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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说一次我爱你

3|再说一次我爱你

Say I Love You Again

正如我们所知,起初,没有任何人会将一代传奇科学家、动物行为学家兼鲸豚专家Shepresa与“人类的未来”或“人类心智”此等议题联结在一起——起初,她只是那个能和鲸豚说话的人而已。她生平的起点似乎不甚特别:公元2206年,Shepresa生于美国康涅狄格州一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父母均为美籍华裔科学家,分别任职于康涅狄格大学(University of Connecticut)与辉瑞药厂(Pfizer,Inc.)研发部门。她是家中独女。10岁时,Shepresa的父母因故离异。这似乎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她一度被确诊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长达七个月期间,她保持沉默,拒绝说话,拒绝原先所有人际关系;不意外地同样拒绝任何亲友与心理辅导人员之关切。幸而她随即复原。是的,根据她后来的说法,是海豚拯救了她——祖母带她去看海洋游乐园里的海豚表演。那或许称不上是全然愉快的体验(“那真的太疗愈了……我和所有的小朋友一样喜欢它们。但我那时已经够大,不再像更小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些了。”Shepresa如此回忆当时的自己,“我很快开始质疑海豚能否从这些‘工作’中获得成就感……或者它们终究只是得到一条果腹用的鱼而已?”),但依旧带给她相当程度的心灵抚慰。那对正经历着生命中首次重大创伤的Shepresa何其重要。也正是在当时,她主动要求父母允许她茹素;并开始思索:如果她自己曾感觉遭受命运的冷遇,那么动物们也会有被遗弃的感觉吗?

动物们是否拥有如同人类一般的情感?这是个再古老不过的争论;同时也是后来被视为激进动保人士的Shepresa最初的智识启蒙。第二次启蒙时刻很快接踵而至——那是Richard Russell与母鲸J35的故事。事实上,于过去数十年间,无数阅听大众早已透过媒体听闻Shepresa多次提及此一历史事件,此一她宣称改变了她一生的真实故事——2018年8月10日,亦即距今约二百五十年前,北美洲西岸一仲夏傍晚,时年29岁的西雅图机场地勤人员Richard Russell单独走向停机坪,闯入一小客机驾驶舱,于未经航管许可下擅自将它开上天空。除了Richard Russell本人之外,这架设籍于地平线航空(Horizon Air)的90人座庞巴迪(Bombardier)Q400螺旋桨小飞机并无任何其他乘客。换言之,他等同于窃取或劫持了一架客机,并以其自身为唯一人质。于长达75分钟飞行期间,这位温柔而忧伤的劫机者依赖于模拟飞行电玩中学到的有限知识独自操控飞机,并始终与塔台保持友善通话。事实上,也正因为这些通话记录,人们才约略明了他劫机的原因(当然,自另一方面来说,人们或许从未真正理解他的犯案动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黄昏空域漫游中,塔台航管人员以小名Rich称呼他,持续耐心安抚他,试图引导从未受过正规飞行训练的Richard Russell成功降落。然而他显然没有活着回来的打算。某些报道节录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塔台:我们只是想给你找个安全降落的地方。

Rich:我还没想降落呢。天啊,我想我不能再盯着燃油表看了,油用得太快了——

塔台:好了,Rich,可以的话请向左转,我们会指引你往东南方向飞。

Rich:我这样得被判个无期徒刑吧?但也没关系啦,对我这种人来说,那可能也不错。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听你们对我说些好听的废话。你们觉得如果我能成功降落的话,阿拉斯加航空会不会给我一份飞行员的工作?

塔台:如果你能成功降落,我想他们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工作的——

Rich:我知道有很多人关心我。他们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一定很失望。我该向他们道歉。我只是个坏掉的人……或许不知道哪里有几颗螺丝松了吧?(Just a broken guy,got a few screws loose I guess.)

根据鲸豚专家Shepresa本人的说法,她始终清楚记得首次听闻此一故事的情境:2217年初冬10月,她刚满11岁,就读于美国康涅狄格州榭蒂·兰恩小学(Shetty Lane Elementary School)五年级,父母已于一年前正式离婚。她刚刚对自己立下再也不理睬数学老师E.Bonowitsky小姐的誓言——前天她在课堂上指出她算式中的错误,然而她认为Bonowitsky小姐并未给她应有的尊重。这誓言后来仅仅维持了三天。但在那三天期间,她可没闲着:她自行破解了教室的网络密码;每逢数学课,她一面心怀怨恨,拒绝听讲,一面瞪大眼睛盯着自己视网膜上的植入式显示投影,偷偷浏览网页。

“我就是在那时读到Richard Russell和J35的故事的……”2248年1月,于接受台湾媒体Labyrinthos专访时,Shepresa再次提及此事。画面中,她与采访者正重回康涅狄格州临海的榭蒂·兰恩小学;芒草原上海风猎猎,变幻的光、潮浪与大片雪色芒花遍布;嶙峋怪石下,大西洋的海水升起又破碎,化为蓝色与玫瑰色的泡沫。对于后来长期被视为争议人士的Shepresa而言,那是个难言的、无比柔软的时刻;因为在与塔台的通话中,劫机者Richard Russell主动提到了那只虎鲸。是的,虎鲸,又称逆戟鲸或杀人鲸;那是当时的另一则新闻——海洋动物学家发现,一只编号J35的母鲸在自己的幼鲸宝宝甫出生即告夭折后,背着它的尸体,与之相伴,在广漠的北太平洋中同游了整整十七日,历经长达一千六百多公里的哀悼之旅后方才放手,任尸体沉入深海,隐没入无光的黑暗中。记录显示,于劫机者Richard Russell的最后航程中,他曾向塔台表示想去看看那头悲伤的母鲸:

塔台:如果你想降落,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你左前方的那条跑道。或普吉特海湾——你也可以在海面上降落。

Rich:你和那里的人说了吗?我可不想把那弄得一团糟。

塔台:说了。我,还有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你或者任何其他人受伤。如果你想降落——

Rich:但我想知道那条虎鲸的位置。你知道吗?就是那条背着她的宝宝的虎鲸。我想去看看那家伙。

数学课堂上,11岁少女Shepresa就此得知了Richard Russell与母鲸J35的故事。据报道,在这长达一千六百公里的哀悼之旅结束后,研究人员原本对母鲸J35的健康状况感到忧虑,但随即发现它看似活动如常,并未过度自溺于丧子的哀伤中。那是二百多年前的21世纪初叶,理论上,人类对此类海洋动物的了解与现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然而Shepresa不厌其烦地描述此事对她幼小心灵的震撼——教室中她将这则故事看进眼底,四下无声,泪水晕开了光线,周遭景物如铅笔素描般无限退远,然而视网膜上的幻影却无比清晰,仿佛心象,仿佛有人在她脑内深海中对她低语。许多年来她在公开场合多次引述此则古老报道中一位网友的短评——“我们总有未竟的梦想,无法付出的爱”——“我可以确定就是这样……”于Labyrinthos专访中,Shepresa强调:“对,就是如此。未竟的梦想,无法付出的爱——我完全认同。不,那不是悲伤……那不纯然只是劫机者Richard Russell对母鲸的怜惜或同情,不是;至少不仅仅是共感于它失去幼子的伤痛……不是。那是某种快乐,某种宁静,某种幸福。我不知道人何时会有这样的情感……”画面中,海风吹起了她厚厚的黑发,无数棱角分明的沙砾自她语音中剥落。“我们总在生命历程中面临各式各样的伤害:生老病死,情感的无偿,内疚、罪恶感,心怀不平,孤单面对际遇的随机、凶暴与无理……我们总难免悲伤、愤懑、彷徨、恐惧;或者相反,因这些负面情境的消解而暂时感到喜悦……当然了,我必须说,动物同样也会——许多人迟迟不肯承认这点;但我知道那不是这样……”她稍停。“Rich……Richard Russell并非因为痛苦或恐慌的暂时解除而感到喜悦。那太浅薄了。那不一样。我知道他的坠毁是世上最美丽幸福的死亡……然而正因为人类的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我们不肯正面承认这样的情感,不肯承认那其实暗示了人类或动物心智最好的可能性,最后的归宿……”

何为“最好的可能性”“心智最后的归宿”?对此,小女孩Shepresa似乎从未怀疑。许多严谨的科学家主张不应率尔将动物的某些仪式性行为(例如母鲸J35长达一千六百公里的哀伤巡游;例如象群们对死去母象遗体的“瞻仰”)视为动物具有意识或情感的证据,因为其间难免存在太多尚待实证的环节。然而针对此类说法,Shepresa向来嗤之以鼻。“我不是说他们的‘严谨’是错的。不是。”她在各种场合反复强调,“科学原本必须严谨。但这件事与其说是个科学上的争论,不如说根本是个语言问题。动物当然有意识、有情感——几千年来人类目睹这么多证据还不够吗?我们顶多能说:对的,动物所拥有的意识或情感,不见得与人类‘近似’或‘相同’……所以说,我们确实不宜直接断定它们拥有同于人类的情感——在这层面上,这句话是正确的。但即使是在那时,在我们对动物远不如今日了解时,我们也早该承认,动物毫无疑问拥有它们自己的心智……”

“像——维特根斯坦讨论过的语言问题?”2269年,Shepresa63岁冥诞后不久,距她首次发表那五篇震惊世界的论文整整二十二年后,德国柏林近郊,我首次与Shepresa的独生子Mike Morant会晤,听他转述他母亲此一早年看法时,我如此提问。“她的意思是,类似维特根斯坦的概念——许多哲学问题,其实只是语言问题?”

“对,就是维特根斯坦。就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样。有些科学问题,本质上也只是语言问题。”Mike笑得爽朗,“你的反应居然和我完全一样……”

“嗯?”

“我的意思是,我曾向我母亲提出过一模一样的疑问。她的回答是,她小学时就想过了;然后她接着说,你想想,维特根斯坦是多久以前的人了?居然有那么多人到现在还在争论这个问题……”Mike稍停,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看,人类就是这么笨,怎么可能会比鲸豚聪明?”

我想到了濠梁之辩。那是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与好友惠施之间的争论。是啊,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很快乐呢?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你不是动物,你怎么知道动物有没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心智”呢?但我想有许多事本质皆是如此——例如,如何令加害者等量承受被害者的痛苦?是的,时至今日,我们必须承认,许多时候,人类文明社会的基础共识依旧不出“以牙还牙,杀人偿命”的范围;我们与公元前1700年汉谟拉比法典的时代其实相去不远。那或许正是人类此一社会性物种的基本规则吧?如此大脑,这样的中枢神经系统,搭配群居性文明,为了维持群体秩序,必然形成以“以牙还牙”为思想核心的律法。圣托马斯·阿奎那(St.Thomas Aquinas)笔下的自然法原则,或许是数学上、文明结构上的必然?问题在于,如何“以牙还牙”?如何于凶手身上产制同于受害者所承受的、等量的痛苦?

答案很明显:事实上,等量的痛苦从未真实存在,因为对任一相异个体而言,痛苦与快乐必然是定制化的。个体们终究拥有彼此相异的、无法与他人共享的感官强度与个人体验;而更为巨大的鸿沟则存在于人与动物之间。事实如此斩钉截铁:因为我们并非动物,是以我们原本便无法体会动物的感觉;同样地,我们永远难以确证动物是否拥有所谓“心智”——至少我本以为如此。

我本以为如此。我们都曾误以为如此。然而我们全都错了。一整个时代的人,全都错了。但请容我为自己辩护:这是非战之罪;未能亲访Shepresa本人并非我个人失误——这显然牵涉某些不可抗力因素。作为一位鲸豚生物学家,她原本不应如此声名大噪。2223年,17岁的Shepresa考入麻省理工学院,主修动物科学;2229年,年仅23岁的她以海豚中枢神经系统演化史相关研究获博士学位。她的求学生涯堪称一帆风顺——除了因天赋极佳而深受师长赏识之外,她的人际关系似乎也极为圆满。她待人有礼,亲切热情,不吝于与他人分享资源,对一切挫折皆乐观以对。几乎所有曾与她共事的人都对她持正面看法。说她是动物科学界的“零负评女神”,亦不为过。就我们所知,至少在当时,童年里那长达七个月的沉默失语似乎没有在她往后的人生中留下任何痕迹。(啊,这像不像是母鲸J35在那一千六百公里远的漫长哀悼后的奇迹复原呢?)然而诡异的是,这何其类似于当年启发她亲近鲸豚、走向海洋的Richard Russell——毫无疑问,劫机者兼自杀者Richard Russell在各方面都是个一般意义上的“好人”——他待人温柔和善,热心助人,拥有再正常不过的社会联结;同事们公认他为人善良正直,工作认真负责,且事发前未曾表露任何负面情绪,也未有任何相关蛛丝马迹。他的家人则表示他与妻子感情亲密和睦,婚姻美满,既不愤世嫉俗亦无忧郁征候。他是忠诚而负责的丈夫,关心父母的儿子,温暖慷慨的友人,邻里街坊的好邻居……然而所有这些,都未能阻止他浪漫决绝的自毁;一如无人能阻止Shepresa对鲸豚的偏执与爱。2234年,她与Bertrand Morant结褵;2236年,30岁的她生下长子Mike Morant,同时自伊利诺伊州罗德理格兹学院(Rodriguez College)转职至美国西岸西雅图华盛顿大学(University of Washington)任教。十年后,2246年,时年未满40岁的鲸豚科学家Shepresa发表了她生命中第一个震惊世界的研究成果——她宣称她破解了虎鲸的语言。

“母爱是个令我感觉非常矛盾的概念……”首次采访中,Shepresa的独子Mike Morant(他长年旅居德国柏林,于市郊Sachsenhausen纳粹集中营遗址附近一所中学担任英语教师)如此向我谈及他母亲。“对,我小时候不常见到她。她确实就是一般人知道的那种工作狂的样子……每日早出晚归;许多时候她必须出海追踪鲸豚,一去至少几个月。”Mike的眼睛黯淡下来。他身材清瘦,长手长脚,一头淡黄色茂密鬈发,嶙峋的脸和颧骨,一双神经质的眼睛。他说话时似乎总有些习惯性伛偻,带着暧昧的忧伤。“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我身上……”他苦笑。我们正漫步于Sachsenhausen集中营外的乡间道路上,铁丝网于灰色石墙上攀行,脚下砾石摩擦,冰冷透明的光线自周遭穿行而过。

“你恨她吗?”我说,“就你的感觉而言——”

“对。我当然恨过她。”Mike Morant凝望着远方正隐没入暮色的天际线。“她对婚姻也并不用心。她和我父亲婚姻的失败,我想多数责任在她身上。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她的研究伙伴、实验室团队、她的学术界好友、她的学生们,全都爱她。”他稍停半晌,“当然了,我相信那些鲸豚们——她其他的‘孩子’们;也都爱她……”

一位母亲能否真正读懂自己的孩子?对Shepresa与她的虎鲸宝宝们而言,这完全不是问题。她关于虎鲸语言的论文共计五篇,于2246至2247年间陆续发表于包括《自然》《细胞》在内的三种权威期刊上。这是史上首次有人宣称成功破译其他物种的语言。不意外地,虎鲸语言以波形与频率之排列组合呈现意义;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Shepresa先是细腻区分了虎鲸的歌唱与日常语言,接着又在日常语言中解析出了明确的文法规则。这原已前所未见;但更令人惊异的是,这套文法规则中,居然包含了海水温度与海流速度的变项。

“乍听之下,这完全匪夷所思——”于2261年首播的世界国家地理频道(WNGC)纪录片《声与爱之形》中,时任中国北京师范大学讲座教授的动物学家黎玉临如此表示:“是啊……我记得学界第一时间其实非常怀疑。打个比方,这相当于告诉你,人类说话时,可以因应空气湿度与温度之变化而改变发音,以求传达精准。这怎么可能呢?”访谈中,这位中国生物进化学泰斗如此回忆这位他执教于麻省理工学院时的得意门生,“但当解剖学证据出现后,科学界由怀疑转为惊叹。这成就太不可思议了,太惊人了”。

关键的解剖学证据于第五篇论文中出现。Shepresa与厂商合作,以订制的研究用类神经生物植入虎鲸之中枢神经,成功截获关键证据——当虎鲸发声时,其大脑语言区神经细胞与职司海流侦测之部位有着固定模式的联动。Shepresa将此固定模式归纳为39种,并逐一指出这39种模式如何与语音的波形、频率和文法产生关联。结论是:一头成年虎鲸的语言复杂度,约略等同于一个15岁人类青少年;而在某些特定方面(例如对海洋环境、洋流、水温与色彩的理解和辨识,以及某些谜样的、人类并不熟悉且未获实证的情绪反应),其语言程度则可被确证为超越人类甚多。“请看看你的手。”她甚至在论文批注中语带讥诮,“请珍惜你的手,这双拇指与其余四指可对握持物、可劳作的手——要不是这双手,要是虎鲸拥有的是手而不是鳍,人类几乎确定无法称霸地球;因为一头虎鲸的心智能力很可能超越你甚多。它们比我们更高等。”

一夕之间,Shepresa声名大噪。无数邀约如雪片般飞来,而她后续的举动则将她推向一难以测知且凶险无比的未来。这确实令人意外,因为此前从未有人将她定位为“激进动保人士”或“激进素食主义者”;而事实上,她也未曾公开提出任何与此有关的政治倡议。“对,所有人都吓呆了。”Shepresa的独生子Mike Morant如此描述,“包括我的父亲。后来他告诉我,在此之前,他唯一听她提起过的相关说法,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鲸豚确实比人类聪明’而已……”

那时独子Mike Morant年仅9岁。他始终清楚记得母亲以他完全陌生的形象于媒体全像画面中现身的情景。由于缺乏陪伴,他与母亲从来就不亲密;即便如此年幼,敏感的他早已察觉自己与母亲之间的鸿沟。“我后来有种说法,”Mike Morant自我解嘲,“我说,我和她的关系要不就是‘温柔的疏离’,要不就是‘彬彬有礼的亲密’……”

“是吗?你还那么小……你小时候她就对你那么冷淡吗?”小区球场边,孩子们嬉闹着彼此推挤,一个足球跳呀跳地滚到我们面前。

“噢不,没有。没有。那时候……嗯……”他迟疑起来,“对,严格来说,我们不亲,但那并不代表我对她有什么严重的负面观感。负面情绪是后来的事了。”Mike解释,当时的他对母亲孺慕依旧;然而母亲的公开说法却完全把他给吓傻了。“我和父亲在家里看她上电视受访。她居然说,人类这种肉食者社会根本彻底养坏了所有小孩,而人类文明本该受到大屠杀或种族灭绝这样的惩罚……”

何以人类需要受罚?因为惩罚人类对文明有益,对地球有益;而被这低素质文明养坏的小孩们则一点也不值得同情——这是Shepresa的基本论点。平心而论,她的某些论述并不新鲜——例如她主张人类食肉是极不文明的残忍行为,其罪堪比纳粹大屠杀。“动物们当然拥有心智。我就不再重复那些一百年前老掉牙的论点了。”Shepresa如此强调,“我要说的是,第一,现在,就是现在,我们已然听懂了虎鲸的语言,我们可以,也应该和它们沟通。第二,我们用在虎鲸身上的那些研究用类神经生物,其构造、其运作机制根本和人类大脑非常类似。那实质上就是以人类大脑为模板——而现在这些类神经生物能帮助我们理解动物。一些非我族类的动物。”摄影棚白色灯光下,Shepresa的表情扁平而严厉,“所谓‘非我族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说,我们和它们的中枢神经样态非常类似,甚至能透过这些类神经生物彼此互通。告诉我——对,看着我的眼睛:你认为我们真有权利圈养它们、屠杀它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们的尸体吃掉吗?”

Shepresa的尖锐毫无意外引起轩然大波;但她并未就此退却。数月间,她持续发声,起手无回,变本加厉,且对动物的同情似乎渐渐延伸为对人类的憎恶。“有些人认为蜥蜴的中枢神经构造极其粗陋,鱼、猪和鸡的中枢神经也太过简单,简单到仅具备求生与繁殖功能,不可能有所谓情感或意识……”2248年3月,在接受英国BBC《世界大运算》新闻节目直播访谈时,Shepresa再度语出惊人(显然令主持人尴尬不已):“我也不再重复批评这种看法多么自我中心了。我要说的是,人类婴儿或胚胎的中枢神经根本就比太多动物还要简陋,事实上,他们比猪更缺乏‘意识’。然而杀猪被视为理所当然,杀婴却是文明中最大的禁忌。为什么?很简单,那只是人类这个物种的自我保护而已。人类竟发展出了如此自私自利的文化……”

“那……杀狗呢?”被吓坏的主持人勉强挤出一句话,“人类真那么自私?但那些虐狗虐猫的家伙同样受到大众谴责……”

“杀蟑螂呢?杀蚊子呢?”Shepresa很快反驳,“杀蟑螂、杀蚊子也受大众谴责吗?你觉得呢?说来说去,一切无非以人的喜好为唯一标准。猫猫狗狗长得可爱,所以人类放它们一马。蟑螂蚊子长得丑,惹人厌,所以人类毫不留情。猪呢?它对人类有用,所以留着杀来吃。”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人类的恶劣也并不意外——记得弗洛伊德的《图腾与禁忌》吗?”她进一步挑衅,“当然,这样的黑暗与自私同样存在于人类群体内部。记得上次被同事陷害的感觉吗?记得那些明争暗斗、巧取豪夺,因蝇头小利而毫不在意伤害他人的人吗?记得那些以羞辱、贬低、霸凌无辜他人为乐的嗜血者吗?记得那些发起战争、策动种族屠杀,摧毁一整个世代文明的魔头们吗?人类根本是咎由自取。这种文明,这种低级文化,如果有一天被灭绝,我一定会额手称庆……”

如前所述,Shepresa原本恰恰是个在人际关系与社会联结上极为成功圆满的人;也正因如此,她对人类偏激的敌视更令人意外。她迅速爆红,瞬间毁誉参半;而她的言行则将周遭较亲近者全数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暴中——当然,包括她的丈夫Bertrand Morant与儿子Mike在内。“我们开始察觉,总有人在监视着我们。”Mike Morant回忆,当时除了狗仔队明目张胆于住家附近守候外,他也开始察觉周遭人异样的目光。这令幼小的他既害怕又困惑。也正是在那时,他与母亲的关系急速恶化——因为母亲未曾带给他任何受保护的感觉。

“我想我是太脆弱了……”Mike Morant眼眶泛红,“对,我太脆弱了。我很害怕。但我的个性使我也没向父亲求助太多。我太压抑了。但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啊……”他提到,母亲和从前一样忙于工作,早出晚归;新开的战场(动物权利)更严重压缩了他们相处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像一艘暴风雨中的孤独小船,惨遭遗弃。某次,一夜凌晨,恶梦袭击,他惊醒下床,推开房门正巧撞见母亲回来。他已超过三个月未见到她,怯怯地喊了声妈(恶梦的寒意犹在,母亲竟已令他感到陌生不已);而母亲尽管脸上尽是疲态,意识却依旧不知神游何处,仅仅看了他一眼便不发一语转身回房。

“我知道某些更激烈的母亲。我知道。”2269年12月,德国柏林Tempo e amore咖啡馆,Mike Morant眼眶含泪,窗外侧光的暗影正蚀刻着他脸上的纹路,幻变着深浅不一的痛苦。“比如那些蓬乱着头发,满脸泪痕向孩子们嘶吼‘都是你们,是你们在吸我的血’的母亲。比如那些因过度疲累而心不在焉,将幼儿禁锁于密闭车辆中转身离去的母亲。比如那些情绪失控,无来由扇孩子巴掌、扯孩子头发、拿烟头烫他们、拿发夹或筷子戳他们的母亲……我知道她不是那种母亲。现在的我也早已不再恨她。但那时,不知为何……我想她那时的态度更令我难受……”Mike哽咽起来,嘴唇颤抖,毫无血色,“我宁可她激烈斥责我或体罚我……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想我已经知道,在我与她之间,所有的亲密都结束了。”

当然,始终怀抱着巨大使命感的Shepresa并未停下脚步。2248年11月,她召开记者会,宣布启动“忒瑞西阿斯计划”(Tiresias Project),宣称研究团队将以五年为期,分阶段达成与虎鲸对话的目标。忒瑞西阿斯是古希腊神话人物,天神宙斯赐予他听懂鸟语的能力,他也因之而能预见未来。“我说过:我们已经听懂了它们的语言。”Shepresa强调,“那接下来呢?答案是,接下来就是和它们说话的时候了。这将是对虎鲸语言相关论述的再次检证。在演化史上,自数十万至百万年前,我们的祖先连续灭绝了直立人(Homo erectus)与尼安德特人(Homo neanderthalensis)等其他类似人种,在地球上建立了智人(Homo sapiens)唯我独尊的霸权,延续至今。如果人类与动物、与其他物种之间的藩篱能被撤除,我必须说,那必然是人类文明史上崭新的一页……”

时至今日,历史终究证明,Shepresa所言非虚。“忒瑞西阿斯计划”的结果几乎撼动了整个人类文明;说无人能置身事外,并不夸大。历史学者、哲学家、文化研究学者等人文学界知识分子对此多有讨论,生物学界、演化学学者等科学家社群内部亦对此热议不断;后续则进一步启发了人工智能与数学、逻辑学、量子力学等领域连篇累牍的研究与讨论。量子力学?是的,关于“观测者”之意识:一头虎鲸算是有意识吗?如果虎鲸伸出它的鳍打开了箱门,看见了内部,那么箱子里薛定谔的猫是生是死?抑或依旧“既生又死”?

以上种种自不待言。然而在此一后续效应彻底发酵之前,令Shepresa再度攻占媒体版面的,却是一场离奇刑案。2250年,于忒瑞西阿斯计划期间,44岁的Shepresa结束了维持十六年的婚姻,由独子Mike的父亲Bertrand Morant取得监护权。即便已极尽低调,媒体依旧发现了此事并追踪报道。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这竟使她被卷入一桩神秘又荒谬的连续杀人案之中。

“我还真没想到……”2270年3月,我在纽约布鲁克林与美国联邦调查局退休探员K.Fortress会面,二十年前,他正是此一“杀手T案”的主要负责人。“对,这杀手T就是那种嚣张的‘预告犯’。他自居正义,专杀名人,而且习惯通知媒体事先放话预告。但说真的,这种状况让我们相对轻松;因为你好歹有个明确的保护目标……”所以最初的目标就是棒球明星S.D.和食品商P.Schmitz?“没错。S.D.是涉嫌赌球、收钱放水和性招待,但最终因罪证不足而被判无罪。”受访时已67岁、一头白发的K.Fortress如此回忆往事,“食品集团大亨P.Schmitz你一定也清楚。他用可疑的、简化的基因组合法孵育劣质生物做高级人造肉,获取暴利;结果也无罪。我们原本以为杀手T选的都会是这种人人厌恶且逍遥法外的目标,没想到第三个预告,赫然就是Shepresa ……”

即使单就杀手T事件而言,在当时即已引起轩然大波。棒球明星S.D.于马里兰州住家附近被发现遭人以球棒殴击致死,而食品集团大亨P.Schmitz则因严密保护而逃过一劫。“S.D.是第一位死者,但并不是‘被预告’的死者。”透过酒吧玻璃窗,深夜街灯与霓虹照拂着K.Fortress阡陌纵横的脸。“杀手T是在杀死S.D.后才公开投书媒体,承认罪行;接着预告他将惩罚P.Schmitz,执行正义。但这回他就没得手了。”K.Fortress探员皱眉苦笑,“所以我说这种张扬的‘预告犯’反而好对付。对,破案压力超大;但妈的,至少在保护当事人时容易多了。”

一无例外,众人对于鲸豚科学家Shepresa居然成为猎杀目标都感到讶异万分。然而,对于Shepresa与Mike Morant母子而言,那却是一次意外的契机。“这好像有点奇怪……但事实是,知道母亲的性命正受到威胁,我感觉自己与她的距离反而拉近了。”Mike似乎有些羞赧,“对,我领悟到,这同样是她为个人信念做出的牺牲。父母离婚后,我和母亲已不住在一起,而是跟着父亲住;但警方依旧派出了编制人员保护我们。发生这种事,我和父亲当然也受影响;虽然杀手T的威胁明显并不直接针对我们……”

“压力很大吧?”

“相当大。现在回想,还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真是辛苦你了……”

“嗯,但说真的,或许也不比更早之前来得严重。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对吧?大概就是这样。”Mike平静下来,“从母亲破解虎鲸语言、投身动物权利运动开始……你知道网络上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臆测和伤人的不实谩骂。骂她、骂我的父亲,莫名其妙地骂,天花乱坠地骂。那当然也影响到我。我可能在那时就已经被彻底‘训练’过了?”Mike苦笑。咖啡馆中灯光昏暗,植栽枝叶扶疏,邻座原本埋首书页的灰发平头青年突然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右手指腹于颊侧下颚骨处摸索捏弄,不知是否正尝试调整植入的类神经通话器。

“那时我突然就理解了一件事:我的母亲是位不折不扣的勇者。”Mike Morant声音沙哑,“对。她是勇者。当然,直到现在我依旧这么认为……原本在父母离婚后,我几乎已和母亲形同陌路。他们刚分开的一段时间里,因应她提出的会面要求,我们甚至曾见过几次面,但——”他欲言又止。

“怎么?感觉如何?”

“呃……我只能说,非常,非常别扭。”晦暗的光度中,Mike Morant凝视着自己的掌纹,仿佛此刻长在他手上的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我不自在,她也不自在。我能感觉她的歉疚,但歉意反而令彼此神经紧张。我尴尬起来,不再答应会面。”他稍停,“我想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吧。但后来发生了杀手T的那件事……我记得,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似乎更能理解母亲的言行举止……”

正如探员K.Fortress所言,事件以一种令众人难以索解的样貌“进场”。2250年10月26日,署名为“杀手T”的嫌犯投书媒体,公开承认棒球明星S.D.命案是其所为。2250年11月16日,S.D.死后三周,食品集团大亨P.Schmitz遭到杀手T公开点名。12月10日,时年61岁的P.Schmitz于视察工厂时遭到狙击,幸而子弹并未击中要害,仅轻微损及小腿,表皮与肌肉擦伤;凶器疑为一类神经生物无人机。12月14日,杀手T承认自己对P.Schmitz“行刑失败”,但强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两天后,12月16日,杀手T却突然再次宣告,接下来的处决对象为“反人类分子Shepresa”。在一段向媒体与警方投递的录像中,一名背对镜头,头戴黑色头套、着深蓝大衣,背景画面与语音皆经随机数运算变化处理的杀手T宣示,Shepresa是数十年来仅见的极端反人类者,却以科学家、动保人士与素食主义者等虚假形象作为包装,“看似对动物充满温情,却对家人冷漠以对”“这样的虚假、狡猾与残忍,理应遭到身为万物之灵的所有人类唾弃”,因此宣告将对Shepresa实施惩戒。

“第一时间,整个城市都炸了。”探员K.Fortress点起一支烟,“我们内部舆情单位做了数据分析。结果不意外:Shepresa的公众形象虽然难免争议,但毕竟与棒球明星S.D.与P.Schmitz这类人相差十万八千里。像P.Schmitz这种人如果遭到‘处刑’,我们可以确定必然有许多人认为他罪有应得;但说要‘惩戒’Shepresa——”

“太夸张了?”

“当然。一定的。不就是个主张动物权利的家伙吗?还是个有贡献的科学家……再怎么不喜欢她的言论,也不该说要杀她呀?更何况她的知名度和S.D.或P.Schmitz这些人也根本不属于同一个量级……”

“确实奇怪……”

“没错。所以更多揣测就来了。”微光中,烟头明灭,酒吧内屏幕上的无声球赛像一场荒谬的木偶戏,K.Fortress的脸隐没入烟雾缭绕的蓝色暗影中,“妈的,你也知道这个世界,神神秘秘的……许多人,包括我们内部人员,开始怀疑杀手T的精神状态……”

“嗯?精神状态?什么精神状态?”

“是这样:我们怀疑,或许他比我们原先所想象的更疯、更不合逻辑?”他摸摸脸,“我记得当时也有线报说杀手T根本和Shepresa素有私怨,只是借机报复。这当然从各方面说也都站不住脚。接着没过几天,又开始有人把矛头指向媒体,因为Shepresa正好也就是当时新闻圈的焦点人物——”

“焦点人物?”我追问,“什么意思?和媒体有什么关系?”

“意思是,说不定杀手T的选择根本非常‘随性’?”K.Fortress稍停,“说不定他其实只是想到什么干什么,想到谁就杀谁?他其实根本像一组想杀人的随机数程序?毕竟Shepresa根本和P.Schmitz一伙完全不一样啊。所以,或许杀手T原先压根没想要杀她;纯粹只是因为那阵子,她离婚的消息传出,引来许多八卦媒体开始报道,说她对待家人并不亲切——”

“所以才想到她?”

“对。杀手T可能就是看了媒体报道才想到她?或许杀手T本人对家庭关系这点有些什么严重的心理创伤?或许他是个自小受到母亲冷落的小孩?否则就常理而言,我相信多数人不会认为Shepresa是个‘够格’的猎杀对象……”

事后诸葛,K.Fortress提及的猜想或许正确。而当时Shepresa采取一极尖锐之方式以应对来自杀手T的“猎杀令”——她召开记者会公开反击,态度强硬。“对,我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合格的妻子。”她坦承,“我从不否认这点。但那并不代表我没有资格对我的主张负责,更不代表任何人有资格以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威胁我。”她咬牙切齿,近乎挑衅。“对,我早就说过,人类的文明就是如此品格低劣;而我现在知道,你本人,杀手T,你本人,就是这种低劣最完美的证据。”

原本警方十分担心此举将激化杀手T的行动,然而结果却急转直下。事件以一莫名其妙的方式意外结束:杀手T居然未有任何反应,就此销声匿迹。我们必须承认,这可能验证了某些揣测——杀手T的行为完全缺乏逻辑性与一致性;他是无法预测的。“对,居然没有后续。”K.Fortress似乎有些赧然,“或许杀手T还真是个精神失常的家伙?……这说来还真没面子;S.D.和P.Schmitz的案子也跟着杀手T的消失而石沉大海,没能查出什么结果。妈的,这根本是丢我的脸……”

然而恰如前述,这场不了了之的刑案却意外为Shepresa与Mike Morant的母子关系带来新的契机。Mike主动与母亲联系,两人试图修补亲情。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太天真了……”Mike Morant苦笑,“我想,我的母亲终究也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母亲呢?又为何,有这样的母亲的我,竟会如此平凡呢?”他脸上泪痕纵横。我几乎能感觉那泪水的咸腥与冰冷。“开始时她给我的感觉也很好。她有诚意,我感受得到。但后来却又逐渐疏于联络……不,不是,我不会期待能和她彼此享有真正的亲密;我们从未拥有过那样的时刻,即使在我幼年时也是如此。我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但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我想,我自己也有部分责任,因为我长大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她的期待。我原本以为她也就是在忙着做研究,忙她的忒瑞西阿斯计划……”Mike双手掩面,终究抽泣起来,“她宁愿试着去和她的杀人鲸讲话,也不愿意跟我讲话吗?……我想要的,不过就是……就是……”

Mike Morant表示,Shepresa显然愈来愈忙于研究工作,消失的时间愈来愈长,即使他尝试与她联系,却总是找不到人。这使他修补母子关系的希望再次落空。当然,当时他完全不可能知道,母亲竟是独自身陷于那样的“状态”之中。Shepresa已骑虎难下,她的忒瑞西阿斯计划诱使她只身涉险,而她的热情与偏执则使她采取了难以想象的极端行动,甚至蓄意欺骗了整个研究团队。事实上,当时她并不仅仅是透过发声器以波形、频率等变项试图模仿,或再制虎鲸的语音而已——2251年,她首次秘密订制了以虎鲸大脑语言区为蓝本的类神经生物,将之植入自己的中枢神经,并辅以特制神经元连接自己的声带、耳内听细胞与大脑听觉区。

她自己当了白老鼠。她打算亲自和虎鲸说话。

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决定这么做的原因。起初,也没有任何人发现此事。“那年冬天我和初恋女友分了手。”Mike Morant接续述说,“圣诞夜我喝得烂醉,福至心灵拨了通电话给母亲,居然接通了。她说她可以给我20分钟。”

“我就这么巴巴跑到她的实验室。一个街区外尚且亮着两棵大圣诞树,无数闪亮的全像投影如雪花般飘浮在空中,路边一队队笑闹着的年轻人和唱圣歌报福音的小朋友们……但不知为何,实验室门口一片漆黑,街灯故障,青白色微光仿佛一场将散未散的雾。”

“我的母亲在黑暗中向我走来,她看着我,视线却闪烁不定,仿佛穿透了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控,质问她为何忙着和她的动物沟通却不想跟我说话。我崩溃大吼,说,我知道那些虎鲸是你的孩子,但我同样也是你的孩子、你的亲人啊……”

“她说了些很奇怪的话……”2270年2月,我陪同Mike Morant重回现场,于事件过后整整十九年再访Shepresa团队位于美国西岸华盛顿州橡港(Oak Harbor)的实验室。实验室建筑本身已遭废弃,原先属于虎鲸、连通着北太平洋的大池已被抽干,自上方俯视,落叶与尘土于其中静止,细雪正缓缓沉降,像一个因过度清寂而横遭中止的妄梦。

“她似乎心不在焉。她喃喃说,说话对人很重要吗?爱或亲密,对人类而言很重要吗?……人们一直在索求着的,到底是什么呢?……”四下寂静,我们空洞的脚步回荡于空间中,水光在Mike Morant的瞳孔中无声明灭,“然后,就在那仿佛笼罩着全世界所有暗影的街边,她伸出手抚摸我的脸。但我几乎打了个寒战,因为那指尖如此冰冷,全无体温,几乎完全不像人类……”

纸包不住火。半年后事实遭到揭发。Shepresa已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外在形体维持原貌,但长期植入的、仿虎鲸大脑的类神经生物显然已侵入并重组了她原本的中枢神经。她已离人类愈来愈远。她能发声,但语音或句法本身已无意义;她能说话,但说出的却已不再是人类的语言。再没有人能听懂她、真正辨识她的语意。少数时候她或许能说正确的英文或中文,然而仅限只字片语。但当研究伙伴以先前的“虎鲸39种语言基本模式”为蓝本试图逆向理解她时,却也并不成功。(吊诡的是,那不正是Shepresa本人的研究成果吗?)已无法与人沟通的她无疑已完全失去了领导团队的可能性。然而研究人员却发现,Shepresa显然与她的虎鲸宝宝更亲密了——她时常在船上,在大池岸边,或贴近池底连通道玻璃凝视着它们,透过扩音器对它们发出既尖锐又温柔的吟唱。而虎鲸们也明显有所回应:它们或者群聚在她面前,或者在船舷旁回游绕圈,或者以规律的喷气与跳跃谱出节奏、海水与浪花的鼓点;或者应答以同样温柔而聒噪的语音……

没有任何人类能再和Shepresa说话。但也没有任何人类会怀疑,她正在与虎鲸们说话。

无人预料,当初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忒瑞西阿斯计划竟会以此种方式收场。2252年9月,Shepresa与虎鲸“交谈”的画面正式曝光,立刻引起轰动,跃登全球头条。全世界为此陷入混乱与疯狂。媒体径以“疯人科学家”“鲸女”“能和鲸豚说话的人”称之;谈话性节目全炸了锅,社交网站沸腾热议,评论家与学者们纷纷发表长文,而各国领袖则在舆论压力下被迫响应。“这是斩钉截铁的重大事件。”精神分析学者、哲学家兼文化评论人A.Chufurst如此述写,“七百年前,哥白尼将地球从宇宙中心的神坛上踢下;三百多年前,弗洛伊德则摧毁了人以自己的理性与意识为绝对中心的错觉。这是人类史上的两次重大认知革命。而现在,Shepresa跟随达尔文的脚步,再次无情毁弃了‘人类为地球中心、万物之灵’的妄想,接力完成了人类史上第三次认知革命。身处于一巨变时代,历史巨轮轰然前进,所有合格的文化与政治领袖,都必须对此做出回应……”

这算是忒瑞西阿斯计划的成功吗?客观上我们很难如此认定。然而时至今日,我们也不再能知晓Shepresa心中的真正想法了。她拒绝受访,同样拒绝与任何人沟通(一如她童年里那长达七个月的沉默?)——事实上,这两项任务对她而言已力有未逮。她和她的鲸宝宝们的亲密时光也并不长久——侵入的类神经生物很快开始破坏她中枢神经的其余部分;病症以一种类似渐冻人混合阿兹海默症的方式蚕食了她的生命。2252至2254年间,逐渐丧失记忆、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Shepresa接受了共计八次纳米机器人手术,试图清除在她体内与其自身中枢神经严重粘连、绾合、爬藤般交缠共生的仿虎鲸类神经生物,然而终究失败了。2255年4月,Shepresa死于西雅图华盛顿大学附设医院,享年仅49岁。而陪伴她走过最后时日的,依旧是她的儿子Mike Morant。

“我最遗憾的是没有再和她说话的机会……”Mike Morant哽咽起来,“但无论如何,我感激那段最后的日子。我甚至不曾认真考虑过她疾病的进程。我有点逃避吧?但……那算是疾病吗?不,那是她的疯狂、她的偏执、她的信仰,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病,她只是做了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决定。而且我们当然也不会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发展……这世界上还没人得过这种病,不是吗?”无疑,在这位传奇科学家与她的独子Mike Morant的最后时光里,外界的纷扰对他们已不再具有意义。热议持续经年,讨论方兴未艾;学术界与科学界姑且不论,因应此一事件而生的社会运动、政治倡议,甚至新兴宗教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随时有人为此自杀,随时有人因此获得重生的勇气;甚至有激进倡议团体主张,动物与人类心智的混种结合才是人类心智演化的必然道路,是最终且必然的结果。然而喧嚣之间,我们甚至无法确认,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光里,Shepresa是否真正“知道”这些因她而起的“后果”。

“我还记得那天……”2270年2月,北太平洋东岸,橡港冬季,我与Mike Morant已漫步至海边。浪潮来回,狂风呼啸,暴雨般嘈杂的回音,水与浪在近处粉身碎骨,而远处,隐没于无光中的夜海正以纯粹无杂质的听觉向我们展示着大自然庞大的力量。“那天清晨时分,我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惊醒,发现病床上的母亲已自行坐起身来,空洞的眼瞳正凝视着窗外某处。我感觉她似乎想看看外面的什么,于是慢慢扶着她走过长廊,来到尽头面光的落地窗前……”Mike Morant形容,那是个清冷一如梦境的清晨,窗外云层高而厚重,然而天光雪白明亮,树与树的枯枝构成了美丽的抽象图案。他搀扶着母亲蹒跚步行至窗前,看她侧脸将耳朵贴上窗玻璃,像是在专心倾听着什么……

“原本没有任何声音。但我随即知道了答案——那是一架孤零零的飞机。”

“很奇怪,我已经看见了那架飞机,但我的母亲似乎并不想看。”夜海轰鸣中,Mike Morant呶呶述说,“她只是持续在听着它。听着那些我不可能听得见、不可能听得懂的声音。我心里想,难道那和虎鲸的语言类似吗?我看见她脸上露出微笑,双颊酡红,如痴如醉;像是被某种此生从未亲历的、无比巨大的宁静与幸福感所淹没……我忽然想起了她一提再提的,那位两百多年前的劫机犯,那曾经‘启发’了她的Richard Russell……”

Rich:我准备降落了。我会先翻滚几下。成功的话我就会开始下降。今晚就这样了吧。

塔台:Rich,如果可以,请尽量把飞机贴近水面。

Rich:我有点头晕。哥们,景色变化得太快了;我想好好看看它们,享受这一刻。一切都很美,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们就更美了。

塔台:你能看清楚周遭吗?能见度还好吧?

Rich:很好,没问题,一切都非常清楚。我刚才还绕着雷尼尔山飞了一圈。太美了。我想剩下的油还够我飞到奥林匹克山去看看。

Rich:我不知道该怎么降落。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降落(I wasn’t really planning on landing it)——

那正是29岁劫机者Richard Russell最后的遗言。二百五十年前,于黄昏的天空中独自漫游75分钟后,2018年8月10日夜间约9时20分,Richard Russell与他的螺旋桨小客机于西雅图近海普吉特湾海域一荒岛上坠毁。该小岛全无人烟,是以除了驾驶者本人如愿丧生之外,并无任何人员伤亡。那是北太平洋东岸的夏季,西雅图的黄昏时间漫长,在白日与黑夜间暧昧的交接地带,空气与流动的云彩折射了高纬度地区的稀薄阳光,致使天色绚丽多变一如一场未竟的幻梦。Richard Russell不会知道他此生最后的航行如何影响了一位生于二百多年后的小女孩,更不会知道这位特立独行的小女孩如何改变了人类的文明发展。“飞机消失后,像是过了很久很久……”Mike Morant说,“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她说什么?”

“我当然听不懂。”Mike Morant微笑,无限神往,“但她重复说了好几次,所以我手忙脚乱把它录了下来……”

“那是什么?”

“我爱你。”

“什么?”

“‘我爱你’。意思是‘我爱你’。”海水在远处轰击着砾石海岸。Mike Morant已热泪盈眶。我看见无数细小的雪花,或雪花的幻影在他眼中缓慢融化。“那居然有意义……我事后把录音拿给研究人员听……他们查了论文,告诉我,那是虎鲸语言里的‘我爱你’……”

那也是Shepresa最后的遗言。2255年4月18日,在说出那句话之后,一代传奇科学家、鲸豚专家兼动保人士Shepresa面带微笑,平静地中止了呼吸。说话对人很重要吗?爱或亲密,对人类而言很重要吗?人们持续在索求着的,究竟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相信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人们,也不曾知道。然而我似乎能够亲见那个场景:医院窗前,雪白的寂静,一架不知何来的飞机,一段失去了终点的漫长航行。“未竟的梦想,无法付出的爱。”我仿佛看见她心中那位在西雅图绚丽多变的黄昏中孤独翱翔的青年。青年未曾死去,他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而我们终将在这个被Shepresa改变了的世界里继续自己的生命之旅,像一只永不落地的鸟,像一架孤独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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