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过河面的风轻抚脸庞,夏末炙热的阳光将楠木投影在草地上。我从篮子里拿起第二个三明治。
白虎同学之前提议要在周末野餐,说是我们可以边吃午餐,边让海舟老师兑现承诺,来一场课外教学。我虽然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但是当然举双手双脚赞成。
进入第二学期,盘算社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原地解散了。班主任老师问我想参加哪个俱乐部,我选了足球俱乐部,白虎同学则选择了英语俱乐部。暑假结束后,我几乎没机会跟白虎同学说过话。
“牛油果火腿三明治好好吃,是白虎妈妈做的吗?还是白虎同学做的?”
“我们一起做的。这个烤牛肉三明治也很好吃。”
彪形大汉的屁股也很大,三人的野餐垫变得好挤。
“肚子也填饱了,我们开始上课吧。相较于这么好的天气,今天这个话题有点沉重。首先,我们来复习一下皮凯蒂不等式。皮凯蒂主张投资赚钱的速度比经济增长的速度快,所以有余力投资的有钱人与捉襟见肘的平民会形成越来越大的贫富差距。请二位回想资本收益率r大于经济增长率g的不等式。我说过,贫富不均是现在最大的社会问题之一,除了皮凯蒂不等式以外,还有两个原因会造成贫富不均。”
白虎同学点头,我也想起来了。
“简而言之,另两个原因是遗产税与离岸公司。”
“我知道遗产税,是继承遗产要缴的税。问题是另一个……什么是离岸公司?”
“按照顺序说好了。日本的遗产税税率为55%。假设有钱人诚实报税,遗产会被国家拿走一半。以前最高的遗产税税率为75%,所以才说富不过三代。实际上有许多节税技巧,正是因为如此,有些有钱人才得以长期继承历代祖先的遗产。”
福岛家想必就是其中之一吧。
“日本是个遗产税税率很高的国家,社长及董事的薪水相比之下反而很低。从贫富不均的角度来看,最近的局势有点不太对劲,但日本已经是世界上贫富差距比较小的国家了。”
是吗?我明明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白虎同学之间的贫富差距。
“另一方面,世界上也有好几个不用缴遗产税的国家。”
“不用缴?”我说。“一毛都不用吗?”白虎同学说。
“众所周知的一些国家,像中国、新加坡、瑞士都不用缴,比较不为人知的例子,像摩纳哥、澳大利亚、马来西亚也都没有遗产税。想想也知道,有钱人不喜欢遗产税,而有钱人与掌控政治的精英分子通常会建立紧密的利益关系。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否则每个国家都不会征收太高的遗产税。不征收遗产税的结果就会造成世界的贫富差距加大,有钱人在生活、教育、人脉、做生意的资金等各方面都占优势,只要不出大错,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都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相反,大多数平民除非中彩票,否则很难跻身上流社会。”
贫富人群从人生的起跑线上就已经拉开距离了。
“另一个原因是离岸公司,这个问题对你们来说还太难,就连大人也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能真正理解。离岸公司的英文是Offshore,shore在英语中是海岸或水边的意思,off则是离开的意思。”
“离开某个海岸吗?”
“离开所有国家的海岸。”
“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惊呼。白虎同学紧接着追问:“所有的国家?”
“离岸公司是指规避税法的乌托邦,也称为‘避税天堂’,顾名思义就是可以躲避缴税的地方。”
海舟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全都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字眼。
“只要把遗产转移到离岸公司,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例如不想缴税的超级富豪,世界各地的独裁者利用国有财产以中饱私囊,把手中的黑钱都转入了离岸公司。据说这些来路不明的黑钱高达好几百兆甚至好几千兆日元。”
金额太大了,听起来根本像是在开玩笑。
“日本的GDP约500兆日元,日本人的金融资产全部加起来约有1 000兆日元,却有高于这个数字的钱躲过报税及调查机构的追查,流入避税天堂。”
“真难以相信。为什么政府放任这些偷鸡摸狗的人不管呢?”
白虎同学表示疑惑。
“离岸公司是来自欧洲的概念,我认为目前全球最大的避税天堂是英国。”
“咦,可是,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哪里奇怪了,萨长同学?”
“离岸公司是指离开所有国家的海岸,却在英国靠岸,这不是很矛盾吗?”
“正确地说,是以英国的首都伦敦为中心,利用旧殖民地或由皇室直接管理的领地织成一张网。那些钱实质上是受英国支配,但名义上却分散在英国以外的许多小岛上。那些坏人成立空壳公司,让钱流入该公司。表面上那里不属于英国,所以不受英国法律管辖,就连英国政府也无法介入调查。”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为了从世界各地汇集资金。伦敦与纽约齐名,是全世界最大的金融中心之一,世界各地的投资者、银行及企业都在这里进行交易。而在私底下支撑这些交易的就是离岸公司这种非常诡异的组织。”
好像电影里的邪恶组织,但又觉得有点酷。
“离岸公司这只怪物在半世纪前突然急速增长,以前这里并不是有钱人或独裁者用来藏匿资金的地方,好比瑞士的银行就是很有名的例子。但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一些正派的企业或普通的金融机构也落入离岸公司的魔掌。”
海舟老师喝了一口瓶子里的咖啡,我也猛灌麦茶。
“离岸公司一开始只是小奸小恶的温床,如今已经成长为集合世界各国政府之力也无法打败的怪物。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离岸公司,就算各个击破也跟打地鼠游戏一样,没完没了,当然也是因为政治家并非真心想打败这只怪物。因为这样会害到自己或朋友。一旦黑钱从伦敦的金融市场撤退,对英国无疑是动摇国本的打击,谁也不想勒死‘会下金蛋的母鸡’。”
暑气未消,天气依旧炎热,就算躲在树荫下,我还是满头大汗。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感觉背上有个冰冷冷的东西,产生了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就像背着又脏又重的行李。
“世界级的大企业也会利用避税天堂节税,这些企业不肯诚实地纳税的结果是不只马路、桥梁、下水道或铁路这些社会生命线,就连教育或医疗的品质也会恶化。因此反而是与离岸公司无关的平民要承担税收不足的后果,等于是变相地继续压榨‘一无所有的人’。”
这个问题的确不适合在天气这么好的河边讨论。
“我们散个步吧。”
我把餐巾纸及包装纸放回篮子,因为突然想起了‘赚取’与‘获赠’,于是我捡起周围的垃圾,放进原本用来装饮料的塑胶袋。海舟老师和白虎同学也同样这样做,似乎周围看起来比我们来的时候稍微干净了点儿。
才走没几步,白虎同学就问:“刚才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吗?”
“解决的方法理论上非常简单,只要消灭所有的避税天堂,从有钱人及企业手中收取适当的税金,修正财富的分配比例即可。但实行起来非常困难,因为问题的严重性与解决问题的单位规模差太多。世界各国对于消灭离岸公司的想法莫衷一是,因为逃税独占利益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所以大家无法团结起来。包括遗产税在内的税制改革也有同样的问题,不少国家都想用低税率吸引黑钱流入,但以国家为单位提出的应对策略效力有限。”
“那国家就继续放任他们不管吗?”
“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善了,例如检举逃税逃得太过分的企业,或对离岸公司设定限制等应对策略。不过距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每次我们与在河边人行道上的行人擦身而过时,总有人偷偷地对我身旁的魁梧大叔多看两眼。我们坐在树荫下,抬头可以看到铁桥,上次白虎同学就是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接下来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希望你们记在心里,有朝一日想起这段话时会觉得有帮助。我和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在冷战结束后,得到了让世界和平又富裕的机会,可是我们并没有把握住那个机会。美苏两国的军备扩张结束后,这25年以来,地球上不曾发生大规模的战争。有个词语叫‘和平红利’,指原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浪费在军备上的资源妥善地运用在和平发展上,打造更美好的世界。但我们并没有选择那条路。如今世界上一些发达国家都在加强军备力量及实行独裁的政治。中东及非洲国家也有同样的现象。”
海舟老师摘下眼镜,目光悠远地望向对岸。
“冷战后的和平若能促进全球化贸易的发展,富裕和贫穷的国家都能雨露均沾,世界确实变得更富有,这是好事。可是我们没能打造出所有人都能平分丰硕果实的机制,任由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贫富不均的问题发展到今天达到难以收拾的地步。探究目前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政治乱象,根源大多出在贫富不均上。财富集中在金字塔顶端那1%的人手中,牺牲掉剩下那99%的人。这句话即使在富庶的国家听到也很吸引人,社会变得愈加扭曲。”
海舟老师重新戴上眼镜。
“你们听过noblesse oblige这个词语吗?”
我摇头,白虎同学也侧着脑袋。
“或许可以直译为‘高贵的义务’,指的是受到老天眷顾的上流社会具有对全人类牺牲奉献的义务,与摆个臭架子的精英意识虽然只有一线之隔,但过去的确很推崇这种价值观。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很多欧洲年轻贵族都主动请缨上战场,献出宝贵的生命;日本也有武士就算穷得没饭吃,也要用牙签剔牙,假装已经吃过饭的说法。意思虽然不太一样,但同样体现了重名誉而非金钱的价值观。”
海舟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我想代替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向未来的后代道歉。领袖们都忘了高贵的义务,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浪费了和平红利。”
他突然向我们道歉,我一时不知所措,白虎同学也愣住了。
海舟老师说完这句话就陷入沉默。看样子,难解的课外教学与他的想法都讲完了。我连一半都没听懂,却也同时觉得好像接过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似的。
火车不时轰隆作响地穿过铁桥,我们心不在焉地盯着银色车身折射的日光。我瞥了一眼白虎同学神色自若的侧脸,觉得她比平常更漂亮。
当暮色开始笼罩大地,我们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向停车场。
“您还有一件事没说。”
我们并肩走着,白虎同学笑着开口,海舟老师也笑了:“你还记得啊。”
“虽然不至于愧疚,但您还有事瞒着我们,是什么事?”
“是关于我正在计划的新事业。我想结合小微贷款与虚拟货币,对小微创业者提供小额贷款或融资。我想创造出利用智能手机就能一次搞定付款、储蓄和投资的世界。”
虽然有点儿复杂,但听起来很厉害。
“我想打造一个能让世界上的普通人帮助世界另一个角落的普通人的平台。虚拟货币的资金流成本很低,因此可以从极小金额开始贷款或融资。我的目标是打造跨国的新型资金流。以我的商业蓝图为基础,与几个精通金融系统及法律的朋友成立公司,目前已经进入寻找投资人的阶段。启介非常感兴趣,说他也想加入经营团队。”
“我爸吗?”
“无论在哪个国家,精通小额贷款的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想请启介当日本的负责人。”
海舟老师笑着补上一句:“等这项事业走上轨道,我打算去拜访好久不见的大伯父。”
我也很好奇一向不允许海舟老师去找他的大银行家会说什么。
走到与河边人行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时,海舟老师开始咯咯地笑。
“还有一个秘密,事到如今就告诉你吧。白虎同学,为了发展新事业,你爸这一年来都在恶补英语。”
“什么!”
“听说他每周要上三次课,而且还是一对一的那种。起初连你妈妈也瞒着,因为形迹可疑,甚至被你妈妈怀疑他在外面有女人后才赶紧招供。”
白虎同学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朗声大笑。
“我今天回去问他学到什么程度了。我爸高中时英语成绩好吗?”
“那个笨嘴拙舌的家伙,英语成绩会好才怪。”
白虎同学与海舟老师哈哈大笑地并肩走着,转眼间就让我产生了被抛下的感觉。
“我也会再加强一下英语。”
“你上次说过的计划怎么样了?”
“我打算最近就和家人商量。”
我还在想是什么计划时,白虎同学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我,今年夏天我已经看过好几次的白色洋装裙摆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萨长同学,我正在考虑明年要出国留学。”
我顿时感觉后脑勺好像被金属球棒狠狠地敲了一记。
“我本来想自己工作赚钱,等存够钱再出国,但在海舟老师劝我不要逞那种小家子气的能后,我茅塞顿开。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不念私立初中或许也只是为了赌一口气。”
白虎同学笑着畅谈梦想,想支持她的心情与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的心情在我心里打架,害得我说不出话来。
“啊,可是我就算去留学,也想偶尔跟社团的大家聚一聚,开个同学会。”
“哦,听起来不赖。”
我只能挤出“嗯”的回答。
“决定了!我来当主办人,由我负责组织。”
走到停车场,海舟老师解开奔驰车的自动锁,白虎同学坐进右后座。还没从悲伤中恢复过来的我慢吞吞地正要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海舟老师把手放在我肩上,弯下腰来附在我耳边说:“敌人不好对付,千万不能心急,但也不能浪费时间。萨长同学也必须找出自己的方向,朝着目标全力以赴。不要当跟屁虫,而是走在自己的路上。看起来虽然绕了远路,但这才是真正的捷径。”
我愣了一下,随即睁大双眼。
“离过两次婚其实也意味着求婚成功过两次。这是我身为男人的前辈,给你的忠告,请铭记在心。”
海舟老师说完这句话后,钻进驾驶室。
我的手还放在车门上,闭上眼睛,等自己消化这句话。隐约传来的寒蝉叫声告诉我们,夏天已经结束了,我睁开双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后坐进白虎同学身旁的空位。
白虎同学看着一旁痴痴窃笑的我。我与海舟老师在后视镜眼神交汇,他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朝白虎同学伸出了右手。
白虎同学有些惊讶,但也伸出了右手。
我们紧握住对方的手,力量大到有些疼。车子静静地向前开。我直视白虎同学的双眼,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志在内心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