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是因为当时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制衡欧洲，但如今它已不再是国际体系的中心，美国也变得更加强大。然而，富有而弱小终究是一对危险的组合，事实上现在任何国家都可以军事挑战欧洲。随着俄罗斯的日益强大，与欧盟之间的冲突也日益增多……
富有而弱小的欧洲本书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欧洲是如何从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和精神上称霸全球的？第二，欧洲存在哪些缺陷，让它在1914～1946年丧失了这一霸权？第三，欧洲的未来是否会像1945年后的和平时期一样，或者欧洲是否会重蹈战争覆辙？如果不能回答前两个问题，我们就无法解决最后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笔者撰写本书的真正原因。
简言之，欧洲冲突的历史远未结束。欧洲的基本结构一如既往，四分五裂、小国林立。其中一些国家虽然已经走出了历史上的怨恨和痛苦，但这些负面情绪并没有彻底消失。在有些地方，这种情绪甚至仍居于主导地位。总体而言，尽管它们在一些地方已经销声匿迹，但在许多地方，欧洲人之间的仇怨仍然存在。
1945～1991年，世界处于和平时期，但这不是欧洲人的功劳，而是处于美苏威压之下的和平。1991～2008年，欧洲曾经获得了短暂的和平。事实证明，只有在经济极其繁荣、德国致力于统一时，欧洲才能避免战争。严格来说，这17年并非没有爆发战争，只是没有发生在欧洲的心脏地带而已。2008年以后，随着人们对欧盟不切实际的幻想逐渐破灭，并对德国的不满不断扩散，以及俄罗斯重新确立其大国地位，对欧洲的考验也即将到来。这一结果将对欧洲产生决定性影响，但谁也无法预知结局将会如何。
我认为，那31年的灾难不会在欧洲重演，因为欧洲已经不再是国际体系和全球文化的中心。这一灾难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当时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控制欧洲。1918年和1945年，美国曾两次扑灭了欧洲的战火。在冷战期间，美国也成功遏制了战争的爆发。今天，美国变得更加强大。就像过去一样，美国仍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目前，虽然欧洲遍布小型动乱区和小规模冲突，但我认为不会爆发全面战争。但即使是眼下看似绝不可能产生摩擦的国家之间，将来也有可能爆发重大冲突。欧洲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这里之所以会爆发战争，既不是因为人们没有从历史中汲取教训，也不是因为欧洲人态度糟糕，而是因为这里利益分歧过深，不开战的后果比开战更加惨重。不难理解，仅凭希望，冲突不会自动消失，而欧洲人也无法摆脱人类贪婪的本性。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但我认为，这也是不容置疑的真相。
欧洲已经丧失了世界霸主的地位。如今的欧洲虽然具有强大的商业实力，但这种实力只是欧洲人所谓“软实力”的一部分，并且有赖于国家安全的保障，其中包括在海上和空中自由通行、其他国家愿意与其开展贸易、海外投资安全可靠。因为欧洲仍然技术先进、经济发达，所以与其中一些欧洲国家建立关系会使其他国家从中受益，而欧洲一旦决定中断这种合作关系，将会对其合作者造成巨大的损失。因此，这一实力不可小觑。
然而，迫使其他国家接受欧盟投资、遵守相关协议的能力，取决于人们对未来投资和贸易的期望。作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欧洲不再是霸主。尽管中国、俄罗斯和美国等强国能够提供和欧洲同样的益处，但违反协议的后果更加严重。从目前来看，这一点也许无关紧要。但是，一旦这些全球大国出现分歧，而欧洲被夹在中间，它缺乏的硬实力就会显得至关重要。总之，富有而弱小是一种危险的组合。
欧洲人生活在一个豺狼遍布的世界里。迄今为止，有些豺狼已经出现，有些正蠢蠢欲动。在欧盟这个国际组织中，德、法、英等国可以使用经济手段为自身谋利，但大多数欧洲国家并不具备这一实力。然而，即使对前者来说，经济力量也是它们唯一可以依靠的手段了。正因如此，它们无法与美国抗衡，这才是理解欧洲的重中之重。实际上，任何国家都有可能对欧洲发出军事挑战，而欧洲人要么破财消灾，要么置之不理并希望问题自行消失，要么表示屈服，但无论如何，欧洲暂时不会走向战争。
博弈乌克兰最重要的冲突已经出现，即俄罗斯与西欧国家为了争夺两者之间的边缘地带而展开的斗争。双方的主要目标是乌克兰，因为波罗的海三国已经加入了欧盟和北约。这场争斗的根源众说不一：西方声称，为了反对腐败专制的总统，民众举行了起义；俄罗斯人则声称，在美欧的支持下，合法的民选总统遭到了暴民罢黜。
重要的不是孰是孰非，而在于地缘政治因素。乌克兰是俄罗斯南部的缓冲区，一旦它成为欧洲的势力范围，伏尔加格勒距乌克兰边境就不到200英里，无疑会对俄罗斯造成重大威胁。伏尔加格勒即斯大林格勒，“二战”期间，为了保卫这座城市，苏联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乌克兰与北约结盟，北约向东推进的程度几乎相当于希特勒在“二战”期间东进的程度。北部的白俄罗斯被夹在波罗的海国家与乌克兰当中，一旦该国发生政变，昔日俄罗斯帝国和苏联的中心城市斯摩棱斯克将会沦为边境城市。届时，整个欧洲大陆都有可能落入俄罗斯人手中。
俄罗斯人清楚，各方的意图可能迅速改变。即使目前欧洲和美国毫无恶意，但历史证明，一个国家的意图乃至实力都有可能发生变化。1932年，德国既不堪一击，又处于分裂之中，而且几乎没有军队。但1938年，德国一跃成为欧洲大陆的头号军事强国，其意图和实力迅速发生改变。俄罗斯没有忘记这一点，更没有忘记克里米亚战争。因此，它必须做出最坏的打算，因为事情往往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迄今为止，俄罗斯并不十分强大，军队远远不能与过去的苏联红军相比。但不可否认，这支军队比欧洲任何国家的军队都要强大。因此，俄罗斯不需要入侵欧洲其他国家。由于乌克兰经济遭受重创，德国不愿对俄罗斯发起挑战，美国又鞭长莫及，这让俄罗斯获得了巨大的优势。乌克兰对俄罗斯意义重大，也对欧洲至关重要，因为欧洲需要在俄罗斯边境建立缓冲区。但对美国来说，乌克兰无足轻重。在这个问题上，欧洲人只能依靠自身，但仅有经济实力不足以产生决定性影响。乌克兰对俄罗斯过于重要，因此后者不会使经济问题形成障碍。此外，俄罗斯手中还掌握着一张王牌——欧洲需要的天然气。然而，得到天然气需要付出政治代价。
俄罗斯试图在西部重建缓冲区。但欧洲人和美国人希望突破这一缓冲区，以便能对俄罗斯的做法施加影响。由于欧洲缺乏军事实力，这将是一场极不平衡的博弈。在乌克兰以西的边缘地带，一系列国家已经接受了欧洲的观念，认为军事实力是一个过时的概念，其中包括波兰、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但是，随着俄罗斯不断西进以确保其缓冲区的安全，对上述国家来说，唯一的问题是俄罗斯人将会走多远。
这个问题可以从另一个问题中找到答案：欧洲东部的边境究竟有多么脆弱，以致俄罗斯人不需要入侵该地区便可获得更强大的实力？欧洲四分五裂，北约软弱无能，这个地区暴露在危险之中。由于欧洲经济危机尚未解决，欧洲东部地区不得不寻找其他解决方案。俄罗斯的经济在全球位居第八，虽然存在严重的经济缺陷，但不需要大量投资就能使匈牙利或斯洛伐克等国获益。俄罗斯只需要将这些国家划入自己的圈子，届时较为强大的波兰和罗马尼亚就会受到孤立，从而不得不与俄罗斯和解。
对这些国家来说，合理的解决方案是增强防御能力。但即使联合起来，它们的力量也十分薄弱。它们所覆盖的狭长地带极易遭受军事袭击，也经不起经济诱惑，因此亟需欧洲大陆的其他国家从某种程度上予以支援。欧洲东部的国家联盟既需要经济支援，以缓解自身面临的问题，也需要军事支援，以支持它们发起的抵抗。当然，其中的关键在于德国的支持。
德国不仅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也是世界上第四大经济体。此外，它还是全球第三大出口国。因此，德国惯于从经济角度看待这个世界。这不仅是因为1945年德国遭遇惨败，也是因为德国实现了经济繁荣，从而使军事冒险活动显得极不合理。但问题是，是否进行军事干预，并不完全取决于德国人。如果俄罗斯对东欧的弱点加以利用，那么德国必须作出战略决策。德国可以选择与俄罗斯结盟，但如果德国仍然缺乏军事实力，这个联盟就可能成为一个陷阱。相反，德国也可以对俄罗斯进行制衡，支持东欧国家结盟，或者做好准备，将俄罗斯人逼退。
目前为止，德国与俄罗斯之间的边缘地带正处于一触即发的活跃状态，但这并非俄罗斯周边唯一的危险地带。高加索地区仍然剑拔弩张，为了施加压力，俄罗斯与亚美尼亚签订了长期条约，向该国派遣了大批军队。这一局势不仅让西方支持的格鲁吉亚夹在俄罗斯与亚美尼亚之间，而且对阿塞拜疆造成了严重威胁。如果欧洲不想依赖俄罗斯的能源，那么阿塞拜疆无疑是替代选择。
这一局势也会将土耳其牵涉进来。土耳其人和亚美尼亚人之间由于发生过屠杀，因此互相敌视。此外，土耳其还需要俄罗斯的能源，因而在找到其他替代能源之前，它不可能对俄罗斯发出挑战。但对俄罗斯的石油，土耳其很难找到其他替代。与此同时，苏联解体后，土耳其和俄罗斯之间形成了一个舒适的缓冲区。随着俄罗斯的影响逐渐恢复到冷战时期的水平，土耳其不希望这个缓冲区消失不见。因此，土耳其人与俄罗斯人会在政治上展开角逐，尤其是在阿塞拜疆境内。
土耳其所处的地位十分复杂。它将发展成为一个大国，但实力尚不够强大。目前的土耳其正经历周期性经济衰退和国内政治动荡，但这两方面的影响都不会持续太久。由于经济力量强大，而周边动荡不安，土耳其必将发展成为一个强国。混乱的局势既使土耳其获得了进行投资和开展贸易的经济机会，也有可能将其卷入冲突之中。黑海的未来与土耳其息息相关，因此乌克兰局势关系到该国的切身利益。此外，伊拉克、叙利亚、伊朗以及阿拉伯半岛和巴尔干半岛都关系到土耳其的利益。随着黑海的局势变得日益紧张，土耳其南部和东部要么会发生暴力冲突，要么会处于动荡之中。目前看来，土耳其周边唯一不会爆发冲突的地区是巴尔干半岛。但是，从过去数百年的历史可以得知，在巴尔干半岛，宁静只是暂时的。除了欧洲大陆，土耳其周围遍布危险地带。
我们需要根据北非与欧洲大陆的关系，对土耳其与欧洲的关系进行重新考虑。具体来说，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其中的主要方面是能源从北非，尤其是从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向南欧的流动情况。这两个国家的能源不仅对欧洲极其重要，而且也是俄罗斯能源的替代选择。但利比亚和阿尔及利亚都很不稳定，尤其是利比亚。利比亚爆发内战后，法国和意大利曾经为了是否进行干涉而争执不休。随后，法国发动了空袭，并要求美国动用机载报警与控制系统进行支援。显然，法国人无法单独开展这场战役，以致美国人不得不在其中扮演主要角色。对美国来说，这不是一次令人愉快的经历，更何况这次事件的余波不断。
欧洲需要依靠美国控制埃及等地的局势。但除非事态紧急，美国不愿卷入其中。我们可以看到，埃及的问题有可能扩散开来。在北非，除了对付极端的伊斯兰复兴运动，美国没有激进举动，更不会试图发动政变。但对欧洲人来说，能源运输事关重大，而确保能源供应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地中海地区的第二条导火索是从北非和土耳其迁往欧洲的大批移民。由于欧洲需要廉价劳动力，这些移民被吸引到欧洲。但他们的出现引起了严重的内部矛盾，并危及欧洲的免签证区，而欧盟的大部分国家都加入了免签证区。因此，丹麦等国希望阻止穆斯林进入，许多国家就限制穆斯林移民的问题达成了共识。这在北非也成为了重大问题，并有可能引发反欧情绪，从而转变为跨地中海的恐怖主义活动，或者危及北非各国的政权。一旦出现上述情况，欧洲人将不得不卷入他们所不希望看到的局势中。
在欧洲，这个问题还会引发另一种情况，即右翼政党的崛起。对金融危机和大规模失业来说，其中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是，民众对现存的政党和欧洲一体化失去信任，从而导致一大批右翼政党崛起，其中包括匈牙利和法国。这些政党对欧盟采取敌视态度，并激起了狂热的反移民情绪。此外，它们还对本国的国家利益表示支持，反对欧洲上层集团的跨国利益。目前，虽然这些右翼政党的势力还不足以上台执政，但有些已被纳入联合政府，还有一些正在迅速壮大。
卷土重来的俄罗斯从整体上看，欧洲昔日的火药桶莱茵河谷和英吉利海峡等地仍然十分太平。尽管法德矛盾日益加剧，但远不足以擦枪走火。但在上述表象之下，引发冲突的根源正蠢蠢欲动。浪漫爱国主义者对将国家管理权转让给跨国机构的合法性发出了挑战，导致昔日的民族冲突死灰复燃。右翼政党的崛起只是冰山一角，因此这股力量绝不容忽视。但是，对欧盟各国在经济问题上让渡主权所产生的后果，人们普遍感到忧虑，而这种情绪正与日俱增。
目前看来，冲突爆发点位于欧盟边境，但欧盟本身已经步履蹒跚。事实上，欧盟一共包括4个部分：日耳曼国家（德国与奥地利）、其他北欧国家、地中海国家以及处于边缘地带的国家。处于边缘地带的国家正面临着昔日的边地再次被俄罗斯占领的危险。地中海的欧洲国家正面临着严重的失业问题，一些国家的失业率甚至超出了大萧条时期的美国。北欧国家的情况整体良好，但比起德国仍相形见绌。
在欧盟的不同地区，各国的状况和人们担心的问题存在巨大差异，这些差异反映出欧洲正处于分裂的边缘。每个地区对现实都有不同的看法，而它们的分歧很难调和。事实上，很难想象它们会达成和解。欧洲已经一分为四，而这四个地区仍在进一步分化。它们正在重回昔日民族国家的道路，重回它们希望超越的历史。
归根结底，当代欧洲的问题也是启蒙运动时期让它困扰不已的问题。这个问题便是浮士德精神，即纵使付出灵魂的代价也要占有一切的渴望。今天，欧洲人既渴望占有一切，又不希望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希望永久的和平与繁荣。他们既希望保留本国的国家主权，又不希望其他国家完全行使自己的主权。他们既希望欧洲能实现统一，又不希望与其他民族同呼吸、共命运。他们既希望使用母语，又不认为这会成为实现互相谅解的障碍。他们既希望获得胜利，又不希望承担任何风险。他们既希望安全无虞，又不希望进行防御。
但除此之外，欧洲还有另外一部分，即被亚洲包围的欧洲大陆。这片土地从未被彻底征服过，也从未风平浪静。现代欧洲的历史始于1991年，苏联消亡之日也是欧盟诞生之时。2014年，俄罗斯卷土重来，该国与欧盟之间的冲突日益增多，历史再度上演。令人惊异的是，欧洲人对欧盟的幻想只是昙花一现。欧洲最危险的地带在2014年死灰复燃，距离让整个欧洲坠入地狱深渊的“一战”已有100年。
如今，欧洲已经走出了地狱。但浮士德为了无所不知宁愿出卖自己的灵魂，而现代欧洲希望达到尽善尽美，却不愿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而最危险的是，欧洲不清楚自己即将付出何种代价，甚至也许根本不想知道。
对于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即欧洲是否走出了31年的阴影，我的答案是有条件地予以否定。欧洲不再是世界的中心，而是国际体系的从属部分。因此，欧洲所面临的风险与过去有所不同，而它依靠美国等外界力量平息冲突的趋势却比20世纪更加明显。然而，如果有人认为欧洲已经超越了使用武力冲突解决问题的时代，那么这一观点无疑只是一种幻想。我们已经看到，俄罗斯希望至少在部分地区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德国正在国家利益和欧盟利益之间进退维谷，而今天这两种利益已经不再是一体。
人类之所以要发动战争，不是因为他们头脑愚蠢或者没有吸取教训。事实上，他们很清楚战争带来的灾难和痛苦。他们之所以要发动战争，是因为现实让他们别无选择。欧洲人也是人类中的一部分，因此正如其他人一样，他们仍将面临曾经出现过的可怕选择。他们将不得不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作出抉择，而就像从前一样，他们有时会不可避免地选择战争。任何事情都尚未终结。对人类来说，任何重大的事情永远都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