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白热化

《原理》出版之后，很快地，牛顿的声望就如日中天，于是关于是谁率先发明微积分的争议也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英国的数学家如沃利斯等人宣称，牛顿显然是率先发明微积分的人，这更使争议火上浇油。1693年，沃利斯出版了三册的《数学文集》，他在第一册里仅约略提及了微积分的争议。但是他不久后听到了来自欧洲有关此纷争的最新传言，就后悔没有在书中多谈一些。他写信给牛顿，请求准许他在第二册的序言中把“首函”及“后函”一齐刊出，他还语带尖酸地说：“我有一些来自荷兰的消息……说你的流数观念在那里受到赞赏，但使用的名称却是莱布尼茨的‘微积分’。”

牛顿当然同意他使用“首函”及“后函”，但是这一点儿用都没有，它们不但没能说服牛顿的欧洲敌人，更激怒了对方。莱布尼茨的朋友兼支持者伯努利激动得甚至写信给莱布尼茨，指责牛顿才是剽窃者——这个观点连莱布尼茨也渐渐认同了。他写信给过度热心的伯努利说：“我可以轻易相信那时（1676年）牛顿已经拥有某项十分出色的数学知识，但以他向来的风格，他会在之后再加琢磨，让它发亮。”

法蒂奥也发出响应支持牛顿的声音。1699年，当他还在努力维持作为哲学家应有的名声，希冀攀附于上流社会阶层的边缘时，也曾公开攻击莱布尼茨。

12年前，莱布尼茨这位德国数学家曾经贬斥法蒂奥版的微积分，于是法蒂奥决定借此时机展开报复。他写了一篇冠以堂皇标题的数学论文，在其中说：

但是我现在基于一些物证，相信牛顿是这微积分学的第一位发明者，而且领先了许多年。至于第二位发明者莱布尼茨是否有借用他资料的可能性，我宁可留给那些看过牛顿信函和手稿的人自己去判断。任何与我一般检视过那些文件的人，都不会被谦逊的牛顿的沉默态度误导，也不会被到处喧哗、自称发明微积分学的莱布尼茨蒙蔽。

至于牛顿有无可能唆使这样的攻击，以及会到何种程度，不少人都表示怀疑，但是法蒂奥这段挖苦的话应是自己讲的。在那段时期，牛顿与法蒂奥已无亲密关系，或者仅在皇家学会中才有机会见面。他们那段时间的信函没有遗留下来，不过有些迹象显示牛顿并未因那样的攻击而兴奋或高兴，事实上他反而显得难堪。虽然法蒂奥仅是稍微表示个人或一些人私下的意见，但那绝非牛顿的想法。在那个阶段，法蒂奥的攻击似乎未免过于激烈。

经历了几个世代的许多冲突后，那个时代的科学家彼此都遵守一条不变的规则，就是在私函中应矫饰礼节。牛顿和他的对手在争斗尚未公开化之前，至少都互相尊称为“尊敬的朋友”或“荣耀的同人”等，信函的结尾也多使用“我极为重视您的友谊……”之类的恭维话，虽然掩盖在那层表皮之下的是张牙舞爪、情绪沸腾的心态，为了在世时的名声及死后的形象，不绝缠斗。牛顿和他的大多数同僚一样，在直接写信给敌人的时候，会避免使用尖利的大刀，情愿使用隐藏的匕首绞杀。法蒂奥的攻击不够细腻，但因为是写在出版的著作之内，所以不必具备传统的优雅。但是他太过分了，也说得太早了。

如果说法蒂奥是最浮夸的牛顿拥护者，那么最喧嚣有力的牛顿支持者，则非数学家基尔莫属了。他是牛津大学由格雷果里指导的年轻讲师，英国第一个教授实验哲学的讲师，他完全信服牛顿的主张。他以牛顿的两部著作为课本，讲授流体静力学、动力学和光学现象等。1708年，格雷果里去世，基尔不久就引起了牛顿的注意，他有一篇论文刊登在《通报》上，其中出现了直接驳斥莱布尼茨的文字：“这些（定律）都依据此时业已著名的流数算术，那些数学知识毫无疑问是牛顿先生首先发明的，任何人只要读过沃利斯先生公布的牛顿的信件都不难判断。然而后来，同样的算术却由莱布尼茨先生用不同的名称、不同的符号，在《学术论文集》上发表。”

这篇文章虽然也在重复强调牛顿是发明微积分的第一人，却避免了法蒂奥式的粗野，因为基尔克制自己不去影射莱布尼茨是个窃贼，况且那时已经是法蒂奥诽谤他人约10年以后，人们对那种只蒙上薄纱的攻击也都司空见惯了——因为莱布尼茨在1705年已经提升火力，以匿名方式在1月的《学术论文集》中评论《光学》，还很鲁莽地指控牛顿剽窃。就如下词句而言，莱布尼茨的掩饰身份是愚弄不了大众的。

牛顿先生后来采用流数，而不采用莱布尼茨的微积分，但在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及其他文献中，这两种方法他都一直用得很好。就像法布利在他的《几何概要》里，以所谓的运动序列法来代替卡瓦利埃里的方法一样。

这篇书评真正激怒牛顿和他的信徒的，是此文利用法布利来影射牛顿，而法布利是当时最臭名昭著的剽窃者。这种指责后来被莱布尼茨斥为“一个专门找碴的人所做的恶意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