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办公室隔壁的广播室大小适中,空调温度与隔音效果也非常好,是令人感觉舒适的隐秘场所。我们面前却有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大叔,身穿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戴着看似小混混的太阳镜,双腿叉开瘫坐在折叠椅上,不知为何还拿着一把特大号的折扇,这模样看起来好眼熟。
我们关注的焦点还是那沓放在播音器材上的100万日钞,它散发出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感。唯一令人欣喜的是现在已经放暑假了,我不用再穿校服了。白虎同学也换上了白色的洋装,这让室内有了些许沁凉的气氛。
“请原谅我们不借那100万日元。”白虎同学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大声宣布。
戴着太阳镜的大叔讶异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模样实在太做作了,害得我们忍俊不禁。
“是在笑什么啦,你们的工作是要想尽办法向我借钱吧。”
他似乎很中意这个小混混的角色,我也站起来。
“理由等一下再说,请您先把手伸出来。”
我把530日元、白虎同学把610日元放在海舟老师巨大的掌心里,海舟老师则把借据还给我们。出借1 110日元,一周赚30日元,对吗?嗯,还不错。然后白虎同学与海舟老师交换白色手表和收据,从此两不相欠。
“通过我们的‘借贷’与海舟老师的‘增值’,一周增加了3%左右的利息,以复利计算的话,一年后的还款金额会变成现在的好几倍。就算不到好几倍,借100万日元也会产生几十万日元的利息。”
“我们想了很多让借来的钱增值的方法,但还是没把握赚来的钱足以支付利息,所以我们认为不该借这笔钱。”
我们一起坐下。太阳镜后面的视线在我们身上游移。
“啪嚓!”我被折扇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白虎同学却丝毫不为所动,笑得很开心。海舟老师眉飞色舞地说:“干得好!”然后摘下太阳镜,换上圆框眼镜,随手把折扇扔在了播音器材上那100万日钞上。
“可以请二位说说你们是如何成功看穿我的陷阱的吗?”
“我们最先想到的是转借,就是以更高的利率把借来的钱再借给别人,可是不容易找到愿意借的对象,所以立刻放弃了这个方法。”
“然后又想到用借来的钱开一家转卖商店。这是我姐给我的提示。”
“哦,这方法不错,听说转卖商店很容易赚钱。”
“我们想了很多方法,可是包括转卖商店在内,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做生意的知识,所以又觉得此路不通。”
“你们懂得悬崖勒马,很明智。”海舟老师点头赞许。
“‘借贷’与‘增值’这两个互为表里的概念要成立,其实是有条件的,必须要由‘赚钱’的人在票据背面签名,保证能赚取借钱附带的利息成本。要是债务人不能保证会‘赚取’就不该借钱。就算把‘赚取’换成‘获赠’也一样。借钱的人一旦欠下无力偿还的债务,人生就会失去控制,一路往下沉沦。”
往下沉沦啊……好可怕。
“话说回来,要是我愿意出借这次的100万日元,你们猜我会收多少利息?”
“50%左右。”我回答。“30%左右吧。”白虎同学说。
“看样子二位都认为我是一个非常贪心的人,这真是我的荣幸。虽然我认为即便如此还是太低了,但其实没办法要那么多利息。因为日本法律规定,超过100万日元的融资,利率上限为15%。”
是吗?我倒是不知道。就算这样,一年的利息还是要15万日元,我们根本没能力还款。
“过去的地下钱庄,也就是高利贷的利率可以高达30%或40%,但随着身处负债地狱,生活陷入困境的人越来越多,国家就修改法律了。”
海舟老师以试探的语气问我们:“你们听说过讨回过付利息的官司吗?”
“听过,我们家因此被告了很多次。”白虎同学的表情变得僵硬。
“不该让小孩子知道的事被听见了呢。我为萨长同学解释一下,就算在利率高达40%的时代,也有人走投无路跑去向高利贷借钱。为了还钱,这种人还会再向别家高利贷公司借钱,挖东墙补西墙,这就是所谓的多重债务者。一旦以债养债,这种人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变成债务的奴隶,最后宣告破产,更惨的还有连夜潜逃或自杀的。”
债务的奴隶啊……这句话真吓人。听起来好像跟守财奴是一伙的。
“不幸的消息层出不穷。有一阵子,整个日本社会观念都认为放高利贷不应该被允许,从而促进国家修改法律。不只将高利贷的利息一口气对半砍,国家还做出一项前所未有的创举,那就是接受债务人提出讨回过付利息的官司。”
“‘过付’是什么意思?”
“就是‘过度支付’的意思。新的利率上限为15%,等于是要求放高利贷者返还与以前30%的利息差额。萨长同学,你一脸‘拿回过度支付的利息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因为30%太多了。这岂不是趁火打劫吗?”
“可是法治国家就是人们可以在合法的范围内自由行动,而国家长久以来都默许这么高的利率。国家可以修改法律,但是新法不应该回溯既往。要是猜拳可以慢出,人民生活及市场经济都会变得乱七八糟。”
猜拳慢出吗?……听起来很诈,但总觉得是两码事。
“不妨用以下的例子来思考。假设有一天,贩卖牛肉变成违法的事,而且国家还回溯既往,向肉铺及汉堡店开罚单,以前卖出了多少牛肉就要商户缴多少罚款。”
哦,我有点懂了,这样的确很乱来。
“要是国家允许追溯既往的罚款,牛肉专卖店大概会一家接一家地倒闭。不仅如此,就连跟牛肉有关的买卖也无法继续。”
“啊,因为下次可能会轮到鸡肉或猪肉遭殃吗?”
“没错。在可以猜拳慢出、回溯既往的世界里,就算是守法的买卖也不能安心。日本对过付利息的追讨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日本为什么要做这种为人诟病的事呢?”
“还不是因为政治家、官员及法官想笼络人心嘛。既然舆论都对高利贷骂声不断,那些政府官员干脆就彻底地把放高利贷者往死里打。谁叫放高利贷者赚得太狠太贪,认为他们应有此报属于人之常情。明明是政府放任他们牟取暴利,政治家和官员却一面收受政治献金、以空降部队的方式在国有企业里坐领高薪,另一面反过来扮演正义使者。”
海舟老师说得越来越不留情面,白虎同学却听得出神,眼神十分专注。
“言归正传,回到我们的主题。”
“金钱的借贷与两个平衡有关,一是金钱的存在方式,另一个是时间比例。债务人现在手边虽然没有钱,但将来确定能赚到钱。债权人手边有多余的闲钱,心想要是能顺利增值就好了。利率将两者连起来,让沉睡的金钱进行有效的流通。接下来轮到我们酝酿多时的秘密武器上场了,‘增值’的行为算是普通吗?换句话说,‘增值’属于‘赚取’还是‘获赠’?”
来这一招吗?海舟老师停顿了一下。我看了白虎同学一眼,她有点心不在焉。
债权人借钱给现在正苦于资金不足的人,债务人用那笔钱做生意或购买车子、房子。一旦债务人赚到钱就能还钱,而债权人则借此赚取利息。嗯,听起来不赖。
“萨长同学,你想好了吗?”
这个大叔真的很会看脸色。
“借钱出去的‘增值’虽然没有付出劳力,但是与‘赚取’或‘获赠’一样,可以放进普通的等级。”
“我基本上同意你的意见。但我认为这里有个条件:债务人与债权人必须达成合理且理性的共识。”
合理且理性吗?……听起来好一板一眼。
“就拿上周的例子来说,缺钱的萨长同学为了买最新的漫画,必须付出利息的代价,一旦领到零用钱就还,所以也算合理,是吗?”
“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合理且理性。可惜借钱时人们很容易丧失理性的判断力。比如:现在就想拥有新产品,立刻掏出信用卡来刷;对豪华大厦一见钟情,申请超出自己负荷的贷款;赌博输钱,企图一次翻本;如果不赶快准备好100万,公司就会倒闭……原因不胜枚举,总之借钱的行为会让人丧失冷静的判断力。”
我偷偷瞥了白虎同学一眼,只见她眉宇间挤出深深的皱纹。
“所以无论借款条件多么苛刻,丧失理性的人都会接受,就算是10天一成这种丧尽天良的高利贷也不例外,还有人甚至拿出自己或家人来抵押。可恶的放高利贷者连贩卖人口或买卖器官这种缺德事也做得出来。”
买卖器官……这真的是初中生该上的课吗?
“以前有个伟大的银行家留下一句‘借是好心,不借也是好心’的名言。这句话十分深奥,拒绝借钱给不应该借钱的人其实是为了那个人好。”
拜先前讨论太多对心脏不好的话题所赐,我感觉这句话讲得非常好,一下子就打动了我。
“所以说,债务人与债权人都必须处于可以冷静判断的前提下,这样借出去的钱才能纳入普通的范围。”
海舟老师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白虎同学身上,白虎同学抬起头。
“也就是说,放高利贷应该属于‘窃取’吗?”
海舟老师毫不犹豫地点头。白虎同学咬紧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舟老师,我觉得她的侧脸好漂亮。
“至少必须把过去以30%利息放款时代的放高利贷者归类为‘窃取’。债务人即使当下逃过一劫,最后还是会完蛋。债权人收取这么高的利息也会对社会造成损失。所以放高利贷应该被视为‘窃取’。”
白虎同学全神贯注地听着,嘴角随即浮现一抹笑意,从她低着头,到说出意外的话。
“谢谢老师。”
我不明白她何出此言,海舟老师则静静地听她倾诉。
“过去我一直情绪化地否定父亲的工作。我明知父亲有多忙、多认真地工作,却不知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白虎同学抬起头,对海舟老师和我嫣然一笑。
“但我现在可以坦然面对一切,从心里接受这个事实了。虽然我还是希望父亲能放弃高利贷的工作。”
海舟老师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白虎同学。
“我一直很羡慕萨长同学。”
好意外的一句话,令我又懵了。
“我很羡慕你能不假思索地说出‘尊敬当消防员的父亲’这种话。”
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才好,我果然还是太嫩了。
海舟老师“啪”地拍了一下手。
“这次我们又从白虎同学的问题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的掌声具有让气氛变活跃的力量。
“从必要之恶的角度出发,把赌场主定位为‘获赠’,把将债务人逼入绝境的放高利贷者定位为‘窃取’,最后剩下地主。但现在我们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所以不妨下次课我们再深入探讨一下‘借贷’与‘增值’的关系。以下是二位期待已久的作业。”
要是我可以和白虎同学一起讨论作业的话,那就太好了。海舟老师从手边那沓钞票中抽出一张万元日钞。
“请向我借这1万日元,期限是一年。这次采用竞标的方式,我会选择条件较好的人借给他。这次不可以弃权。”
又来了,真麻烦。而且这么一来……
“因为是竞标,禁止召开作战会议,请各自努力。”
心情一下子变得好忧郁。
“别忘了,关键词为合理且理性。那么我们下周见。”
海舟老师走出广播室,留下我和白虎同学。脑海中闪过她刚才那句“我一直很羡慕你”,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白虎同学轻巧地站起来,伸出右手。我也站起来,正要回握,想起手心里都是汗,连忙在牛仔裤上抹干净。
我们掌心重叠,轻轻地握了一下手。
“萨长同学,这阵子非常感谢你。”
过了好一会儿,白虎同学加重了一下握手的力道。
“下次作业我不会输给你了,大家都加油吧。”
在几乎要让手麻木的握手后,白虎同学以开朗的语气说了声“下周见”便离开了广播室。
我独自待了半晌,这才发现自己后半堂课一句话也没说。
让金钱“增值”比登天还难?
1万日元借一年要付多少利息?借出1万日元能得到多少利息?我完全没有概念。
既然用借来的钱做生意等于肉包子打狗,那只能借鉴白虎同学的“转借”了。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瞧你叫得那么肉麻,是不是又要预支零用钱?”
“正好相反,如果我借你1万日元,你一年愿意付给我多少利息?”
“永远都在缺钱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最近会得到这笔钱,所以想借给你。”
“你想利用转借从父母这里赚钱吧?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聪明’的儿子。我想想,我又不缺钱,顶多给你10块钱利息吧。”
“欸,一年10块钱,会不会太小气?”
“小兔崽子没在存钱,肯定不晓得现在银行利率有多低吧。上网查一下呗,你不是最喜欢有事上网寻求帮助,搜索一下定存利率一年是多少。”
“定期存款,一年,利率……啊,有排行榜,只要找家利率高的银行不就搞定了。”
但我轻松的心情只持续了一秒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每家银行的利率只有0.1%或0.2%。这么一来,要在现在这个世道‘增值’不就无望了。
我在网上搜索“让金钱增值的办法”,然后觉得自己蠢死了,果断放弃。既然如此,利率就定为0.2%吧。虽然赚不到钱,但行情就是这么低也没办法。
这样大概赢不了白虎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