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焦躁地躍下座駕,連車門也忘記帶上,三步併兩步往眼前的商業大樓入口直奔過去。這棟名叫科創中心的商業大樓位於東區,毗鄰科技大學,是城中有名新創企業的集中地,多位今日年收入過億的資訊業奇才也在此發跡。從外表看來它只是一棟樓高十六層、面積不大、僅算方正整潔的玻璃帷幕商業大樓,但它能吸引一眾科技公司進駐全因有著完善的配套──超高速的光纖網路、穩定的供電、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中央空調,這都符合科研公司、數據中心或網路軟體開發商的獨特要求。由於聚集了這些站在時代尖端的中小型企業,周邊產業亦紛紛而至,包括技術顧問、企業融資基金、市場推廣策畫,甚至剛興起的加密貨幣兌換服務之類。事實上,這大樓就連電梯也由電腦管理,那個代替按鈕的觸控螢幕讓不少訪客留下良好印象,突顯出租戶「擁抱未來」的特質,生意合作自然更容易談得攏。
可是阿達對這些事情毫不在乎,現在狠狠揪著他緊繃的情緒的,只有一個名字──
氣球人。
那個三年前害他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神祕殺手。
自從「馬可波羅飯店離奇命案」發生後,警方暗中成立追捕殺手「氣球人」的特殊調查小組,由葛幸一警官領軍,成員有十多人,全是來自刑事部門的精英。葛警官挑選了自己的部下阿達加入,這三年來在「氣球人調查小組」裡阿達都充當葛警官的副手。因為氣球人犯案頻率不定,平日小組成員都在原來所屬部門工作,只有在葛警官號召時才集結,追尋那殺手的行蹤。
而阿達沒料到,今天在另一宗案件的調查過程中,竟意外獲得氣球人的情報。
阿達兩年前調職商業犯罪調查課,處理過不少只涉及金錢的詐騙案、利用電腦漏洞偷竊商業機密的駭客犯罪等等,然而他手上的這起案子卻染滿血腥──凱撒集團的創辦人秦寶城居然和數十樁謀殺案有關。凱撒從事多項金融業務,諸如貴金屬買賣、股票投資、企業信貸以至財富管理等等,開業頭十五年盈利能力乏善可陳,但近五年集團資產總值飆升至全國排名第六,成績驚人。阿達的同僚最初只懷疑凱撒的急速冒起與貪汙或內線交易有關,但追查下去便發現案情並不單純。至少有九筆交易,凱撒是透過某人死亡而獲取暴利,比如放空某間企業的股票後該企業的總裁暴斃而股價崩盤,或是競爭對手因為某董事交通意外身亡而擱置計畫等等。探員們努力偵查、集合各方線索後發現,所有案件的幕後黑手都指向同一源頭──大老闆秦寶城。
商業犯罪調查課本來打算放長線釣大魚,暗中蒐集罪證,但事情驟然失控,今年跟凱撒集團相關的死亡意外暴增,多達四十多宗。阿達從線民口中得悉原委,推斷那些事件都是秦寶城親自下達的指令,目的是鞏固凱撒的業界領導地位,好讓獨生子接班──線報指秦寶城罹患絕症,命不久矣,他要在被閻王召見前剷除一切對手。秦寶城聘用多個殺手行事,其中不乏地下業界的一流好手。
包括氣球人。
阿達半個鐘頭前獲知這消息時,驚訝得頭皮發麻。那個不知道用什麼藥劑讓一向壯健如牛的他心臟麻痺、命懸一線的可怕殺手,竟然也為秦寶城效力。一開始阿達躊躇於該先制止失去理智的秦寶城抑或是手段凶殘的氣球人,可是他很快理清頭緒,做出選擇:秦寶城餘命不到半年,但氣球人可能繼續為禍社會數十載。所以縱使情報不夠完整,他也迅速行動,優先追捕那個宛如都市傳說的殺人鬼。
「氣球人的下個目標在科創中心十六樓,今天便會下手。」
消息來自凱撒某高層幹部。一如所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秦寶城身邊也不乏吃裡扒外、憂慮跟老闆同坐一條沉船、密謀後路但求自保的「心腹」。
阿達匆匆跑到警署停車場,一邊從口袋掏出車鑰匙一邊用手機致電葛警官,可是耳機只傳來留言信箱的合成女聲。他坐進車廂後連忙改打到對方的辦公室,卻被告知葛警官碰巧休假,一時聯絡不上。
「組長今天出席女兒的演奏會,可能音樂廳隔絕了電波啦。」接電話的大石說。葛警官的女兒是名鋼琴演奏家,去年音樂大學畢業後正式出道。
「該死的!大石,你想方法替我聯絡組長,告訴他『那傢伙』今天很可能會在東區科創中心現身犯案,十萬火急!」阿達甫掛上電話便大力踏下油門。
警署和科創中心相距只有一刻鐘的車程,而阿達在全速飆車之下更不用十分鐘。以防萬一打草驚蛇,科創中心的玻璃自動門一打開他便掛上撲克臉,低調地直往保全櫃檯趲步而行。櫃檯後坐著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警衛,坐在左邊、較年輕的那一個機敏地朝傳出響亮腳步聲的阿達瞧過去,相反他身旁一頭灰髮、留了八字鬍的前輩卻在滑手機,阿達走到櫃檯前才捨得放下。
「先生,有何貴幹?」年約六十的老警衛以平板的語調問道。阿達看到這兩名警衛胸前的名牌,八字鬍大叔叫周建,另一個叫沐家興。阿達認得他們身上的是卓越保全警衛公司的制服,雖然卓越是小公司,但業界風評似乎不錯。
「警察。」阿達稍稍拉開外套,讓他們看到掛在腰間的警章。年輕的警衛不由得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人稱建叔的周建只稍微揚一下眉毛,站起來仔細瞧清楚阿達的樣子。
「那麼,長官,是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嗎?」建叔淡然地問道。
「十六樓有哪些公司?」阿達直接問道。
「櫻桃遊戲工作室、EZ系統顧問公司和……阿興,新的那家叫什麼來著?」
「金、金門橋創投基金會。」阿興誠惶誠恐地回答。雖然這警衛跟自己年紀差不多,但阿達覺得對方應該是菜鳥,沒跟警察打過交道。
「今天這些公司有沒有訪客?尤其是生面孔的。」阿達按捺著緊張的心情追問。
建叔沒有回答,轉頭望向後輩,阿達心想這傢伙八成一直在摸魚,沒留意這些細節。
「不、不清楚,現在是辦公時間,訪客不用登記……」年輕的警衛愈說愈小聲,就像生怕被阿達這位長官大人追究責任似的。「不過應該沒有什麼突發事件,我們沒收到報告。」
阿達瞥了一眼櫃檯後嵌入牆壁的時鐘,模擬行針鐘的LED短針正正指著「3」,時間是下午三點整。
沒辦法了,只好逐間查探吧──阿達心想。雖然不知道這些公司的下班時間,但假如氣球人的目標在其中一家公司上班,那下手的時間很可能只剩下兩至三小時。
「你們聽好,十六樓目前可能捲入嚴重案件,我不知道犯人是否已經潛入科創中心,所以現在起禁止任何人進出大樓……」
「長官,這很為難喔。」建叔兩手一攤,說:「我們又不是警察,哪來的權力要求一般人留下來?」
「那就想辦法拖延一下,說門鎖出問題正在修理之類的!萬一有人死掉,你能夠為那條人命負責嗎?」雖然阿達不想擺官威,但秀才遇著兵,此時只能板起臉用這種藉口施壓。
建叔和阿興聽到「人命」兩個字,面面相覷,神色不禁一變。
「可是……長官,」建叔指了指偌大的玻璃自動門,「科創中心是沒有門禁的商業大樓,大門根本沒有門鎖啊!門外有電子鋼閘可以關上,但上司吩咐過,除非遇上劫案、暴動或恐怖襲擊之類,否則不能動那道鋼閘。您要我關上那個嗎?」
建叔說罷,伸手打開櫃檯後控制面板上的一個保護罩,亮出一個紅色的開關。薑是老的辣,建叔一副「搞砸了便全是你的責任」的態度,讓阿達猶豫起來。事實上,比起責任問題,阿達更擔心關上鋼閘這種大動作會讓調查行動曝光,為葛警官和同僚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麼,你們拉上圍欄繩,找個藉口要所有人留下個人資料才放行,這總辦得到吧?」阿達邊說邊抬頭望向大廳天花板的每個角落,在靠近大門的一角發現監視器鏡頭,心想即使有可疑人物留下假資料,總會在櫃檯前多逗留一、兩分鐘,被鏡頭拍攝到樣子。
建叔摸摸下巴,對阿興說了幾句,對方便跑到大廳另一邊扛出幾根附有伸縮帶的黑色欄杆座,把保全櫃檯右邊拐彎後通往電梯間的穿堂圍住,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
「我的同僚正在趕來,他們來到便會接手。」阿達邊說邊往電梯間走過去。
「長官,請等等。」阿達剛要轉彎便被建叔叫住,「電梯按鈕在那兒。」
阿達循建叔所指的方向一看,發現自己左後方牆上有一個觸控螢幕,上面顯示著一個數字盤。
「這是智慧電梯。」建叔從櫃檯後跨出幾步,在數字盤上按下「1」和「6」,再按下「確認」按鈕,數字盤上方的方框亮出「16」兩個數字後,蹦出一個箭頭符號和英文字母「C」。
「電梯C,靠近盡頭的那部。」建叔往彎角後指了指。
阿達這時才想起科創中心配備了這系統。由電腦控制的電梯能按照人群想去的樓層分流,有效率地讓乘客快速到達目的地,縮短等候時間。每層的電梯間都有相同的觸控螢幕,電梯裡就只有開門、關門和求助的按鈕──除非使用者在搭乘時改變主意要到另一層,否則對一般人來說這設計可是方便至極,減省上下班惱人的排隊擠電梯時間。
電梯前有四男一女正在等候,其中一個戴太陽眼鏡、穿黑色外套的長髮男人在阿達走近時不自然地從眾人身邊移開數步。出於刑警的直覺,阿達覺得這個長髮男有點可疑,多瞧了兩眼;對方似乎是察覺到阿達的目光,刻意扭頭迴避。正當阿達想換個位置再打量對方時,電梯C傳出清脆的「叮咚」聲響,電梯門緩緩打開,衡量形勢後他便放棄盤問對方的念頭。阿達知道,單純因為舉止有點鬼祟便認定對方是氣球人的想法十分愚蠢,而且假如他真的是氣球人,阿達現在先到十六樓部署會讓自己更具優勢。
一高一矮的兩個男人從電梯出來,跟門前眾人擦肩而過,長髮男像是在等候另一部電梯似地繼續佇立一旁,其餘四人則魚貫步入電梯。阿達稍微再向那可疑傢伙瞄一眼後,便跟著前方的人們走進電梯。
「前往、十六樓。」電梯關門後,天花板傳來柔和的女聲。在只有三個按鈕的電梯面板上方有一個十五英寸螢幕,畫面正中播放著講述利用人工智慧深度學習分析名人的錄音片段、將語音分解重組去模擬本人聲線的技術「深假語音」的研討會花絮,側欄顯示著日期時間、天氣資訊和電梯正在經過的樓層數字。
雖然阿達兩眼直盯著螢幕,但畫面上那些科技宅的話都沒有流入他的耳朵裡──阿達正在盤算到底氣球人的獵物在三間公司之中的哪一間。
櫻桃遊戲工作室、EZ系統顧問公司和金門橋創投基金會。
毫無疑問,可能性最大的是基金會。凱撒跟金門橋一樣有投資新創企業的金融業務,兩者顯然是競爭對手,縱使阿達從沒在凱撤的資料中見過「金門橋」這名字,但假如兩間公司同時看中某家潛力豐厚的網路服務公司或小型軟體開發商,秦寶城以殺人為手段妨礙敵對公司運作、趁機挖走客戶就很容易理解。
「可是目標在其餘兩家也不無可能……」阿達心想。
櫻桃遊戲工作室這名字就連阿達都聽過,近月爆紅的手機遊戲《殺戮求生.最後生還者》便由他們開發,盈利相當驚人,有分析師預測全年營收可高達八位數。凱撒有投資遊戲業,為了剷除分薄自己旗下作品利潤的敵手,幹掉對方的首席遊戲設計師便萬事大吉,這也構成充足的動機。
餘下的EZ系統顧問公司則不明朗,由於阿達不知道對方的業務範圍,所以無從估算。秦寶城曾對一些顧問公司老闆下殺手,但那些是和凱撒有利害衝突的投資顧問專家,並非替機構提供系統支援的IT顧問。當然阿達不敢掉以輕心,他知道先入為主的想法很容易導致無可挽回的後果。
只要到了十六樓,逐一查問便會清楚──阿達瞧著電梯螢幕,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8、9、10……阿拉伯數字有節奏地變換著,但阿達仍嫌電梯上升得太慢,恨不得立即飛躍到十六樓。
十六樓。
想到這一點,阿達赫然愣住。
他站在電梯門旁邊、螢幕正前方,其餘四名乘客都站在他身後。剛才在一樓電梯門關上時,系統說出「前往十六樓」,即是首個停頓樓層就是十六樓。然而,科創中心樓高只有十六層,換言之,這電梯裡的所有人正前往相同的頂樓十六樓。
換作平時,阿達只會當成巧合,但今天他擔心這個巧合是老天爺的惡作劇。
──氣球人會不會就在電梯裡?
線報透露氣球人今天會下手。目標在十六樓。十六樓至今仍未發生事故。距離下班只有兩個鐘頭……
即使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氣球人就在電梯裡」,齊備的條件卻讓阿達無法忽視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阿達深明氣球人的可怕之處。身為刑警,窮凶極惡的犯人他已見怪不怪,但氣球人的恐怖在於警方至今仍查不出行凶手法,殺人於無形,彷彿對方是個通曉魔法的惡魔,有辦法以極度殘酷、痛苦的方式致人於死。
簡直就像從地獄來的死神。
「咕嚕。」阿達不自覺地吞了一下口水。假如上天真的跟他開玩笑,這個冷血的殺人鬼正瞅著自己的背脊,他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危險。阿達不知道對方是否認得他,畢竟氣球人曾對他施毒手,萬一對方察覺電梯裡有一個正在追捕自己的警探,為了隱藏行蹤一定會殺人滅口。
阿達右手悄悄伸往外套裡,緊緊握住手槍槍柄,心裡卻掙扎著,無法鼓起勇氣回頭察看那四個人。他記得四人裡有三名男性,由於葛警官曾跟氣球人「背面」交鋒,確認對方不是女人,那他要提防的就只有三人。撇除那個穿紅色連身裙的金髮女郎,剩下一個是穿灰色西裝的上班族,一個是戴鴨舌帽穿「飛馬快遞」制服的快遞員,最後一個是揹著大背囊、腰間掛著一大串光纖纜線和各式工具的網路維修技師。阿達印象中三個人的年紀也是二十至三十來歲,但畢竟剛才進電梯前只瞥了半眼,難保自己弄錯。
那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會是氣球人嗎?
「自然地回頭望一眼,要自然地回頭……」
阿達在內心不斷重複這句話。
三年前險死的經歷讓他心有餘悸,但身為刑警的他無法逃避這份正視危險的責任。他緩緩地扭動脖子,眼角先瞄到站在他左邊的金髮女,然後繼續向後──
「轟隆!」
阿達差點本能地拔出手槍,不過他勉強忍住,因為千鈞一髮間他察覺剛才的一聲巨響並非來自背後那三人。聲音從電梯上方發出,同時電梯震盪了一下後便突然停住,天花板上的省電燈管半數熄滅,環境剎那間變得昏暗。
「咦,怎麼了?」
說話的是西裝男。因為有他這句話,阿達反而能夠堂堂正正轉身面向身後眾人。他故意微微低頭讓瀏海蓋過眼睛,降低被氣球人認出的可能性。西裝男、快遞員和金髮女都露出詫異的表情,緊張地左顧右盼,但維修技師只是皺一下眉頭,盯著阿達頭頂上方的電梯螢幕。
「電梯故障了?我們被困了?」快遞員問道。
他的口音有點特別,彷彿就是故意裝出來似的。
阿達掃視眾人一遍,確認沒有即時危險後,維持警覺再回頭瞥了電梯螢幕一眼。講座影片定格止住了,正在說話的工程師張開嘴巴的模樣像個白癡,不過阿達只在意顯示著樓層的數字:「13」。
十三樓。雖然情勢險峻,但也算是危中有機──阿達想,這意外或許是場及時雨。若氣球人真的在電梯內的話,只要拖延一下,葛警官一到場主持大局,就能來個甕中捉鱉。
當阿達正考慮著下一步時,西裝男冷不防地猛然踏前一步,趨近阿達。
「幹什麼!」阿達右手沒有離開槍柄。
「先生,你先借過,你不按求助鈕就別擋路嘛。」
被西裝男一說,阿達才想起電梯的按鈕面板在自己身後。他移過一步,讓西裝男走到面板前。
「嗨,警衛先生,我們被困了!」西裝男按下按鈕,對著面板上的對講器嚷道。電梯門外隱約傳來警鈴聲,可是警衛沒有回應。
「警衛先生?嗨,有沒有人啊?」相隔十幾秒,西裝男再按住按鈕大嚷,可是面板上的喇叭保持沉默。無論他怎麼樣叫喊,依然徒勞無功。
阿達想過用手機聯絡消防署,但他怕節外生枝,他可不願意馬可波羅飯店的事件重演。由於線報源頭十分可靠,他深信氣球人今天會動手,萬一警方無法阻止那殺人鬼,猶如魔法的殺人現場將再次被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拍攝到,葛警官和警隊面臨的壓力肯定有增無減。
幸好這些傢伙沒想到報警求助,否則也不知道如何壓下他們的聲音才好──阿達暗自慶幸。
「不好意思!」忽然間,喇叭傳來建叔的聲音。
「警衛先生!我們被困──」
「我們已經知道了!抱歉大廳有點混亂……」阿達霎時明白,混亂是因為自己下了要求所有進出者留下資料的命令,兩個警衛正手忙腳亂地應付著。「我們已經聯絡電梯公司的人員,請忍耐一下,他們會在半小時之內趕到!你們之中有沒有人受傷?」
阿達和所有人互望一眼,沒有人作聲。
「沒有啦!」西裝男對著面板說道。
「那有沒有人身體不適,需要緊急處理?」
眾人彼此再互望,同樣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不過麻煩你趕快讓我們出去吧,這兒好狹窄,空氣好悶,燈又壞了一半,很不舒服啦!」
「明白了,請忍耐一下!我們會盡快讓你們脫困!」
建叔話音剛落,電梯裡就陷入一片沉默。阿達背靠著電梯門,面向其餘四人──金髮女在他右邊的角落,西裝男在他左邊螢幕旁,快遞員和維修技師分別站在另外左右兩個牆角。五人就像圍著圓圈佇立著,留下電梯正中央一片小小的空間,形成微妙的領域割據。金髮女雙臂抱在胸前,低著頭不時偷瞄身旁的阿達,就像討厭對方靠得太近;快遞員挨在牆角上,一臉無奈地抱著一個印著公司商標、跟籃球差不多大小的紙箱,偶然稍稍抬頭望向天花板,彷彿在看那些壞掉的燈管;西裝男和維修技師則掏出手機,自顧自地在按動,不過阿達隱約覺得後者不時望向前方,不曉得看的是阿達還是他身後的電梯門。
阿達冷冷地掃視眾人。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並不友善,但他管不了那麼多,畢竟他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跟那個殺手被困在同一個不到兩平方米的空間裡。這時他終於可以仔細觀察面前的傢伙們──金髮女臉上的妝化得很濃,肩上掛著一個黑色名牌包,那襲紅色裙子與這棟商業大廈格格不入,阿達覺得她更像在夜店上班的陪酒女郎。維修技師身材略胖,加上那個脹鼓鼓的背包和累贅的工具腰帶,只讓人想到「臃腫」這個形容詞。快遞員身上的制服有點褪色,帽子邊緣更脫了線,阿達心想「飛馬快遞」很可能是那種員工不足五人、只有三台機車的小小快遞公司。西裝男則沒什麼特別,就是儀容整潔、平平無奇的上班族,那身灰色的西裝既不名貴也不便宜,是很普通的貨色。然而,就在阿達打量西裝男的時候,他赫然發現一個事實。
他見過對方。
他無法記起自己在哪兒見過這長相,但他肯定有看過。
「先生,怎麼了?」西裝男察覺阿達緊盯著自己,語氣略帶防範地問道。
「沒──」
「啊呀!」正當阿達思考如何找藉口脫身,維修技師忽然怪叫一聲,眾人望向他。
「小心,這傢伙有槍!」技師指著阿達嚷道。阿達這時才留意到自己稍稍轉身望向西裝男時,被右手握著、外套左襟下的槍柄正好朝向技師。
「別誤會!」阿達無奈放開手槍,一邊高舉右手一邊用左手撥開外套,露出警章。「我是警察!」
其餘四人臉上換上訝異的表情,但阿達此刻亦異常緊張。他很清楚接下來萬一說錯話,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他必須隱瞞目的,讓氣球人認為他不至於構成危險才能保命。在短短三秒之間,阿達的腦袋飛快運轉,找尋那一條絕無僅有的活路。
「我是商業犯罪調查課的警探。」阿達靈光一閃,掏出名片,分別遞給四人。「櫻桃遊戲開發的《殺戮求生》近日有大量玩家資料被盜,我就來了解一下。你們都是到十六樓吧?有人在那兒上班嗎?」
四人搖頭,阿達心底不由得高聲喊了一聲好。為了不讓可能在場的氣球人起疑,阿達決定運用他的部門身分來釋除對方的戒心,再胡扯一起不存在的案子,徹底轉移視線。然而萬一面前四人裡剛好有人在他選的公司上班,那他的謊言就很容易露餡,於是他在短短三秒之內分析了他該選EZ、櫻桃還是金門橋──快遞員和技師都不可能是員工,所以只要西裝男和金髮女不在他選的公司中工作就行。遊戲公司的員工大概不會像西裝男穿得那麼整齊,也很難想像金髮女與開發遊戲的宅男工程師為伍,於是阿達冒險選擇了櫻桃遊戲工作室。
結果他押對了。
「我是一六○二室的EZ系統顧問的執行長,敝姓甘。」西裝男向阿達遞上名片,就像收下名片不回敬一張有違商業世界的規則似的。
阿達轉向金髮女,等待她的回答,可是她卻皺起眉頭,遲疑了數秒才開口。
「我約了一六○三的金門橋基金談生意。」金髮女只說了一句。她的聲線有點沙啞,阿達猜想這女的可能是個酒鬼,喝酒太多弄壞了嗓子。
「甘先生,你有沒有留意到櫻桃那邊有什麼不尋常的事?」阿達回望西裝男,問道。既然演戲,就要演到底。
「沒有,」西裝男神態自若地微笑一下,「不過盜取個資應該都透過網路吧,小偷怎可能親自來到辦公室呢?」
「也是啦。」阿達做作地搔搔頭髮,回報一個微笑。他抓住這個自然對話的機會,向其他兩個目標發動攻勢。「那你們呢?要到哪家公司去?你們應該不在這兒上班,但姑且問一問吧。」
快遞員怔了一怔──雖然那只是很微小的表情變化,但逃不過阿達的法眼──他似乎不知如何回應,維修技師卻先開口:「我今天按指示到EZ更新網路系統。」
阿達轉頭望向西裝男,對方也似乎有點錯愕。「咦?是……是今天嗎?」
「對,今天,約了下午三點到四點的時段。本來說是下星期一的,但昨天接到電話,要求提早。老實說這預約是硬擠進來的哪,主任都不管我們這些跑前線的死活……」
「哦……可能是我祕書要求的吧。」西裝男沒理會技師的碎碎念,只歪一下頭,聳一下肩。
阿達感到當中有點異樣,可是他更在意剩下的那傢伙,於是無視西裝男和技師,向快遞員問道:「你要送件到哪家公司?」
「嗯……」快遞員從口袋掏出類似手機的儀器,按了幾下,說:「是……黑、黑白科技有限公司。」
阿達聞言愣了一愣,回頭望向西裝男。「十六樓有這家公司嗎?」
「黑白在六樓。」插話的是技師,「六○三室。」
「咦、咦?不是十六樓嗎?」快遞員一臉驚訝,將臉貼近手上顯示客戶地址的儀器。「哎,我不小心弄錯了……」
這場小小的騷動過後,電梯內再度恢復沉靜。眾人彼此有了初步的認識,氣氛理應較和緩,可是阿達反倒覺得有股緊張感隱隱瀰漫在空氣當中。西裝男和技師繼續各自滑手機,金髮女和快遞員依然故我,待在自己身處的角落默然地靜候救援。
而阿達幾乎肯定這些傢伙之中有人有所隱瞞。
他說不出理由,但在舉止談吐之上,他覺得剛才的對話有某些不自然的元素混了進去。每一個人似乎都散發出某種不可靠的氣息,縱使阿達理智上知道自己未免過於疑神疑鬼,但他總覺得氣球人會為了殺人而使用偽冒身分。排除金髮女郎,勉強說的話,就只有西裝男身上的疑點比較少。其餘兩人之間,阿達鎖定了他覺得最不對勁的傢伙。
快遞員。
雖然說任何人都會忙中有錯,但快遞員身上那件明顯洗了很多次、有點褪色的制服,說明它的主人不該是會犯看錯樓層這種低級錯誤的新丁。那頂鴨舌帽壓得很低,像是故意要人不容易看清楚他的樣子。他偶然瞄向電梯天花板,可能是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也可能是在觀察監視鏡頭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阿達嗅得出他洩露出來的那一絲慌張。
也許是感覺到阿達不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快遞員無意識地將包裹從右手換到左手,打算換個站立姿勢,卻一個不小心,啪一聲地把紙箱掉到地上。
紙箱像骰子般在地上滾動了兩下才靜止。
「那是空的……?」阿達在吐出這句的同時拔出手槍,緊張地以雙手緊握,指向對方。「別動!你到底是誰?」
眾人看到阿達拔槍無不吃驚,西裝男和金髮女更僵住不敢亂動,彷彿剛才的警告是衝著自己說的。快遞員一臉驚呆,不知道該拾回紙箱還是高舉雙手投降。
「我、我就是飛、飛馬快遞的……」
「你快遞一個空紙箱嗎?還撒什麼謊?」
「不……不、不是送件……是、是收、收……」
「收什麼收!」
「刑警先生,他應該是想說『收件』吧。」技師突然插話道,「客人要寄件但沒有紙箱,都會讓快遞員帶箱子給他們嘛。」
快遞員用力點頭。看到對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阿達內心再次動搖。氣球人該不會這麼窩囊吧?但假如這些全是演技呢?我會不會反過來露出馬腳了?阿達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如何解釋拔槍這行為。
「警察先生,查個個資失竊,犯不著拔槍吧。」西裝男一臉疑惑地說。
事到如今無法隱瞞了。
「好吧,我就告訴你們。」阿達沒放下手槍,環顧一下眾人,「我收到線報,有一名危險人物今天潛進了科創中心。」
一開始眾人聽到阿達這句話都愣住,但不久便亮出笑容──除了仍被手槍指著的快遞員。
「先生,這樣子也不用拔槍嘛,」西裝男笑道,「商業犯罪又不會出人命──」
「會。」阿達斬釘截鐵地說。
西裝男狐疑地瞧著阿達,一臉不解。
「那危險人物要殺害某個在十六樓工作的人。」阿達將槍管微微向下,但仍警戒著。「我估計,目標會是那三間公司的老闆之一。」
「也就是說,我的處境很危險嗎?」西裝男態度依舊輕鬆,大概覺得阿達只是誇大其辭。
「甘先生,假如你真的是EZ的老闆的話,對,你有危險。」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不是EZ的老闆?」
「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是冒牌貨。」
「拜託!你打開手機上我們公司的網頁就會看到我的樣子,怎麼可能冒充啊。」西裝男稍稍皺眉,一副啼笑皆非的樣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阿達單手掏出手機,打開搜尋網頁,很快找到EZ系統顧問公司的網頁。雖然網站十分簡陋,但在吹噓著「超一流伺服器部署」、「極完善網路工程」、「無敵IT風險評估」等浮誇說詞的業務介紹頁面中,確實有西裝男的大頭照。
「很好,那你的嫌疑便──」
「砰!」
阿達的話沒能說完,突如其來的一記猛響使電梯劇烈搖晃,接著在半秒間急速下墜。
「哇!」
電梯內一下子亂成一團,阿達一屁股跌坐地上,金髮女惶恐地緊靠著牆邊,西裝男也一個蹌踉快要跌倒,但快遞員伸手扶住了他。只有維修技師穩住陣腳,身型龐大,重心也較穩定。
在那麼一瞬間,阿達以為自己要死了。十三樓的高度,足夠讓人粉身碎骨,可是電梯急墜了四層後便煞停,螢幕顯示著「9」這個數字。
「你們還好吧?」阿達喊道。
維修技師點點頭,其餘三人則驚魂未定,沒能做出反應。
阿達站起來按下求助按鈕,高聲喊道:「救命!」
「你們有沒有受傷?」這次不用兩秒,建叔的聲音便從喇叭傳出。「系統發出警告,顯示電梯急促下墜……」
「不用你說!」雖然建叔沒有惡意,但阿達對那種置身事外的語氣頗為不爽。「電梯突然掉了四層,在九樓停下,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啊,等等──喂!你們要先寫好資料才可以離開,別跑!」建叔的聲音有點遠,阿達猜想大廳的情況比之前更混亂。
「電梯公司的人來了沒有?」西裝男憂心忡忡地插嘴問道。
「還沒到,可能塞車吧……」聲音換成那個叫阿興的年輕警衛。
「再掉九層我們都要死啦!」阿達罵道。
「我們想想辦法……」
警衛們傳來的最後一句話,始終無法令人安心。雖然直覺上電梯像一個穩固的房間,但阿達眼下才發現乘坐電梯根本和將自己的性命垂在一根不知道有多粗、何時會出意外斷掉的鋼纜之下沒兩樣。
屋漏偏逢連夜雨,阿達面前的眾人仍一臉驚懼,來回瞧看電梯螢幕和阿達手上的手槍;而阿達也擔憂著,不知道會被氣球人先殺死,還是跟對方一起被莫名其妙的電梯意外幹掉同歸於盡──
同歸於盡?
「咦?」阿達不自覺地讓心底的驚詫吐了出來,這低聲的驚呼也勾起其他人的注意,可是面對一連串的奇詭意外,他們都沒有作聲。
我們被困,或許根本不是意外──阿達此時才想到這個可能。根據過去的經驗,氣球人下殺手的案子中都會發生不少意外,而過後警方會發現,那些意外都是犯人故意製造出來的,從來不是巧合。
阿達赫然聯想到一個嚇人的畫面。他憶起不久前電梯在十三樓停下來的一瞬,最先聽到的是從上方傳來的一記轟鳴。
他倒抽一口氣,緩緩抬起頭,將手槍舉向天花板。
「警察先生?」西裝男看到阿達的舉動,不由得依循他的視線向上看。電梯的天花板平平無奇,壞掉的燈管偶然閃動,但角落間那扇約半公尺乘半公尺、可以掀開的隱蔽式活門的後面,彷彿藏著某種無以名狀的恐怖之物,一直在等待獵物走進這金屬牢籠,獻上自己的生命。
弄錯了。懂得甕中捉鱉這招的,可能不止警方。
阿達一直認為,氣球人會用毒藥之類,讓受害者以怪異的死法死去,可是他現在想到這是一個盲點。氣球人是殺手,藥劑只是一種手段,魔術般的手法也只是一種演出,警方可不能排除對方使用一般的、更直接的方法殺人。讓目標在電梯意外中跌死,不正是一種好方法嗎?
「那傢伙可能在上面。」阿達壓下聲線說道。其餘四人聞言都驚愕地瞧向上方,本來仍然站著的維修技師也立即蹲下,就像害怕有怪物會從上突襲而來。
阿達示意眾人讓開,讓他踏上電梯牆壁上的金屬扶手。他用力踩了一下,確保扶手能承受他的體重,再踏上另一隻腳。他以左手輕輕撐著天花板上的活門,右手舉著槍,瞄了身後眾人一眼,準備用力往上一推──
「砰砰砰砰!」「阿達!」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阿達的動作。聲音來自電梯門外,伴隨著一連串的拍打聲。阿達沒想到聲音的主人會出現,因為對方不是氣球人調查小組的成員。
「大石?是你?」阿達從扶手躍下,趕緊走到門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阿達!你們還好嗎?」的確是大石。聲音來自接近門頂的位置。
「你找到組長了嗎?」
「我已經聯絡到他了,他正趕來,但叫我先過來支援你!樓下的警衛說你被困在電梯,我就一口氣跑上來嘍。」大石毫無緊張感地嚷著。大石天生嗓門大,即使隔著電梯門,聲音仍非常洪亮。
「你帶了多少手足過來?」
「沒有啊,就我自己一個!」
阿達聞言差點沒吐血,大石四肢發達,只懂得依命令而行,不曉變通。
「嗨!警衛先生,你怎麼跑得這麼慢啊!」阿達聽到大石在門後朝另一方向嚷道。不一會,門後傳來另一個人聲。
「吁、吁……長、長官,是您、您跑得太快吧……」說話的是年輕警衛阿興。
「阿達,警衛帶來了鐵撬和電梯鑰匙,我們現在就開門救你們出來!」
喀喀──門外傳來不知道是插進金屬鑰匙還是鐵撬的聲音。
阿達早知道警衛有方法弄他們出來,但任何保全管理公司在同樣的情況下都一樣不會動手,因為電梯由電梯公司負責,假如警衛沒有充分理由──例如被困者需要急救──擅自撬開故障的電梯門,若有什麼損毀便由保全公司承擔。假如過程中出了任何傷亡意外,保險公司亦大可以推說超出了承保範圍,拒絕賠償。大石的出現,打破了這個責任問題的困局,建叔可以卸責到警方身上。
但在這一刻阿達並沒有細想這些細節。大石和阿興的聲音來自門外上方,也就是說電梯目前並非準確地停在九樓,而是比九樓略低一點的位置。
換言之,只要大石和阿興撬開九樓的電梯門,便會面對電梯轎廂的上方。
氣球人可能正潛伏著的地方。
「大石!住手!」
「嘎!」
阿達沒來得及喝止對方,電梯門便霍然打開,亮出半面電梯槽的內壁,以及牆壁上方「洞口」中的大石和阿興的下半身。
「咦……阿達你怎麼拔槍了?」大石抓著鐵撬,蹲下歪著頭向著電梯裡的阿達問道。
「上面!電梯頂!」阿達焦急地回望天花板的活門,舉槍向上戒備。
「上面?」大石站直身子,兩秒後再蹲下,說:「電梯頂上有什麼?」
「上面沒有人嗎?」阿達愣住。
「沒有喔。」大石掏出手電筒,往電梯槽照射過去,探頭探腦地朝上瞧了老半天,也沒看到任何異樣。
阿達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但刑警的本能讓他迅速回復應有的警覺性。既然氣球人不在電梯頂,代表那傢伙很可能就是快遞員或維修技師其中一人──
然而他回望兩人時,又不禁猶豫起來。面對大石打開的那個缺口,兩個人流露出一副得救的神情,阿達直覺上認為他們真的擔心過會在電梯裡一命嗚呼。到底自己的推理是不是出錯了?被困電梯真的是意外嗎?所以偽冒成訪客的氣球人也是這場意外的受害者嗎?抑或是氣球人根本還沒抵達,自己只是因為一連串巧合而自尋煩惱?
陷入混亂的阿達無法理出頭緒。他恨不得葛警官這時在場,他知道在推理能力上自己遠不如經驗豐富、觀人於微的組長,唯有葛幸一才能透過重重疑雲看穿真相。
由於電梯停在比九樓樓地板低的位置,眾人只能靠大石和阿興蹲下身子、一左一右伸手逐個攙扶協助離開。阿達擔心過電梯會在某人被拉出時突然下降,電梯口就會變成鍘刀一樣將人攔腰斬斷,但他顯然過慮。就算沒有那個年輕警衛幫助,孔武有力的大石也能輕鬆將眾人救出來,每人經過那個八十公分左右高低差的出口根本不用半秒鐘。技師本來想率先離開,但西裝男伸手阻止,說該讓女士先行,還裝紳士地扶了金髮女一把。阿達故意留到最後,因為他怕事情生變,但直到所有人回到九樓的地板上都沒有任何異樣,就像一場普通的電梯被困意外和尋常的獲救經過。
「大家有受傷嗎?」大石環顧眾人一遍,問道。阿達望向走廊兩邊,發現有些上班族站在辦公室門前看熱鬧,議論紛紛,似乎剛才的小騷動引起了他們的興趣,而阿興則取出印著「危險勿近」的黃黑雙色膠帶封條,橫向貼在打開的電梯門上,防止這些好奇心比貓還要重的無聊傢伙之後誤墜。
「沒有,」西裝男搶白道,「不過這位先生胡亂拔槍,情緒不太穩定,他是你的同僚吧?麻煩你留意一下,我要先回辦公室處理要事……」
「不行!」阿達聞言喝止。雖然他已收起手槍,但他仍有隨時拔槍的覺悟。「甘先生,我剛才的警告不是說笑,你可能有生命危險,請你別輕舉妄動。」
「我回公司也是輕舉妄動嗎?」西裝男有點不悅。
「是。」阿達斬釘截鐵地答,「還有你們,我要確認你們的身分才容許你們離去。」
阿達指了指快遞員和維修技師。
「這、這是非法禁錮!」快遞員抗議道。技師倒默不作聲,只是冷冷地盯住阿達。
「警察先生,那我可以離開吧?」金髮女面無表情地說,「那家基金公司的經理正在等我,有什麼閃失的話,我代表的集團會向警方追討損失。」
阿達沒想到金髮女也懂得擺出這副咄咄逼人的態度,不過考慮到氣球人的性別,讓她離開也沒差。她在牆上螢幕按下「16」兩個字,不到數秒,另一部電梯便應召而來,她離開前還以睥睨的眼神瞅了眾人一眼。
「長、長官,我也要回到一樓,大廳有很多人不願意留下資料便跑掉,訪客又各種為難,我的前輩一個人應付不了……」阿興說道。
「嗯,那你……」阿達本來想允許對方離開,可是他覺得阿興的說法有點奇怪。「等等,為什麼那些人會為難你們?不過是留下個資而已?」
「我也不清楚,但他們就是不願意,大概是重視隱私吧?」
「嗯……你還是先等一等,待我確認這兩人沒有問題後,你再回去。我的同事會替你們處理那些不合作的傢伙。」阿達指了指大石。阿達沒明說的,是他害怕發現快遞員或技師其中一人是氣球人後,自己或大石會遭到暗算,到時只能眼巴巴看著對方再次逃跑。雖然阿興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但他好歹是名保全人員,危急之際多少能派上用場。
「警察先生,你還是先說清楚,」西裝男插嘴說,「你到底憑什麼說有人想要我的命?」
「警方收到可靠的線報,知道某個殺手今天會到科創中心作案。」阿達冷眼掃視快遞員和技師,「目前已有好幾間公司的老闆或行政人員遇害,所以甘先生你很可能也是目標。這傢伙神出鬼沒,殺人如麻,能夠使用奇異的手段殺人於無形……」
「你怎麼說得像是都市傳說一樣啊?就像那個啥鬼氣球人傳說……」西裝男笑道。
「正是,可是那不是傳說,是事實。」
西裝男和快遞員聽了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有技師嗤笑一聲,說:「刑警先生,你腦袋秀逗了嗎?氣球人?那不過是騙小孩的鬼故事!而且商業罪案什麼時候跟都市傳說中的殺人魔扯上關係了?你要撒謊也該撒個高明一點的嘛!」
「信不信由你,我只知道這是逮捕那傢伙的機會。」
「這位警察先生,」西裝男無視阿達,轉向大石,「你的同僚是不是真的有病啊?這是什麼妄想症嗎?我看你還是先收下他的手槍,萬一他待會失常,我們都小命不保……」
「呃,這個……」大石一時語塞,他不知道該不該向平民透露氣球人小組的消息,尤其他是個局外人。即使他頭腦不靈光,也曉得有些情報不能公開,只好少說少錯。
「長、長官,你剛才說收到線報,內容是什麼?」在西裝男和技師為阿達和大石添亂的當下,阿興按捺不住好奇心,悄聲問道。
「就是說那個殺手今天會到科創中心十六樓──」
阿達沒有把話說完,腦海中猛然閃過的一個念頭使他愣住。恍神一秒後,他回頭望向電梯。
──「氣球人的下個目標在科創中心十六樓,今天便會下手。」
線報是「目標在十六樓」,並不是「目標在十六樓工作」。
阿達赫然想起秦寶城曾下令殺死不少大企業的要員,而剛才金髮女郎似乎正是前往跟基金會洽談合作的公司高層──
「不好!」阿達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往螢幕上按下「16」兩個字,再緊張地張望。
「阿達,怎麼了?」
「那女人有危險!她可能才是目標!」阿達盯著顯示電梯位置的螢幕,可是一台停在一樓完全不動,另一台正緩緩地從七樓下降至六樓。他知道自己不跑樓梯便可能來不及了。
「大石!」阿達衝進梯間前,指了指西裝男他們三人,對大石喝道:「你給我好好看管他們三個!有什麼不對勁別遲疑,先開槍再說!」
西裝男他們固然大聲抗議,但阿達沒有聽到,眾人叫嚷時他已一口氣爬上一層樓梯。七層樓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阿達速度再快,也得花上超過一分鐘。他喘著氣,拔出手槍,推開十六樓樓梯間的門。十六樓走廊沒有人,他看到牆上指示著一六○三室金門橋基金會的方向箭頭後,在轉角確認沒有人埋伏、基金會辦公室沒有異樣便疾步衝過去。
「您好,請問有什麼──啊呀!」在「金門橋創投基金會」的牌匾下,接待處的女子本來笑臉迎人地對阿達打招呼,但當她看到阿達手上的手槍立時花容失色,驚惶得想蹲下來躲在櫃檯後。
「我、我是警察!」阿達舉起警章,女生才定過神來站直身子。「那個金髮女人還在嗎?」
「金髮女人?」
「剛才不是有一個金髮女人到訪,要跟你們談生意嗎?」
「我們今天沒有訪客啊?」女生一臉不解。
「沒有?可是……」
「警察先生,你說金髮嗎?」一名本來在辦公室裡工作,因為聽到接待小姐驚呼而走出來看看的男生說道,「我剛才上洗手間,回辦公室時在走廊看到一個穿紅色連身裙的金髮女子搭電梯上來,可是她離開電梯後只在數字盤上按了一下,便乘同一部電梯回去了。你是指她嗎?」
「咦?」
阿達腦海一片空白,然而上天沒有賦予他思考的餘暇。
「叮咚叮咚叮──」
阿達的手機響起,他茫然地從口袋掏出,驚覺來電者是大石。
「喂?」
「阿達!你快回來!麻煩大了,人要死啦!」
手機裡傳出大石焦灼的聲音,阿達更聽得出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駭然。在大石的聲音以外,背景還有一串有如呻吟的奇詭嘈雜聲,阿達無法想像九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比起向上跑七層樓梯,往下奔跑快得多,阿達差點滾著回到九樓。當他推開樓梯間的門,他便知道剛才電話中那些背景聲是什麼。
縱使那是常人無法想像的情景。
西裝男躺在地上,臉色發紫,雙手抓著衣領,身體微微顫動著。雖然他仍然活著,但阿達看得出他距離死亡不過一步之遙,也知道他已經沒救了。西裝男的脖子像牛蛙般脹起,鼓起來的部分使他的頭顱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倍,嘴巴還被塞了一大團不知名的粉紅色物體,將他的下顎撐至幾乎脫臼。阿達定睛看了兩秒,才驚覺那團大小如葡萄柚的粉紅色物體並非異物,而是西裝男的舌頭──他的舌頭嚴重發脹,壓住他的氣管,甚至讓他的下巴幾近脫臼。
「大石──」
阿達轉頭望向另一方,只見大石跪坐地上,抱著同樣被自己腫脹的舌頭塞喉的快遞員,正嘗試用方法讓他呼吸,可是徒勞無功。警衛阿興跌坐在一旁,一臉驚懼地瞧著這詭異的光景,而在大石身旁還有業已斷氣的維修技師,死狀跟另外兩人一模一樣。
「大石!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大石只瞟了阿達一眼,一邊繼續用手指努力扒開快遞員的嘴巴,一邊慌張地說:「穿西裝的那個人突然怪叫,之後他的舌頭就腫起來,整個人倒在地上掙扎!阿達你叫我提防他們,我本來以為有什麼陰謀,可是剩下兩個人接著都出現相同徵狀!我見他們喘不過氣,便想方法替他們急救,可是不行了……」
有一剎那,阿達以為自己的舌頭也要腫脹起來,死神重臨索命,可是他沒感到身體有任何異樣。確認自己沒有遭到毒手的那一刻,他立即察覺自己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錯誤,從而下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不該因為「性別」而排除「金髮女」的嫌疑。
「大石,叫救護車!」阿達只丟下一句,沒理會大石便回頭往梯間向下跑。
阿達甫衝回大廳,建叔便立刻抓住他,向圍在身旁、面露不悅的兩個男人說:「就是這位長官說要留下資料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追究便找他,別問我!」
「警察先生!你知不知道要求訪客留下資料嚴重影響我們的業務?」一個穿T恤牛仔褲的高個子挺著胸膛向阿達質問:「匿名性是網路時代的特質,假如不能保護客戶的隱私,我們的損失──」
阿達沒讓那男人說下去,將他一把推開,直瞪著對方雙眼,厲聲吐出一個字:「滾。」
那兩個男人大概沒料到阿達反過來耍狠,其中一人還想反唇相譏,但另一人趕緊拉住同伴。他察覺到阿達深藏的怒火。
「剛才是不是有一個金髮的女人離開?」阿達緊捏住建叔手臂,疾言厲色地問道。
「女人?金髮?」
「穿紅色裙子的,走了不到三分鐘!」
「啊……那個啊?我攔不住她啦,這兩位先生老纏住我,她沒留下資料不是我的錯……」
「我不是跟你說這個!」阿達幾近咆哮地大嚷:「我是問她往哪兒走了!」
「她啊……對,她在門外坐上一輛計程車,往市中心的方向離開了。」
阿達沒回頭便往門外直奔,打算衝回自己的車子時,卻看到三輛黑色轎車疾速駛至──帶頭的那輛正是葛警官的座駕。他連忙揮手截停,直接跳上後座,只見葛幸一訝異地瞧著自己。
「阿達?你──」
「市中心方向!計程車,三分鐘前開走的!」阿達對負責開車的同僚嚷道。開車的刑警跟阿達共事多年,頓時了解阿達的意思,直接踩下油門讓車子往前疾衝。
「阿達,氣球人在前面?」葛警官沉住氣問道,而阿達點點頭。「肯定沒錯?」
阿達簡潔地將九樓三名受害者的狀況向組長說明,再補充了剛才被困電梯的經過。
「但……女人?」葛警官狐疑地問。
「我大意了,」阿達悻悻然道,「那可以是男扮女裝啊!」
阿達想起金髮女沙啞的聲線,不由得感到悔恨,自己竟然被露出大腿的連身裙和豔麗的濃妝騙倒。他自責應該小心一點,禁止那「女人」離開,如此一來,儘管西裝男他們可能仍逃不過被殺的宿命,他和大石也有機會跟犯人正面角力。就算最後讓氣球人逃走,只要他們其一倖存,記得那傢伙的長相特徵,也會是警方尋覓多時的突破口。
車子駛進市中心便遇上塞車,阿達打開車窗,探頭環顧四周的計程車,嘗試留意當中有沒有紅衣金髮女郎。當他望向前方街角,便發現塞車的源頭──該處發生事故,一輛計程車停在路上阻擋了一條車道,車門打開,旁邊有不少人在圍觀,拿出手機在拍照。
隨著葛警官的車子駛近,阿達看到計程車車廂裡那頭金髮和紅色的身影。他趕緊叫同僚煞車,車子還沒停定他已搶先躍出,舉起警章拔出手槍往計程車衝過去。
「讓開,讓開!」他驅趕人群令他們讓出一條路,然而當他走近時,卻看到意料之外的情景。
金髮女半倒在計程車後座的座椅上,鬢髮凌亂,右手緊捏胸前,兩眼反白,嘴巴被自己發脹的舌頭堵住,窒息而亡。
「警察嗎?你是警察嗎?」一個中年男子看到阿達的警章和手槍,臉色蒼白地步近,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與我無關!她上車時還沒有異樣,怎知道突然喊了一聲,我從後視鏡便看到她變成這副德性,我之後已經立即停車,但她……」
「你是司機?」阿達抓住對方的衣領,問道:「你是不是在幾分鐘前在科創中心接她的?」
「對啊,那時候她還好端端的嘛……」
「她一個人上車?有沒有同伴?」
「沒有,就只有她一個人……她說要到北區第六街,我便開車嘍……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傢伙不是氣球人──事情的發展一再推翻阿達的猜想,他無法理解哪裡出了錯。為什麼這些人全死了?這毫無疑問是氣球人的手法吧?可是對方是如何下手的?對方利用電梯那個密閉空間下毒?某種神經毒氣?可是同樣被困在電梯裡,為什麼自己沒有中毒?還是說,他們被困前已中了暗算,氣球人早在自己未到場時已完成任務了?
阿達想到這兒時,腦海赫然浮現他走進電梯前,那道曾令他十分在意的神祕身影──
那個戴墨鏡的長髮男人。
十五分鐘後,救護員分別趕赴兩個現場,可是四人已回天乏術。法醫後來檢驗,無法找出死者舌頭脹大的原因,葛警官遂判定元凶是氣球人。氣球人調查小組根據阿達的證詞,大規模搜索那個長髮男的身分和去向,可是處處碰壁,調查毫無寸進──科創中心大廳的監視器拍到嫌犯在阿達進入電梯後不到一分鐘便離開大樓,他在保全櫃檯留下的資料全是偽造,而且大樓沒有租戶認識這名男子。
更大的問題是阿達發現他被困電梯期間,願意在保全櫃檯留下個人資料的人當中,有一半以上填的都是假資料。
葛警官發現科創中心近月有大量身分不明人物進出,原因是大樓三樓有公司裝設了加密貨幣兌換提款機,不想在金融機構留下兌換加密貨幣紀錄的人,都來進行不記名的現鈔交易,葛警官估計當中有不少是從事黑市買賣或洗黑錢的地下業者,增加了調查難度。阿達追趕金髮女時在大廳遇上的那兩個男人,便是這家兌換公司的經營者,他們當然對阿達要求訪客留下個資大感不滿,畢竟使用服務的,大都是不願意身分曝光的傢伙。
追捕凶手一事上,警方束手無策,可是在調查死者身分上,卻意外釐清不少案情。直至案發翌日,阿達仍認為氣球人受僱於秦寶城,奉命殺死西裝男,為了製造混亂故意殺害其餘三人──縱使他無法解釋金髮女、快遞員和維修技師的種種怪異行為表現──警方拿到四名死者的個人檔案後,阿達才發現令他啞然的真相。
線報「氣球人的下個目標在科創中心十六樓」確切無誤,錯誤的是阿達的理解方式。
目標不是「人」,而是「公司」。
表面上EZ系統顧問是替企業提供IT支援的小公司,實際上那只是用來掩飾身分的門面──EZ是一支商業駭客團隊,專門盜竊企業情報、竄改數據庫資料、挖掘高層幹部祕密。簡而言之,就是商業間諜。
而四名死者就是EZ的全部成員。
西裝男是主腦,快遞員和維修技師是前線技術支援──就是潛入目標辦公室裡安裝間諜儀器或偷看密碼的人員──金髮女則主攻美人計,直接在夜店或酒吧釣那些色瞇瞇的董事長,打探消息。金髮女並非男扮女裝,她的聲線沙啞的確是喝酒太多害的。阿達覺得西裝男面熟,是因為他曾在過去的商業案件中見過對方的照片。西裝男雖然年輕,在相關業界卻已是老手。
阿達了解這些事實後,終於推敲出被困時感到不對勁的緣由。他估計那四個人剛完成某項委託,所以快遞員和技師仍穿著偽裝的服飾,而礙於這副裝扮,他們四人只好假裝互不相識,畢竟他們幹的是非法勾當,讓陌生人──阿達──留意到只會搞砸自己的生意。當阿達向他們表露身分時,他們更加提高警覺,作出防避──阿達的名片上,正好印著「商業犯罪調查課」。面對「天敵」,四人自然不得不小心,不惜撒謊混淆視聽。他們以為阿達的追捕目標是自己。
阿達訛稱調查櫻桃遊戲個資失竊,四人已有所警惕,懷疑阿達所言不實,各懷鬼胎找藉口脫身。西裝男沒必要隱瞞身分所以直言,金髮女為了避嫌於是祭出金門橋的名字。快遞員資歷淺,遇上這種緊急狀況不懂應對,在技師搶先說出到EZ修理網路後,不知道選哪個答案才是正解,情急下只好丟出他記得的一家位於六樓的公司名。阿達甚至快遞員都不知道的是,在電梯裡西裝男和技師一直以手機傳訊息,商量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警方在調查死者遺物時,在手機裡找到這些對話紀錄。阿達知悉眾人身分後不禁責罵自己愚笨,回憶起被困時技師與西裝男的對答明明有著矛盾,自己卻大意沒發現──既然EZ系統顧問本身也提供「極完善網路工程」服務,那何須多此一舉另聘維修技師上門更新網路系統?
然而電梯發生意外的原因,阿達和葛警官仍茫無頭緒。
物理上的原因警方是查得出來的──科創中心的電梯系統被駭客惡意修改,透過網路加入了使電梯故障的指令,甚至可以讓它失控下墜。不過,電梯本身有安全裝置,防止災難發生,即便電梯急促下降,電梯軌道的煞車機關也會自動生效,而這正是阿達他們從十三樓急墜至九樓後電梯煞停的原因。然而犯人的動機則無法得知,這做法充其量只會為電梯乘客帶來短暫的不便,不會奪去被困者的性命。正因為這緣故,比起認為始作俑者是氣球人,阿達覺得這更可能是科創中心某些租戶搞的鬼──科創中心聚集了大量科技專才,其中不乏駭客和以入侵系統為樂的系統專家,也有像研發「深假語音」這類落在灰色地帶技術的科研公司。或許有人像西裝男他們一樣,透過大廳的監視器發現商業犯罪調查課的刑警趕至,以為要對付自己,慌忙執行電梯故障的指令,困住阿達,好爭取時間消滅罪證。
至於EZ全體成員為何被秦寶城買凶,葛警官和阿達猜測他們曾對凱撒集團出手,跟秦寶城結下仇怨,招來報復,可是無法找到任何證據。這一場警方與氣球人的對決,以後者獲得完全勝利告終,調查小組得到的新線索只有監視器影片中戴著太陽眼鏡、面目模糊的十數秒片段,以及訪客紀錄簿上一手故意隱瞞特徵、寫得七歪八扭的潦草筆跡。
最教阿達感到氣餒的,是這回不單讓氣球人逃之夭夭,還無法阻止秦寶城繼續作惡。他不知道直到秦寶城病發喪命之前,還有多少人會遇害。
❖
「辦妥了嗎?」坐在駕駛席的仲介人問。
「嗯。這次的委託者安排周到,一切都預約好了,自然沒問題。」氣球人關上副駕駛座的門,摘下假髮,解開領帶。
仲介人開車,離開凱撒集團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你這次沒有像上星期科創中心那樣子弄得那麼大陣仗吧?」仲介人駛上公路時笑道。
「拜託,那又不是故意的,就說是逼不得已的嘛。」
氣球人再次想起那樁麻煩的委託和出乎意料的危險。
──「這項委託有特別的要求,需要『同時』剷除目標四人,不能讓他們當中有人落單,發現自己有生命危險,留下訊息。」
警方查不出來的是,EZ並沒有對付過凱撒、跟秦寶城結下梁子,相反地,EZ過去半年受聘於秦寶城,盜取了不少敵對企業的情報,又暗中以電腦病毒和勒贖軟體破壞了好幾個競爭對手的資訊系統。秦寶城之所以要幹掉姓甘的一夥,全因為四個字──兔死狗烹。利用完了,知情太多,自然要殺人滅口,杜絕後患。
氣球人原來的計畫是讓四人當晚各自回家後因心臟病發或腦動脈破裂等「意外」而死,這樣子便神不知鬼不覺,然而他沒料到下手當天有警察殺到。
那傢伙還是曾經見過他但沒死的刑警。
三年前在馬可波羅飯店事件中,他不殺阿達是出於計謀的一部分,但也令對方成為少數曾被自己輸入指令卻沒嗝屁的傢伙之一。氣球人很擔心對方會認得自己,畢竟他的最大優勢就是「藏葉於林」,以不起眼的外表接近獵物,萬一樣子被警方知道,那往後麻煩就極大。
更糟糕的是,那個警察是衝著自己而來,知道他當天要下手。
由於委託人要求「滅口」,加上行動已被警方知悉,所以氣球人只能使用「被舌頭哽噎而死」這種奇詭的手法去殺人──一來不但要殺死目標,更要防止他們在彌留臨終之際吐出委託人的名字,洩露情報;二來,既然警察已知道目標被買凶,讓他們死於「自然」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殺人手法特質。警方可不知道氣球人能令人出現「腦瘤爆破」的假象,一旦知曉,便能夠將更多舊案子歸納起來,獲得額外的線索。
「『同時滅口』有夠麻煩的,」氣球人扭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假如下次再有同類的委託,還是幫我推掉吧。」
「但我看你做得不錯喔。」
「可是實在划不來嘛!」氣球人搔搔頭髮,不滿地說:「雖然委託人特意安排讓目標四人同時回到大樓,給我製造下手機會,你又提供了技術支援讓我用遙控器使電梯失靈,但要我待機等候一整個月,老天,你知道我多辛苦?這陣子我還要替委託人幹掉其他目標,日夜出勤,我快累死了……」
「嘟嘟嘟嘟──」
一串手機鈴聲打斷兩人對話。氣球人撿起放在身旁的一支手機,瞄了一眼,嘆了口氣再說:「看,還有這種纏人的善後工作,你說是不是划不來?」
氣球人按下接聽按鈕,換上另一種語調。
「嗯,老闆!是是……不啦,謝謝讚賞,但我不再做了,反正沒過試用期對不對?不用一個月前提出辭職信吧?嗯……建叔他太誇獎我啦,可是老闆您不用再挽留,我真的另有打算。對了,我要出國一陣子,這手機門號之後會沒人接啦……好好,後會有期!再見!」
氣球人掛掉電話,想起當天在大廳聽到阿達說出「人命」二字,不由得項脊一涼,差點以為對方來逮捕自己。眼看阿達早不到、晚不到,偏偏碰巧跟目標共乘一部電梯更是超級大意外,他差點想打退堂鼓,可是四人同時現身的機會絕無僅有,只好硬著頭皮執行原定計畫,還得求神拜佛那些傢伙不會笨得被阿達抓辮子,察覺他們跟凱撒的雇佣關係。為了確認警方知道多少,他甚至在攙扶一眾目標離開電梯、同時輸入「五分鐘後舌頭充氣二十倍」的指令後,冒險向阿達探問「線報內容是什麼」。那時萬一讓阿達想起三年前見過自己、跟自己握過手,那就萬事休矣。
真是划不來的工作。
「唉,也許警方已經盯上我了。」氣球人嘆道。
「安啦,我收到的情報是,他們仍在追查那個想到三樓換錢的男人,以為他是你。」
「說不定你收的是假情報喔。」
「總之放心吧,反正秦寶城不會再下令,按照警方慣例,事件會不了了之。你確定你剛才的工作辦妥了,就沒有問題啦。」
氣球人點點頭,望向車窗外的藍天白雲,思緒徐徐遠去。秦寶城明天便不會再下令殺人了,因為他將會失去殺人的理由──十二個鐘頭後,秦寶城的接班人兒子便會因心肌梗塞「意外病逝」。
今天滅口的是幹髒活的低層小人物,難保明天殺的是出謀獻策擔當左右手的自己──所有位高權重的大人物,身邊總有密謀後路但求自保的心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