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海德格尔，你对我做了什么
仔细听好了，达里尔，因为下面这个人说话很奇怪。
在死亡这个话题上，现代哲学家中被引用的最多的大概就是 20 世纪的德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真了不起！如果我们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就更好了。
明确地思考存在，需要忽视存在（Being），到只把存在当作存在物（being）并把存在物作为存在物的程度，所有的形而上学都是一样。1
1马丁·海德格尔，《时间与存在》。
明白了吗？我们尤其喜欢他漫不经心说出口的那一句：“所有的形而上学都是一样。”下面再引用一句他说的话：
时间不是一个事物，所以它什么都不是。但是它不断流逝，永远存在，不像时间里的存在那么短暂。2
2马丁·海德格尔，《时间与存在》。
我们还能说什么？除了希望他的哲学用德语会更好懂之外，我们毫无办法。他在另一句话里说到了这个观点：
德语表明存在，其他语言只是讨论存在。3
3出自 An Appetite for Poetry: Essays in Literary Interpretation（马萨诸塞州剑桥：哈佛大学出版社，1999），作者弗兰克·科莫德（Frank Kermode）。
但是，他又说过这样一句话：
哲学如果好懂，就无异于自杀。4
4马丁·海德格尔，《哲学论稿》（布卢明顿：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1999）。
谢谢你，海德格尔，这句话终于让我们找回了自尊。
达里尔，我们需要帮助，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哈？
事实上，海德格尔之所以在现代死亡哲学中有着如此重要的作用，不仅仅是因为逐页阅读他的代表作《存在与时间》是一次濒死体验。海德格尔对死亡哲学的贡献是其“直面死亡以真实地活着”的训诫——诚实地活着，实现生命的价值。没有死亡的意识，我们只是半死不活。学者 T.Z. 拉文表示，海德格尔说得很清楚：
如果我让死亡进入我的生命，接受它，直面它，就可以摆脱死亡的恐惧和生活的琐碎——那时候我才会自由地成为自己。5
5《从苏格拉底到萨特：哲学探求》（From Socrates to Satre: The Philosophic Quest）（纽约：Bantam，1985），作者 T.Z. Lavine，第 332 页。
海德格尔强调：只有人类才会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猫咪是意识不到的。为了避免被我的狗摩西吃掉，猫可能会抓挠撕咬，但是她意识不到，如果摩西赢了，等待自己的将是巨大的虚空。必死意识是人类处境所独有的，且很重要，人类的处境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处境。
但大多数人都会打压这种死亡意识，让它变得模煳。也就是说，我们生活在对死亡的拒斥当中。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样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如果我们意识不到即将到来的死亡，就不能完全地实现生命。下面我们来看看这个老太太是怎么拒斥死亡的：
牧师在教堂警告他的听众，死亡经常会突然发生。他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说道：“今天太阳下山之前，这个教区里就会有人死去。”
前排一个瘦小的爱尔兰老太太突然大笑起来。
牧师火冒三丈，说：“什么事这么好笑？”
“哈哈！”老妇人说，“我不是这个教区的。”
“谢天谢地你来了，没有截止日期（deadline）我真是什么也做不了。”
Memento Mori（记住你会死去）——对抗“拒斥死亡”的终极武器
Memento Mori 是一句押头韵的名句，朗朗上口，在罗马还在使用拉丁语的时代就开始流行。我们两个人的拉丁会话考试都不及格，但是有人告诉我们，这句话的意思是：“记住你会死去。”或者，用更现代的翻译就是：“老兄，记住你会死去！”
古时候，凯旋的战争英雄走上罗马的街道，身后会跟着一个奴隶小男孩重复这个短语。这样做的目的是提醒这些英雄：“诚然，你今天站在了世界的顶端，但是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有一天你也会死。”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比“他早上也得穿袜子”和“女王上厕所的时候也得坐下来”这种平等更具影响力。
在其他情况下，在其他时代，“记住你将死去”只是提醒人们学会活在当下，也就是先知以赛亚说的：“我们吃喝吧，因为明天要死了。”而在基督时代，人要有道德地活着，因为审判日（死亡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二）即将到来。
在艺术、绘画、文学和音乐作品中，“记住你将死去”也起到了同样的警醒作用。想想弗兰斯·哈尔斯的《托着头骨的青年》（Youth with a Skull）或荷尔拜因的《死亡之物》（The Dance of Death）——骷髅在墓地跳舞，再想想哈姆雷特捧着约里克的头骨感叹，还有圣桑的《死之舞》（DanseMacabre），以及最近在马萨诸塞州大巴灵顿的琼斯垃圾场画廊跟大家见面的装置艺术——玻璃陈设柜中放着一具骷髅，上面写着：“你的现在就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就是你的将来。”
能让你惊恐不安，目的就达到了。
否认死亡是万万不可的，这一点我们能够理解。但是我们看看海德格尔进一步的思考，他认为，期待死亡的焦虑感不仅不会干扰到生活，还会带来“无可动摇的快乐”。
等一下！这句话我又听不懂了！他是不是在说：“太好了，我死后就会永远消失！”
达里尔，说实话，海德格尔的想法确实很有意思。
我们这么来看这个问题：假设你是凯文·加内特，而现在是 NBA 决赛的第七场比赛，比起周四晚上在夏洛特无聊的季中赛，你得更高强度地去比赛，需要更多能量和生命力来完成这次的比赛。海德格尔把季中赛视为“日常状态”（everydayness），而把前者称为最后的努力。达里尔，说实话，NBA 决赛的第七场比赛就在此时此地，这个时候在这里该多么快乐啊！
对海德格尔来说，最坏的消息可能就是，我们的灵魂将会永生。这会让我们永远陷在夏洛特无聊的周四晚间比赛中。
乡村音乐版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认为人应该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很多深刻的思想家也有同样的想法。圣雄甘地就说过：“去生活，就像明天就会死去一样。去学习，就像会永远活着一样。”这跟英年早逝的电影明星詹姆斯·迪恩的名言如出一辙：“追逐梦想，就像会永远活下去一样。珍惜生活，就像今天就会死去一样。”
但是我们最爱的还是蒂姆·麦格劳的乡村名曲《生如将逝》（Live Like You Were Dying）的歌词。这首歌叙说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故事，医生说他的生命所剩无几。在副歌 部分，这个男人对朋友说：
我去跳伞了
我去爬落基山了
我在一个叫傅满洲的公牛背上骑了 2.7 秒
我比以前爱得更深，说话更柔和
我原谅了一直不肯原谅的人
最后他说，有一天我希望你也有机会
像即将死去一样活着。
好莱坞版海德格尔
在罗伯·莱纳的喜剧《遗愿清单》中，两个身患绝症的 60 多岁的老头从癌症病房逃了出来，去完成他们临死之前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们的遗愿清单包括：纹身，参观长城，开赛车，跳伞（好像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临死之前都想做这件事），攀登喜马拉雅山，找到自己的完美女人。两个人一路把他们直面死亡的智慧传授给大家，比如说：“不要错过洗澡的机会，不要错过每次勃起，永远不要相信傻子。”
这不是一次灵魂的探索，而是直面死亡的生活。《遗愿清单》的主人公并不是想要生如将逝的做作人物，他们是真的快要死了。但是对海德格尔来说，这并没有区别：我们都将要死去，具体是什么时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的小事
医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病人：好消息是什么？
医生：你的检验结果显示你还有 24 小时的生命。
病人：这是好消息吗？那坏消息是什么？
医生：我应该昨天给你打电话的，后来忘了。
微不足道的小事
马蒂去刘易斯医生的诊所做体检。医生给他做了各种检查之后告诉他说：“我恐怕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只剩下六个月的生命了。”
马蒂呆若木鸡，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医生，太好了，我得告诉你，我现在没办法付你医药费。”
“好吧。”刘易斯医生说，“那我就让你再活一年。”
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大师让 - 保罗·萨特阅读了海德格尔的著作，据萨特的服务生说，他在双偶咖啡馆用了整整六天读完，并对死亡的存在意义给出了自己的见解。萨特认为，死亡的意义在于“自为（for-itself）永远变成了完全融入过去的自在（in-itself）。”6
6让 - 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伦敦：Routledge，2002），第 167 页。
听得懂吗？法国人说话总是比其他人更讲究，不是吗？让 - 保罗所说的“自为”指的是人类意识，他称之为“自为”是因为它不是一个事物。如果它是一个事物，就会成为“自在”。
为什么这些哲学家不能说直白的英语呢？
达里尔，萨特是法国人，只会说法语。
是，没错，但是他说的话就像没有歌舞秀的牧女游乐园 7，不知所云。
7牧女游乐园 Les Folies Bergere 开创于 1870 年，据说是巴黎开创厅堂歌舞秀 music-hall 的始祖，表演内容以巴黎人的享乐生活为主。——编者注
萨特的意思是，人类没有“本质”，没有什么预先设定的目的，跟橡胶鸭子不一样。人类自身什么都不是，而橡胶鸭子就不一样，在浴缸里呆过三个小时的人都知道它是多么好的玩伴。萨特认为，人类跟橡胶鸭子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人类可以选择自己想要成为什么，从而创造自己的本质。当然，人跟橡胶鸭子还有其他的区别。但关键还是在于，人类是自为、自创的存在，不是自在的存在，不是为了特定的目的而创造的。
或者，至少人类应该是如此，永远在自由地创造自己。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有一个令人讨厌的习惯，那就是想成为什么——不是想成为桌子、墙上的吊灯或者浴缸，而是成为某种人类角色，比如说我们会把自己的职业、国籍或者高尔夫球场上的名声当作自己的身份。这样，我们就会变得不真实，变成行尸走肉。萨特那位出名的侍者就是这样，他认为做服务员就是自己的本质。小伙子太傻了，他没有看到自由的可能性，也就是超越自己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在他死之前都会存在。我们死去之后，就会成为事物， 然后拥有不可磨灭的本质，即死尸。
自为的丢失
“冷冻专区的火鸡看上去好小，还能长大吗？”
“不能了，女士。它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