咱分开吧。”天爵说:“金条我也不要,马我也不要。”舅舅愣了愣,说:“那你走你的吧。”便自己骑马回去了。

张天爵步行着往西走去,尽走,尽走,走了也不知多少日子,看看快够着西天边了。面前却有八百里宽的沙漠拦路,还不停刮着大风,只见到处一片白茫茫,别说树木,寸草都没有一根。那沙粗的跟米粒子一样,细的就像尘土,纷纷扬扬,如雾似烟,真个是遮天蔽日。要过得这沙漠,便是丈二的金身,也会被旋了进去。尽管沙土打脸迷眼,一只脚拔出来,那只脚又陷进去,张天爵还是向前走去。忽然,他的眼前明亮了起来,风停了,也不刮沙了。低头看看,脚下显出了一条溜平净光的道路。往四外望望,尽是些高高低低的沙山,他刚一挪步,奇怪,身子轻得就像要飞起来样,嗖嗖地,八百里沙漠,一阵工夫就平安地过去了。

张天爵心想:恩姐说往西走到平顶山找她,过了沙漠,也许离那里不远了。他高高兴兴地又往前走。走呀,走呀,老远望到前面有一座大山,那山高的呀,差一点儿就触着蓝天。还没到跟前,就听到妖魔鬼怪样一片狼嚎声。这是一座狼山。看到来了人,成群结伙地蹿下来,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张天爵迎上去,说道:“狼呀,我要到平顶山上去找恩姐,恁闪开让我过去吧!”

只见头前的一条大狼,把嘴拱在了土里,“唔——唔——”叫了三声。上千上万的狼,立刻往两边分开,闪出了一条道来。张天爵顺顺利利通过了狼山。

过了一关又一关。张天爵走呀,走呀,前面又是一座大山迎面竖起,比狼山更高。这时忽然狂风滚滚,刮得飞沙走石。原来这是一座虎山,看到来了人,许多虎都朝山下扑来。个个张牙舞爪,张天爵直往前走着说:“虎呀,我要到平顶山上去找恩姐,恁闪开路,让我过去吧。”

说完,前头一只虎,“唔”地吼了声,成千上万只老虎,也都朝两边分开,闪出了一条白光光的路。张天爵又平平安安通过了虎山。

接连过了两关,张天爵觉得离恩姐一步比一步近啦,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大沟沿上,这沟深的呀,看不见底,他不禁发愁地想道:“连个独木桥也没有,这怎么能过得去?”他只好顺着沟边往南走去,走了一阵子,见高高地立着一座石碑,旁边一条大虫直溜溜地横担在沟上面。石碑上刻的是:“我是上方一神虫,下吃妖魔鬼怪,上吃带肉的神仙。”张天爵看看,这大虫连神仙都吃,还能放过我?又一想,为了找恩姐,就豁上去吧,便大声央告说:

“大虫爷!我要上平顶山去找恩姐,求求你,让我从你身上过去吧。到了沟那沿,吃也由你,放也由你。”

大虫把身子挺了挺,一动也不动了。

张天爵上到了大虫身上,一下子便滑到了沟西沿,大虫仰起了头,张着城门样的大口。

张天爵说:“大虫爷,为了找恩姐,我自己豁上命也行。”大虫“吧嗒”一下把嘴闭煞了。

过去了无底沟,张天爵还是一直往西走去。又爬上了一层山,踏着山顶一看,只见西面山半肋里有三间瓦房。多日不见人家了,他紧赶紧赶地到了跟前,看到屋门敞着,里面只有一个年轻闺女坐在机上织布。这是织女巧姐,她织的是天榜,上面织着许许多多的名字。张天爵想打听一下去平顶山的路,还没等他开口,巧姐已经从机上下来,笑嘻嘻地招呼说:“妹夫来了!”张天爵高兴地想:“可找到了。”忙上前问道:“恩姐在这里吗?”巧姐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知道吗,路上你带的干粮,都是恩姐在你睡的时候往上添,要不,怎么能尽吃尽吃,老有呢。你千辛万苦地到了这里,路上饥一顿、饱一顿的,进来我做顿饭给你吃。”

做好了饭,叫张天爵吃着,瞅这个空,巧姐就去把机上的布卸了下来。布上织的花纹光彩耀眼,细一看,那花纹都是些名字,还有张天爵自己的名字。巧姐说道:“这天榜不同于世上的皇榜,光有学问不行,要为人正直、真诚厚道,能上这天榜的都是千千万万人里挑出的。”

吃了饭,巧姐才告诉张天爵:“你过了这座山,就是通天山,绕着山脚走,到平顶山,还得几年的工夫,你起脚从这山东往上爬,那就能近一大半。不过,尽是深涧陡崖,树木稂林。要是碰巧了,能遇上个老汉推石头,他从山下往上推,一根石条八百斤,两根石条一千六百斤,如果他能捎上你,那就快了。”

张天爵一心盼望着快些跟恩姐见面,说道:“我还是走近路吧。”

他顺着巧姐指的方向,翻过了山,果然看到通天山就在眼前。仰脸望望,这山高得拄天遮日,拄天的是层层石崖,遮日的是古树苍松。山高云低,山腰下面横着一道又一道的云彩。眼看着一朵白云从中间绽了开,一个老汉推着一辆地拱子车走了下来。转眼的工夫就到了跟前。老汉停下车子就往上装石条。那石条溜直溜直,看样一根真有八百斤,两根就是一千六。张天爵走过去,奇怪地问:“山上还没有石头吗,这么重的石条往山上推,能推得上去?”

老汉说:“山上有石头不成材,天宫里新盖了一座大殿需要两根石柱子,得从这山下推。”

车装好了,张天爵说:“老大爷,我帮你拉拉车吧,反正我也要上山去。”

老汉笑笑说:“好吧。”

老汉在后面推,张天爵在前面拉,可是拉着,拉着,张天爵不知怎的却上了后面啦。那地拱子车,越岩爬坡就跟飞一样,不是他拉车,是车子拉着他。老汉停住了车,笑道:“看来你是个实心人,怪不得恩姐去找你,都是两好搿一好。我知道你是去找她,就躺在石条上,我把你捎上山去吧。”

张天爵很是过意不去,说道:“老大爷,你推着这么重的载,我哪能再上去。”

老汉哈哈地笑道:“不要紧,多个几百斤,根本试不出来。”

张天爵躺在了石条上,只觉得风呼呼的,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山顶。老汉叫张天爵下来,说道:“通天山早过了,这是平顶山,年轻人,我要走了,你自己找吧。”说完,推起车子便不见了。

平顶山,真个山顶溜平的,顶上青的是松,红的是果,水从竹林边上流,张天爵却没心看景,这里找,那里找,连半间小屋也没找到。看看天黑了,山顶有棵大枣树,上面树杈溜平溜平,躺上去,还能当枕头。他打量了一下,便爬了上去,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却听到有人说话,连忙睁眼一看,见树底下是个院落,月亮地里清楚地显出了三间房子,窗上还有灯光,一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吆喝:“树上有人!树上有人!”随着喊声,从屋里走出个女人来,一看,说道:“那是你爹,快叫你爹下来吧!”

孩子就招呼说:“爹!快下来!”

张天爵从树上下来,一认,女人就是恩姐,不禁放声大哭,说:“我千辛万苦走了好几年,你不知道我路上受了多少难!”

恩姐说:“你受的那些难我都知道。”说着,把裤腿一挽,看那腿都跑紫了。

张天爵恍然大悟,为什么沙漠里会出现平道,为什么狼和虎都朝两边分开,又为什么大虫让自己从身上过去,原来都是恩姐赶去从暗中安排好的。他路上走了这多的日子,孩子都六岁啦!恩姐说道:“你看到巧姐织天榜,每卸一机子布就是一代人,世上的日月比穿梭还快。咱俩夫妻之情就到这里咧,你千万不要想我,天下除了男欢女爱以外,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呢!何况你还是天榜上留名的人。这次,你把儿也带走吧。”

张天爵听了,心里的话:不管你天说地说,这趟我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的我也不能回去。

又说了一阵话,才都睡了。

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可真是怪事,他和儿子都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啦。旁边还放着一部厚厚的兵书。这是九天玄女把兵书传给他了!

据说,后来张天爵是文也能,武也能,还精通兵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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