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零度分离

2|【代序】零度分离

2|【代序】零度分离

/Mike Morant

Preface to Zero Degrees of Separation by Mike Morant

作者简介

Mike Morant,男,2236年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为知名鲸豚专家、生物学家兼动物权利倡议者Shepresa之子。美国西雅图大学(Seattle University)德语语言学系毕业,德国哥廷根大学欧洲语言学硕士。自青少年时期即开始创作,初以诗歌为主,其后则兼有小说与儿童文学问世。著有《幻见的星辰》《爱米亚》《寻找列宁格勒》等书。2264年起旅居德国柏林,与妻子育有一子一女。现职为英文教师,任教于柏林市郊奥拉宁堡(Oranienburg)格林威治中学。

我们都知道那种说法再古老不过了。最早,于20世纪,实验以此刻难以想象的实体邮寄包裹方式进行——1960年代,任教于美国哈佛大学的社会学家Stanley Milgram做了这样一个其后被泛称为“六度分离”(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的实验。为了测试分隔两地、原本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如何透过自己相识之人的中介而联络上彼此,他寄出包裹,附上说明,请求人们自行透过相识者转寄。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不,这么说并不准确;事实上,实验结果极其复杂,我们并不真正“知道”。但总而言之,结果显示,产生联系并不困难;是以,此实验又被昵称为“小世界实验”。

是啊,这世界真小,要“发生关系”,其实比想象中更容易。人与人之间远比想象中更亲密。而由于以此为题的舞台剧与电影的影响,人们就此产生了名为“六度分离”的印象——地球上,任何互不相识的人与人之间,中间只隔着至多五个人;而将此事图像化后可见,此二人之间的物理空间正是六段。

六度分离。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除此之外,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与本书作者Adelia的相遇——直观回答是,我们的相遇显然肇因于我的母亲,知名生物学家、鲸豚专家兼动物权利护卫者Shepresa。是的,六度分离实验里还有个有趣的小细节——“名人”常是联络路径中的重要节点。

我的母亲当然是个名人。而我始终未能适应这件事——于书中篇章《再说一次我爱你》中,作者Adelia已然提及此事。这或许是身为作者的她在《零度分离》中意外赠予我的第一个幻觉:许多时候,很可能包括此刻,她令我以为,她比我母亲Shepresa更了解我。

这是真的吗?坦白说很难判断。我不免赧然想起采访过程中那些我与Adelia的“交心时刻”,尤其是前往橡港(Oak Harbor)那次。美国西岸的华盛顿州橡港是我母亲的实验室所在地,三十年前,她正是在那里以她前所未有的惊世骇俗撼动了整个世界。三十年后,当我与Adelia再次到访,实验室已成废墟,我们在细雪中漫步旧地,回忆我与我母亲相处的点滴。我记得我曾向Adelia诉说令我难以忘怀的一次经验——我告诉她,就在橡港,此地,就在那此时此刻的实验室外(它陷落于无光之中,仿佛一场因故障而被永恒消磁的梦境),我听见我母亲说出了我难以理解的话,以我认为并不属于人类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真不能理解我母亲的话吗?答案是可疑的。或许只是我不愿理解而已。而我没有当场告诉Adelia的是,就在她聆听我的往事时,我似乎同样看见她眼中出现了不属于这世界的幻影。那或许正是Adelia所赠予我的第二个幻觉。我曾于生命中的极少数时刻与此种眼神相遇——在我妻子的瞳眸里,在我儿子与晴子(我们的狗)的对视中。根据六度分离图像,正常状态下,人与熟识者之间即是一度分离——个体与个体之间必然存有的、不可免的一段空间。然而我认为,在那些神秘的、心灵相通的幻觉时刻里,我们其实暂存于一无距离无分隔的世界里。

零度分离。Zero Degrees of Separation。即生即灭,量子泡沫般的短暂交会。在那一瞬间,我们既是单一个体又绝非单一个体;于是每一次的对视都堪称一次难以重现的奇遇。我想我或许已将此一代序处理得过度感伤,但我其实更乐意以此对本书作者Adelia提出致敬与质疑。对,同时是致敬,以及质疑。我不知这如何可能成立——如果我说,当我看见那些书中的受访者,都曾与Adelia本人共同创造了那不知是否实存于此一世界的零度分离时刻的话。那是梦境播放器Phantom已然彻底忘却的高阶运算,是邪教幸存者Eve Chalamet史无明载的告白,是“史上最后一位良心犯”陈立博医师梦中无处诉说的忧悒与义愤,是想象中的少女叶月春奈如樱花雨般缤纷,美丽而又无限趋近于虚无的爱情幻觉——那同样存在于松山慎二与郭咏诗如此入戏的、彼此凝视的瞳眸中;就在《零度分离》的《余生》里。然而我要问的是,这如何可能?

这如何可能?连作为受访者之一的我也不知道。

我的母亲Shepresa已过世二十八年了。二十八年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作为一个平凡人,我偶尔在我自己的家庭时间里想起与我并不亲密的母亲。我与她缘分太浅,是Adelia给了我再次审视这段亲情的机会。我且记得第一次和Adelia见面(我很想描述她的样貌、她的神态,但我知道她对此十分介意,不希望自己的身份曝光,是以也请容我略去),我们沿着Sachsenhausen纳粹集中营遗址围墙边漫步;空气冰冷,我其实心中忐忑,毕竟与母亲有关的事对我而言都是伤心事。为此我前晚甚至没睡好。我不知Adelia是如何办到的——我感觉她非常令人安心。但当下我随即又警觉起来:是,我确实知道有某种人,他们向来足以令人安心,足以令人放松警戒。但在某些时刻,在某一类人身上,那也只是一种人际技能:他们能非常敏锐地察觉对方的细微情绪变化,从而毫无原则地自我调整。我说“毫无原则”确实代表我的个人评价。对,他们不见得真诚。

我想Adelia当然是个有秘密的人。你看她对自己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就知道了。当然,目前为止,我对她的个人历史也全然陌生。她并不对我坦白。从这点看来,或许她也是那种熟练于此一人际技能的人?但就在Sachsenhausen集中营的铁丝网围墙外(我忘了我们究竟谈到哪里),她突然提起她曾读过一首我的诗。那是我六年前为了发生于斯图加特的“Schreiber医院胚胎错误事件”所写下的。由于基因修补工程的失误,59名婴孩于出生后五天内陆续死于多重器官衰竭。而后,Adelia居然就当场背出了那首诗的片段:

我想问你

你的新学校叫什么名字

春天到了,草地上都是害羞的花

你低着眉毛,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敢看我

我想问你

你的新鞋上也有泥土吗

第一天上学

会害怕吗?

我想送你新的衣服

但你没有回答

你静静躺着,像睡着了

我想送你空气中的花香

我想送你

我自己

时间干涩的汁液,牛奶与

痛苦的花蜜

那些我等待了一辈子

未及付出的爱

我想送你海洋,鲜嫩的枝叶

我想送你海洋怀抱里的天空

云朵可能是

所有曾经的泪水凝结而成的吗?

我想兴高采烈地

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忙碌的世界啊

没有一刻曾是真的

没有一刻……

而后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就知道了我可以相信她。不是因为她读我的诗,而是因为她如此自然念诵的神情。那或许正是一个母亲的神情。不,我这么说并不准确(事实上也太过僭越;更不用说母性绝非在任何人身上都有——那不是个适合每位女性的身份,对女性来说也并不公平);应该说,我突然感觉那神情,就是一个死了孩子的母亲的神情。那时她已完全放弃了自己,完全沉入了诗句之中。我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难免无礼;但我必须说,那就像是她自己的孩子曾在那灾难中死去一般。

那或许也是属于我和她之间的零度分离吧?

恭喜Adelia写出了《零度分离》,也相当荣幸能为此书作序。

祝福这本书。

德国 柏林 奥拉宁堡
2284年1月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