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明白萨长同学的意思了。借用投机取巧的搞笑艺人的负面报道，你才留意到冒领救济金属于‘窃取’行为。请好好学习反面教材，谁叫正面的例子已经像濒危物种一样稀缺了。反面教材能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
“接下来是白虎同学，请说。”
“正如萨长同学所说，我认为国家必须要制定一套措施来帮助无法工作的人。如果是重度残障的人，就算想工作也没办法工作，所以我赞成归类到普通人……只不过，有个问题令我困惑不已。”
“哦，什么问题？”
“海舟老师说‘获赠’与‘窃取’的差别在于双方是否达成共识。问题是，大家何时对目前的措施达成共识的，至少我就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出乎意料的观点令我大吃一惊。
“好有趣的观点。我请二位思考的关键词可以总结到‘社会福利’这个名词上。下面就让我们回顾社会福利的历史，来回答白虎同学的问题。”
我们翻开笔记。
“社会福利出现在近代国家，是比较年轻的制度。像日本的国民年金及医疗保险，还有救济金等都是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在福利国家出现之前，有困难的家庭只能依靠宗族、君王、宗教团体等维持基本生活。例如伊斯兰教的信徒有接济穷人的义务，西方的教会至今仍然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食物，日本的寺庙也会接收病人或煮饭给穷人吃。”
“国家为何要取而代之？”
“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人们变得富裕了，尤其是粮食产量暴增成为国家推动社会福利最大的原动力。曾经有位名叫马尔萨斯的学者认为，土地是有限的，收获的粮食也是有限的，因此地球上能供养的人口数也是有限的。但是当下是个食物多到成问题的时代。非洲等地的饥荒又是另外的问题，主要缘于政治及内战的影响。”
在日本，随处可见被丢弃的食物。
“国家生产粮食的效率提升，剩余劳动力便从农村转移到城市。工业革命的爆发，愈发加速经济增长。科学发达的同时也提升了医疗水平，帮助人类延长寿命，结果是老年人越来越多，因此必须要有类似国民年金这样的措施出台。概括来说就是，世界变得富裕，助人为乐的事情才有可能发生。”
如果自己都没有余力，是不可能帮助别人的。
“国家承担社会福利责任的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冷战。”
“冷战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那个冷战吗？”
“是的。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与由苏联率领的社会主义阵营持续了半个世纪的权利争夺。对你们而言，这些大概只是历史教科书里的故事。但是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曾经的冷战控制了全世界，不只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就连小说和电影也都是以冷战为主题的。我小时候甚至还设想过自己最终是会死在美国还是苏联的核战争中。”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概念。白虎同学问道：“这跟社会福利有什么关系？”没错，感觉八竿子也打不着。
“我依次说明好了。首先，资本主义经济体制的核心是之前提过的‘市场’，而市场的基本原理在于竞争。企业或个人相互竞争，从而创造出新的财富。与此相对，社会主义则反对市场与竞争，尽可能将市场原理从经济体制中排除，由国家统一决定生产多少东西，商品的价格由政府制定，员工的薪水也由国家规定。”
“听起来好像很麻烦，国家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消除贫富差距。只要让大家公平地工作、公平地分享劳动所得，社会应该就不会出现贪婪的资本家和深受贫困之苦的劳工。然而，世事无法尽如人意。苏联推行了70年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最后还是国家解体。解体最主要的原因是准备不够充分，俄罗斯从农业国家变成社会主义国家，原本应该要先推行资本主义到一定程度，再进入社会主义，但中间的过程完全被跳过了。解体的另一个原因是失控的执政者与腐败的官僚。历届的执政者及高官争权夺利，置人民的福利于不顾。”
“可是照这样说来，一点也不像社会主义描述的那样。”
“白虎同学说的没错，所以也有人说苏联的分裂不等于社会主义失败，但我不这样认为。资本主义由市场来决定财富分配，相比之下，社会主义则把财富分配的权力交给个人及特定的团体，政治家或官僚，如果他们能做到清廉当然皆大欢喜，但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实现。权力一旦过度集中，必会招致腐败，人类就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吗？
“解体的第三个原因在于冷战的成本。社会主义运动本来是以全世界同时革命为目标的运动。马克思于1848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里有一句家喻户晓的话是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只要全世界一起推翻资本主义，所有人就都是消灭敌人的劳动者。”
原来如此，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
“现实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社会主义阵营携带着所谓的‘铁幕’与自由主义阵营对立，核武器等军备力量不断扩大，军备竞争对经济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根据冷战结束后公布的数据，苏联最多曾经把GDP的三成用在军事上，相较于资本主义各国顶多拨出GDP的百分之几，这真的非常疯狂，最后也导致苏联的经济濒临绝境。”
海舟老师稍做停顿。听到这里，我总算听懂了一些。
“接着让我们把焦点放在资本主义这一边，从社会福利和普通的题目来看，这部分才是重点。冷战期间，东西两边的阵营都对人与信息的交流管控得十分严格，东西方正常的人员往来简直比登天还难。‘铁幕’对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因此当时东西双方时刻处于担心输给对手的恐惧中。资本主义阵营怕的是革命，所以美国在战前战后一直都在打压共产主义。”
革命啊……这个词汇听起来还挺酷的。
“正是西方国家对革命的恐惧推动了社会福利。社会主义阵营是劳动者的天堂，医疗与教育都免费，据说与不通人情的资本主义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西方国家也有很多理想主义的学者或年轻人崇尚社会主义，因此资本主义阵营也不断完善自己的社会福利，与社会主义阵营相对抗。更有甚者，有些政治家为了在大选中获胜，也会利用改善社会福利政策的说辞来作为自己竞选的筹码。这就是社会福利进步的背景。”
原来社会福利不单是从帮助有困难的人这种角度出发的。
“整理一下，首先是社会开始有余力帮助别人，再加上迫于消除革命及维护社会秩序的压力，促使国家推动社会福利政策。这是历史演变的必然，并非一朝一夕就变成现在这样。”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了，我与白虎同学面面相觑，静候思绪从刚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
“回到白虎同学的问题，‘获赠’与‘窃取’的区别在于双方是否达成共识，但白虎同学并不记得这个重要的共识是何时建立起来的。我只能送你们一句话，‘人类永远比这个世界慢半拍’。人类产生的时候，社会已经开始运转了，所以人类只能从接受现状开始踏出第一步。”
“你的意思是说，命运如此，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白虎同学问道。
“后辈只能暂且接受前人的共识。重点在于‘暂且’这两个字。如果不服气，你们可以改变规则，这就是民主主义的真谛。在这件事上，你们并不是要反对帮助有困难的人是吧，如果有问题，那么问题在于要如何防止冒领救济金这样的行为。”
他指的是领到救济金就去赌博的中年大叔和那对冒领救济金的笑星母子吧！他们的确不可原谅。
白虎同学说：“政府应该严加筛选领取救济金的申请人资格，不要让人有机可乘。”
“这也是一种方法，但我不赞成。因为需要接受救济金的人是社会上的弱势群体，但真正有困难的人和一心想冒领救济金的骗子比起来，肯定是后者更加狡猾。门槛要是设得太高，只怕狡猾的人还是有办法钻法律漏洞，但真正的弱者反而被拒于门外。”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的建议是不要提高门槛，先接受申请，再仔细观察后续发展。政府应打击黑道介入、彻底取缔以领救济金为目的的不正当的组织，并加重刑罚。对于钻空子的个人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种人只是少数，好吃懒做的人也由他去吧。把主要精力放在推动企业发展及为人民创造财富上，增加国家财富才是正途。”
不管那些好吃懒做的人了吗？……这句话听起来也很酷。
“今天就讨论到这里吧。下次我要带你们去真正的‘社会’里去看看，请带好东西，在上课的时间到北门集合。”
海舟老师转身离开教室，我们擦黑板的时候下课铃声响起。又要外出啊，下周不知道能否喝到俄罗斯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