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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堂课 何为工作

第11堂课 何为工作

奔驰车载着我们在附近建有大量工厂和仓库的地方驶出高速,接着驶入一家工厂旁空旷的停车场。由于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下车后我瞬间感觉被梅雨初歇的热气包围,看来今年夏天会很热。

刚走进这间屋顶非常高的房子,一位中年大叔迎面向我们走来。

“哦,终于来啦!”

他看起来也很高大,只比海舟老师矮一头。

“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您好。”白虎同学打招呼。我也赶紧说:“您好。”“二位好,我叫藤井,欢迎你们远道而来。”

“这是我的老同学,凭借老同学的关系恳请他让我们来参观。”

“来,请进,请进。”藤井先生径直往前走,我们跟随其后,边走边戴上他递给我们的帽子和口罩。

“这里是分类场,会有点吵。”

刚一推开铁门,我们立刻就被大型机械运作的噪声所笼罩,过道两侧的输送带上传递着类似于盘子的东西,其中有很多是白色,也有其他颜色。再往前走,我们进入了垃圾袋堆积成山的房间,里面大约有十几个人在工作,大家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藤井先生大声地说:“他们在分拣可回收利用的垃圾,将掺杂在可回收利用垃圾里的杂物挑拣出来。”

我们眼神交汇在一起,我大声问藤井先生:“这里是什么工厂?”藤井先生错愕地望向海舟老师,海舟老师耸耸肩,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藤井先生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大声喊:“参观完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然后拍了拍一位像是领班大妈的肩膀。大妈摘下耳塞,点了两三下头,指着时钟,藤井先生也点头以示回答。

在那之后又过了5分钟,我们的参观结束了。这个工厂里人们做的是非常机械化的工作,也是非常无聊的工作。工人们将袋子里的塑料盘倒出来,按照有颜色的和透明的区分开来,然后将其放上传输带,挑拣出混杂在里面的杂物……如此这般,不断重复以上的作业。我看了一会儿就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工作着的工人们都很专注。工作真不容易!

藤井先生以眼神示意,我们原路返回。刚一走出铁门,声音立刻就消失了。我习惯了刚才的嘈杂声,这回反而安静得让耳膜发痛。

“你至少先说明一下我们工厂是做什么的吧。”

“不不不,别让他们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样才有趣。”

藤井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重归平静,对我们爽朗一笑。

“前面是休息室,大家进来喝杯果汁吧。”

我们在自动售卖机买了鲜榨果汁,大人们则买了咖啡,然后坐在了蓝色塑料长椅上。

“看到刚才的分拣工作,你们感觉如何?”

“好吵。”我说。“那种工作要做一整天的话很辛苦啊。”白虎同学说。藤井先生微笑着点点头。

“能看得出来是在做什么吗?其实我们是家制作食物容器的公司,就是制作用来在超市里装肉或装菜的盘子。这项工作中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分拣可回收再利用的材料,这一队工人包括中途休息和交班时间在内,每天要工作6小时呢。”

每天要做6个小时这么重复的工作!工作真的好辛苦。

“不能用机器来代替人工吗?”

“倒也不是不行,可是用机器不划算,而且人工操作也比较不容易出错。”藤井先生回答。

“现在问题来了,这间工厂有个特色,请问是什么?”海舟老师问道。

会是什么呢?这看起来就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工厂。

“没有提示对你们来说太难回答了,可以让你们问三个问题。”

我们背对着大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会是什么呢?这里大概是一间很普通的工厂。”

“我也这么认为,不管是制作的产品还是工作的机器都很普通。”

讨论了一会儿,白虎同学说:“这个问题应该和上课的主题有关。”

“啊,说的也是。那老师问的‘特色’不是跟工作有关,而是跟工作的人有关。”

我提出第一个问题:“跟在这里上班的人有关吗?”

藤井先生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很好,切入点很正确。真不愧是萨长同学。”海舟老师一脸得意。

“但是接下来我们又毫无头绪了。”

“嗯……在这里上班的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大妈和大叔。”

我们又陷入沉思。普通归普通,应该还是哪里有比较特别的地方。

“白虎同学,这会不会跟最近的作业有关?”我问。

“有道理。我记得是低收入群体或残障人士与普通的关系,对吧。”

“既然在工厂上班,应该与低收入群体无关。”

这次换白虎同学问道:“那跟残障人士有关吗?”

藤井先生吓了一大跳,质问海舟老师:“喂,你真的什么都没说吗?”魁梧的中年大叔看起来更加得意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后请迅速回答出正确答案。”海舟老师说。

我们又开启作战会议。

“照这样猜下来,刚才那些人都是残障人士吧,可是外表又看不出来……所以大概是耳朵听不见之类的残疾吧?”

“我认为不是,因为大家都戴着耳塞。”

白虎同学观察得真仔细。

“那如果是不会说话的人,好像就说得通了。”

“或许是吧。”

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在这里上班的人是聋哑人士吗?”

“嗯,你们能推理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但答案是:否。不过他们的确不擅长说话。”

“哦,这是个重大的提示。还以为你们可以不用等到第三个问题就能答出正确答案。”

“海舟老师刚才说这是重大提示。”

“不擅长说话的人,难不成那些人有智力障碍?”

“可是智力不足的人可以工作吗?他们通常都由父母照顾吧?”

“但如果是刚才的作业,感觉只要经过训练他们就能胜任。”

“说的也是。那么请白虎同学说出最后的答案。”

白虎同学重新面向两位中年大叔说:“这家工厂的特色在于雇用了智力障碍的人。”

藤井先生“喔!”地大声惊呼。

海舟老师竖起大拇指,我与白虎同学兴奋地击掌。

“真了不起,你们居然能猜到。”

“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是我们正在讨论关于社会福利的议题。”

“即便如此两位同学还是很厉害。我再跟你们重新说明一下吧,我们公司雇用了许多智力有障碍,而且是重度障碍的人。全工厂大约有一成的员工是智障人士。”

“我补充一下,法律规定雇用残障人士的义务比例只有2%,所以一成其实非常多。”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为什么要雇用这么多残障人士?因为他们的薪水比较低吗?”

“残障人士的薪水跟正常人几乎一样,我雇用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薪水比较低,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很优秀。”

“优秀”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要你们每天从事6个小时刚才那样的工作,你们会有什么反应?”

被反问的我们互看一眼。

“老实说,我觉得很痛苦……”

“对吧,这种单调的作业会对正常人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压力,而且越单调的工作,压力越大。可是让智障人士从事他们习惯的作业,他们反而会非常专注。”

这样啊。可是这也不免让人觉得有点像在利用他们的智力障碍逼迫他们工作。

“萨长同学,你似乎有话想说。”

嗯,藤井先生这个人真会察言观色。

“那个……该怎么说呢……这听起来有点像把吃力的工作推给残障人士的感觉。”

见我回答得支支吾吾,藤井先生笑着点头。

“我明白你的感受。不过,我希望你再想一下,不让他们工作,让他们一直待在家里或福利机构里会比较幸福吗?让他们从事自己擅长的工作,并且对社会有所贡献,以此来换取与普通人相当的报酬,这样岂不是更幸福吗?”

我陷入思考,白虎同学也陷入了沉思。藤井先生接着说:“就算是正常人,从工作中得到成就感与充实感的同时,有时也会觉得痛苦。我认为工作的价值就是每个人都从自己的工作中感受到喜悦与痛苦。”

这就是所谓的“各尽其职”吗?

“我再补充一点,正如藤井刚才提到的,这家公司付给重度残障者与正常人一样的薪水,这是非常难得的。实际情况是智障人士很难找到工作,就算找到了工作,多半也是在义工的协助下制作工艺品或面包等。”

我的确曾看到过他们在车站前摆摊卖面包的场景。

“让他们凭借这样的工作与社会产生关联,使其能体会工作的喜悦,这是非常重要的事。而且付给重度残障者与正常人相同的薪水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远比我们正常人所能想到的还要重大,因为工作涉及一个人的尊严与生存价值。”

就在海舟老师说完这番话的同时,工厂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貌似领班的大妈朝我们走过来。我向她行了个礼,她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她将口罩拉到下巴,笑容十分灿烂,然后坐到了旁边的长椅上。

“梅村太太,抱歉刚才打扰你们工作了。”

梅村太太叼着烟,挥挥手,表现出“没事儿”的态度。真是个帅气的大妈。海舟老师帮我们搭话道:“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她吗?”

“残障者的工作态度如何?”白虎同学问道。

梅村太太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瞧了我们一眼,吐出一团紫烟,以沙哑的声音回答:“很普通啊。”

“二位感觉如何?”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后,海舟老师问道。

我们没有回答上来。

“看样子你们受到很大的震撼,大老远跑这一趟总算有价值了。最后我再补充一点,刚才说过那家工厂付给残障者的薪水跟正常人差不多,意思是指正常人的最低薪资,每个月平均15万日元左右,年薪大概200万日元。日本人的平均GDP是400万日元左右。也就是说,按照我们的定义来说,他们并非‘赚取’的人,而是‘获赠’的人。”

单从数字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不能将他们这些‘获赠’的人归为普通人吧!”

我们又陷入沉默。当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一旁的白虎同学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普通最棒,不要瞧不起普通……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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