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政课教室的门,顿时香味扑鼻而来。“萨长同学,你来得正好,玉米就快烤好了。”海舟老师从窗边的料理台转过身来,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高大的人穿围裙。一旁的白虎同学身穿粉红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她的打扮是可以直接冲向海滩的夏季装扮。
“白虎同学,你来得好早。”
“因为我有点事想问海舟老师。”
“我正告诉她我的孩子几岁、念什么学校。因为她正在考虑出国留学的事,想听来参考一下。”
出国留学啊……我想都没想过。感觉白虎同学似乎离我远了一点。
“红茶也泡好了,咱们边吃边聊吧。”
茶杯里飘出美妙的香味。海舟老师坐在餐桌边的正中间,右手边是我,左手边则是白虎同学。热腾腾的烤玉米酥脆可口,美味不输给饭店。我从装烤玉米的盘子上的果酱瓶里舀起一勺果酱,放进红茶里,做成了俄罗斯红茶。嗯,很好喝。
“你们赶紧展开万众期待的对决吧,我还准备了这个。”
海舟老师递给我们速写本和略粗的签字笔。
“请写下1万日元,为期一年的话,要付多少利息。”
我在第一页写下了“0.2%”。看多少遍依然是个毫无吸引力的利率。
“准备好了吗?那么请揭晓。一、二、三!”
我在翻开速写本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安静一会儿后,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大笑。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与从速写本前探出半张脸的白虎同学四目相对,只见她略带笑意的眼眸底下的本上也写着大大的“0.2%”。
“二位不分胜负。真有意思。这种不相上下却又完美的平局肯定并非偶然,所以是要我解谜的意思吗?”
海舟老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不对,好像是小型的平板电脑。都怪他的手太大了。屏幕里出现的正是我搜索到的定期存款利率排行榜。我不由得与白虎同学相视一笑。
“上次你们已经知道,要通过做生意来让金钱增值对你们来说太不切实际。而要找到转借的对象又很困难,没办法,只好把钱存在银行里。然而上网搜索定期存款利率的结果却让二位惊呆了,没想到这么低,只好放弃自己要赚的差额,将0.2%的利率,也就是20日元全部上缴给我这个贪得无厌的大叔。二位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与白虎同学送上掌声,海舟老师站起来,行了个宛如舞台戏剧演员般的夸张大礼。
“我其实很期待你们回答出大同小异的想法。因为这次的关键词是合理且理性,所以你们都避开了不确定能否‘赚钱’的借贷,而且也没刻意想赢过对方,保持理性,这才是‘借贷’与‘增值’的基本概念。要是太贪心或意气用事,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们边吃烤玉米边听他说。
“唯有站在理性的基础上,才能做出合理的判断。你们选择的方法并非只是上网搜索,而是货真价实的市场利率调查。”
市场又出现了。“以这个例子来说,市场指的是什么?”白虎同学问道。
“市场是银行争取客户存款的场所。不妨将存款人搜索利率排行榜网站,然后从中选择利率比较高的银行的过程视为一种市场行为。”
“可是各家银行的利率几乎没多大差别,根本无从竞争吧。”
“不,这才是重点所在。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有许多家银行,但它们各家银行之间的利率却差不多吗,白虎同学?”
白虎同学沉思后回答:“因为高过这个利率的话,银行就会亏损。”
“没错!银行会将汇集到的存款融资给企业或房屋贷款人,那方面也有其市场,也要竞争。申请融资或贷款的人都希望以尽可能低的利率借到钱,而提供融资或贷款的人虽然想多赚一点利息,但是如果狮子大开口,客户就会去找别家银行,因此放款利率会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稳定在一定的水准。”
“所以放款时的利率就不会差太多吗?”
“是的。因为能赚到的利息差不多,存款利率也无法定得太高。换句话说,萨长同学口中相近的利率水平正是存款与贷款双方进行市场竞争的结果。”
是吗?可是这样很奇怪,但是我在白虎同学面前又有点问不出口。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人从利息特别高的地方借钱?”
“萨长同学,你思路很清楚呢。只要放款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借款人又能保持理性,就不会有人因为借钱而搞得身败名裂。可是现实生活中因为向高利贷借钱而导致人生陷入绝境的悲剧层出不穷。”
那个,请不要表现得太激动。
“这是因为市场失灵了。”
“市场?”我说。“失灵了?”白虎同学问道。
“对,市场失灵了。健全的市场机制必须建立在进入市场的买卖双方都具有合理判断力的基础上。以高利贷来说,借款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所以市场也跟着不正常,任由放款人对利率进行操控。”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由政府介入,设定利率上限就是最好的例子。另外要求放款人严格审查借款人的条件也是一种方法,规定随便乱借钱的放款人要接受处罚。”
借是好心,不借不也是好心吗?
“所以呢,我和萨长同学谁可以借到那1万日元?”
“这次竞赛无效,既然二位分不出胜负,自然谁也不借。”
不知不觉间,烤玉米已经吃完了。我们各吃了三根,肚子有点饱。
“‘借贷’的基础篇到此告一段落。下次是应用篇,我们又要去社会实践了,请大家下次课早上十点在北门集合。这次我们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请事先告诉家人我们要傍晚才会回来。”
我们洗完杯盘,在中午前解散。
走出校门时,我鼓起勇气约白虎同学:“今天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饭?”
“改天吧,我出门时和妈妈说会回去吃午饭。”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有一种被推落到谷底的失落感。
“不过,我有点事想问萨长同学,一会儿买了冰激凌一起走走吧。”
我突然有种升入天堂般的感觉,但是下一秒又陷入了绝望,因为我没带钱包……正当我焦急地翻着口袋的时候,白虎同学帮我准备好了台阶:“啊,我请客。反正我这个月的零用钱一点都没花。”
“谢了,下次换我请你。”
“好,没什么。”
我和白虎同学从学校前的文具店兼糖果店“伊藤文”前走过。这家店全名是伊藤文文具店,简称伊藤文,是附近中小学生的聚集地。我念的小学就在附近中学区旁边,学区内另一所小学也离这里不远。我还在想她不是要买冰激凌嘛,白虎同学已经绕过了下一个转角,走进“Noel”蛋糕店。
“我最近迷上了这里的白桃杏仁冰激凌。”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Noel”,这家店是出了名的贵。果不其然,最便宜的香草冰激凌也要200日元,白桃什么的冰激凌更是要300日元。就这样点单的话,有点太贵了,怎么办?
“和我一样的可以吗?很好吃哟。”
白虎同学又救了我一命。真丢脸。在我沮丧的时候,白虎同学已经结完账走向门口,我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店外,我们立刻打开冰激凌的盒盖,然后用勺子舀起一口放进嘴里。
“呜——!”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意想不到的怪声音。白虎同学则迫不及待地吃了第二口,脸上浮现出如冰雪消融般的笑容:“对吧!对吧!这个最好吃了。”她说的没错,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冰激凌。痛快地吃了好几口后,我们开始往前走。我和白虎同学的家是同一个方向,直到前面的公园。
白虎同学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我想问的是萨长同学爸爸的事。”
“啊?”我错愕地反问,接着说,“虽然没什么有趣的,但你尽管问吧。”
白虎同学迟疑了半拍才说:“你平常会和你爸爸聊天吗?”
“当然会啊,只要他在家。因为消防员经常要值班,所以没太多机会,但平常我们会聊天。”
“比如,是在吃饭的时候吗?”
“或是看电视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他偶尔还会陪我踢足球。”
“这样啊,你们感情真好。”
白虎同学不怎么跟爸爸聊天吗?总觉得这像是难以启齿的话题一样,但或许白虎同学正希望我问她也说不定。
“白虎同学不怎么跟爸爸聊天吗?”
白虎同学发出“嗯……”的低吟,然后陷入沉默。我吃着逐渐融化的冰激凌,借此熬过尴尬的沉默。就算是这种时候,冰激凌也好好吃。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大概是一年前的事。”
“啊!”我忍不住大声惊呼,“或许是因为房子太大,你们不怎么能碰面吧?”
对于我提出的蠢问题,白虎同学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微笑。是我多心吗?总觉得白虎同学的眼神变得凝重。过了好一会儿,白虎同学才说话。
“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家赌场的事情吗?”
我反复搜寻我的记忆,但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摇摇头。
“就在我们家赌场对面的停车场里,有个婴儿死在了车里。当时是因为他的母亲沉迷于赌博,把孩子留在车里。这个婴儿因中暑而死,还上了电视新闻。”
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原来那件事情发生在“福屋”啊。
“新闻说那个母亲明明没有钱,却还向我们家的金融公司借了高利贷,每天去赌博。”
白虎同学说到这里,又沉默了。我也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啊,你的冰激凌快化了,赶快吃吧。”
白虎同学以开朗的语气打了圆场,我用勺子把剩下的冰激凌刮得干干净净,小声地说:“真的好好吃。”
“自从那件事以后,你就不跟你爸爸说话了吗?”
这次的沉默是目前为止最久的。或许是因为吃了冰激凌,我总感觉从头上直射而来的阳光比平常更热。
“白虎同学,咱们要不要去公园坐坐?楠木树下的阴凉处有张长椅。”
我们坐在树荫下,河边吹来的风带来了一丝丝凉意,但盛夏的公园还是很热,就连亲子同游的人和玩耍的小孩子也少了。大概是敌不过暑气,就连蝉鸣也稀稀落落。
“当时,电视播出了采访我爸的画面。”
白虎同学总算开口了,语气与平常无异。不,是努力变得和平常无异。
“电视台的人来了,朝我爸递出话筒,问他作为老板是不是也有责任。当时,我爸他……”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我只能耐心等待。
“我爸他……”
风突然变大,树叶沙沙作响。
“我爸说他身为老板,已经提醒过客人注意事项,尽了应尽的义务,接下来是客人能不能约束好自己的问题了。”
仿佛是为了盖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白虎同学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是这么说的吗?”
风停了。在阳光的照射下,楠木浓密的影子落在了脚下,时间仿佛停止。
“看到电视那天,我问我爸爸,为什么婴儿必须要死掉呢?如果没有赌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白虎同学的声线微微颤抖。
“你猜我爸怎么说?”
自从在长椅上落座后,白虎同学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我也认真地看着她。
“他说我们只是运气不好,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我们家的赌场门前。”
白虎同学说完,眼里滚出豆大的泪珠,不断地顺着脸庞滑落。
如果是成熟的男人,这时应该会搂住她的肩膀,摸摸她的头吧。
但我什么也没有做,只能听她说话。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和我爸说过话了。”
无能为力的我也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白虎同学低垂的脸庞。
白虎同学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任凭泪水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我虽然觉得这时产生这种念头很奇怪,但还是觉得闪闪发光的泪水在滴落的时候好美。
这个光景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白虎同学突然抬起头说:“谢谢你,萨长同学,谢谢你陪我一起哭。”
不知何时,泪水也从我的眼眶流出。
我们在那之后默默地挥手告别。在公园别过,我抬头看了看广场的时钟,已经两点了。我走向饮水台,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脑中仍不断回响着上次她那句“我好羡慕萨长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