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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傅科擺

3 傅科擺

「咦,難得來了位稀客。」

站在我家門外的,是仲介人。我們通常在外面找個人煙稀少的地方,碰頭洽談委託事務,以往他親臨我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畢竟我們幹的不是什麼檯面上的正當生意,避人耳目自然是首要注意項目。這天早上我起床不久,剛沖好咖啡,正無聊地看著電視節目中主持們言不由衷地哀悼上月去世的某著名戰地攝影師時,門鈴倏地響起來。

「有很重要的委託。」仲介人甫關上門就直接說道。他神情肅穆,跟平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態度截然不同。老實說,我向來覺得他比我這個混殺手的還要從容冷靜。

「多重要?」我邊問邊啜了一口咖啡。

「委託人是洛氏家族。」

我差點沒被咖啡嗆到。

「『那個』洛氏家族?」我怕我聽錯,問道。

「就是那個。」

洛氏家族是這個城市勢力最大的黑道──不,用「黑道」來形容未免太小覷他們了。除了黑道固然會從事的毒品貿易、人口販賣、賭場經營、軍火走私之外,洛氏還擁有本地大量房地產,更涉足多個正當行業,包括能源、運輸、電子、醫療甚至食品,就連我手上這杯咖啡也是洛氏旗下的品牌。洛氏能壯大至此,全因掌舵者祖上數代都是黑道的風雲人物,跟政界有糾纏不清的關係,他們要染指的生意,從來沒有競爭對手能倖免,一是向其臣服,加入集團,一是被徹底殲滅──「殲滅」二字可不是譬喻,聽聞有不少意圖對抗洛氏的傢伙最後人間蒸發,下落不明。

簡而言之,洛氏家族就是這座城市的地下王室、影子統治者。

「等等,洛氏委託我們?他們不是有自己的『行動部門』嗎?」我問道。傳說洛氏家族裡有一支專屬的超級殺手團隊,辦事乾淨俐落,即使洛氏不動用他們在警政的影響力,警方也無從查出死者與洛氏的關係。

「別過問,這不是我們需要知道的。」仲介人冷漠地答道。

我聳聳肩、噘噘嘴,表示同意。「不問原由」是我們這行的鐵則,委託人不透露原因,我們自然不想知道,畢竟知道得愈多,麻煩也愈多。倒是平日仲介人語氣不會如此硬梆梆,我想因為委託人是「那個」洛氏家族,連仲介人也心亂如麻了吧。

仲介人向我遞過一個公文袋,打開一看,目標是一名健身教練。除了照片外,還有充足的資料,包括住址和工作地點、上下班時間等等。

「委託人有額外的要求嗎?」我問。

「沒有。」

「可以用任何方法解決目標?」

「嗯。」

難得這次沒有什麼古怪的要求,那麼我可以輕鬆應付。黑道的混蛋們一向要求多多,害我疲於奔命。

「其實你不用親自來嘛,這點資料,像以往用網路給我便成了。」我將文件塞回公文袋。

「……這次親自傳達比較穩妥。」仲介人若有所思地說。我想對他來說,這次的委託不容有失,假如一切順利,他的客戶名單便會增加一位出手闊綽的五星級貴賓。

「OK,我就按往日的模式處置吧,一星期後向你報告。」這種目標,我通常會花一個禮拜跟蹤放哨,確保一切妥當,再出手解決對方。

「不,」仲介人稍稍皺眉,「這次你要盡快處理,一點也不能拖。訂金兩萬美元已匯進你的戶頭,完成後尾款有五萬。」

仲介人的口吻讓我有點不快。報酬的確比平時優厚,但他在我答應前已自作主張將訂金轉進我的祕密帳戶,根本就是不容許我拒絕的意思。似乎「洛氏家族」這四個字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為了抓住這尾大魚,變身慣老闆也在所不惜。我可不是他的下屬,在這盤生意上,我跟他比較像是合夥人的關係吧?

不過,雖然心裡有微言,我倒沒打算跟他吵嘴。

「好吧,我盡快處理。」我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樣子你滿意了吧?」

仲介人點點頭,只是表情仍緊繃著。

仲介人離開後,我仔細閱讀目標人物的檔案。那個健身教練看起來平淡無奇,三十三歲,單身,個人履歷中比較突出的就只有一欄──他是個退役軍人,曾在陸軍服役七年,所屬部隊不詳。不知道他跟洛氏有什麼瓜葛,讓自己惹上殺身之禍,也許他在那支「部隊」知悉了某些軍政界高層的祕密,洛氏必須在醜聞曝光前滅口。這麼說來,仲介人為何要我盡快下手也說得通了。

比起這個平凡的標靶,委託人的背景精采得多。

洛氏家族的傳聞不少,當中多少屬實成疑,但空穴來風,事出必有因。洛氏由一個七人的「王室內閣」帶領,成員都是有血緣關係的家族中人,聽說凡事以投票決定,確保家族勢力均衡穩定,不會因為首腦病故而導致派系鬥爭自招滅亡。內閣成員和親信各有一枚特製胸章,胸章的圖案是一個被倒三角形包圍的古埃及太陽神亞蒙.拉(Amon Ra)的符號──也就是那個長了眼睛的英文字母R。我聽過的說法是,萬一被黑白兩道找碴,置身險境,只要亮出胸章,對方便會知難而退,可說是現代的王室令牌護身符。

據聞擁有這胸章的不到二十人,另外坊間有流言,說胸章的持有者擁有參與洛氏家族空中派對的權利──洛氏家族有一架改裝過、被稱為空中別墅的豪華777客機,王室內閣每半年會在機上舉辦一次私人派對。有人說那其實是個淫亂派對,親信和貴賓在機上胡天胡帝,酒池肉林,可以玩弄的不止高級妓女,更有模特兒、演員和偶像明星,男女俱備。洛氏家族隻手遮天,只要願意成為禁臠,他日在娛樂圈便能扶搖直上,成為萬人迷。

說不定仲介人就是為了得到這枚胸章才會如此著緊。據我所知,他是少女偶像組合「甜心巧克力」的粉絲,也許想藉此一嘗天鵝肉,嘿。

翌日中午,我穿上運動服、戴上棒球帽,準備出發前往那健身教練工作的健身俱樂部,然而剛打開大門,便看到房東老頭跟一個穿粉藍色連身裙的女人,站在我家對面那棟外牆漆成黃色的空房子外面。我外出工作時通常會低調一點,減少目擊者,但房東佇立在我家前方,不打一聲招呼似乎又說不過去。

「馬先生,午安呀!」老頭反過來先注意到我,愉快地對我揮揮手,他身旁的女子也轉身瞧向我。

「嗯,午安。」我向他們點點頭。那女人我沒見過,但看到她的容貌時,不禁讓我多瞄幾眼──這女的也未免太漂亮了。五官勻稱,瓜子臉型,一雙杏眼恍如秋水,就像能把男人的靈魂吸進去……不,恐怕連女性也會不自覺地被吸引吧?

「這位是?」我不由得主動詢問起來。

「她是韓小姐,我正帶她看房子。」房東老頭色瞇瞇地笑著說。

「您好。」韓小姐禮貌地向我點頭問好。她的聲音跟外型相襯,給人軟綿綿的感覺。

哎,雖然我不介意有一位美女鄰居作伴,但要是她住在我家對面,每天看到我出入作息,我可受不了。

「韓小姐打算租這房子嗎?」我指了指面前的黃色小屋。

「正在考慮,房東先生說還有其他的,正在逐一介紹。」

「對啦,我家旁還有一棟出租,大小差不多但租金便宜一點。」

我肯定那是老頭臨時決定減價的。

「嗯,我先失陪了,請慢慢參觀。」我亮出笑容,往車子走過去。當我坐上駕駛座時,我隱約聽到房東老頭在向韓小姐介紹我,說我是什麼SOHO精英,在家中工作云云。拜託妳別租我家前面的,我可不想安穩平靜的日常生活再次被陌生人剝奪。

四十分鐘後,我來到目標所在的健身俱樂部。也許我受幸運之神眷顧,這俱樂部居然有三十分鐘的免費體驗課程,而且今天的當值教練便是我的獵物。我在報名表填上一堆假資料後,故意在試玩跑步機時裝作重心不穩,讓教練扶了我的臂膀一下,抓緊機會輸入指令,任務便大功告成。

「十二個鐘頭後,冠狀動脈充氣,做成空氣栓塞。」

今晚半夜兩點,他便會心臟病發而死。看起來精壯力雄的健身教練因病猝逝,不知道這會不會讓這俱樂部評價變差呢?希望學員們不會因為此退會吧。

體驗課程完結後,我跟接待處的職員說要回家考慮一下才決定是否報名,對方也沒有苦纏,只給了我九折的優惠報名券,說下次來時出示便能享有折扣。我一回到車子,便將那折價券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

這天晚上我好好睡了一覺,早上起床後第一時間打開電腦登入數個新聞網站,想看看有沒有健身教練猝死的消息。雖然一個普通人「急病身故」不值得報導,但偶爾記者沒抓到什麼好新聞,就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隨便寫一寫。

只是,今天似乎不是「沒有什麼新聞」的那種日子。

「獨立日報社遇恐攻 郵包炸彈爆炸 員工三死八傷」

一打開各個網頁,鋪天蓋地的都是同一則新聞。綜合數個網站所述,昨晚位於東區第十二街的《獨立日報》報社的某編輯收到快遞郵件,對方不虞有詐,郵包一打開便發生強烈爆炸。該編輯首當其衝慘遭炸死,鄰桌的兩名記者亦被波及,當場斃命。我本來猜大概是報社曾經爆料,開罪了某些黑道所以遭到報復,但仔細一看,死者們負責的是體育版,而近年我又沒聽過什麼非法體育賭博或打假球之類的事情,未必跟黑道有關。說不定犯人行凶是出於私怨,縱使一眾報章同仇敵愾,一口咬定是針對新聞自由的恐怖攻擊。拜這則大新聞所賜,我翻了好幾頁也沒找到教練死亡的消息,細想一下,搞不好獨居的對方死掉後到今早仍未被人發現。

沒法子,我唯有親自去確認一下吧。

就在我準備換衣服之際,跟仲介人聯絡用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怎麼了?」我一邊脫下睡衣一邊問。

「委託人說你做得很好,現在有第二個委託。」仲介人在電話另一端說道。

「做得好?已經確認目標死了嗎?」我有點訝異,正在脫褲子的手也停了下來。

「嗯,他們已經確認了。尾款已付妥,你可以檢查一下。」

哦,不愧是洛氏家族,消息真靈通。城裡大概滿布眼線吧。

「你說第二個委託是什麼?」我問。

「我剛才已經把資料寄到你的電子信箱了。」仲介人淡然地說:「照舊,訂金兩萬已付,尾款五萬。沒特殊要求,盡快處理就好。」

又是先斬後奏。我好想鬧一下彆扭,裝作拒絕委託,讓仲介人為難一下。不過,看在豐厚酬金的份上,就姑且忍一忍。話說回來,我想仲介人應該抽了三成佣金,也就是說洛氏出的金額本來是十萬吧。

我以敷衍的態度接受委託後,打開「閱後即焚」的電子信箱,下載好檔案,再仔細閱讀。這次的目標是一個高中老師,四十八歲,男性,在南區一間風評一般的私立學校教化學,已婚但跟妻子分居中,目前住在學校附近的單身公寓。這傢伙比健身教練更平凡,我實在想不到洛氏要他歸西的理由──他該不會表面上是化學教師,實際上卻利用化學器材和原料製毒,真正身分是地下世界某有名的販毒頭子吧?

看著檔案照片中那副呆瓜似的大叔臉,我對有這想法的自己感到可笑。比起藥界教父,這老宅男似的傢伙明明比較像對女學生伸鹹豬手的色魔嘛。

本來我打算休息一天,明天再去解決那化學老師,但今天省下確認健身教練的後續工作,坐在家裡又似乎有點百無聊賴。下午兩點多,還是決定先去那家學校視察一下環境,沒料到我一打開家門,又看到房東老頭──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只有他獨自一人。他坐在我家對面的黃色房子庭園裡的木長椅,歪著頭遙望著通往公路的車道,表情似是有點失望。

「房東先生,午安啊。」因為覺得有點奇怪,我主動揚聲。

「喔,馬先生,午安!」老頭似乎看得出神,被我的叫聲稍稍嚇了一跳。

「您在幹什麼?」我問。

「在等韓小姐啦。」老頭一臉委屈地說:「她昨天說今天會再來仔細丈量一下房子尺寸,可是比約定時間晚了一個鐘頭還沒看到人影,手機也沒人接哩……」

「也許她改變主意,找到其他房子了?」這與其說是我的猜測,不如說是我的願望吧。

「不知道耶。哎,年輕人就是不懂人情世故,好歹打個電話來嘛……」

老頭嘴巴上叨念著,屁股卻沒移動半分,仍坐在原位,眼睛繼續瞧向車道遠方。因為對方是美女,所以就有「不懂世故」的特權吧,反正就算她遲到五個鐘頭,碰面時老頭還不是笑著唯唯諾諾,恨不得對方來當租客?

跟房東老頭道別後,我開車來到城南。我將車子停在學校對面馬路上的一個停車處,眺望著學校大門。南區的建築都比較古老,居民也以老年人居多,我盯梢了一個多鐘頭,只見幾個拄拐杖的老婦路過。

「鈴……」

下午三點半校鈴響起,五分鐘後大量穿校服的少年少女從校門湧出。差不多半個鐘頭後學生逐漸散去,同時有一些打扮悶蛋、雙目無神的老傢伙離開大門──這些教師似乎不得學生歡心,師生之間不但沒有交流,那些學生更沒瞧他們半眼。我想,這便是私立學校真實的一面吧。

就在我心中慨嘆著今天教育制度如何不濟時,頭頂半禿、身穿白色襯衫的目標人物緩步踏出校門。我趕緊坐直身子,考慮接下來該用車子還是徒步跟蹤,沒料到對方並不是要下班回家,而是將手上的一卷卷海報貼到校門外一面壁報板上。海報上的小字我看不清,但大字卻很容易辨認出來──那是學校開放日的宣傳海報。

目睹這一幕,我不禁精神一振。這是難得的下手機會。

我趕緊下車,橫過馬路,故意往離校門稍遠的街角走過去,再拐彎回頭假裝要走到另一邊。經過仍在貼海報的目標身旁時,故意放慢腳步,盯著海報的內容細讀。

「您好。」化學老師主動跟我打招呼。

「啊,您好。」我按捺著心裡的喜悅,對他說:「你們學校下週開放參觀嗎?我姊姊的孩子明年就要升高中了。」

「是女生嗎?」

「不,是男生。成績不太好,我老姊很擔心。」我隨口胡扯。一開口便問是不是女生,我就說這傢伙是個色胚嘛。

「我們學校對收生的成績要求不高,比較重視品德。」對方微微一笑。我在檔案中讀過,他不止任教化學,還是學校的校務主任。

如此這般,我跟他站在校門外聊了差不多二十分鐘,討論高中教育制度的好壞、該校的畢業生前程出路之類。其實我半點興趣也沒有,但我知道這些鋪墊對我之後的行動有莫大幫助。

「……我就多透露一點,N大工程系系主任是敝校校友,所以我們的畢業生多少有『優勢』。」老師壓下聲線,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

「哈,真是謝謝您的小道消息。我回去跟我姊談一下,叫她下週帶阿廣來參觀。」在剛才二十分鐘的交談中,我替我那個臨時誕生的外甥起名「阿廣」,他成績略差但熱愛科學,更重要的是我那個不存在的姊夫是個老闆,樂意捐款支持「有志作育英才的私立學校」。

「好,好。」老師從口袋掏出名片遞給我:「令姊可以找我,這兒有我的聯絡方式……」

我接過名片,知道機會來了。

「嗯,謝謝您。」

我伸出右手,對方不虞有詐,伸手握上。

完成了。他不用擔心下週的開放日要擔任什麼職務,今晚凌晨他便會在睡夢中安詳地離開這個世界。

「失禮了。」握手過後,對方不經意地打了一個呵欠,連忙用手遮住嘴巴。

「當老師很辛苦吧。」我笑道。雖然任務已完成,我也不會立即換上另一張臉,拂袖而去,因為我是一個待人以誠的好好先生嘛。

「還好啦。只是昨晚睡得不好,半夜被警笛聲吵醒。」

「您住哪一區?」我明知故問。

「我家就在兩條街外──」對方愣了愣,緊張地說:「啊,警車什麼的只是偶然而已,這社區治安良好,平日連小偷也不多見,敝校也從沒發生過什麼事件……」

這傢伙似乎怕我誤會,影響我那「董事長姊夫」的捐款意向。我笑著表示明白,再打圓場說有事要先失陪,寒暄幾句後便往街角走去。我在附近一家咖啡店點了一杯咖啡,稍等十分鐘,確保對方走進學校後才回去開車。雖然被他看到我上車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我就是認為小心駛得萬年船。

本來我預計要兩、三天後才能出手,結果天賜良機,解決這老傢伙可謂不費吹灰之力。回家時路上有點塞車,而當我將車子駛回我家門前,發現房東已不見蹤影,不知道是韓小姐終於來了,還是他等得不耐煩終於放棄了。

晚上電視新聞仍集中報導報館爆炸案,有專家更指出犯人可能跟數年前多宗同類案件相關,當時遇襲的分別是某律師事務所、位於市中心的某電影公司、北區的兩間工廠和南區的一間餐廳,因為彼此沒有共通點,所以當時警方研判為「無差別攻擊」,犯人可能是個「愉快犯」或唯恐天下不亂的神經病。

網路上各討論區和社交網站亦充斥這則事故的討論,網民紛紛化身鍵盤偵探,推理「炸彈魔」的動機與身分。在瀏覽新聞期間,我居然意外地找到健身教練死亡的報導。

「健身教練昏倒車內猝死 凌晨被發現 警方研判無可疑」

內文很短,但總算有寫出來。報導說今天凌晨三點有交通警員取締違規停車時,發現一輛車子的司機昏倒在車廂內,救出後對方已回天乏術,鑑識人員判定為心臟病致死。這傢伙停車的地點也有夠巧合,正是我今天到過的南區學校附近。這麼說來,禿頭老師今早被警笛吵醒的原因說不定就是這個。

哎,警察在同一區連續兩天發現心肌梗塞的死者,應該不會覺得可疑吧?

希望是我多慮了。

「你怎麼又沒問過我就接下委託?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嗎?」我在電話裡不滿地問道。

「對方是洛氏啊。」仲介人語氣平淡地回答。

早上我起床不久,仲介人便再次打電話來,告知我洛氏家族已確認了目標死亡,並且交來第三則委託。我有點動氣,可是仲介人的回應讓我無法反駁。

「而且委託人出手如此闊綽,工作如此簡單,你也賺得輕鬆吧?」仲介人補上一句。

「但接下來的這個才不輕鬆!」我抗議道。

跟仲介人講電話的同時,我打開電腦,下載了第三份委託的資料檔案。這次的目標是個四十歲的男人,而他的職業讓我覺得有點棘手──他是個私家偵探。

「雖然檔案說目標只是主要從事背景調查的偵探,但好歹也是個偵探,是個在道上混的傢伙!我暴露身分、自招滅亡的風險可不少!」

「所以委託人願意出三倍酬勞,訂金六萬,尾款十五萬。」

仲介人的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我從沒試過收超過十萬去殺一個人,這酬勞已是買凶對付高級政府官員的等級吧?我不貪財,但我很清楚積穀防飢的道理,就算我的異能永不消失,也難保某天不小心暴露身分,被警方抓住尾巴,不得不提早退休到外國換個身分生活,所以目前能賺的就盡量賺。

掛上電話後,我開始研究這次的目標。這偵探在城西開設徵信社,資料說員工只有一人,看來他是個獨來獨往的傢伙。他專門接受個人委託,從事行蹤調查、背景調查、尋人、資產調查等等,簡單來說便是替老婆查老公、替父母查子女、替上司查下屬之類的情報刺探工作。

要對一個開門做生意的偵探下手不困難,我在意的只是當中的風險。你永遠不能小看有警覺性的人,天曉得他有沒有能力識破你臉上的偽裝,有沒有辦法聽出你每句話有幾成真、幾成假,甚至更單純的,有沒有在辦公室安裝隱藏式監視器。即使我有把握讓他死得痛痛快快、乾乾淨淨,我也無法確保會不會留下暴露行蹤的足跡。我甚至無法放哨監視,因為沒有偵探會笨得察覺不到自己正在被跟蹤,恐怕我只要在他的辦公室樓下多待一天,他便會反過來留意到我的存在。

真頭痛。

盯著檔案反覆讀了十幾遍,還是沒想出好辦法。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快刀斬亂麻,先去會一會那傢伙。

我穿上一套黑色西裝,戴上一頂費多拉帽和一副墨鏡,開車到目標的徵信社附近。我沒加上多餘的化裝,畢竟假髮假鬍子應該逃不過對方的法眼,帽子和墨鏡已足夠。我的計畫裡可不能讓他對我產生懷疑。

我將車子停在一個距離目的地有點遠的停車場,再徒步走往徵信社,花了差不多十五分鐘。徵信社在一棟頗陳舊的大樓三樓,走廊上十室九空,彷彿這大樓快要報廢清拆。來到徵信社門前,我按下門鈴,十秒後大門應聲而開,目標人物就在門後。

「是寰宇徵信社嗎?我有案件想委託您調查。」我開門見山地道出預先想好的台詞,同時伸出手,期望直接完成工作。

「請進。」對方沒有跟我握手,只移過半步示意我內進。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隨他往辦公桌前的兩張沙發走過去。辦公室雖小但還算整潔,牆邊有兩個放滿文件夾的書櫃,辦公桌上則有一台電腦、一些信件、一台電話和一棵仙人掌。

「很抱歉,我有點潔癖,不喜歡握手。」偵探坐在沙發上,讓我坐在對面的另一張。

糟糕,為什麼檔案裡沒寫上這點?算了,既然計畫A失敗,我便祭出計畫B。

「小姓林,」我報上假名,「這是我的名片。」

偽造的名片上寫著「ACE房地產」,我的職銜是行政助理。我想趁對方接名片時故意碰一下對方的手指,可是他手快,我沒抓到機會。

「林先生有何委託?」偵探問道。

「暫時不能透露。」我裝模作樣地說,「我其中一位上司要我來先問一下您的意見,再決定是否委託調查。」

「哦。」偵探臉色稍變,似乎沒料到我這麼說。「這樣子也算諮詢,可不是免費的喔。」

「沒問題。」我從西裝裡袋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這兒有五千美元,是今次的諮詢費。」

偵探揚起一邊眉毛,露齒而笑,看來我這餌他咬下了。為了完成工作,我知道有些經費可不能省。

我虛構了一個故事,說公司董事局裡某位董事懷疑自己的妻子有外遇,但外遇對象的背景並不單純,不知道是敵對公司派來的商業間諜,還是董事局裡跟自己不對盤的同僚的手下。因為事情複雜,隨時影響股價波動,所以不願透露姓名的老闆派我來先確定偵探的調查手法,請教意見,匯報後獲得同意才會正式委託調查。我故意將背景理由說得很嚴重,增加可信性。名片上的公司屬實,是國內房地產業界第五大的上市企業,偵探自然可以查證公司資料,只是他不可能找到「林先生」這個助理。

偵探很詳細地說明他的調查手法,並且指出如何分辨那小王是內鬼還是外來敵人,告訴我可以向老闆提議某幾個策略。我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心裡卻直喊著糟糕,因為從他的對答,我確認這傢伙比我想像中更精明,更小心。我甚至開始懷疑,到底他是真的患潔癖,還是對我有所提防──如果是後者的話,這次的工作就比我想像中難纏一百倍。

談了接近半個鐘頭,我決定暫緩一下計畫。今天還是點到即止較好。

「謝謝,我回去跟老闆報告後,再跟您聯絡。」我做出最後掙扎,起身向對方伸出右手。

「沒問題,林先生,我會靜候佳音。」偵探沒有上勾,站起身向我點頭示意,再步往大門替我開門。

我離開徵信社,在走廊裡往樓梯走過去。這對手不好應付,必須好好思考才能戰勝。我邊走邊想,說不定教練和老師只是委託人用來測試我實力的「前菜」,這個偵探才是「主菜」……

「轟──!」

一聲巨響從我身後傳出,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猛然覺得天旋地轉,周遭變得死寂。我花了好幾秒才發現自己俯伏地上,後腦杓和背脊劇痛。勉強用手撐起身體,身上每根骨頭都在刺痛著,再回頭一看,只見徵信社的大門消失了,門板正躺在我身後的地板上。我耳朵仍聽不到半點聲響,而走廊好像倒向一邊,我只能扶著牆壁才能平衡身體。

發生什麼事?

一時之間,我腦海中湧出無數推測。最先浮現的是我的身分敗露了,被偵探從背後偷襲,然而之後才察覺這不是事實。把我撞飛地上的,不是那面飛過來的門板,就是爆炸引起的衝擊波。

是瓦斯爆炸?還是……

我突然想起剛才無意間留意到的一個畫面。

偵探的桌子上,有一堆郵件。其中一份比較厚,就像是公文袋裡裝著一個盒子似的。

──沒有那麼巧吧?

我懷著震驚的心情,蹣跚地回頭走進徵信社。血肉模糊的偵探躺臥在辦公室中央,胸口染成一大片血紅,而房間就像被超級颱風吹襲過,書櫃倒下,文件散滿一地,窗戶的玻璃全數碎掉。

沒有火。這不是瓦斯爆炸。從破碎得近乎無法辨認的辦公桌看來,爆炸原點就在桌子上。結論只有一個:倒楣的偵探收到無差別炸彈魔寄來的郵包了。

「嗚……」

就在我的聽覺漸漸恢復之際,我聽到地上的偵探傳出呻吟聲。我蹲下一看,發現血流披面的他居然未死。

「你還好嗎?」我低頭湊近,問道。我其實在想是否該趁這時輸入指令,但面對如此巨變,還是決定先等一下,貫徹扮演平凡地產商員工的演技。

「……」偵探氣若游絲,口吐鮮血,大概離死期不遠,可是他似乎正努力地想說些什麼。

「什麼?」

「洛……洛氏……」

聽到這兩個字不禁令我怔住。他是想說知道洛氏家族要買凶殺死他,只是誤會了以為炸彈是殺手送來的?還是說他正在調查洛氏,想在死前透露不為人知的祕密訊息?

「傅……傅科……擺……」

偵探吐出最後三個字便斷了氣。

傅科擺?

我放下已變成屍體的偵探,想搞清楚自己有沒有聽錯那個莫名其妙的訊息,但不到兩秒便發現這不是解字謎的時候。我陷入重大危機了。

我忍住渾身痛楚,狼狽地跑出走廊,聽到樓梯傳來人聲,樓上樓下的租戶似乎正趕過來一探究竟。我往走廊另一邊的盡頭走過去,幸好這大樓有點古老,走廊窗外有露天的消防梯,我二話不說打開窗戶,沿著生鏽的金屬梯子逃到大樓後的巷子裡。

即使警察確認偵探是死於郵包炸彈,我也肯定會成為調查對象,因為事發時我就在現場。我很可能會被當成炸彈魔或負責送遞郵包的炸彈魔同黨,畢竟我有夠可疑,以偽造的身分跟死者會面。帽子和墨鏡都顯示著我有意掩人耳目。如此一來,即使我明明是個無辜者,也會巧合地成為被警方盯上的對象,而這正是我多年來一直努力避免的。

該死的炸彈魔!

幸好我今天穿的是黑西裝,就算沾上血跡,旁人也不易看出。我從巷子走回大街,只見街上聚滿湊熱鬧的路人,對著徵信社那破掉的窗戶指手畫腳。我不敢多逗留,剛巧有一輛公車駛至我身旁的車站,我連目的地也沒留意便直接登上。

真糟糕。

也許徵信社真的有監視器,已經拍下我的樣子,又或者大樓附近的商店或路人的手機已拍下我的身影,所以我現在必須確保往後進行偵查的警察追蹤不到我。我確認了公車上沒有鏡頭,也沒有乘客在錄影,經過三個站之後我便下車,走進一家快餐店。我在快餐店的洗手間裡脫去西裝外套、帽子和墨鏡,再從後門離開。經過一個露天市場時,我更買了一套新的運動衫褲,到加油站的洗手間再更換一次。

這樣子,應該可以減少被警方在影片中認出的風險。

我沒有到停車場取回車子,直接坐計程車回家。我的頭還在痛,耳朵仍聽不清楚,萬一開車遇上交通意外就麻煩了。我不是怕出車禍,而是怕車禍後招來注意──在麻煩過後,保持低調是活得長久的訣竅。

在計程車上,我開始思考偵探的死前留言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傅科擺」是一個一百五十年前被發明、用來證明地球自轉的科學裝置,我曾在一家大學裡見識過,那是以一根超長的鋼索吊著一個鉛錘、不斷重複前後擺動的簡單器械。表面上鉛錘只是單調地以同一方向前後擺動,但事實上因為地球自轉,導致擺動方向緩慢地改變。當時我為了監視目標找尋下手機會,在那個科學裝置旁守候了老半天,所以我很清楚那是事實,擺動方向的確一點一滴地以順時針方向移動。

可是我從沒聽過洛氏家族跟傅科擺有什麼關係,他們旗下沒有博物館或科研機構啊?

我剛回家便癱倒床上,好不容易才爬起來到浴室察看傷勢。我在鏡子裡看到背脊有一大片瘀青,手臂和膝蓋也撞傷了,右邊腳踝有點扭到,稍微腫了起來。仔細檢查過,我猜我應該沒有骨折,可說是不幸中之大幸。忍住痛楚,稍微沖了個澡後,我決定打電話告訴仲介人這場意外。

「總之目標死了就好。」

仲介人的回應教我十分不爽,更令我抓狂的是他下的一句話。

「其實委託人剛聯絡我,說已確認目標解決掉,所以送來下一個委託──」

「等等,我不接。」我斷然拒絕。

「喂,對方可是洛氏──」

「我管他是天王老子,不接就不接!」我破口大罵,「我兩個鐘頭前才一腳踏進鬼門關,只差十幾秒就要嗝屁了,現在渾身疼痛,你還期望我接下一個委託?」

在電話另一端,仲介人沒有作聲。沉默數秒過後,他再度開口。

「我先把檔案送過去,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委託人沒設時限,你按自己的節奏來完成工作就可以了。」

他沒有讓我回話便掛了線。

他媽的!

和這混蛋合作這麼久,最教我氣憤就是這一次。之前叫我盡快完成委託,現在卻說什麼委託人沒設時限。我看他利慾薰心,一心要拍洛氏馬屁,好讓將來衣食無憂。我押下性命冒險殺人,賺的都是血汗錢,這傢伙卻只出一張嘴、動動手指頭便抽走我一大筆……哼,要是我自己有足夠的人脈和客戶,我哪要看他臉色?到時就將他扭成氣球小貓或小狗,再不然就來個胃袋充氣大爆炸,在鬧市華麗地變成一堆碎肉……

算了,還是別去想。

因為沒有胃口,只吃掉冰箱裡的一顆蘋果當晚餐後,我便上網看看新聞如何報導徵信社爆炸案。一如所料,民眾對炸彈魔接連犯案感到恐懼,警方似乎受極大壓力,發言人被記者圍攻。幸好暫時沒看到報導說「現場曾有一名穿黑西裝的神祕男子」,我猜我在場一事沒有曝光。

關掉瀏覽器後,我本來打算早點去睡,可是心裡還是有一事記掛。

「只是看看而已,我又沒說要接。」

我心裡如此說著,說服自己去打開仲介人寄來的委託檔案。我緩慢地點開那個具備加密功能的郵件程式,不情不願地點開那封未讀的信件,再按下下載附件的按鈕。

洛氏想殺的第四個目標是個眼睛瞇成一線、長滿一頭灰髮的五十八歲計程車司機。外表沒什麼特別,但他的個人履歷十分不可思議──這司機本來是名外科醫生。檔案說,這男人十年前因為一樁醫療事故被吊銷醫師執照,之後改行當上司機。事故的內容並沒有提及,但他本來的資歷好像滿厲害,無論畢業的大學還是服務過的醫院,都屬於國內外頂級的機構。

我實在無意去殺這男人,但看到他的資料,不禁讓我疑惑:為什麼洛氏家族要殺他?

一個前軍人、一個化學老師、一個偵探和一個失德醫師,可以涉及一宗什麼事件?單看第一、第三和第四目標我還有點頭緒,就當洛氏跟軍方合作,讓軍人進行人體生化實驗,由醫生操刀,但因實驗失敗不得不掩埋事實,所以必須幹掉涉事者滅口,而偵探就是因為多管閒事,探聽到這個代號為「傅科擺」的計畫而被加進暗殺名單。

不過,如此一來化學老師就有點格格不入。雖然上述的假設的確需要一名提供藥物的化學專家參與,但那老頭怎看都不像一流的藥劑師或化學學者啊?洛氏的這種計畫,至少要請來跟「Dr. 計程車司機」同等級的藥劑人才才合理吧?

搞不懂。

我關上顯示檔案的視窗,決定放棄不管。反正殺手知道得愈多,麻煩也愈多,既然目標已不在人世,我也已收了報酬,就別多想。

翌日上午,我覺得體力回復得七七八八,決定到停車場取回汽車,畢竟對殺手來說,代步工具可不能缺少。從僻靜的家緩步走出大路後,我站在路邊準備攔計程車。雖然前面不遠便是公車站,但下車後要走十分鐘才能到停車場,我還是坐計程車省點氣力比較好,何況背脊仍隱隱作痛。

不一會,一輛沒載乘客的計程車駛近,我揚揚手,司機便讓車子在我面前停下。

「西區柏楊廣場。」我坐進車廂後座。

司機默默地按下碼錶,車子緩速前行。因為挺直背脊會痛,我靠在椅背上,慵懶地讓身子沉下去,腦袋放空眺望著窗外風景。車內的收音機傳來節奏柔和的輕音樂,令人精神放鬆。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從窗外移往收音機,想看看是哪一個電台,卻赫然被映入眼簾的另一樣東西嚇倒。

見鬼了。

在計程車的司機證上,大頭照是一個雙眼瞇成一線、滿頭灰白的男人。他的名字跟我昨天在委託檔案上看過的一模一樣。

我立即瞄向駕駛座上的司機,他神態自若地握著方向盤,眼望前方,對我好像沒半點在意。雖然無法看到正面,但我肯定他就是那個洛氏要幹掉的前外科醫生。在本地上萬輛計程車當中,偏偏被我遇上這一輛,是上天暗示我要執行洛氏的委託嗎?

我臉上保持著本來的神色,心裡卻頓時進入備戰狀態,因為我知道機不可失。縱使我對仲介人有諸多不滿,我也不會笨得看著送到嘴邊的肥肉溜走。

尤其這巧合讓我獲得額外的優勢。

假設前軍人、化學老師和這個前醫生曾共同為洛氏效力,參與那個「傅科擺」實驗計畫,前兩者死亡的消息可能已經傳進對方耳中,他可能已料到自己會被滅口,對陌生人加以防範。所以,這次碰巧遇上,他應該仍未提高警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是,我用什麼方法可以觸摸到對方的皮膚,輸入指令?

在付錢時借勢抓住他的手?還是假裝身體不適,讓他扶我下車?

「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冷不防地,司機突然開口問道。他正透過後視鏡看著我。

「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這是哪個電台。」我保持冷靜,吐出一個不會令人懷疑的問題。

一個「應該」不會令人懷疑的問題。

他告訴我電台的頻道後,車廂再次回復本來的靜默。只是氣氛好像改變了──大概是我的錯覺,因為從我發現司機就是我的目標開始,我的腦袋就不停地運算著。

十分鐘後,計程車來到目的地附近。司機在路邊停車,而我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現在是下手的黃金機會。

「多少錢?」我掏出皮夾,裝作要抽出鈔票。

「嗯……」司機按停碼錶,說:「一百二十五。」

「啊,我有二十五元的零錢,請等一等……」

我從口袋掏出一堆硬幣,越過椅背向司機遞過去。當他伸手要接時,我趕緊將手腕一沉,往他攤開的左手手掌按下去──

咦?

我這時才發現一個令我吃驚的事實──司機戴上了手套。

他什麼時候戴的?我明明記得剛才看他開車的時候,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沒有戴這鬼東西啊?

然而我沒有時間細想,或者該說,對方沒有讓我有時間去細想。

當我稍微抬頭,望向司機的臉孔時,我只看到他的右手抓著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塑膠小瓶,以指頭按下瓶頂的按鈕,朝我臉上噴了一下。

「咳、這是──」

我沒來得及反應便感到一陣暈眩,意識逐漸遠離。

我什麼時候露出馬腳了?

在我的世界變成一片漆黑之前,我隱約看到那司機微微揚起的嘴角,以及聽到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別怪我,你要怪便怪洛氏家族吧……」

「滋……滋……」

當我漸漸甦醒時,耳朵傳來這聲音。不過真正讓我從昏睡中醒轉的不是它,而是傳進鼻腔的香氣。

睜眼一看,光線令我暈眩──或者是藥力未消所造成──但我知道自己身處一個有點平凡的起居室。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迷昏我的計程車司機的背影,他站在爐灶前正在做菜,聲音和香氣從煎鍋裡傳出。

「咳──」我被飄過來的油煙嗆到,喉嚨十分乾涸,不由自主地咳了一聲。

司機回頭瞧了我一眼,露出笑容。

「哦,醒了啦。你先坐一下,等我吃過午餐再好好『招呼』你。」

我嘗試站起來,可是膝蓋無力,而我更發現我的雙手被膠帶綁在背後。我似乎坐在一張長椅或沙發上,背部傳來的痛感不知道是昨天爆炸弄的,還是剛才被迷昏後被對方摔到椅子上導致的。這房間沒有窗子,不過照明充足,正中間有一張長桌,而左邊是一個開放式廚房。

「……」

我突然察覺身子右方有點異樣,於是往右扭動仍然麻痺的脖子,赫然發現身旁有另一個人,跟我並肩而坐。

在看清楚對方的面貌時,我大吃一驚。

那是韓小姐。

昨天失約放房東老頭鴿子的韓小姐。

她身上穿著一件汙漬斑駁的淺藍色無袖袍子,光著腳,雙手垂在身旁,沒有被綑綁。本來豔麗的容顏變得頹然蒼白,就像患上重病的病人。她微微垂頭,眼睛沒有瞧向我或正在做菜的司機,徑自盯著地板,嘴巴發出微小的聲音。

「韓──」

我嘗試叫她,但我沒把話說完,因為我終於聽清楚她在碎念的內容。

「……殺了我……殺了我……」

我不知道她受了哪種虐待,但我肯定,這個計程車司機比我想像中更可怕。韓小姐沒被綑綁但動彈不得,依我看她九成被注射了某種藥物。

「你對她、咳、對她幹了什麼?」我喉頭刺痛,勉強對司機吐出這句話。

剛將煎好的肉排切片盛上盤子的司機對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拿著盤子朝我走過來,問:「你餓嗎?」

老實說,我真的有點餓。昨晚只吃了一顆蘋果,今早我也只喝了一杯咖啡,不餓才怪。當然,這時候我才不管餓不餓,我只在思考脫身的辦法──如何引這混蛋靠近,好讓我接觸他的身體,輸入指令?

「嘿,你要請我吃牛排嗎?」我笑道。我很清楚,這時候只有表現得從容不迫,才能動搖對方,使對方露出破綻。

「這才不是牛排那種廉價貨呢。」司機朗聲大笑,「這是『美人肝』。」

司機語畢,伸手解開韓小姐右邊腋下的鈕釦,掀開袍子。袍子下的韓小姐一絲不掛──不過,露出來的不是誘人的胴體。首先抓住我視線的,是左邊乳房被割掉、露出皮下組織的半邊胸膛,然後是一道從乳房下延伸至肚臍上的傷口。仍滲血的傷口以黑線縫上,但針腳之間的距離很長,就像為了方便醫生隨時拆線繼續做手術。袍子上的棕黑色汙漬,原來是乾涸的血液……

「你……」我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倒,剛才臉上假裝的沉著當然煙消雲散。

「一般『美人肝』的做法是鴨胰炒雞胸,但我的正宗得多,名副其實以美人的肝臟來烹調。」司機以美食家的口氣輕鬆地說:「昨天我還弄了自創的『酥炸美人乳』,乳香四溢,可真是極品佳餚啊。」

一股強烈的嫌惡感從我的內心湧出。再慘的屍體我不是沒見過──通常都是我自己弄成的──但我不像這變態,我將目標的手腳扭斷吹脹、將他們的內臟弄得一塌糊塗,純粹是為了「殺死」對方。為了取樂而將對方弄得半死不活,我可做不出來。

「……殺了我……」

韓小姐口中繼續傳出哀求。

我完全沒想過,洛氏委託我幹掉的目標竟然是一個危險的連續殺人魔……不,是「連續吃人魔」。看他的手法和態度,我肯定韓小姐不是他的第一個獵物。他拿掉了對方的肝臟,對方卻仍生存著,多半是施打了麻醉藥,或是施了局部麻醉。

那麼說,我不是碰巧遇上這變態,而是這變態碰巧來我家附近獵食,昨天或前天便抓了來看房子的韓小姐……

「反正你只為了吃掉她,用不著讓她繼續活著吧?」我回復冷靜,問道。

司機似乎對我的問題感到意外──也許一般人看到這慘況,只會陷入恐慌或歇斯底里,不像我會「理性地」說這種話──他瞪視我好一陣子,冷笑一下,將盤子放在餐桌上,斟了半杯紅酒,再坐下一邊用刀叉進食一邊說:「優秀的烹飪講求食材新鮮,採用從牲口身上活摘下來的部分自然是最理想的……當然,她是死定了。早死晚死也是得死,那讓她多活幾天,同時滿足我的口腹之欲,不是兩全其美嗎?」

換作平日,我可能會表示對此理解,但我目前人在砧板上,可沒有立場說這種話。

「你……準備吃完她後,吃我?」

司機聞言,刺著煎得半熟、佐以香草醬汁的肝片的叉子在嘴邊停住,然後爆出大笑。

「哈哈哈,你?你有什麼好吃?我只吃美女,你這種臭男人頂多只配當狗飼料!我只是不喜歡在餐前幹活,待我吃完這頓飯,便會簡簡單單地了結你。」

可惡。假如他打算替我做手術,切下手腳或內臟之類,我便有機會接觸他的皮膚,逆轉目前的劣勢,可是要是他過來直接刺我一刀,我就沒轍了。

「這盤小小的肝,夠你吃飽嗎?」為了了解我還有多少時間,我問道。假如他之後會割下餘下的另一邊乳房來做菜,那我還有半個鐘頭思考怎麼幹掉對方。

「不夠,但將就一下。好的食材要慢慢享用。」司機望向韓小姐,獰笑著。「我會讓她多活幾天,這樣子我便可以每天吃點新鮮的。」

糟糕。

「……殺了我……」雖然韓小姐神志不清,但我懷疑其實她聽得到我們的對話。她這句的語氣變重了。

「你滿鎮定的,以往其他傢伙看到我吃人,老早嚇得魂飛魄散,當場失禁。」司機繼續開懷大嚼,說:「你知道美女身上最好吃的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是『美人舌』。人身上的肉很多,乳房有兩邊,肝臟也有一大塊,唯獨舌頭只有小小的一片,彌足珍貴。美女的舌頭最好拿來當刺身,切成薄片,佐以現磨的山葵泥,就能同時體驗跟美女深吻和一流美食的雙重享受……」

我收回之前的話──即使我不是身處受害者的位置,我大概也無法理解這變態的行為。

「可惜的是,一旦切掉舌頭,美女就沒法發出那些動聽的哀求聲了,所以我只能將『美人舌』放在最後,『Save the best for last』,最好的留在最後。」大概平日缺乏聽眾,一旦打開了話匣子,他便說個沒完沒了。「『美人舌刺身』在美女剛斷氣、肉質新鮮的一刻享用最佳,相反的,肝臟、乳房或心臟等等,急凍後還可以多放幾天,烹調後風味不會相差太多……」

眼看他盤子上的肝肉片愈來愈少,我知道我必須盡快想出方法自救。可是眼下的條件實在太惡劣了,我完全沒有任何有把握的作戰方法,只能靠運氣。

假如運氣不濟,我也只能認命了。

轉眼間,司機吃光盤上的肉,一口氣乾了杯子裡的紅酒,然後戴上手套,從桌上撿起一柄手術刀,笑著向我走過來。

「放心,我下刀很準,你會死得很痛快。」司機笑著說。

這時候,我只能祈求上天保祐。

「……殺了我……呃、呃、呃──」

韓小姐突然發出怪叫,身體猛烈抖動,數秒後靜止,不再作聲。本來正在對視的我和司機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韓小姐,在那個暴露於空氣中的胸部上,我再也看不到呼吸導致的起伏。

「哎喲,怎麼挺不過兩天?」司機緊張地轉向韓小姐,伸手翻開眼瞼,又將耳朵貼在她那殘缺的胸膛上。他接下來伸手按壓對方胸部,可是韓小姐已經沒救。司機看來一臉懊悔,眉頭深皺。

「失血過多休克致死嗎……早知道就先給她打點滴吊命……唉,這麼上等的食材,太浪費了……唉……」

我默不作聲,冷靜地看著事情發展,找尋直接觸碰司機身體的機會。可是,即使他現在站在我身旁,我也無法找到破綻──因為他戴上了手套,身上只有脖子以上露出皮膚,迷藥藥力未消、雙手被綁的我實在不可能避過他的刀子而碰到他的臉。

「你啊,」司機忽然轉頭望向我,「真走運。你可以多活十五分鐘。」

司機剛說完,便以手術刀割開韓小姐的面頰。他從嘴角兩邊下刀,將連著下顎的肌肉全切斷,然後伸手掰開下顎,以左手抓住舌頭,右手用刀割下。他使刀的手法純熟流暢,下刀位置毫不猶豫,天曉得他割過數十人還是上百人。

抓著血淋淋的「美人舌」,司機回到廚房流理台前,先清洗那截斷舌,再放在砧板上用刀切薄。之後從冰箱取出一根山葵,放在磨泥器上磨出一小盤山葵泥,另外在小碟子裡倒上醬油。

「唉,本來我打算幾天後當下酒菜,用來配純米大吟釀……結果酒沒買到便要先吃掉……」司機邊用筷子夾著吃,邊碎碎念。從他陶醉的表情看來,他真的鍾情於這道詭異的「菜色」。

「美人舌刺身」只有小小的一盤,眼看他快要吃光,我只好想辦法再拖延一下。

「你到底和洛氏家族有什麼關係?」我問道。

「有什麼關係?就是雇主和員工的關係吧?」他邊吃邊說。

所以軍方人體生化實驗的假說初步成立。

「我知道『傅科擺』。」為了動搖對方,我說道。

司機停下筷子,瞧了我一眼,歪了一下頭。

「什麼『傅科擺』?」

「你別裝蒜,軍方的事我也知道了。」我繼續裝模作樣。

「軍方?軍方什麼?」

我無法理解他的態度。他是真的對「傅科擺」一無所知,還是看穿我在吹牛,故意試探我?抑或是,一開始我就弄錯了,偵探死前說的不是「傅科擺」,而是另外的詞語?

「我已經看穿你的把戲,你不用再拖延了。」司機霍然說道,「我一年下來幹掉過不少你這種傢伙,我看你還是死心吧。」

我漸漸釐清頭緒。似乎什麼人體實驗的假設都是錯誤的,洛氏要殺的這些人,根本不是來自相同的事件,而僅僅都是暗殺名單上的人。教練和老師是用來測試我的實力,偵探是高一級的麻煩人物,而我面前的司機是頂級的。洛氏以往可能派過不少殺手嘗試殺掉這個前醫生,但結果一一被反殺,落得像我如今的下場。

而我現在要避免步上跟他們相同的絕路。

司機品嘗完那盤刺身,再次抓起手術刀,緩步走到我面前。

「你還有什麼遺言嗎?」他不懷好意地問。

「有,有,」為了盡量拖延,我說:「我想知道,我在計程車上到底是什麼時候露出馬腳的。」

「什麼?」他一臉狐疑。

「我說,我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是我問你電台的頻道嗎?還是我有哪邊表現得不自然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略略皺眉。

我也不明白你這時候還裝蒜幹什麼啊。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察覺我想殺你?」

「你──」

司機剛吐出一個「你」字,便突然按住肚子,額上冒出斗大的汗珠。他往後退去,打算拉過椅子坐上去,可是他力不從心,一個踉蹌把椅子拉倒,只能四肢撐在地上,然後嘩啦嘩啦地開始嘔吐。

還好我拖延的時間夠長。

我奮力站起,趁他手上的刀子掉落,蹣跚地一步一步走近他,用盡餘力將他踢倒,然後直接用光著的右腳踩住他的臉。

「脖子和四肢立即給我扭轉三百六十度!」

只要能夠觸碰到,我就有辦法扭轉局勢。我一放開腳掌,司機就在我眼前像壞掉的人偶般開始扭動,兩條臂膀和大腿各自旋轉,而他的頭顱亦像被隱形的手掌箝住,以逆時針方向扭斷。他的骨頭發出「喀喀」的怪聲,但這聲音只持續了五秒,五秒後,一切歸於沉寂。

而我也累得跌坐在地上。

好險。

還好我昨天扭到腳踝,今天沒穿襪子,否則我能不能活命也是未知之數。

剛才司機在侃侃而談,一邊吃著肝臟一邊說什麼「美人舌」如何美味時,我便想到這計策。我悄悄地脫下右腳的鞋子,以腳掌觸碰韓小姐的左腳,輸入了一道複合指令。

指令的前半部是「冠狀動脈立即充氣,做成空氣栓塞」。

我是一個很有道義的人,既然韓小姐求死,我就送個順水人情。

當然這是我用來賭運氣的策略之中,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而指令的後半是「舌頭在二十分鐘後,肌肉組織充氣膨脹一百倍」。

一般人的胃袋容量約為一千兩百至一千六百立方公分,大胃王的可以撐至三千立方公分,而舌頭體積約七十立方公分。就算那司機只吃掉五十立方公分的分量,當我的指令發動時,那些「美味的刺身」便會膨脹到連大胃王也忍受不了的五千立方公分。

這可以稱之為「致命的胃脹氣」吧。

這臨時計畫實在有太多不確定性,一切都是看運氣。我不確定他會不會先殺了我才慢慢享用「美人舌」,也不確定他會不會烹調太久使第二道指令發動時他仍未吃下舌頭,更不確定他會不會吃得太少,或是他的胃袋比常人大,無法使他嘔吐讓我有足夠時間和優勢去處決他。我有想過直接將韓小姐變成炸彈,可是這會使我同樣暴露在被炸死的風險中──我昨天已經差點被炸死,可不想再經歷一次。

總之,這次命不該絕,運氣站到我這邊來了。

離開這房間已經是差不多一個鐘頭後的事。我等了好久才感到身上的藥力消減,也花了很多工夫才用刀切斷背後綑綁著雙手的膠帶。期間我得跟一具下顎被打掉的半裸女屍和一具沾滿嘔吐物的男屍共度,他們發出的氣味實在倒胃口。

喝了兩杯水,我穿回鞋子──當然我有先洗掉腳上沾到的「美人舌」和「美人肝」──尋找房間的出口。原來這房間是個地下室,我經過一條走廊便看到一條往上的樓梯。樓梯上是一棟同樣平凡的房子,窗外的陽光正猛,我瞄了瞄大廳的時鐘,時間不過是下午兩點。

大門外停著司機的計程車,附近沒有其他房子,就像我家一樣,看來我遠離市中心,身處近郊。我正想著是否開那輛計程車回家時,一輛黑色名貴房車駛至,在我面前停下。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從駕駛座下車,無視我直接跑進房子,而一個穿深藍色西裝、年約五十的男人緩緩步出轎車後座,卻似乎是衝著我而來。就在我提高警覺,思考如何自保之際,我看到那個標誌。

男人的西裝左領上別了兩個襟章。下面那個有一雙翅膀的圓盾形徽章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上面的那個。

那是被倒三角形包圍的亞蒙.拉之眼。

「氣球人先生,幸會……」男人開口道。

我很詫異他知道我的綽號,而他下一句話令我更為驚訝。

「……還是說,您想在下稱您為『馬先生』?」

「你是洛氏家族的……」

「我只是負責跑腿的。」對方笑道。就在這時,之前跑進房子的小伙子回到男人的身邊,向他點點頭,再回到車廂裡。

「先生,」自稱跑腿的男人露出滿意的笑容,「我的主人們邀請您到大宅作客,想親自向您表達謝意。」

「你的主人們──」

「當然是家族的七位當家了。」

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沒想到委託人會突然找上我,而且對方更是這城市最有勢力的人物。由於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只好跟隨他上車──事實上,假如對方有心加害我,實在沒必要大費周章,派親信來接我。

而且,我實在有太多問題想問。

在車上,那男人告訴我他叫奧瑪,但諸如之前的委託目的、目標人物跟洛氏的關係、這次請我面見洛氏家族的理由等等都三緘其口,只一再表示我可以直接向他的主人們發問。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到北區近郊一座莊園。眾所周知這是洛氏的大本營,規模可比皇宮──在大宅的周圍還有多棟建築,假如有笨蛋覬覦洛氏的財產,或是打算暗殺其中一、兩人,他便得先闖過重重關卡,解決配備重火器的精英護衛部隊。

車子來到莊園主棟,奧瑪領著我來到大宅的一個浴室,示意我先沖個澡。梳洗過後,我發現我那些髒兮兮的衣服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質料上乘的黑色西裝。襯衫附有玳瑁袖釦,皮帶釦則似乎是24K金,皮鞋是義大利製,就連內衣褲也是名牌。

接下來奧瑪帶我經過走廊,來到一個偌大的房間。房間裡金碧輝煌,就像歐洲的王室行宮別苑,所有家具都似是十六世紀的西洋古董,牆上掛著一幅幅名貴油畫。在這個房間中有一張可以坐超過二十人的圓桌,而我甫進入房間,最先抓住我注意的不是那些華麗的裝潢,而是圓桌對面坐著的七個男人。

洛氏家族的「王室成員」。

「氣球人先生,請坐。」圓桌對面的一個男人說道。這傢伙坐在七人正中間,臉上皺紋甚多,但我說不出他的年紀。每個人都穿著整齊的西裝,面前有各式餐點,他們似乎剛吃完午餐,正在享用甜點。

「我想你應該餓了吧?」皺紋男左邊的胖子笑嘻嘻地問道,「奧瑪,吩咐廚房弄點吃的出來。」

「不用了,」我坐到鋪墊了紅色法蘭絨的椅子上,「我沒胃口。」

「也是呢,我看你剛死裡逃生,大抵也吃不下。」右邊盡頭一個容貌猥瑣的矮子說。

「奧瑪,斟一杯白蘭地給我們的貴賓壓壓驚。」皺紋男左手搖著酒杯,向奧瑪說道。

這回我沒有阻止奧瑪,此刻我的確想喝點酒。

「氣球人先生,我想你心裡應該有很多疑問吧。」皺紋男說。

「對,我想知道『傅科擺』是什麼。」

當我吐出這個詞語,七個男人當中除了皺紋男外開始議論紛紛。

「不錯呢,你連這個也知道了,真不愧是我們看上的男人,智勇俱全。」皺紋男從容地說。

「我只知道你們的委託可能跟這個稱為『傅科擺』的計畫有關,可是我對內容一無所知。」我決定毋須隱瞞,直接說出事實。

胖子身旁一個年約三十歲、相貌有點帥的男人向奧瑪打了一個手勢,奧瑪送上白蘭地外,還給我遞上一個土黃色的檔案夾。

「這檔案就是『傅科擺』的內容,」皺紋男啜了一口紅酒,「不過你有一點弄錯了,『傅科擺』不是什麼行動或計畫,它是一場『甄選』。」

我打開檔案夾,赫然發現裡面夾著七張個人照片,其中六張的主人我認識,分別是健身教練、化學老師、私家偵探、吃人魔司機、韓小姐──

和我。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你知道坊間流傳,說我們家族有專屬的暗殺部隊吧?」皺紋男說。

「嗯。」

「那是假的。我們沒有專屬的暗殺『部隊』,只有專屬的王牌殺手。」皺紋男笑了笑,「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

「對。你知道本地那個獲獎無數、著名的戰地攝影師嗎?」

我記得我在仲介人找我的當天在電視上看過。

「那個攝影師不是死了嗎?」我問。

「沒錯,所以我們便要找繼任者啊。」猥瑣矮個子插嘴說。

剎那間,我明白我墮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圈套──一場十分惡質的遊戲。

「你們是說,我之前幹掉的目標,都是我的同行?」我訝異地問。

「對,而且是跟你有著同一位仲介人的同行哩。」猥瑣男身旁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說。

「這場甄選很簡單,我們找上你的仲介人,要他提供旗下最出色的七位殺手名單,然後要你們在不知情之下互相廝殺。」胖子身旁的帥哥說道,「我們委託你去殺死健身教練、委託他去殺化學老師、委託老師去殺死記者、委託記者去殺偵探、委託偵探去殺掉前醫師、委託醫師去殺死公關小姐……當然還有委託公關小姐去殺你。」

「當殺手解決了目標,我們就會將死者原來的委託轉移給他。氣球人先生,你實在太出色了,一個人五天之內幹掉了六分之四的成員,這成績創下『傅科擺』的紀錄呢!」胖子大笑著說。

我啞然地瞧著檔案裡的資料。健身教練綽號「捕獸器」,以前在軍方擔任游擊小隊成員,擅長徒手殺敵,退役後以健身教練身分作掩飾,繼續從事殺人的工作。偵探跟他的背景差不多,他過去有另一個身分,以代號「Z」從事間諜活動,現在表面上替客戶進行一般的民間調查,實則是個用狙擊槍暗殺的神槍手。大概因為他本來有政府工作背景,所以在收到委託之初,便查出「傅科擺」的端倪,只是他來不及繼續調查,便被「殺手」幹掉。

對,被殺手幹掉。當我翻開化學老師的一頁檔案,我的下巴幾乎掉到地上──那個禿頭老師便是「炸彈魔」。

他第一個委託目標是一個在《獨立日報》工作的體育記者。那記者是個擅長絞殺的殺手,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對偵探施毒手,便被老師寄去的炸彈炸死了。檔案中列明,炸彈魔表面上是個愉快犯,但原來他的每次襲擊都是有目的進行,數年前那些案子全是委託,才不是「無差別」攻擊。雖然我很輕鬆地殺了他,但他似乎在死去前已寄出炸彈,所以殺手偵探才會死在他的炸彈之下。

如此說來,健身教練死在南區也不是巧合,他當時正在做我平時也會做的工作程序,下殺手前先監視獵物,摸清楚對方的作息週期。就是因為他沒完成委託,化學老師才會變成我的第二個目標。

「韓小姐」只是個偽名,她是個擅長使用美人計殺害男性的殺手,別號「狼蛛」。換言之,她來到我家附近亦不是巧合,她和教練做的事一模一樣,只是監視對象換成我。然而她沒料到,當她還未成功接近我時,已被她的「獵捕者」吃人魔司機抓住。

當剩下我和司機時,我們的委託便是殺掉對方,所以我根本沒露出馬腳,而是他一開始便打算捕捉我,在我家附近緊盯我的行動,見我在路上攔車,自然不會錯過這黃金機會。我以為我是獵人,殊不知我同時也是獵物。

「我們之中大部分看好『人魔』──就是那個吃人醫生,」猥瑣男不懷好意地指了指皺紋男,「就只有他看好你。我是很詫異啦,資料上明明說你是個用毒高手,沒想到你竟然能夠徒手折斷那醫生的頸骨,據說連四肢也粉碎掉。看你外表弱不禁風,怎料深藏不露。」

對了,那個跟奧瑪一起到現場的年輕人,他一定是確認人員,所以看到我獨個兒出來,便跑進房子裡檢查其他人的生死。

「你們說目標死去才會將他的委託移交給另一人,」我想起一事,「可是『韓小姐』還沒死去,那變態醫生已被委託對付我?」

「那女人沒死?」猥瑣男驚訝地問。

「不,剛才阿立已經檢查過,地下室裡只留下兩具屍體。」奧瑪報告。

「我是說,當時那女的還沒死,她只是被醫生割下器官來吃罷了。」我說。

「喔。」他們七人完全沒有對「吃人」一事有反應,似乎早對此知情。

「又被那傢伙騙了啦。」胖子嘆道,「我就說,那張被切開肚子的照片不足以證明那女人已經死了嘛。」

「他大概是老毛病發作吧,當年他就是吃掉我們醫院其中一個病人,我們才不得不攆走他……」皺紋男右邊一個貌甚精明、戴著眼鏡的男人說,「那時候要壓下消息,可花了不少工夫。」

翻看著手上的個人檔案,我漸漸理解這甄選叫「傅科擺」的理由──我們每個參與者就像鉛錘般以為自己是直線擺動,卻不知真正令我們繞著圈子轉的,是在我們之下的地球。我們無法逃離大地的引力,就像無法躲過洛氏家族施加於我們每個人身上的那股力量一樣。

「那麼,我勝出這場甄選,會得到什麼報酬?洛氏家族未來十年的殺手合約嗎?」我問道。

皺紋男向奧瑪示意。「不,你忘了我一開始提過的嗎?我們找的是『王牌殺手』。」

奧瑪走到我身旁,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我面前。我打開一看,裡面赫然是這座城市每個黑道中人夢寐以求的物品──那枚金色的洛氏家族胸章。

「除了我們七個之外,擁有這胸章的就只有十二人,而你是第十三個。」帥哥說,「坊間流傳關於這胸章的事全是事實,你只要出示這只亞蒙.拉之眼,就連總檢察官也得聽你的話。」

「我相信你是聰明人,不會戴著它招搖過市,但以後黑白兩道有什麼人你看不過眼的,你都可以令他們一一順從。我們從不輕易發放胸章,所以你不是我們家族旗下的『一名殺手』,而是家族旗下的『那名殺手』。」皺紋男淡然地說。

「坊間關於這胸章的傳聞都是真的?」我撿起胸章,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地自言自語道。

「嘿,對啊,包括空中派對的傳聞也是真的。」猥瑣男以跟他外貌相配的表情,舔了舔嘴唇,「事實上,今天晚上就是舉行派對的日子。你有什麼中意的女明星、女演員?你提名字出來,八成可以讓你打一炮。還是說你喜歡男的?有沒有看上哪一個小鮮肉?」

「沒有,」我嗤笑一下,「我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猥瑣男像是有點失望,畢竟我跟他不是同路人──說不定他跟吃人醫生會很投契吧?

「餘興節目之後再說吧。」皺紋男瞪了猥瑣男一眼,「氣球人先生,你現在還有一個決定要下。」

「什麼決定?」

「你想我們怎樣處置你的仲介人?」

「為什麼我要決定如何處置他?」我問。

「每次我們家族舉辦『傅科擺』,都會找上城中其中一個有名的仲介人,請他提供名單,通常這些殺手代理知道有機會替我們辦事,都十分樂意協助,出賣手下的專業殺手們。我們沒告訴他們的是,最後勝出者有權決定仲介人的下場──他可以選擇讓仲介人成為我們的一名下屬,或是讓他從人世間消失。附帶一提,你的歷代前任者們全部選擇了相同的答案。」

我謹慎地掃視了面前每個人的表情。

「我明白了。答案只有一個吧──我要他死。」

七人臉上都露出笑容。

「聰明。讓知曉自己過去的傢伙消失,才不會妨礙大事。」刀疤男冷笑道,「家族的王牌殺手才不需要婦人之仁。」

「為了祝賀氣球人先生成為洛氏家族一分子,我們先乾一杯。」皺紋男舉起酒杯,其他人也紛紛仿效。我自然不敢怠慢,舉起面前那小半杯白蘭地。

「兩個鐘頭後我們便出發上機,在那之前奧瑪會帶你到你的私人宅邸休息一下……」

「等等,我今天無法出席這場派對。」我說。

眾人瞪視著我,其中更有幾人露出狐疑的眼神。

「為什麼?這是我們家族的重要活動,所有成員必須出席。」一直沒作聲、坐在最左邊的禿頭男人說道。

「因為我要去解決仲介人。」我冷冷地說。

皺紋男聞言微微一笑,說:「這種簡單的工作,留給我們的一般打手便──」

「不,我要親自下手。」我咬牙切齒地說,「這混蛋自從接了『我們』家族的委託後,便對我毫不客氣,給他三分顏色便開起染坊來,他媽的。假如你們不容許我去先幹掉那臭小子,我就先不接受家族的邀請,待我殺掉他後才正式加入。」

我將胸章向前推,表現出一副絕不妥協的模樣。

「好吧,反正你是今天才加入,我們可以姑且同意,讓你先去消除你的『過去』。」皺紋男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家族徽章,「可是你要明白,洛氏家族對新成員加入一事很嚴肅,你已是家族的人,就不能說什麼『先不接受之後再加入』的話。」

「明白了。」我說。

「嘿,我說你真是笨蛋,空中派對半年才舉行一次,你之後要等半年啦。」猥瑣男露齒而笑。「今晚有不少新來的小姑娘,像什麼偶像組合『Bits』、『少女二人組』、『甜心巧克力』之類,新鮮嬌嫩,不通人事,玩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所以「甜心巧克力」真的榜上有名,不過仲介人永遠沒機會得償所願了。

我向家族眾人請辭,由奧瑪帶我離開。令我意外的是,他們已派人將我的車子駛到大宅外──我不想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將車子運過來──還已經洗好我原來的衣服,一一摺好放進後座。

「氣球人先生,請恕在下一問,您下毒的手法真是高明,到底您是用哪種毒劑?應該是神經毒素之類?」臨離開前,奧瑪向我問道。

「那是商業機密,」我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有機會再告訴你。」

「啊。」

當仲介人打開電燈時,我本來以為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會嚇一跳,但他的反應頗為平淡。

我開車到仲介人的家後,用鐵絲撬開門鎖,直接在他家裡等他。我開鎖時有警察來干涉,但當我出示了洛氏家族的胸章,他們便毫不過問,直接離去。

有夠誇張的。

我在仲介人的家裡等到晚上九點,他才回來。

「你好像不太驚訝似的?」我問。

「我早猜到你會來。」他似乎剛到超級市場購物,邊說邊將紙袋中的罐頭、雜物放上架子。

「那你知道我來的目的嗎?」

仲介人停下手,抬起頭,對我點點頭。

「你是來取我的命吧。」仲介人幽幽地說,「你已經勝出『傅科擺』了。」

「你知道?」

「其他人跟你一樣是我的同夥嘛,他們出事我豈會不知。」仲介人指了指我身上的西裝。「加上你這身行頭,一看便知道你已經加入洛氏了。」

「那你怎麼不逃跑?」我問。

仲介人嗤笑一聲。「逃?逃到哪兒?洛氏家族要殺的人從來逃不了,更何況他們有你加入,我就更不可能活下來。」

「所以你認命了?」

「人生在世,也只能如此。」仲介人嘆道,「反正我手上的殺手們差不多也死光了,就算我一個人活下來也失去維生的本錢。我的仲介事業早在洛氏看上我的那一刻已全毀掉。我的前輩們一向都說:『寧可被警察逮捕,也不要被洛氏看上。』」

「你知道你前輩們的下場?」我想起皺紋男說過,歷任「傅科擺」的勝出者都選擇殺掉仲介人滅口。

「別小看我們靠買賣情報餬口的,我們知道很多很多不能宣之於口的事實。」仲介人苦笑一下,「你的佣金我可不是白賺的。」

「這次你在洛氏的委託上抽了多少?」七個殺手互殺,佣金應該不少吧。

「零。」

「零?」

「反正要死,抽來也沒意思。」仲介人聳聳肩。「洛氏對『七』這個數字異常地迷戀,家族成員有七人,『傅科擺』的參加者有七個,就連酬金也是七的倍數。」

「難怪他們的空中別墅也是777客機。」我恍然大悟。

「對了,你不是應該在飛機上嗎?我還以為我可以多活幾天。」

「為了盡快幹掉知道我底細的傢伙,我當然不在那飛機上。」

仲介人頹然坐在一張椅子上,說:「看在我暗中提點過你,要你盡早解決其他同僚份上,你可以用最不痛的方式殺我嗎?」

我從沙發站起,朗聲笑道:「我偏要用最痛的方法來對付你,你奈我何?」

「唉。」仲介人闔上眼,似是無意求我。我走到他跟前,伸手按著他的肩膀。

「張開眼吧,混蛋,我又沒說過要殺你。」

「咦?」

我撿起他身旁的遙控器,打開電視,調至新聞頻道。主播正在報導外國元首高峰會,映著一群穿西裝的老頭掛著虛偽的笑容在寒暄問候,而下方跑馬燈的新聞快報卻顯示著我預期中的消息:

「(20:37)洛氏企業私人客機太平洋上空失蹤 據報海面發現金屬殘骸」

仲介人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直盯著電視螢幕,再來回望向我。

「這是……」

「當然是我幹的。」

「你如何……不,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明明已成為家族中人,在萬人之上,可以呼風喚雨……」仲介人指了指我衣領上的胸章。

「你想要的話,可以給你。」我解下胸章,拋給對方。「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不要也罷?」

「我啊,最討厭聽命令。」我一臉鄙夷地說:「在萬人之上又如何?戴上這胸章,就等於永遠在七人之下。」

「可是對方是財雄勢大的洛氏──」

「財雄勢大又如何?我缺的又不是錢……好吧,我是缺錢,但不至於『那麼缺錢』。我賣的是我的殺人技藝,我不賣身。」我笑道:「更何況,幹掉他們對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怎麼說?」

「這城市的地下統治者駕崩了,未來數年一定亂象橫生吧?黑白兩道一定有大量爭鬥,我肯定殺人這生意門庭若市。而你手上最厲害的殺手只剩我一人,我鐵定不愁沒委託可接,甚至可以按心情挑選客戶。你看,這不是對我很有利嗎?」

仲介人呆然地看著我,他似乎從沒想過這一點。

「不過你別以為我已經原諒你了,」我換上認真的表情繼續說:「瞞著我逼我參加這種死亡遊戲,就算你有多少苦衷我也不接受。只是客觀而言你活著對我有最大的好處,我才留你一命,跟你繼續合作。他日你再變成慣老闆,強迫我接受委託,休怪我手下無情。附帶一提,這次我已對你作出懲戒,你將來就好自為之。」

「懲戒?你對我做了什麼?」

「『甜心巧克力』在洛氏的飛機上。」

仲介人一臉震驚。我不知道這打擊來自發現鍾情的偶像參加淫亂派對,還是單純因為偶像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猝逝。我想,身為情報販子的仲介人,應該對前者老早知情吧?

「唉,算了。『附帶損害』無可避免。」良久,仲介人嘆了一句。「對了,你是用什麼方法讓洛氏的『空中別墅』墜機的?」

「這個嘛,商業機密……」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透露我的異能,因為我知道,這才是我真正的最終王牌。在我離開洛氏大宅時,我主動跟奧瑪握手,輸入了「四個鐘頭後,胃袋充氣並在零點一秒膨脹一萬倍」的指令。我很清楚他會在機上,不單是因為禿頭男說過所有胸章持有者都要出席,更因為早在吃人醫生家門前,我已看到那胸章──在奧瑪衣領上,除了亞蒙.拉之眼外,還別了一個附帶雙翼的圓盾形襟章。那是機師胸章,只有軍方的飛行員才能配戴。當我從猥瑣矮子口中知道今晚就是派對的舉行日期,我便理解奧瑪今天別上這胸章的理由──這種派對,就連機師也要由家族中人擔任才穩妥吧。

「……不過我可以透露多一點,用的是爆炸品啦。」我隨口說道。

「爆炸品?對了,去年你也提過『要炸死目標也行』⋯⋯」

仲介人露出佩服的樣子。雖然我們只合作了四年多,我對他仍有一定戒心,但跟他合作,比在洛氏家族的命令下輕鬆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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