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以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描述的很多灵魂功能,我们现在都会称为心智(mind)的功能:运动,认知,感知,欲望,意愿,推理。事实上,希腊语中 psyche 表示灵魂,这个词我们现在用来指代“心智”。心理学是对 psyche 的现代研究,即研究心智,而非灵魂。
所以,我们西方人提到 mind 的时候,指的是什么呢?它给永生问题提供了什么线索吗?心智跟我们头骨里的那部分肉体——大脑有什么区别呢?如果灵魂就是心智,心智就是大脑,永生就完全不可能存在了。重症监护室里经常能听到的“脑死亡”一词就可以表明永生不存在。
在 17 世纪,西方现代哲学之父勒内·笛卡儿提出了心物二元论,认为心灵(Mind)和物质(Matter,包括大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以不同的规则支配不同的领域,完全没有共同之处。但是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如果它们没有共同之处——如果它们存在于各自单独的领域之中,那为什么物质会引起心灵的变化,心灵又会引起物质世界的变化呢?例如,物体很明显会引起我们对它们的感知,我们的“意志”似乎会让身体的某些部分动起来。还有一些化学物质会引起心智的巨大变化,比如服用一些药物后,我们会看见打着玻璃领带的橡皮泥搬运工。
实现普遍自我:负面的影响

“我觉得阁下也大致如此吧,一季一轮回?”
一句话总结二元论
什么是心灵?
没关系。
什么是肉体?
没关系。4
4这里作者用了双关语。第一句“没关系”原文是 No Matter,字面上也可以理解为“无物”的意思,而第二句“没关系”原文是 Never Mind,字面上也可以理解为“决不是心灵”的意思。——编者注
那么,身心之间的联系到底是什么?
17 世纪的哲学家、德国理性主义者莱布尼茨表示,心灵和物质完全没有关系。他说心灵和物质是并行的,就像是两个时间相同但是毫无关系的钟。每个都在独自向前,一个引发另一个改变只是因为上帝预先设定好了这种联动的和谐。谢谢莱布尼茨告诉我们这个信息,但是既然你这么说,就不要吃改变心智的药物了。
19 世纪的进化论者 T. H. 赫胥黎表示,心智只是身体功能的副作用,是“附带现象”,就像地上的阴影一样。这位附带现象论者认为,有形的大脑状态会引起心理状态的改变,但是心理状态不会带来任何变化,甚至不会引发其他的心理状态。所以,当我们的身体(包括大脑)在运作的时候,我们的心智只是显示出有关的图景。
包括 20 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莱尔在内的“逻辑行为主义者”,在赫胥黎的基础上又推进了一步。笛卡儿认为心灵和肉体是两种不同的事物,心灵“栖息”于肉体之中,莱尔对这个观点表示了嘲讽,并称之为“机器里的鬼魂”。他说笛卡儿领着人们绕了几个世纪的弯路,试图明确这个鬼魂是怎样一种实在,而事实上,心智根本不是一种实在。拥有心智并不是拥有一个特定的事物,而只是拥有某些能力和性情。我们以为信仰和欲望之类的心理状态会让人产生某种行为。事实上,我们的行为是由按某种方式行事的性情引起的,我们的心理状态只是反映这些性情。如此看来,这些能力和性情似乎不会永生,很难想象不朽的能力和性情。但是,谁知道呢?很多人还觉得没法想象不朽的心灵和灵魂呢。
电脑技术的发展在身心辩论中引发了有趣的问题。1950 年,计算机科学的创始人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著名的英国电码译员 A. M. 图灵,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理论上,是否可能造出一台足够大的计算机,它回答问题的方式会让我们以为它是个人,就像是《2001 太空漫游》中的 HAL 一样。如果我们会被 HAL 骗过,那么对于心理状态是否在行为决定方面起到了作用,这又说明了什么呢?或许跟 HAL 一样,我们的行为是由复杂的程序引起的,我们认为自己能控制行为,其实是一种假象。佛家的冥想者和迷幻药的实验者描述了自己的领悟:心智永远落后行动半拍,永远在追赶行动的脚步。
无意识的创意
如果心理状态不会让人产生行动,那心智的创造是从哪来的呢?我们所有的创造都是脑部神经机制的结果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精细复杂的电脑系统不是可以创造出一流的笑话吗?程序员把这个挑战抛给了爱丁堡大学的超级计算机,它生成的笑话是这样的,你看看是不是好笑:
“什么样的线有十六个球?台球杆!”
以五分制评分,你觉得这个笑话能得几分?再来看看这个:
“什么样的杀人犯有精神力量?燕麦片杀人犯。”5
当然,这种笑话比较适合在中学的自助餐食堂讲,不适合《周六夜现场》。但是,你姐夫讲的笑话更烂,对不对?
5系列杀手(serial killer)听起来像燕麦片杀手(cereal killer)。——译者注
随着身心辩论的不断发展,问题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但基本术语没有改变。始终还有一些二元论者声称,心智跟大脑的神经电脉冲不同。也有一些物理主义者表明,心理状态跟神经状态相同。一些功能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持中立的态度,中立的态度谁要听啊?
一大波僵尸来袭
关于心智是什么这一问题的辩论,其中一个有趣的哲学贡献便是僵尸问题。它似乎尤为与死亡相关。
僵尸问题对物理主义者而言是个挑战,物理主义者认为人们描述完大脑和它的电传导机制后,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心智”的运作——感受、想法、意图,都受控于物理定律,我们所有的“心智改变”都是物理和神经电信号的结果。
对于这个终极的物理主义问题,20 世纪的美国哲学家索尔·克里普克这样发问:想象上帝创造了一个跟地球一模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按照物理定律运行,那造物主还需要创造人类意识吗?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是这样说的:“我举起我的胳膊的事实减掉我的胳膊举起来了这个事实,会得到什么呢?”6(这句话你可能得看两遍才能看懂,我们就看了两遍。)
僵尸来袭。僵尸大抵就是没有意识的人,但是他们会四处走动,做其他人会做的事情。所以如果僵尸存在的话,物理主义就站不住脚了。因为如果物理主义派的理论正确的话,僵尸就应该有意识!
僵尸存在吗?
但是等一下,僵尸可能并不存在。我们自己从来没见过僵尸,只去过一些所有人都喝醉了,行动缓慢如同僵尸的鸡尾酒会。但一些狡猾的僵尸论者说,这样也没问题。只要僵尸可能存在,就足够挑战物理主义。僵尸论者会想象出可以想见的情形。当代英国哲学家罗伯特·科克表示,我们可以想见格列佛脑海中的微型小人国人,他们切断格列佛的接收神经(输入 / 感知)和运动神经(输出 / 动作)。然后,这些小人接收格利佛的大脑所接受到的信息输入,把他们自己的信号传递到他的肌肉中。在外人看来,格列佛就是普通的自己,但他没有意识,本质上就是一只僵尸。因此,科克表示,因为我们可以想见这样的情景,所以意识跟物理输入肯定不一样。
物理主义者惊呼,且慢!能够想象并不代表可能存在!我们可以想象出这些微型小人国人,但是他们在现实世界中并不真的存在。
说到这里,这个话题就变得非常怪异了,已无法用语言形容,我们的心智——或者说大脑,随你怎么说——停工了。
6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622。

僵尸走到客厅中间时,发现电视上在演《老友记》。
哇!我终于明白了——哲学家除了想象迪士尼角色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好做的了。
也对,不过他们想象出这些之后,会问出一些非常有趣的问题。
是呀,对于迪士尼的角色来说可能是有趣的。不管怎么样,我觉得灵魂跟心智还是有区别的。灵魂有更深的层次。如果我说一个人很高尚(soulful),说的不是他的心智。比如说,我们称艾瑞莎·富兰克林为灵魂歌后(Queen of Soul),而不是心智歌后,烧烤的灵魂食物比“心智食物”更加吸引人。(嗯,我想到了银杏。)还有,灵魂有道德的好坏之分。心智良好的人可能很擅长平面几何,或者法语全 A,但是灵魂优良的人就完全不同了——他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好像能触碰到你的灵魂,你明白吗?
说得真好,达里尔。
20 世纪的心理学家和心理治疗哲学家奥托·兰克也同意你的观点。他认为,把灵魂等同于心智的现代观点大错特错,他说在原始时代,“灵魂”即“生命力”(life-power)。(想想詹姆斯·布朗唱的《我感觉很好》。)这种生命力,或者说超自然力量(mana),到处可见,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
在这些美好的原始时代,男人就是真正的男人,孩子们会在山洞附近帮忙干活,那时候死亡焦虑还没有探出头,因为这种普遍的生命力是永生的。我们不仅与这种生命力共存,甚至是这种永恒力量(Eternal Force)的一部分。但是很快,生命力的概念就跟个人意志力的概念混淆起来。而一旦这两个概念混淆,人们早晚会意识到,一些人的意志会干扰另一些人的意志。这就可能给被干扰的人带来致命威胁——首先他们真的会有生命危险,其次意志力的原始概念跟生命力的概念已经混为一谈,对意志力的限制会引发死亡焦虑。换句话说,他们的意志力有可能被摧毁,这就引发了他们的灵魂被摧毁的威胁。生命力平等的纯真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比个人意志更强大的是族群意志。所以人们会将个人意志跟群体或者亲属的意志联系起来。这个方法有一个非常棒的额外好处:因为每个人都是族群的一部分,而族群是永生的,所以个人也可以获得永生。
根据兰克的观点,在圣经时代,这种族群的集体意志会被投射到更为超验的实体上——一神论的上帝——也就在这时,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当时,个人的意志表达被看成是一种反叛,罪恶和愧疚的观念就此产生。(跟群体联系到一起的好处之一就是,群体不存在愧疚,或者,至少群体产生愧疚的时候,愧疚也会被冲淡。)个人的罪恶又带来了古老的死亡焦虑。不好的意志 = 不好的灵魂 = 不好的生命力。“罪的工价乃是死!”7 保罗就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叫他“言简意赅的保罗”,确实是有道理的。
7语出《罗马书》6.23。
兰克教授是犹太人,但是他认为基督教忍让(self-surrendering)的爱是消除死亡焦虑的一种方法,因为它会抢在死亡之前毁灭自我。但是兰克意识到,忍让对于大多数爱人来说是囹圄,所以他建议向艺术家寻求线索。他认为,在创造对死亡焦虑的真实反应方面,艺术家的作用至关重要。毋庸置疑,在兰克看来,詹姆斯·乔伊斯是相当高尚的(soulful)艺术家。
那么,这跟你心目中的“灵魂”概念是不是差不多?_
嗯,应该是吧。但是我不太擅长忍让的爱。现在这个年头谁还擅长呢?艺术家那个方法对我也不管用,我很了解艺术,但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想知道的是,我的灵魂,或者说我的意志,或者不管叫什么吧,是不是可以永远存在。在我生命中这个时刻,我真的不在乎我的肉体会怎样,我只想这个“我”能够不朽。
好的,达里尔,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们又得回到雅典的黄金时代。
柏拉图在他的一些对话录中“证明”了灵魂的永生,但是他最广为人知的证据大概还是在《美诺篇》中,在这个对话中,苏格拉底证明,灵魂必定是在人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有趣的是,很多人并不关心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永恒生命存在的可能,可能是即便这种永恒生命存在,他们也记不起来。这就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让我们来思考一个古老的问题:如果灵魂不朽那么我们下辈子的意识会是怎样的?我们会不会记得今生的意识呢?如果不记得,那么永生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Me-ness)都不会持续存在,那干嘛要在乎永生呢,无论是现在或到时候?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现在的我和永生的我要在乎永生呢?
苏格拉底用美诺一个从未接受过教育的童奴,来证明人出生前就存在着永生特性。这个童奴从来没学过几何,但是却能想到勾股定理!所以,他肯定是回忆出这个定理的。大家来回想一下这个定理: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另外两边的平方之和。啊?这个定理我们十年级的时候都想不起来,更何况是出生之前。
乔伊斯明显平淡的工作习惯

苏格拉底只打算引导男孩“发现”深埋在他心里的定理。苏格拉底用一根木棒在地上画图形,开始他的引导工作:
苏格拉底:告诉我,孩子,你知道这个图形是正方形吗?
男孩:我知道。
苏格拉底:你知道正方形的四条边长度相等吗?
男孩:当然。
苏格拉底:我在正方形中画出的线8 也一样长吗?
小男孩:是的。
8正方形内与正方形的边平行的线。——编者注
苏格拉底继续问问题,每次小男孩都只用一个词回答,一直到最后。
苏格拉底(对美诺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没有教他任何东西,只是问他问题。现在他以为自己知道八平方英尺的正方形的边长是多少,难道不是吗? 9
9柏拉图,The Dialogues of Plato 卷一,“美诺篇”(纽约:兰登书屋:1917),第 349 页。
对苏格拉底来说,这就证明,小男孩是在回忆自己已经具备的知识,所以,存在不朽的灵魂——事实上,平面几何能得 A 的不朽灵魂。
对于现代教育家来说,这个证据的问题在于,苏格拉底明显是把定理教给了小男孩——只不过是通过苏格拉底式的问答方式。
美诺现代篇
一对夫妇报名中文学习班。
“你们打算去中国吗?”老师问道。
“哦,不是,”男人说“,我们刚刚从中国领养了一个婴儿,我们希望以后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至少,苏格拉底的论证引发了一些关于记忆的问题——记忆是什么,以及它如何运作。事实证明,记忆是非常神秘的。
三个老男人去看医生,进行记忆测试。医生问第一个人:“三乘三等于几?”
“285 !”男人回答。
医生感到担忧,又问第二个人:“你呢?三乘三等于几?”
“啊,星期一!”第二个男人大喊。
医生更担心了,示意第三个男人。
“你觉得呢?三乘三等于几?”
“九!”第三个男人回答。
“太棒了!”医生惊呼,“你怎么得出这个结果的?”
“哦,太简单了,”男人说道,“用 285 减去星期一就行了。”
在《理想国》里,柏拉图提出了另一个可疑的论点,“证明”灵魂不可摧毁。但他当时未能提出一个问题,即我们所说的“永远的水果蛋糕难题”,这是一例无法被摧毁的无生命物体。大卫·巴里和约翰尼·卡尔森这样的权威人物都讨论了这一难题。
巴里:“水果蛋糕是很棒的礼物,因为邮局不会把它弄坏。”
卡尔森:“美国只有一个水果蛋糕,年复一年在不同的家庭中传来传去。”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水果蛋糕是永生的吗?
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是永生的,达里尔?_
开什么玩笑?我觉得这个叫柏拉图的人就是水果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