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堂课 第六种方法
最后一次的社团活动是在初二6班的教室里
看到贴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的纸，我心想最后一次社团活动和第一次在同一个教室吗？这里的确很适合做结尾啊。我从短短的走廊走进校舍的路上，也热得要死，但空无一人的校舍还是稍微凉爽一点儿。我跑上楼，冲进了教室。
“啊，我们终于来到最后一堂课了。”
和第一堂课一样，我和白虎同学隔了一个空位坐在靠近讲台的座位上。
“我向二位提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难题。”
我们对视一眼之后点头。
“哦，这真是令人期待。那么，请回答。”
海舟老师以眼神示意，白虎同学走向黑板，同时我站起来回答：“得到金钱的第六种方法是——”白虎同学在黑板上写下这样两个大字：
白虎同学回到座位，我也坐了下来。海舟老师笑容满面地高举双手，好像能碰到天花板。我还以为这是“投降”的姿势，看到白虎同学也站起来高举双手，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啪！”
白虎同学与海舟老师击掌后，我们两个也轻轻地击了掌。
“太棒了！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解开这个谜题的。你们明白了提示的意思吗？”
“我们两个很快就知道了第六种方法是和职业清单上的银行家有关。”
“用排除法啊。那，然后呢？”
白虎同学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万元日钞，还给了海舟老师。
“这张万元日钞上印有‘日本银行劵’。”
这次换我从钱包里拿出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海舟老师。
“这张钞票上面印有‘儿童银行劵’。”
海舟老师惊讶地看着我们。
“这是萨长同学找到的，我们两个人看到的时候也恍然大悟，想要得到金钱的话，印钞票也是一种方法。”
“虽然不能用玩具钞票在店里买东西，但是只要朋友们都决定把它当成金钱使用的话，玩具钞票就能在同伴间相互流通。我自己就能开银行，自己印钞票。”
海舟老师忍不住点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了不起！在三个提示中能够运用两个，再自己找出最后的关键。这玩具钞票是在伊藤文附近买的吗？”
“对。我和白虎同学去买刨冰吃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吃了刨冰就能解开谜题吗？啊，抱歉，说了个冷笑话。”
我原想回敬一句“光是提到冰就够冷了”，但还是作罢。“你们正因为有想要解开谜团的迫切心情，才有灵光乍现的机会吧，真的太棒了。”
想想我被白虎同学一把抱住的瞬间，那种既惊又喜的心情再次浮现。
“虽然在二位简洁有力的回答后面发言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针对最后的手段‘创造’再加以说明。就像你们两个所察觉到的那样，首先，掌握钥匙的是银行家，但你们没有用到第二个提示：五种方法中最活跃的‘借贷’。”
啊，真意外。我还以为肯定是“赚取”或“增值”中的一个呢。
海舟老师从皮包里拿出一沓钞票。
“我这里有100万日元，我把这笔钱存进白虎银行。”
接过钞票的白虎同学，一头雾水地看着海舟老师。
“这么一来，白虎银行的存款余额即为100万日元。接着白虎银行只留下存款的一成，把剩下的90万日元借给萨长同学。”
白虎同学如他所言，从里面抽出10万日元，把剩下的钞票交给了我。
“接下来要请几位配角登场。”
海舟老师又从皮包掏出几个乐高人偶，一个接着一个把好几个人偶摆放在了我后面的位子上。白虎同学的后面也和我这边一样摆放着人偶。
于是人偶以我们为排长，形成了二列纵队。
“准备好了，萨长同学，请把钱存进白虎同学后面的姐姐银行。
可爱的绑着马尾的乐高人偶突然变得面目可憎。
“这也可以称为妈妈银行吧。”
“那就叫它妈妈银行。”
我把90万日元放在妈妈乐高人偶前。
“白虎银行剩下的10万日元为准备金，用于预备给存款人提取，圈存起来的金额。也就是说，准备金率是10%。而妈妈银行也借钱给别人，假设是启介好了。”
海舟老师在妈妈乐高人偶前留下9万日元，把81万日元移到摆在旁边桌子上，长着一脸胡子的海贼风格人偶前。
“因为准备金率为10%，所以妈妈银行留下9万日元之后再借出去。然后启介又把借来的钱存进姐姐银行。以此类推，姐姐银行给予奶奶最高金额的融资之后，奶奶再把钱存进A银行，一直重复这个过程。”
这是什么。
“人们手里流动的资金逐渐减少，最后趋近于零；相反，所有银行的存款总额则不断增加。人们先向银行‘借贷’，再把钱存起来的过程，一直重复到第八次的时候，100万日元的现金就会变成570万日元的存款。接下来再依英文字母的顺序延伸，到了S银行的时候，所有银行的存款余额就会高达900万日元。但就算无限延伸下去其总额也不会超过1 000万日元。”
海舟老师讲到这里，喘了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总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海舟老师，钞票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吧。”
“钞票只不过是市面上流通的一部分金钱。日本的银行存款余额高达数百兆日元，但钞票的流通量顶多100兆日元左右。不妨把增加的存款视为增加的金钱。”
我又仔细看了一下那张图，嗯，第二个提示确实是“借贷”。
“这种银行创造金钱的过程，用专业术语来说叫‘信用创造’。”
信用创造
不是“想象”而是“创造”吗？……总觉得好酷。
“在金融世界里，信用这个词意味着‘偿还借款的能力’。从这儿开始延伸，企业接受融资、上班族申请房屋贷款等所谓‘借贷’行为也是广义的信用。所谓授信就是借钱给别人的意思，借贷关系必须建立在信用的基础上。”
我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借钱的时候，信用是很重要的了。
“重点是创造。如果仅仅是白虎同学借钱给萨长同学，就只有白虎同学手里的钱减少，而萨长同学手中的钱增加。然而，让金钱进入银行体系中运转，存款就会水涨船高。但每家银行或人们的行为要想属于‘借贷’与‘增值’，就只能融资存款。结果是总金额会增加，也就是金钱被创造出来了。”
我对这与我们想的“创造”相差太多而表示愕然。
“感觉这跟我们想的‘创造’差很多。”
“不，你们的答案直击本质。这张图只是一条线的流向，但实际上有好几百万、好几千万的人加入经济市场，创造出犹如蜘蛛网一般的信用网络。可是，无论这张网再怎么巨大且复杂，支撑全体的绳索只有一条，而你们找到的答案就是那条绳子的源头。”
支撑起全体的绳索吗？那是什么？我再次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图。
看得出来是由金钱的流通串联起的个人与银行。
“是承诺吗？”
白虎同学喃喃自语。
“哦，可以请你说得再具体一点吗？”
“存款人相信银行会信守承诺，保护好他们的钱，所以把钱存进去。银行则相信借款人会信守承诺，按时还钱，所以把钱借给对方。要是双方都认为对方不会信守承诺，就没有人会把钱存在银行里，银行也不会借钱给别人，以上的结构也不会成立。”
“承诺是吗？这句话说得真好。没错，增加金钱的信用创造网络或你们口中‘创造’金钱的行为一定要建立在白虎同学所说的承诺上。说得正式一点儿，就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的信赖感。”
对整个人类社会的信赖感吗？……顿时变成很宏大的话题了。
“这个系统隐藏着很多个前提。比如万一多个存款人同时要取钱出来，银行将无法回应，因为除了准备金以外，其他钱都借出去了。但现实生活中并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存款人相信银行不会倒闭，一直把钱存进去。银行则相信存款人会遵循以上的行为模式，把钱借给企业或个人，而不是把钱锁在金库里，并且相信只要选好对象，借出去的钱就一定能收回来。一旦信用网络中有某个环节失去了这样的信赖感，信用创造的通道就会发生堵塞。”
原来如此。确实只要哪里卡住了，流通就会堵塞。
“这就是引起雷曼风暴现象的原因。当社会中的人们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时，金钱的流动就会戛然而止。接下来要面对的则是足以让整个经济活动陷入毁灭性停滞的骚乱，也就是所谓的恐慌。一旦失去信任，经济就会停滞。”
海舟老师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来如此，金钱一旦停止流动，世界也会停止运作。
“我在这里将整个经济运行过程做了简化处理，假设借钱的人应该会把钱花在某种经济活动上，再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从那个人手中拿到钱的人买完东西后，也会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经济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闲置资金在人们之间转来转去，有一部分钱变成银行存款，另一部分钱则变成贷款。金钱在全世界流动的过程中，就会产生所谓的‘信用创造’，也就是说金钱的‘创造’在此发生了。”
这个过程虽然听上去很复杂，但是又很有趣。
金钱在全世界流动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逐渐形成。
“倘若信用创造这样的机制无法产生新的财富，资金总量就会不足，从而导致整体经济增长趋缓。不管是让生活变得更富裕的‘赚取’‘获赠’‘增值’，还是具有掠夺性质的‘窃取’，都是来自以‘借贷’为起点的信用创造。虽然我曾经把包含自己在内的一部分银行家称为‘跳蚤’，但是讨论到这里，你们应该可以明白银行家及银行原本扮演的角色有多么重要了。也正因为如此，忘记本分的‘跳蚤’们罪恶才更大。”
海舟老师又停顿了好久，等我们的脑袋转速跟上他的思路后才又接着说：“回到二位身上。你们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玩过开店游戏吗？比如摆上一些小东西，用玩具钞购买。”
啊，玩过啊，我开过卖泥巴球的店，玩具钞好像是用笔涂黑的塑料瓶盖，回想起了遥远的幼儿园时代。
“即使是在那么小型的经济圈里，支撑着的还是承诺和信用。倘若和朋友或家人约好这就是钱，可以用来交换物品或服务，就算是玩具钞也是可行的。”
确实，开店游戏能玩起来，也只是基于具有同样认同感的朋友之间。
“也就是说，究其根本最后会成立以下的关系。”
“金钱为什么有价值，是因为大家都把它当钱。你们可能会以为这不是废话嘛，但本质就只是这样。说得专业一点儿，金钱是所有人的共同幻想。大家都幻想金钱有价值，于是钱就有了价值。虽然是幻想，却也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仔细想想，钞票也不过是印刷得很精美的纸。
海舟老师突然问我：“萨长同学，你知道印一张万元日钞要花多少钱吗？”我愣了一下，发出了“啥？”的怪声。
“印一张万元日钞大概要花20日元，用20日元的本钱制造1万日元，真是赚翻了。而制造1元硬币却要花2到3日元，简直亏大了。”
我听到价格，更感觉钱的确是被“创造”出来的。
“我们来整理一下吧，我所说的信用创造是指利用金钱在经济活动中流通时创造出新财富的原理。然而，二位的答案则是停留在印钞票这种很大胆的想法。我认为，两者基本是相通的，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两者都是建立在‘金钱就是有价货币’，不可或缺的信任的基础之上，像是被施以魔法一样创造出新的财富。
老实说，我心里还是不能完全认同，不知道白虎同学又是如何想的。
“看样子你们似乎还不是很认同这种说法。那就由我为二位介绍一个直指‘创造’金钱这个行为本质的例子。白虎同学，你知道比特币吗？”
“我只听过名称。”
我也在新闻见过这个名词，但不清楚细节。
“比特币是世界上最具有代表性的虚拟货币，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是个划时代的想法。它把网络上的数据看作金钱，通过名为‘区块链’的加密技术，用户可以进行安全交易，避免伪造的风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系统。”
“数据本身就是金钱吗？”
“是的。虽然名称有个币字，但它是一种非实体的货币，只有数据往来交易。”
“但是那种货币真的能用吗？”
“日本虽然还没普及比特币，但是在美国西海岸的餐厅或咖啡馆，有些人已经可以用比特币支付账单。”
哇！好厉害啊。
“比特币是具有某种规则的数据集合，新的比特币被设计成依照这个规则解开数学问题才会产生，也就是每解开一个谜团，就能得到新的比特币，以此作为奖励。感觉很像掘金矿对吧，所以这种行为被称为‘挖矿’。”
听起来有点儿匪夷所思。
“详细的原理并不是我们了解的重点，重点在于虚拟货币完全成为实现‘创造’金钱的手段。人们因把比特币当钱使用的共同幻想而创造了新的货币。”
虽然还有一些没弄懂的地方，但钱确实可以被“创造”出来，感觉我们的答案也不是完全错误的。
“那么，终于要进入我们盘算社团的完结篇了。”
海舟老师先擦掉了黑板上的字，摊开双手，抬头挺胸，然后写下了六个词汇。
“我们已经知道这六个方法可以得到金钱，且金钱的本质就是最后一个方法‘创造’。”
海舟老师笑着打量我们。
“我在课堂上强调过好多次，‘金钱只不过是我们衡量财富的标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有这样一句有名的谚语——‘钱在天下人手中转来转去’，反过来说也一样，没有钱，社会就无法运作。然后，支撑金钱的是‘所有人都承认那是钱’的幻想。由人类明天、后天、明年，乃至于10年后都能安居乐业的希望支撑着这个幻想。如果明天有颗巨大的陨石将撞击地球，谁还在乎金钱的价值？如果未知的疾病将毁灭人类，谁还在乎金钱的价值？”
这么说也没错。
“金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智慧，由我们人类在相似的人之间，对相同的东西具有相同价值观的幻想支撑。然后借着名为‘创造’的魔法让金钱在世界上顺利流动，这无法脱离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信任。我认为所谓的金钱是在人类必须相互扶持才能够生存下去的情况下，产生的人类智慧的结晶。”
海舟老师的眼神无比认真。
“然而，不对，应该说正因为如此，金钱才会有使人疯狂、误入歧途的魔力，使人明知‘窃取’很可耻，却还是明知故犯的魔力，使人误以为金钱是人生的目的，陷入拜金主义的魔力。”
海舟老师又停顿了好一会儿，先是盯着我，然后又盯着白虎同学的双眼。
“但你们已经没问题了。白虎同学，萨长同学，在今后的人生中，请珍惜金钱的同时，不要被金钱迷惑，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海舟老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么，盘算社团到此结束。”
接着，我们鼓掌鼓了很久。海舟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他抬起头来的同时，我们起立，三人用力地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