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我有好几次在走廊上与白虎同学擦身而过,却始终不晓得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该说些什么才好。我觉得白虎同学也在回避我的视线。
不想再这么尴尬下去,我决定今天一定要好好地面对她,于是鼓起勇气踏进初二年级6班的教室,然而教室里只有中年大叔高大的身影。
“有个令人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白虎同学的班主任老师说她今天请假。”
午休还看到她,所以她应该来上学了。我的决心有多大,受的打击就有多深。我可不想接下来一直和这个中年大叔大眼瞪小眼,那样子太可怕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操场,叹气。
“也不能就我们两个人自顾自地上课,所以今天就来打基础,聊聊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话题。先说好,不是那方面的话题,请不要抱有错误的期待。”
“那是哪方面的话题?”
“与战争有关的话题。我们讨论过很多职业,所以这次的主题是军人。萨长同学,你认为军人是‘赚取’还是‘窃取’?”
“咦?军人难道是小偷吗?”
“怎么可能,那不成罪犯了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正常执勤的军人。”
“呃,那就不可能是‘窃取’啦。因为军人跟消防员或警察一样,工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保家卫国。”
“所以你的意思是军人是对社会有帮助的职业。举例来说?”
“嗯……有了,像是在地震或海啸时军人帮忙救灾。”
“你真不愧是拥有专守防卫自卫队的日本国民。救灾确实是军人很重要的工作之一,但那不是他们的本职。军人的本职是什么?”
“这个嘛……打仗。”
“没错。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战争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啊。我正要开口,却立刻闭上嘴巴。如果说战争是坏事,那工作是打仗的军人不就成了坏人了嘛,倒也不能这么说,所以这个问题好难回答。
“萨长同学,日本国宪法于哪一年实施?”
怎么突然问起宪法……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一九四七年。战败头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三日公布宪法,半年后于一九四七年五月三日实施宪法。只要记住这个顺序,就不会忘记了。我想你也知道,宪法第九条明确规定日本将永远放弃战争,但不可能光靠宪法就让战争消失于无形。《想象》这首歌虽然高歌世界和平,但是仅四个人也能吵到分道扬镳,亦是人类的本性。”
“四个人?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披头士吗?约翰·列侬以前所在的乐队。他写的《想象》充满梦想,歌颂只要全人类都祈求和平,明天就不会再有战火。现实是日本宪法实施的短短三年后,一九五〇年,隔壁朝鲜半岛爆发战争,日本就在美国的默许下成立警察预备队,也是后来自卫队的前身。虽说自卫队是以防守为目的,但军队就是军队。毕竟局势这么乱,我们也不能毫无防备。”
有道理,谁叫我们的邻居至今还总是在发射导弹。
“军人的工作并不只有打仗。一旦国家兵强马壮,敌国就不敢随便开战,有时候还能避免战争,显示核武力就是最好的例子。只不过,军人最终的任务还是打仗。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战争可能是非常损人不利己的事,战争与负责作战的军人最好都能从世界上消失,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这不叫必要之恶,那什么才是必要之恶。”
来了,必要之恶。也就是说,他把战争、卖淫和赌博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了嘛。把卖淫女和军人相提并论绝对有问题。就像最好别发生火灾,但又不可能完全避免,所以才需要消防员,爸爸才必须冒着生命危险工作。一旦发生战争,军人要承受的风险应该会比消防员高出许多。
“可是把卖淫女和军人相提并论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绝对没有要把卖淫女和保家卫国的军人画上等号的意思。军人是很伟大的职业,应该要得到与职务相匹配的报酬及尊重。问题是既然军人的任务是打仗,他们的本职说到底对这个世界还是有害的。就算是没有战争的和平时期,国家也必须在军备上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还是没法接受。
“军人就没有对社会有帮助的地方了吗?像是为了打倒一些国家或是让民众陷入水深火热的独裁者,而不得不发动战争。”
“或许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也有战争带动后来经济增长的例子,例如美国的独立战争。倘若美国一直是英国殖民地的话,或许就没有现在的美国。不过,也有挥舞着推翻强权的大旗,恣意介入他国内政,造成混乱的例子,例如由美国主导的伊拉克战争。”
海舟老师是战争迷吗?举的都是美国的例子。
“每一场战争皆有其历史与时代背景,有句话说‘正义的反面是另一种正义’,我们很难给予评价,所以只能从普世的价值观来讨论。请用一般论来思考军人和军队是否为必要之恶。”
海舟老师说到这里,停顿换气。足球俱乐部的吆喝声一如既往地从操场传来。天空阴阴的,云垂得很低,感觉梅雨季正蹑手蹑脚地走来。
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几分钟,终究还是举白旗投降。
“我不知道,而且‘恶’这个字眼感觉很讨厌。”
海舟老师微笑。
“请珍惜这种感觉。当我还是萨长同学这个年纪的时候,说不定也会有相同的感觉,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社会,所以听到你说对‘恶’这个字眼感到厌恶觉得是件失礼的事,好像在审判、贬低对方一样。”
就像自己置身事外,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的感觉。
“但你还是初中生,所以也没关系。不过,等你长大成人,就不能再这样了。战争始终无法消失,即使是在今天,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也有人拿枪互相扫射,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得负一部分责任。即使没有直接参与政治或军事,我们也不能回避这个事实。”
我被海舟老师的气势震慑住了。
“所以当我把战争和军人称为必要之恶时,其实我心里很痛,心痛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手足正在危害世界,心痛于无法让子孙活在没有战争的世界。因为就连我也助长了这个必要之恶的社会风气。战争和军人都不是别人家的事。”
年纪还小的我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再说了,并不是每个大人都这么想吧。没想到海舟老师如此成熟、有担当。
“另一方面,我这个现实主义者也认为战争不可能绝迹。只要一天没发生外星人攻打地球这种让全人类必须团结一致的事,人类就会互相憎恨、自相残杀,至少未来一百年都是如此。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动物,而且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听起来人类真是无可救药。
“你可能会觉得很悲观,但至少要有这样的觉悟,最好能从这样的角度看世界,在这样的前路活下去。既然如此,战争和军人就是我们人类社会所背负的共业,是就算希望它消失,也不能真的让它消失的必要之恶。发生战争时,舍命完成任务的军人是崇高的,但最好永远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执行任务,这才是真正的没有比有好。”
海舟老师停顿了一下,问我:“他们对社会有没有帮助?”
教室里鸦雀无声,耳边传来雨声,终于下雨了吗?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
好像才讨论到一半,有点不太痛快,但是海舟老师再讲下去大概会超出“打基础”的范围。
正要走出教室的海舟老师又回过头来说:“对了,萨长同学,请你去哄哄白虎同学。”
哄、哄、哄什么哄……
海舟老师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叹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请你去说服白虎同学回来上课啦。请恕我多管闲事,那方面的哄还是等你长大一点再说。”
海舟老师转过魁梧的身躯,消失在教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