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奇妙的盘算社团

第6堂课 最古老的职业,需要还是不需要?

第6堂课 最古老的职业,需要还是不需要?

“接下来,大家先回顾一下我列举的职业吧。”

结果,我光顾着忙自己的事,还没开始寻找毕业纪念册。

海舟老师看着黑板上的字说:“其中还有四种职业我们没讨论到。”

放高利贷者、赌场主、地主、卖淫女……真是惊人的阵容。

“今天我们先讨论赌场主和卖淫女。但是在教室里大声讨论赌博和卖淫还是有点不太妥当,咱们可以出去兜兜风,带着你们的东西到北门集合。”

海舟老师丢下这句话后就率先走出了教室。

黑板上的字还在。我和白虎同学苦笑着拿起黑板擦,把字擦掉后才走。

“接下来就是秘密讲座了,我们从卖淫开始。”

身高近两米的中年大叔与两个初中生讨论卖淫,这个画面该怎么形容才好。

“对了,你们觉得为什么会出现卖淫女这种职业。”

沉默一会儿后,白虎同学说:“因为人们有需求。”

“没错。照你这种说法,卖淫男也适用啊。所以白虎同学的答案可以换成以下这种说法——因为人的本能。”

白虎同学当然非常不满意这个说法,我也无法附和。

“当然,也有因生活所迫主动去卖淫的人。但历史上长期存在卖淫这一职业,可见有其普遍存在的社会土壤。在日本,即使没有卖淫的场所,也有那种漂亮女人或者帅气男人陪酒的店铺,也就是所谓的‘特殊场所’。就算是通过金钱建立起来的虚假关系,也有人想借此机会亲近好看的异性。陪酒或者卖淫是建立在人的本能上的生意。”

这个话题对初中生来说会不会太成熟了……看来我们溜出教室是对的。

“言归正传,卖淫对社会有帮助吗?”

白虎同学秒答:“当然没有。”

“哦?为什么?”

“还为什么!因为违法,因为不好就不对。”

“这种刻板印象真不符合白虎同学的风格。萨长同学,你的意见呢?”

别问我了。

“可以的话,还是不要了。”

“要从理论的角度否定卖淫,看似简单,其实没那么容易。卖淫在现代日本社会的确是犯罪行为,但是直到1957年日本才立法禁止,距离现在才不过半个世纪。即使是现在,像荷兰等国家,人们也可以合法地在政府允许的场所从事性交易。”

原来如此。

“再往前看,卖淫女在以前的地位比现在高很多。日本的花魁、西方专门服侍贵族的高级妓女还是一些文学作品或歌剧中的主角。例如樋口一叶的《青梅竹马》,女主角美登利并不以自己花魁的身份为耻。人们的价值观会随时代及地点而有所不同,放眼古今东西,不管在哪一个时间空间,卖淫、赌博、杀人或者抢劫等犯罪行为都有根本性的差异。”

我们被海舟老师的气势镇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们没听过‘必要之恶’这个名词吗?”海舟老师紧盯着我们问道。

白虎同学立刻反击:“但我认为卖淫没有必要。”

“明明无法让卖淫在社会上消失,社会却又假清高地宣扬应该杜绝,真是矛盾。按理说,应该根除的东西就不应该被赋予社会地位,否则只会让事情变得愈发难以控制。可人类是很软弱的动物,根本战胜不了欲望,所以应该将卖淫视为必要之恶,把伤害降到最低。比如严格管控卖淫场所及其从业人员、保护性工作者的健康与人权、呼吁年轻人不要为了赚点零花钱就作践自己。日本政府应监管性交易的收入,少收税金确实也很重要。以日本为例,广义上的性交易市场的年收入大概可以达到数千亿日元,甚至是上兆日元。”

真的假的?人类的欲望真可怕。

“我确实不赞成卖淫,但是身为现实主义者,我们必须要面对现实,以现实为前提。我再问一次,倘若不违法,卖淫对社会有帮助吗?”

白虎同学陷入沉思,我也静下心来思考。首先,人们既然愿意付出那么多钱,可见他们确实乐在其中,问题在于性工作者。

“请问,要怎么想象性工作者的心情呢?因为他们要么是被迫的,要么就是太贫穷了不得已而为之,总之都很不幸,所以对社会没有帮助。”

“那我们把范围缩小一点,假设性工作者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卖淫。”

有人卖就有人买,两相情愿的话,大概也不会妨碍任何人。

错,不是会妨碍整个社会吗?我以前在某电视特别节目里看到一位脸部打了马赛克的高中女生,对采访她的人叫嚣:“关你‘屁事’,我又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困扰!”这句话乍一听或许很难反驳,但她的话确实对持有“社会上有她这种人的存在真令人厌恶”这种想法的人造成了困扰。倘若很多人都对卖淫这件事心生厌恶,那么性工作者就会给人们带来困扰。

不,等一下,难道反对卖淫的人占少数,社会就可以允许卖淫吗?感觉也不对。

当我的脑子里开始激烈地辩论时,车子停了下来。

“堤坝到了,我们下去走走吧。”

吹来的风里夹杂着对岸青草的气味,走在堤坝边的行人不时偷瞄这个高大的中年大叔。海舟老师伸了个懒腰说:“让我们在晴朗的天空下开心地讨论吧。”

老实说,这个话题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不过初夏的暖阳真的好舒服,确实比躲在车子里讨论要来得开心一点。

“萨长同学,你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了吗?”

“实在整理不好……但我认为卖淫不仅没有帮助,对社会反而是有害的职业。就算性工作者和客人都无所谓,还是会对社会带来负面的影响。既然不是比较好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存在。”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连我听了都觉得没有意义的话,居然使得海舟老师停下脚步,用力鼓掌。

“说得太好了。白虎同学,轮到你了。”

“我也赞成萨长同学的意见。再怎么想,卖淫都不是一件好事,我也不喜欢强迫自己接受一个卖淫对大众有帮助的社会。”

答案比我简洁有力多了。没错,我也不喜欢那样的社会。

“这也是很棒的想法。虽然用‘不喜欢’这种表达听起来可能过于情绪化,但这也是基于社会不应该允许卖淫这种行为发生的价值观所产生的见解。”

海舟老师依次打量着我们,脸上充满笑容。

“非常好,我一直诱导你们认同卖淫这个职业对社会有帮助,否定卖淫只是自我满足,但你们成功地避开了我设下的陷阱。”

什么嘛,说得那么起劲,原来是个陷阱!

“因为有一个词组是devil's advocate,直译是‘魔鬼代言人’。意思是无论自己的主张是什么,都要彻底地扮演好反对派的角色。这是适用于辩论的技巧,这么做可以使议题在被反驳的过程中被探讨得更加深入。”

有点像我跟姐姐吵架的时候,争执的都是说不明白的歪理。

“这么一来就破案了,因为我也不想继续被白虎同学讨厌下去。就算是大人,也有人会把这种讨论当真,朝魔鬼代言人发脾气。”

白虎同学瞪大双眼,笑着伸出手。是和解地握手吗?

“虽说在下不才,但是敢对老师提出反对意见,而且据理力争,白虎同学你真是了不起。”

“多亏了萨长同学先帮我点出问题所在。”

“我才应该感谢白虎同学呢,瞧你气成那样,我哪还敢赞成卖淫啊。”

“啊,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白虎同学说。

我连忙否认:“没有,那个……”

白虎同学笑着说:“骗你的啦,我的确不够镇定,完全被老师唬住了。”

海舟老师让我们在电车行驶而过的铁桥前坐下。楠树在地上投下巨大的树影,风轻轻地吹着。

“那我再问萨长同学一个问题,卖淫女是‘窃取’者吗?”

来这一招吗?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才回答:“我不知道。既然卖淫女对社会没有帮助,好像可以归类到‘窃取’里……但是又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太对劲呢?”

“如果卖淫无法消失,那么就永远会有人从事这一行,单纯地用‘窃取’来形容这个行业真的好吗?”

“原来如此,照我的观点来补充的话,卖淫是必要之恶。倘若卖淫是社会上必须要有的工作,那么光用‘窃取’一词来形容不是很不负责任吗?”

海舟老师的话驱散了我心中的迷雾,白虎同学又是怎样想的呢?我望向她,只见她低着头,表情很严肃,用手抱着膝盖的身影仿佛是在保护自己,与刚才判若两人,我有点不知所措。海舟老师慢条斯理地对我点头,以眼神示意“给她点时间”。

漫长的沉默后,白虎同学终于开口:“海舟老师,照您的说法,赌场也是一样的。”

赌场?怎么会扯到赌场?我看着海舟老师,他正对我微笑。

我也冷静下来,慢慢回想。赌场跟卖淫一样,最好能从世界上消失,可就算是法律禁止赌博,赌博也不会消失。的确,它们很像。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好生气。这么说不等于是告诉那些为人父母的人,辛苦工作养大的女孩子,可能会成为卖淫女吗?海舟老师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个差劲的家伙。我瞪着海舟老师,海舟老师看看我,平静地摇摇头,视线回到白虎同学身上。我仿佛被牵引,也望向低着头的白虎同学。

过了好一会儿,白虎同学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海舟老师。

“请继续说下去,我想知道是否是自己为了想当个好孩子,而一味地怪罪父亲。”

她的眼神十分坚定,让我的同情失去了意义。我心里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尊敬。

“先不讨论个案,我只能就我个人的理解提出一般人的观点,这样可以吗?”

“可以。”

我插不进他们的对话。我陷入沉思,同时胸口一阵刺痛。这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善意与恶意、光与影并存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历史上,充满理想,且有所作为的青年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也会在酒馆、卖淫场所、赌场消遣……但在这些人中,获得成功的人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社会伴随阴暗面运转,也是有人类自身的原因。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只能朝着缓和的方向去努力,寻求最佳的解答。”

海舟老师摘下眼镜,望向远方。

“比如说,大家心照不宣的阴暗角落存在于普通人住的光明城市里。虽然生活中难免有黑暗的角落,但其力量不会大到把所有人都吞噬。有人活在黑暗里,也有人在窥视,大家默认阴暗角落的存在。迫使黑暗产生的人也得负起责任,遵守一定的秩序,不能让黑暗肆无忌惮地侵犯光明世界,例如未成年人卖淫。”

意思是要界定安全地带与危险地带吗?

“我更偏向于用内行人和外行人来形容。这是跟山本夏彦这位前辈学的。以内行人与外行人来形容的话,酒家女或演员这种比较特殊的职业就是内行人,外行人则是一般人。原本就是从‘一个道内’‘一个道外’引申过来的用法,用来形容光和影刚刚好。以前内行人与外行人的世界有一条分割线,外行人唯有通过内行人的组织、黑社会势力或游廓[1]才能成为内行人。经营歌厅酒场的人也知道自己走的路并非正道。卖淫或赌博也一样,是活在‘那个世界’的人赖以为生的工具,外行人就算接触到那个世界,也会及时回头。”

“万一回不来会怎样?”

“会身败名裂。放眼古今东西,外行人因为迷上酒家女或赌博而身败名裂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外行人瞧不起内行人,是因为内行人做的不是正经生意,钱赚得再多也是亏心钱。而外行人之所以畏惧内行人,则是因为内行人做的事是由于人的天性,而且是破坏力十足的营生。”

破坏力是指不能随便出手吗?

“歌厅酒场一向是让人背离理想的存在,有些甚至有害。然而人世间是由表里两面构成的,缺一不可。我们也要接受负面的部分,内行人亦然。”

“我讨厌这样。这是谁决定的?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萨长同学,你认为这是谁决定的?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冷不防地被问到,我一下子答不上来。

“我只能说,这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自然形成的。”

“很好,你没有说这些都是大人的错。我们总是在亡羊补牢。其实世界早在我们出生前就在自行运转,我们是后来才加入的。”

现在的大人以前也是婴儿,所以他说的或许没错。

“要是没有内行人,社会也无法运转。顶多只能减少害虫,不可能完全消除。换句话说,内行人也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齿轮,用‘窃取’一词来认定他们的罪行不是很傲慢、很不负责任吗?”

海舟老师以疑问的方式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以上是我的想法。一言以蔽之,也就是所谓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意思是说海洋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容纳了百川,不分清浊,善恶都能接受才是大人应有的肚量。”

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西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白虎同学低着头,陷入沉思。

夕阳西下,河边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海舟老师起身说:“差不多该走了,我送你们回家。”

我也站起来。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

我与海舟老师对看了一眼。

“了解,那我们今天就各自回家吧。”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来的时候,海舟老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萨长同学,我们走吧。”大概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向车子走过去,回头看白虎同学的时候,她始终直勾勾地望着草地。

[1] 江户时代初期官方认可的妓院,以围墙、水沟等所包围的区域,便于集中管理。——译者注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