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怎麼一個人待在這兒,不去跟其他小孩子玩耍嗎?」
「對,大叔我不是本地人。哈哈,我以為我的偽裝很成功,您怎麼能一眼識穿呢?」
「大人們都看不穿,小孩子反而能看破真相呢……成年人老是誤會我是壞蛋,可是我真的不是喔。我可能很容易招來誤會吧。」
「我沒有故鄉,也沒有家,沒有目的地,就是四處漂泊……這樣的生活也滿愜意的啦。」
「對對對,就是自由。我嘲笑那些窮盡一生追求某事物的人,在我眼中,他們都很愚蠢。他們追求的成就,對其他人來說很可能不值一哂,假如他們發覺這一點,一定會絕望得想自殺呢。」
「以前我認識一個滿有學問的傢伙,他就是這種笨蛋。初相識時我倆挺投緣的,我足足當了他二十四年室友哩……本來以為他是個有趣的人物,但我幫他追求到原來的目標後,他的欲望一再膨脹,漸漸倚賴我替他幹一堆下三濫的勾當,像權力啦、女人啦……啊,這話題對您來說太早了。」
「我之後就決定不再跟他人深入交往、建立長期關係,只四處結交朋友,偶然碰面聊幾句便繼續旅程。我知道我在他們眼中是個難能可貴的泛泛之交,即使相處時間短暫,他們都可以從我身上獲得好處,或是受我啟發……小朋友,今天您我有緣,我們也來交個朋友好不好?」
「名字?我有很多個名字啊……嗯,您可以叫我提姆。我最近用的名字是提姆.休普,前陣子用的是密斯特.霍伯,也用過史密斯.波伊。」
「有幾個名字有什麼好奇怪的?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跟事物的本質毫無關聯。太陽不叫太陽便不會發光發熱嗎?麻雀不叫麻雀就不會飛翔嗎?所以有很多名字,或者沒有名字,都改變不了人和事的本質。」
「我來歷不明?哎喲,這句話太教我傷心了。」
「我說過跟我交朋友的人都有好處吧?我可以送您一件東西喔。」
「不,不是那些有名字的東西,我送您的,是一種無法以語言或文字代表的事物……或者可以說是一種『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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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要結婚退休,我也不阻止你了。」坐在駕駛座的仲介人對我說,「畢竟這十多年來你替我賺了這麼多,我勸你繼續工作未免太貪得無厭了吧。我們這些地下業者,能平安退休可不容易啊。」
這天仲介人約我出來,本來是給我委託,但我才跟他碰面便告訴他退休的決定。我原以為他會反對,意外地他回答得爽快──我是有想過,假如他諸多刁難的話,我就讓他活不過明天。
「你同意就最好。」
我實在厭倦那種刀鋒舐血的生活了。「氣球人」的傳說愈來愈廣為人知,我每次行動便愈多顧慮,明明簡單的工作也變得複雜。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的能力始終就只有一項,一旦被人識破,我跟一般人沒分別……甚至比一般人更脆弱吧。
「我想你之後會改名換姓,搬離現在的住處吧?我倆以後就分道揚鑣,後會無期。別指望我會送你結婚賀禮,你也別請我喝喜酒。」仲介人笑道。
仲介人不愧是業界老手,他完全不問我未婚妻的事──他應該很清楚,一個殺手打算歸於沉寂告別前半生,就不該打聽他的下半生,彼此變成陌路人,便不會因為知得太多而喪命。
當然,說不定耳聽八方的他早對我的事情瞭若指掌,甚至知道我那個暱稱叫麗塔的妻子的來歷,只是裝聾扮啞,保障自己的安全而已。在地下業界,聰明而話少的傢伙活得最長久。
「那我們今天就此別過……」我瞄了瞄擱在他大腿上的公文袋,問道:「話說回來,你本來想委託我對付什麼人?」
「嗨嗨,才剛說退休的傢伙怎麼忍不住了?人家演員歌星好歹退下幾年才復出,你卻不用三分鐘便反悔了?」仲介人大笑。
「不,只是好奇,你很少約我約得那麼急。」
「因為對方指名要聘用你,還限定今天內回覆。」仲介人打開公文袋,「你說退休,我回去向委託人建議其他人選就好了……老實說,酬金沒特別高,目標難度雖然算簡單,但後續麻煩可能很多,是個燙手山芋。最理想的情況是所有人不願意接手,我退回委託就行。」
「什麼後續麻煩?」
「你自己看就了解。」仲介人將目標的照片和個人檔案遞給我。
目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生,乍看沒有什麼特別,我心想是半天可以搞定的對手,只要找個社交場所握一下手便成──可是,當我看到家庭背景一欄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再重新望向標註目標人物名字的一欄。
──葛蔚晴。
那個追跡我多年的葛幸一警官的女兒。
「家屬遇害,條子們一定發飆,萬一走漏風聲我一定吃不完兜著走。」仲介人以拇指在脖子前揮了揮。「你是我手上最有把握偽裝意外死亡的從業者,所以假如你不接這委託的話,我想其他人也不敢接。」
「她是葛警官的女兒……」
「嗯,就是那個你很怕的傢伙的女兒。」
「我才不怕他咧……」我故意嘴硬道,「委託人是什麼身分?是跟葛警官有過節的黑道,想殺死他女兒來教訓他嗎?」
「應該不是。委託人找我時戴著墨鏡、口罩和帽子,但一看就知道是年輕女生,結結巴巴地提出委託。憑我多年看人的經驗,八成是爭風吃醋,報復被人家搶男友之類的。」
那些照片中,有不少是葛蔚晴跟不同帥哥吃飯逛街的偷拍照。資料上說,她是個資優生,十六歲便破格獲音樂大學錄取,不到二十歲便畢業,出道成為鋼琴家。在大學時期已拿過不少國際鋼琴演奏比賽冠軍,加上年輕貌美,難怪迷得一眾公子哥兒拜倒石榴裙下。意料之內的是,獲得無數愛意的同時,自然也會惹來強烈恨意,倒是部分人的恨意化成殺意,只能嘆句是她命中注定的不幸。自古紅顏多薄命,美女早死似乎是常態。
「嗯……或者我幹這最後一票再退休吧。」我想了一會,對仲介人說。
「哦?怎麼改變主意了?想向姓葛的復仇,還是來個下馬威?這不像你的作風吧?」
「雖然我想退休,但葛警官和他那個勞什子調查小組不見得會放過我。」我嘆一口氣,「萬一他們從舊案子找到線索,追查到我身上,那我的退休生活就完蛋了。反過來說,讓他的女兒死於非命,使他在私生活上充斥不安的情緒,那就能影響他的判斷,妨礙他的工作。假如失去女兒能令他一蹶不振最好;即使他能挺過去,也得花些時間,幾年後他退休,我就無後顧之憂了。」
「呵,好吧,那我回覆委託人說你接下委託了?」
「沒問題。」
「頭款我今天會匯進你戶頭,尾款待完成委託收妥後再給你。」仲介人伸出右手,「這就當是我們最後的合作,以後我們應該不會見面了,祝你好運。」
我打開車門,以公文袋拍了拍仲介人的手掌,一邊踏出車廂一邊笑道:「別給我來這裝感觸的一套,而且,你不會想跟我握手的,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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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您不需要我送您東西?您沒興趣?唉唉,別那麼絕情嘛,我保證送您的東西很有趣喔。」
「小朋友,您大概是我遇過最特別的人了……就算不是最特別,也是數一數二的吧,居然問我『有趣』是啥概念。有趣就是……嗯……似乎很難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想不到我會被您這小鬼頭難倒了。我先問您,您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嗎?沒有想吃的美食嗎?人就是有欲望,才會對事物產生興趣,然後『有趣』這個概念才具備意義──」
「沒有?什麼也沒有?您不想在學校受歡迎嗎?或是有花不完的金錢?可以買很多玩具之類的。」
「想不到我會從一個孩子口中聽到這個答案呢,很好,很好……或者就是年紀小,反而能夠說出這答案吧。」
「小朋友,您滿有意思的,我更中意您了。請忘掉我說的什麼『有趣』,對,我是騙您的。」
「世上太多隨波逐流的笨蛋了,毫無意義地誕生於這個世界,然後汲汲營營地像蟲子般過活,最後莫名其妙地死去,化為塵土。縱使有人能達成某些成就,被稱為『偉人』,但一切終究皆為虛無,有形的世界不過是人類自以為是弄出來的假象。開拓文明的科學家、作品被廣為傳頌的藝術家、改革思想概念的哲學家,其實跟一事無成的乞丐沒有分別,毫無差異。」
「啊,這些內容對小孩子有點難懂吧。總之我想說,您跟其他人不一樣,本質上更接近我這種傢伙……上帝真愛開玩笑,竟然讓我今天遇上您哩。」
「我決定了,就算您不跟我交朋友,我也要送禮物給您。這禮物會讓您成為人外之人……不,您本已是人外之人,我只是讓您跟我一樣,可以在本質以外來觀察這世界而已。」
「有形與無形、有趣和無趣,其實是相同的。」
「這個世界就是極端有趣地無趣,所以我才可以嘲笑一切、蔑視一切,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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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開車前往葛警官住所附近進行監視,開始準備工夫。葛蔚晴仍跟父母同住,這增加了盯梢的難度,畢竟我得注意她那個幹練精明的老爸。雪上加霜的是我近日睡得不好,老是做奇怪的夢,萬一行動中分心走神,身分曝光,我往後的第三段人生便會泡湯。
也許我就是因為太在意開展新生活,才會老是做夢,夢見一些小時候的模糊片段。
夢裡好像有個叫史密斯還是什麼霍伯的男人跟我說些什麼,內容細節我都忘記了,但似乎我真的曾跟這傢伙碰面,只是一直遺忘掉。大概因為我正打算捨棄這段擔任殺手的第二人生,才會讓再之前的那段黯淡回憶浮起,提醒我何謂活著。
我讀過某些研究反社會人格的書籍──我想我也該歸類為這些作者的研究對象吧──書中都聲稱「患者」的童年際遇對確立反社會的個性有著明顯的關係,暗示小孩子假如沒得到親人關愛、缺乏同輩認同等等,便可能導致病態人格發展。雖然我的確在孤兒院長大,但我覺得這種說法完全是狗屁。
我小時候所住的孤兒院裡,經營者沒有虐待、勞役孩子,或是將孤兒當作性玩具販賣給變態富翁之類,年長的院生們也沒有霸凌、欺壓不合群的小孩,就是一般人眼中很正常、很普通的慈善機構。院長和老師們受大部分孩子愛戴,他們也會追蹤被領養小孩的個案,確保他們在新家庭中健康成長。孤兒院沒有財政壓力,金主是個從事餐飲業的商人慈善家,院舍的土地屬於孤兒院,不怕地產商侵占。據我所知,從這所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幾乎全都在社會各行業大展拳腳,有優秀的成就,符合院長和老師們的期待。
但很明顯地,我不是其一。
自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對他們的關愛無感。院生們向我示好,我也無意回應。我不喜歡也不討厭他們,對我而言,他們只是一個個「存在」而已,就像你不會覺得路邊的石子對你有任何意義一樣。
我在他們眼中是個孤僻的孩子,但我實在無意偽裝合群,跟他人打成一片。
跟對自己沒好處的傢伙廝混,有何意義?
至少,我身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能勾起我興趣、牽動我情緒的人。我只在乎他們跟我有什麼利害關係,他們會不會影響我的生存權利而已。
我第一段人生的頭十年就是在這所孤兒院度過。我不是在十歲時離開孤兒院,而是孤兒院離開了我。
它被一場火燒掉了。
大概是我在公園被搭訕後數天的事吧。那天半夜我莫名其妙地從睡夢中驚醒,心裡湧出一股無法壓抑的不安感,驅使我違反門禁,偷偷竄到外面。我在公園大樹下躺了半晚,結果清晨回去時卻看到一片頹垣敗瓦,以及一具具從廢墟抬出來的屍體。當時我在現場聽說起火原因有些可疑,五天後縱火的犯人便被警察抓到,那傢伙剛剛出獄不到一個月。據說他出獄後光顧一間餐廳時因為衣衫不整被拒於門外,於是存心報復──孤兒院的贊助者便是那間餐廳的東主。
我知道事實後沒有半分驚訝,反而覺得心安理得。這世界就是如此荒謬不合理,這才是常態,是現實的本質。我沒有為喪命的老師和同伴流下半滴眼淚,我們都是只是過客,活著只是處理麻煩的過程。好人、壞人、善人、惡人,殊途同歸,統統躲不過同一個終點。
之後我輾轉在不同的院舍生活,見識過很多惡意、貪婪、野心、欲望與謊言,漸漸適應這社會的生存法則,也讓我愈來愈覺得世事可笑。文明、制度、信仰、階級,諸如此類都不過是人類為了自我利益創造出來、冠冕堂皇的藉口,現實就是一個垃圾堆,而世人在裡面打滾,明明活在地獄卻硬拗自己活在天國。這不是十分可笑嗎?
在模糊雜亂的記憶中,我小時候常去的那個公園裡,某個小丑打扮的男人不時現身逗孩子玩耍。他的表演十分無聊,唯獨他用氣球扭出的種種動物緊緊抓住我的視線。我不了解那是什麼原因,也許它們表現了我對生命的看法──所有事物本質上都是相同的,任你扭曲、變化成不同的模樣,骨子裡都是一樣的一條長氣球,而且最可笑的是它們都同樣脆弱,輕輕一刺,有形的事物便在剎那間消失,只剩下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橡皮殘骸。
終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種殘骸,但在那天來臨之前,就讓我繼續披著一般人的外皮,嘲笑這個世界吧。
「咔。」
葛警官住所車庫電閘門打開的聲音讓我從沉思中甦醒過來。早上八點,葛幸一警官開車上班,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也沒有動靜,只見到他妻子接過快遞送來的郵件。到晚上九點葛警官回家,葛蔚晴也沒有現身,只有偶然從屋內傳出的鋼琴聲。首天的監視,可說是一無所獲。
我發現我低估了這委託的難度。葛蔚晴是個鋼琴家,她不用上班,沒有外出規律。我盯梢的頭三天她只曾離家一次,而且她是開車到市中心的音樂廳跟樂團總監見面,大概是商談表演細節,會面後直接開車回家,我沒有半刻接近的機會。其餘時間她都留在家裡,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這種深居簡出的目標可說是相當棘手。
我翻查了她的公開表演行程,她未來兩個月都沒有活動,最近的一次在三個月後。我相信隨著表演日期接近,為了跟樂團排練她離家外出會愈來愈頻繁,但假如她仍是開車「點對點」地來往住宅與演練會場,那我也沒有什麼可以下手的時機。而且,在我研究她的背景資料時,發現了最最最麻煩的一個關鍵。
在某雜誌的訪問裡,她透露自己有輕微的強迫行為──為了保護手指,她在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戴著手套。樂評家稱葛蔚晴擁有纖細而靈巧的彈奏技巧,她在訪談裡卻苦笑說自己粗心大意,連翻書也很容易被紙邊割傷,因為小時候一次手指割傷影響比賽表現的陰影,她立志當鋼琴家後就老戴著手套,只有練習和表演時才脫下。
這教我十分頭痛。
我原本想葛蔚晴是公眾人物,只要假裝成粉絲,請她握手便能完成任務,可是我現在要另覓辦法。我當然可以在她的演奏會上抓住完結的一剎那,借獻花為名碰一碰她,但我一來不想等到三個月後,二來我抗拒在眾目睽睽下接近對方──我不止害怕被攝影機拍下我的樣子,更要擔心她老爸會認得我的背影,畢竟數年前我差點被他抓過一次,天曉得他的「刑警直覺」有多強。
這一籌莫展的困局持續了五天,直至週末才露出轉機。
星期六下午五點,葛蔚晴開車離家。我尾隨她的車子來到西區柏楊廣場的停車場,只見她提著一個碩大的肩包離開車廂,走進停車場旁的大型購物商場。為了防止她離開我的視線,我只好下車跟蹤,而她登上商場的手扶梯後,筆直往二樓的洗手間走過去。我以為她人有三急,於是站在角落假裝瀏覽櫥窗,眼角緊盯著洗手間出入口,等候她出來──沒想到我差點大意犯錯。
她變裝了。
葛蔚晴出門時,穿的是一襲黑色的連身裙,跟她平日前往跟樂團中人見面的裝束差不多,然而十五分鐘後她從洗手間出來,身上的衣服全數換掉,上半身變成螢光綠色的背心和粉紅色的外套,下半身換上一條緊身黑色迷你裙和黑白條紋的過膝襪,鞋子也從原來的女裝布鞋換成鞋底足有五公分高的粉色短靴。她那頭黑色長直髮被淺灰色的雙馬尾假髮蓋過,臉上由原來的淡妝變成辣妹獨有的銀色眼影和藍紫色唇彩,脖子上還圍了頸圈,耳朵掛著心型的耳環,右腕戴著閃耀著藍色燐光的手環。假如我沒有留意到她揹著的肩包和手上的手套,我一定會以為是別人。
我以為她換衣服後會開車往下一個目的地,但她回到車子,只將肩包放進車廂,再次鎖上車門,回頭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走去。我不曉得她變裝的理由,但我知道就連她老爸老媽也不可能認得她現在的樣子。這是天才鋼琴家葛蔚晴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嗎?
接下來看到的一幕更令我感到訝異。
站在停車場後方一條小路旁,葛蔚晴一邊滑手機,一邊望向兩旁車道。因為她站在路邊,我猜她是在等車,於是我坐回自己的車子,準備繼續跟監。這時天已黑,加上她的裝扮令我想起一些在路邊招客的廉價妓女,雖然我認為以她的身世和才能不會需要靠賣淫來賺錢,但這世上就是有性成癮的傢伙,或者她追求的是另一種滿足。假如這是事實的話,對我來說更是好消息,只要當一晚她的恩客,就鐵定能觸碰她的身體,輸入指令完成委託。
當我寄望皮條開車來接她、或是她主動向駛過的司機招生意時,卻沒想到接她的車子跟我預想的完全相反。
一輛紅色的貨櫃車在對面的車道停下來了。
開車的司機沒啥特別,跟一般常見的職業司機差不多,倒是坐在旁邊的人和葛蔚晴一樣,穿著色調誇張的螢光衣,頭髮染成綠色。他下車跟越過車道的葛蔚晴像熟朋友般擁抱一下,再打開貨櫃門,讓她登上去。因為貨櫃車迎面而來,我看不到貨櫃裡的樣子,但我瞧見葛蔚晴上車時揮手並露齒而笑,似乎貨櫃裡還有其他人,她向他們打招呼。
啥鬼?
看到那貨櫃我只想到人口販賣,可是我沒見過「賣家」跟「貨物」如此友好,後者看到貨櫃時更一臉歡喜。綠髮男登車後貨櫃車便離開,我除了繼續尾隨外別無選擇,車子一路往西區海岸駛去,最終目的地和我預測一樣,是西區貨運碼頭。
我沒有通行證,無法駛進碼頭貨櫃起卸區,只能停在外圍,透過鐵絲網觀察情況。貨櫃車駛至一個泊位停下,接著碼頭工人們熟練地讓吊臂扣上那二十英尺長的紅色貨櫃,將它吊起,移到旁邊一艘已經放著兩個貨櫃的接駁船上。綠髮男上船後便開航,我無法繼續跟蹤,只好眼巴巴看著它向漆黑的海洋駛去。
坐在車廂中的我一臉懵然,搞不懂什麼葫蘆裡賣什麼藥,幸好我有抄下紅色貨櫃上的標誌和號碼,費了一點工夫,在網路上找到答案。
O2派對:潮流尖端、全城起動!海洋中心的狂野舞會,獨一無二的超凡體驗!
一家叫「有機海洋 Organic Ocean」──簡稱O2──的派對公司早年買下一艘800TEU級的退役貨櫃船,將它改裝成派對場地,定期舉辦派對,每次招待約一千人。O2派對和一般的電音派對差不多,聘請一流DJ刷碟混音,讓客人們狂歡通宵達旦,倒是這家公司很聰明,將場地移師到遠離人煙的海上,一來不用擔心噪音和燈光影響居民招來投訴,二來參與者可以更肆無忌憚地享用酒精和迷幻藥品。一般賓客只要在指定時間於西區或南區的碼頭登上接駁渡輪,便可以在半個鐘頭內到達派對場地「O2號」,而主辦單位更設有VIP名額,讓一眾貴賓享受獨特的派對體驗──貨櫃接送。
根據網頁說明,O2用來接送VIP的貨櫃經過改裝,裡面就像夜店的貴賓房,不但有沙發、空調和音響,更有冰箱和小酒吧等等,部分VIP貨櫃甚至有調酒師和DJ,每個可以容納約十人。貴賓只要通知主辦公司接送地點,貨櫃車便會按時駛至,接過所有人後抵達西區貨運碼頭,直接由接駁船將貨櫃運送至O2號上。「走出家門開始派對,派對完結直接到家」是O2的行銷賣點,也就是說,貴賓離開會場時也是登上貨櫃,再由接駁船和貨櫃車送回家,務求直至到家前一刻都能狂歡盡興。O2說他們有十二個這種VIP貨櫃,行駛不同路線,接載各區的貴賓往返。
所以縱然葛蔚晴不是特種行業的工作者,也是個有著不為人知一面的雙面人,一面是氣質、高貴的天才鋼琴家,另一面是愛玩、放任的派對辣妹。回想起委託人送上的偷拍照,葛蔚晴跟不少帥哥約會,可見她本來就是個擅長釣男生的玩咖,所以她的「另一面」也不見得很意外。O2網頁指出,預訂VIP貨櫃名額不是光有錢便行,必須是O2的長期顧客,集滿參加點數才能從一般會員升級為貴賓。從葛蔚晴跟應該是O2員工的綠髮男的親暱舉動看來,她的VIP身分可是貨真價實。
不曉得葛警官知道女兒這祕密後有何感想?葛蔚晴特意到商場換裝,便代表她瞞著家人參加派對;考慮到她的年紀和成為VIP所需的年資,她很可能在未成年時已偷偷跑去玩。假如我能接近她下手,我該不該讓她不光彩地死在派對上,讓葛警官怪責自己一直沒好好認識女兒呢?說不定他還會發現女兒跟一堆毒蟲有關係,死前嗑了藥,極樂至死……
不,正所謂盜亦有道,委託人沒要求,我就姑且讓葛蔚晴於睡夢中「急病猝死」好了。我是個很有職業道德的善良殺手嘛。
默讀著網頁的資料,我靈機一動,忽然察覺這個海上派對就是委託的突破口。
雖然葛蔚晴換了衣服仍戴著手套,但這是我最佳的下手機會。在一般的社交場合,除握手外要觸碰一個女生的身體並不容易,但在派對上機會多的是,像是借跳舞碰一下肩膀、背部、腰間等等,也可以胡扯自己懂看手相,要對方脫下手套讓我看掌之類,甚至說不定能藉酒醉跟對方親熱時上下其手,輸入指令。
當然,我還要先解決好些困難。
最大的困難在於我沒有把握在一個燈光閃爍、音樂震耳欲聾、有著接近一千個衣著大同小異的男女混亂起舞的環境裡找出葛蔚晴。但只要克服這一點,其餘事情都好辦。
「喂,是我。」我打開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給仲介人。「我需要支援。」
「嗯唔……沒問題,要準備什麼?」仲介人似乎在吃飯,說話有點含糊。
「我想取得一家叫『O2派對公司』過往所有海上派對的顧客名單和付款紀錄。」
「『O2派對』和海上派對……我記下了。我請駭客拿到後再寄給你,費用會在尾款扣除。」
我掛了電話,繼續坐在停在碼頭外的車子裡。我猜派對應該沒這麼快結束吧?姑且在車上小睡一會,看看我能不能抓到那個紅色貨櫃回程的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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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遠了,言歸正傳吧。我要送您的禮物是一種能力。對,像天方夜譚似的,但我可沒騙您。只是能力的內容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說過無法用文字或語言表示嘛。」
「嗯……用例子來形容就像『種子』吧。您拿到一顆無名的種子,種在泥土裡,直到發芽成長您也不曉得會長出哪種植物。有些種子的發芽期很長,有些很短,所以我也不知道送您的東西您何時才能運用、對您有何改變。」
「對,我也控制不了,一切都看命運。我這顆種子很奇妙的,成果只依據土壤的性質而定,您的想法決定了您會得到什麼能力。就像生物學,所有DNA都是由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和鳥嘌呤組成,卻因為組合編排不同而誕生了成千上萬個不同的物種。」
「很久以前我有朋友因為接受這禮物而能在一晚之內撰寫出涵蓋人類所有知識的書,也有朋友獲得治癒百病的能力,甚至有朋友能夠從歐洲大陸瞬間移動回到冰島。能力的強弱、特質全視乎您本身。」
「我沒有撒謊啦……雖然聽起來滿唬爛的,但我保證是真事。別問我為什麼有這些『種子』,我想,這是上帝故意跟我開的玩笑。」
「代價?我就說不用嘛,您願意跟我交朋友就最好,不願意也無妨。」
「您問的是能力本身造成的代價?我就說我不曉得喔。我以前結交的朋友之中,有好些人很迷信,以為代價是什麼『失去靈魂』之類的,我盡費唇舌也解釋不清……世上太多人拘泥於用前世今生、死後來世之類來解釋命運,那根本是多此一舉!要顧慮得失因果,著眼於當下已足夠了。得與失本來就是無形的,您得到一件寶物,放進箱子裡,您便失去了箱子裡被寶物占據的空間。對一個重視空間多於寶物的人來說,這便是失多於得了。」
「哈哈,您終於認同我了吧!您和我以往遇過的大部分傢伙不一樣。來,跟我握手,那就完成了。當然我無法保證您那顆種子何時發芽,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您如何運用那能力由您自己決定,我不會也不能干涉,只會從遠方留意,以局外人的身分來冷眼旁觀我朋友們的一舉一動。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無趣地有趣,讓我繼續躲在角落嘲笑著人世間那些無聊的愛恨情仇來打發時間吧。我的時間有很多、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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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請我們今晚的特別嘉賓──DJ Kozz!」
那個戴著銀色墨鏡、一頭及肩散髮的大叔隨著音樂節奏舞動,雙手在混音台上飛舞,台下眾人狂熱地跳躍著,忘形地扭動身軀。
我發現葛蔚晴的祕密後的第二個週末,O2再次舉辦海上派對,我很輕易地混進這場派對之中──畢竟只要付錢就行──倒是打扮頗令我為難。我的確擅長偽裝,但要我穿上螢光橙色的T恤、豔紅的緊身褲、接上LED閃燈的鞋子等等,就有點教我吃不消。我還染了一頭橘色的頭髮,在左邊面頰塗上兩筆螢光塗料,希望不會讓人記得我本來的樣子。
「O2號」船上比我想像中更豪華更龐大。由於它原來是貨櫃船,船身大部分空間都用來載貨,O2公司就把本來的載貨空間改建分隔成上下兩層,連接甲板的上層是派對區,下層則是餐飲區,派對參加者餓了的話可以到下層光顧各式餐廳。派對區除了DJ台和台前的舞池外,還設有泳池和池畔酒吧,好些穿比基尼的女生在那邊盡情展露美好身段,甚至有豪放的辣妹乾脆扯掉上截讓在場男士眼睛大吃冰淇淋。DJ台旁有不少性感美女站在高台上跳舞,另一邊則有工作人員操作泡沫槍,不時發射白色泡沫讓台前的客人沉浸在奇妙的泡沫海之中。強勁的電子音樂和特效燈光此起彼落,在場男男女女瘋狂地隨節奏扭抱搖擺,就像忘掉理性,任由本能與慾望支配自己的身體。
在這個廣闊的場地裡要找出一個人實在太困難,尤其我不知道葛蔚晴今天的裝束為何。我無法購買VIP的門票,也沒有VIP友人邀請我同行,只能以一般人的身分購票。我在南區碼頭等候上船期間,葛蔚晴應該正在行駛至西區某處的「貴賓室貨櫃」中享樂狂歡。我有想過請仲介人替我進行監視,拍下目標人物今天的樣子,但一來他有可能跟丟對方,無功而回,二來即使我收到照片,也不敢保證能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派對上找到她。既然如此,我還是依照我本來的計畫行事就行了。
我託仲介人找來的派對顧客名單很有用,除了讓我確認葛蔚晴從沒缺席這海上派對外,也讓我更了解VIP的確切人數和貨櫃分布。今晚的派對參與者共有一千零二十六人,其中八十四人是VIP,葛蔚晴在西區三號貨櫃名單之內,跟她同房的貴賓有六人。
我下手的機會,是在回程的貨櫃之內。
我瞧了瞧我右腕上的白色手環。O2派對以手環代替門票,不同顏色代表不同身分──白色是一般參加者,紅色的是購入套票的顧客,憑手環可以任飲啤酒或雞尾酒,而藍色的便是VIP。我現在的首要任務,便是偷一只藍色手環。
「嗨帥哥,可以給我買杯酒嘛?」
我靠在池畔酒吧的吧檯旁,不時有女生跟我搭訕。她們都是戴白色手環的傢伙,對我的計畫毫無幫助,我自然不多理會。假如她們身邊有VIP級的朋友,便不會寒酸地跑過來騙酒喝。我不斷留意在我眼前經過的人,注視他們的手環顏色──可惜的是我等了快兩個鐘頭仍只看到白色,紅色的只見過六個,藍色的從沒遇上。我開始懷疑VIP們聚在派對現場的另一邊,我必須轉移陣地尋找獵物。
「啊,抱歉。」我往DJ台的方向走去時,跟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差點撞上,他對我的道歉不置可否,只繼續跟身旁的女生熱絡地聊天。
然後我看到他手上的藍色手環。
太好了。
我尾隨對方,只見他走進人群之中,跟不同的圈子搭話,和男男女女勾肩搭背,狀甚熟稔。他似乎在派對中有不錯的人脈,而當我看到他和一個站在高桌旁落單的辣妹談話時,我便發現原因。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包,暗中塞進辣妹的手裡。
這傢伙是賣迷幻藥的藥頭,剛才跟他聊天的,很可能都是他的顧客。本來我還在盤算我這個陌生人該如何接近對方才不會引起注意,但既然他是個「商人」,那便不用多想了。
「嗨,Daisy叫我來找你買貨的。」我趁著辣妹離開高桌,抓住機會過去跟那男人說。
「Daisy?」
「不是這個名字嗎?她說她叫Daisy。」我隨便胡扯。
「是Dizzy吧?」男人笑著反問。
我猜他說的那個女生大概人如其名,整天嗑藥嗑到頭暈目眩。
「應該是啦。」我從口袋掏出幾張剛才摺好的紙鈔,藏在手心向男人遞過去。「這價錢可以買到多少?」
男人假裝跟我握手,接過鈔票,低頭瞄了一眼,亮出笑容。我似乎付了一個比一般派對玩家高很多的價錢,但我倒不在意,反正從剛才的握手我已輸入了計畫中的指令。
「這足夠買光我身上所有存貨──嘔嗚──」男人臉色忽然一變,伸手掩著嘴巴,發出作噁的聲音。
「欸,你沒事吧!我帶你到洗手間!」我裝模作樣地嚷道。我身旁的人都以為他喝多了要嘔吐,我則是扶著他離開現場的朋友。
我們走到位於派對區邊緣的洗手間外,但我沒進去,反而扶著他走到洗手間後的一個陰暗角落。洗手間後方不遠處便是船尾甲板,扶手圍欄外是漆黑的海洋。
「嘔──嗚呀!」男人扶著圍欄,向海嘔吐數秒後,忽然辛苦地掩著胸口倒在地上,掙扎十數秒後,便躺在甲板上一動不動。
他自然是死了。
我剛才輸入的是我擅長的複合指令,先令他胃袋持續緩慢充氣,讓他嘔吐大作,第二道指令便是三分鐘後冠狀動脈冒出氣泡,使他心臟衰竭而死。
我解下他的藍色手環,拿走他的皮夾和手機,用他的手指為手機解除指紋鎖,再將他從圍欄的空隙間踹進大海。在船上殺人真的很方便,要毀屍滅跡簡直易如反掌,就算他的屍體被發現,法醫也只會以為他是心臟病發墜海淹死而已。
「賀登翰……」在洗手間的廁格裡,我拿著從男人皮夾搜出的駕照,確認他的名字,再打開手機,核對他在VIP名單上哪一條貨櫃路線,祈求他不會碰巧跟葛蔚晴同貨櫃──O2容許VIP臨時更改搭乘的貨櫃,方便在派對上新結識的貴賓們在回程中繼續盡興,我只要將這個姓賀的傢伙的名額改到西區三號名單上,便能冒充他接近葛蔚晴。假如他本來跟葛蔚晴相同貨櫃反而有麻煩,因為那個綠髮男員工會認得他,一旦核查名單便會察覺我的身分有異。
「東區一號貨櫃。」看來我獲幸運之神眷顧。假如他和葛蔚晴同櫃,那我只好再找一個VIP下手,重複一次剛才的作業。
我使用姓賀的手機打開O2的APP,更改回程路線,不消一分鐘便完成。O2號雖然遠離岸邊,但它配備了獨立的無線電訊號轉換系統與強力天線,派對參加者仍能使用手機上網及通話,而且訊號不弱,讓我的計畫第一步順利完成。我曾想過另一方案──事前按圖索驥,憑著仲介人給我的顧客名單隨便找一個VIP殺掉,冒充身分到西區乘車接觸葛蔚晴;問題是殺掉那個被冒充的傢伙後要暫時藏起屍體,不讓他人發現有一定難度,那倒不如採用回程方案較保險。
我換上藍色手環,離開洗手間,四處蹓躂,嘗試找尋葛蔚晴的身影──假如幸運之神再度眷顧,我便不用執行那麻煩計畫的第二步──可惜遍尋不著。藍色手環威力驚人,我回到泳池旁邊便有不少傢伙主動搭訕,其中不乏那些穿比基尼的辣妹,有些更藉故以豐滿的胸脯磨蹭我的手臂來獻殷勤,我不由得暗想假如她們是委託目標,我便能輕鬆輸入指令讓她們橫死當場了。
凌晨三點派對結束,是時候執行計畫第二步。一般參加者陸續登上渡輪分批離開,而我們這些VIP則前往船頭的貨櫃起卸點,準備進入貨櫃讓工作人員使用船上的吊臂將它們逐一放到接駁船上。
「啦啦──啦啦啦──」在紅色貨櫃外的甲板上,喝得酩酊大醉的三個男人正勾著手臂,在唱不成調的歌,兩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則待在他們身旁笑成一團,還有一個女的躺在貨櫃裡的沙發上,不曉得是被大麻還是酒精弄得不省人事。
「您是賀先生嗎?」綠髮男拿著手機向我問道。我裝作半醉地點點頭,他接著問我打算在哪兒下車,我便口齒不清地報上路線圖上隨便一個地點。看來綠髮男跟姓賀的不相識,省去我臨機應變。我倒不擔心他日後會發現我不是那個賣藥的傢伙,因為他明天便會一命嗚呼,其餘那六個男女也會在這個月內一一意外暴斃。
待我在貨櫃裡對葛蔚晴輸入指令、確保她死期將至之後,我便會執行計畫的最後一步,將所有見過我的人解決掉。跟老戴著手套的葛蔚晴相比,要觸碰那些傢伙不難,回程過程有三十分鐘以上,我下手的機會多的是。綠髮男大概會隨貨櫃出發,下車時他會負責開門,到時我就可以跟他握手或擁抱話別。五人死於心肌梗塞,兩人死於腦溢血,就能瞞天過海。
我待在紅色貨櫃入口旁,等待葛蔚晴出現。我未必認得她,但戴手套的女生我一個也沒看到。
一個個貨櫃分別給吊到幾艘小船上,然而綠髮男久久沒指示我們進入貨櫃待機,反而跟好幾個跑來跑去、貌似工作人員的女生交頭接耳。我漸漸覺得事有蹊蹺,正想再裝醉問一下綠髮男發生什麼事,他卻主動走過來跟我們這些VIP說話。
「各位,請進『貴賓室』,我們要出發了。」他口中的貴賓室自然是指裝潢豪華的貨櫃。
「等等啊,Vincy還沒到。」一個女生說。我相信她口中的Vincy便是葛蔚晴。
「我們的工作人員也正在找她,不曉得她是不是醉倒在某處了。不過我們不能再等下去,其他VIP正在等我們。」綠髮男指了指泊在船邊、載著另外兩個貨櫃的接駁船。「我們找到她後,會安排她搭乘其他船隻回去。」
糟糕,我沒預料到這種情況。我該放棄今天的計畫,跟這些傢伙一起回市區,待下次再下殺手嗎?
「呃、呃,不好意思,我的手機好像掉了。」思前想後,我決定兵行險著。
「請問是什麼型號?我們同事發現後會通知您。」綠髮男有禮地說,雖然我猜他心裡應該正罵著怎麼一口氣發生這麼多突發事件。
「我明天有重要的工作,我現在一定要去找。」我指了指貨櫃,「你們可以先出發,剛才你說還有其他船隻,我找到手機後再搭那個回去就行了。」
綠髮男一臉無奈,但似乎只要不阻礙他的貨櫃行程他就沒有意見。他和載著其餘六人的紅色貨櫃登上接駁船,而我則往派對區跑過去。確認船上的工作人員看不到我後,我便躲在角落,留意著貨櫃區的動靜。五分鐘後,我看到一個女生扶著另一個女生急步前來。被扶的女生光著腳,頂著一頭粉紅色的長髮,上半身穿著露臍的黑色胸衣,下半身穿著一條包覆不了渾圓臀部的牛仔熱褲。工作人員替她拿著一件紫色外套和一雙金色涼鞋,假如我沒看到她腕上那只藍色手環和雙手上那格格不入的手套,我可認不出她便是葛蔚晴。
看樣子,葛蔚晴似乎酒醉未醒,步履凌亂,不過不至於完全醉倒。
眼見她們走進貨櫃區,我立即從後趕至。
「先生,找到手機了嗎?」一名守在那兒的人員問道。
「找到了。」我晃了晃剛才從姓賀身上偷來的那支手機。「還好它防水,它給埋到DJ台前的泡沫裡了。」
我說話時不時瞄向不遠處的葛蔚晴。扶著她的人員正和貨櫃區的另外一人在談話,似乎是在說明情況。
現在只要我跟她同船,我就有充裕的下手機會,反正沒有人在意派對後飢渴的男人向酒醉的女生搭訕占便宜。
「我現在怎麼回市區?」我問道。
對方微笑著請我留步,然後跟葛蔚晴那邊的同僚談了幾句,再恭敬地對我說:「因為剛好有另一位貴賓錯過了回程班次,兩位又是相同路線的,我們準備了後備貴賓室送兩位回去。」
「後備?」
「房間的設備不及您平日使用的那麼完善,但我們保證舒適。」我循著他視線望過去,才發現貨櫃區尚有一個打開了門的二十英尺的貨櫃,裡面一樣有沙發和酒吧桌,但地上沒有鋪地毯,牆身也沒有特別裝潢,一如那員工所說,這貴賓室處處呈現著「備用」的特質。我回頭望向船邊,看到一艘小小的接駁船在等候。
葛蔚晴被扶著她的女生送進貨櫃後,我不由得打從心底笑了出來。沒有比這個更理想的情景了。我踏進貨櫃,工作人員從外面關上門,然後我感到一陣搖晃,貨櫃被移放到接駁船上。
「嗨,你好啊──」葛蔚晴半閉著眼,倚在房間盡頭靠近酒吧的沙發上,醉醺醺地對我說。她雙頰潮紅,胸衣左邊肩帶掉落,一雙長腿擱在几子旁,露出誘人的媚態。這副無防備的姿態著實讓我興奮──當然,我想我對「無防備」這三個字的考慮,和派對上那些男人的著眼點可不一樣。
「妳好,」我壓抑著笑意,慢慢靠近,坐在她身旁,「我姓賀──」
「哈,哪有人在派對上用姓氏來自我介紹的?」葛蔚晴打斷我的話,蠱媚地笑道。
「我知道妳叫Vincy。」我再坐近一點。
「咦?」葛蔚晴張開眼,直盯著我,彷彿對我知道她的名字感到詫異。「你是聽法蘭還是海蒂說的?」
我笑而不語。葛蔚晴的手臂就在眼前,我只要借勢摸一下便完事,反正她半醉,對男性的親暱舉止不會抗拒吧?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就在我要碰上她的肩膀時她突然站起來,逕自走到吧檯後,拿出兩個杯子和一瓶伏特加,斟了兩小杯,將其中一杯一飲而盡。
「我不喝了,剛才已經喝了很多,再喝我就要醉了。」我站起來笑著說。我是個很有職業道德的殺手,不會在工作中喝酒的。
「是嗎?那就讓我替你乾杯吧……」葛蔚晴舉起餘下的一杯酒。
然而接下來她的一句話讓我的笑容僵住。
「……來殺我的氣球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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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們握過手,您之後身上會起什麼變化,我們只好拭目以待嘍。即使我們不再相見,我仍會關注您的,因為我們之間已經有一條無形的連繫了。」
「這個世界就是由無數的這種無形線糾纏而成,有人稱為命運,有人稱為因緣,我嘛,喜歡叫它作混沌。只有徹底離開這團混沌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對啊,自由……您讓我想起一位朋友呢,我遇見他時他也是個小孩子,不過當時他比您年長。他和您一樣獨特,愛憎喜惡異於凡人,內心就像無底洞似的。」
「不過他跟您有一點很不同,您的眼眸比他更純粹。他冷眼旁觀周遭一切,唯獨一件有形之物能引起他的注意──我是不知道我扭出來的那些氣球動物有什麼特別啦,但他就是會注視它們,彷彿生來就注定跟氣球有不可解的緣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我今天重遊故地,沒料到在這個我遇見他的公園裡碰上您這個小女孩。」
「或許有天兩位也會碰面呢。和我握過手的朋友們都是人外之人,彼此的命運有著無形的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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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蔚晴將第二杯伏特加喝光,空杯子在桌面敲出清脆的聲響,我仍無法反應過來。
「妳……妳說什麼氣球?」我勉強裝出鎮靜的表情。
「氣球人先生啊,你別勉強自己吧。」葛蔚晴放下酒杯,「我很清楚你的事喔。」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繼續強裝,「妳醉了。」
葛蔚晴輕輕一笑,表情卻隨著笑容消失漸漸改變──縱使她臉上依然泛紅,雙眼卻炯炯有神,雙手放在吧檯上,腰板挺直,完全沒有半分醉意。她的一雙眼眸就像能夠看穿我似的──比起她的父親葛警官,她現在發出的氣勢更讓我感到畏懼。是出於本能的畏懼。
「我對你的所作所為瞭若指掌啊。你想我從哪兒談起呢?你和我父親在飯店交手那一役已經廣為流傳,我能說出來也不見得有意義吧……那麼,我們或者可以聊一下那個在羈留病房像扭麻花般死去的銀行劫匪,或是當年地下統治者洛氏家族意外沒落的經過?」
我聽得冷汗直冒。當年我有點少不更事,加上吃了那銀行劫匪的虧,心有不甘,故意用那種整人似的方式解決他,事後已料到這案子可能會被注意,但洛氏的事件可是無跡可尋,就算知道我參與了那個勞什子甄選,也斷斷不可能推論出我是讓家族消失的元凶。
「我不知道妳──」
「你別繼續裝啦,我連老金的事也知道啊。」
「誰?」
「嘖嘖,怎麼連你自己也忘了?你的異能所製造的第一個犧牲者呀。」
猶如打雷般的一擊直刺我的心臟。對,我真的忘了,那個猥瑣如豬、老是用手指戳我額頭的混帳老闆。
「想起來了嗎?那個派對公司的老闆。」葛蔚晴笑道,「之後便是一個專替黑道改頭換面的黑市整容醫生,你要我說出他的名字來證明我是真材實料嗎?」
「夠了。」我收起那拙劣的演技,從沙發站起來,和葛蔚晴相隔著三公尺,警戒著對方。「是葛警官設的陷阱嗎?沒想到他連家人也用上,我太失策了。」
「不,不,不,」葛蔚晴搖搖頭,「跟他無關,我從沒跟第三者提過你的事,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興趣而已。」
我無法理解。
「我還知道你殺人的方法,你的能力是只要接觸到生物的肌膚,便能輸入指令,使對方身體局部變成『氣球』吧。」葛蔚晴直視我雙眼,就像能看穿我的靈魂般說道:「而且你能夠讓指令延遲發動,製造完美的殺人意外──唯一弱點,是無法覆蓋或取消已輸入的指令。」
我好不容易才壓抑下發自內心的抖震。
這女人知道一切。
「妳……不可能,妳不可能知道……即使妳發現我的身分,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異能……」
「我跟你一樣,小時候在公園曾見過那個有很多名字的男人喔。」
公園?很多名字的男人?
記憶中那個叫史密斯什麼的男人再度浮現。
「我也和他握過手。」葛蔚晴攤開右手手掌。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你的異能是他給你的呀。」
什麼?
小時候跟那個男人碰面的記憶一口氣湧現。對,那個人便是化裝成小丑的男人,我從他手上拿過好些氣球動物……某天,卸了妝的他跟我聊天,說了一堆我完全聽不明白的鬼話,最後要我跟他「交朋友」,和我握手。
我從來沒有將我的異能跟那男人連結起來,畢竟我發現異能時,已經年過二十,而和那小丑握手是我十歲的事。
「你從他那兒獲得將生物變成氣球的異能,」葛蔚晴沒理會我愣住,繼續說:「我也差不多,不過我的能力不像你那麼神奇──我只是能夠理清這世上的『混沌』罷了。」
「混沌?」
「那是提姆──就是那個你見過的男人──的說法,一般人會叫作『命運』吧。我遇見他之後,隔天能力便『發芽』了……你花了十多年能力才出現,我卻只需一天,真是難以理解。」葛蔚晴把玩著吧檯上的酒杯,眼睛卻沒從我身上移開。「我的異能是能夠看穿所有人的命運,只要看到一件事物、獲知一項情報,就能推理出跟它相關的人的過去,甚至能預視未來。」
「這是什麼鬼話?那妳不就等同於『全知神』?」我反擊道。
「『全知』嗎?對,差不多,對我來說世上萬物就像一本本打開的書,即使我不想知道,書頁的內容也會映進我的眼簾,強迫我看。像我父親過去所查的每一起案子、你的仲介人所接受的每一項委託,我都知悉所有細節。就連剛才派對上的一千多人,我也能準確告訴你他們每一個的姓名、年紀、住處、性格、人際關係、過去的經歷,甚至是藏在內心深處不可告人的黑暗祕密。」
「那妳一定知道誰委託我殺妳吧?」我不曉得她是不是在胡扯,或許這也是她對付我的計策的一部分。
「當然。」
「那妳為什麼不先下手為強,制止我來殺妳?」
「哈,氣球人先生,你似乎誤會了。」葛蔚晴靠在酒吧桌上,眼神露出異常的笑意。「沒有人想殺我,那個戴墨鏡、口罩和帽子,跟仲介人洽談的女性委託人就是我。我對派對也沒有興趣,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我啞口無言,只能驚訝地瞧著她。
「氣球人先生,你知道嗎,那男人欺騙了我們。我們得到的異能並不是『禮物』,而是『詛咒』。」葛蔚晴幽幽地說。
「詛咒?」
「我小時候從來不對周遭的事物感興趣,同學朋友鍾情的玩具、遊戲、努力爭取長輩的讚賞之類,我都覺得索然無味,我就像汪洋中的一片浮木,隨水漂流。然而,十六年前我獲得異能時,首次感到發自內心的興奮,因為我進入了一個『非常識』的世界──可是往後便發現這其實是『詛咒』,因為所有世事都像劇本上的文字,一切變得更無意義。我每天偽裝成普通人,在父母面前裝作一般的女生,就像囚犯一樣……演奏音樂讓我能放空自我,暫時逃離這些煩惱,可是世人的標準太低了,只要準確地依樂譜彈奏,他們就覺得我的造詣高超。」
葛蔚晴頓了一頓。她在談及音樂時表情稍微變化,但那變化轉瞬即逝。
「我本來打算自殺,因為只有死後的世界我無法看透,只要跨到那邊,我便能離開這片無意義的海洋,踏上未知的旅程。當然我也有點擔心,萬一死後的世界一如現世那般無聊,那我不過是從一個監獄逃進另一個牢籠而已……幸好,我後來發現,原來我的能力有一個缺陷,這燃起我一絲求生欲望。」
「缺陷?」
「縱使我能洞察世間萬物,就是有一種人看不穿──那些跟我同類的傢伙,和提姆握過手的『人外之人』。」葛蔚晴輕輕指了指我。「我們都處於混沌之外,跳脫於因果律。我發現世上有著跟我同類的人,我無法看穿他們的過去與未來,讓我重拾生趣。」
「嘿,別騙我,妳的說法自相矛盾。」我硬擠出一個笑容,「假如妳無法看穿我的過去,妳又如何查出我的身分和能力?」
「你的過去和能力,是我利用你所製造的死者們推理出來的──就像那個銀行劫匪,我無法看出他的死因,找不到殺死他的凶手,就確定他的『意外』背後有著你這個同類的存在。」葛蔚晴露出無邪的笑容,使我想到那些拿到糖果的饞嘴小孩。「就像抽撲克牌,假如要猜中你手上拿著哪一張牌,正確的機率只有五十二分之一,可是我能夠看穿其餘凡人所抽走的五十一張牌。只要用消去法,便能『推理』出你藏著的是黑桃J還是紅心Q。老金和整容醫生也是我逐年檢查舊新聞才注意到的,只要一一歸納那些我看不到犯人、動機、手法的案件,花數年整理推敲,就足以揪出『都市傳說氣球人』的正體。」
老天,這異能也太他媽的犯規了吧?為什麼我的殺人異能有一堆限制,這傢伙的能力卻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弱點?
「所以妳設局的目的是要讓我們能見面?」我按捺著不安,努力保持冷靜。
「見面?」葛蔚晴朗聲大笑,「光是見面閒聊犯不著花這麼多工夫呀。或者你該先問一下,這『局』到底有多大。」
她一語驚醒夢中人。
「妳……串通了O2的人讓我們獨處?」
「我就是『O2的人』,我是幕後老闆。」葛蔚晴露出惡魔般的微笑,「六年前我成立這派對公司的目的,就是為了今天。」
「六年?妳哪來的資金?六年前妳還在念書──」
「你忘了我的能力嗎?弄個假名字、開幾家空殼公司、透過網路在投資市場上賺錢,對我來說輕而易舉啊……對了,你還欠我一句謝謝吧,假如當年我沒在科創中心經營加密貨幣交易,警方事後要調查的對象會大大減少,搞不好你已經完蛋了。」
「妳……妳知道科創……」我呆住三秒,才想起當年科創中心那件吃力不討好的委託。
「當然知道,縱使不確定你的行蹤,但也能憑他人的行為推論出部分未來結果。假如沒有涉及我們這些『人外之人』,我便能夠百分百預視事件的未來;可是一旦跟你扯上關係,未來便出現不確定性,我會看到數個可能──假如當天警察們成功鎖定你,我父親被你殺死的機率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為了不影響我的計畫,姑且賣你一個人情。」
「妳為了保住葛警官一命所以插手?」
「不,你弄錯了,我在意的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那是你被我父親拘捕或殺死的機率。我可不容許我多年的部署泡湯。」
「部署?」
「跟你同歸於盡的部署。」
葛蔚晴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流露著小孩子的爛漫純真。
「妳要殺我?」
「別說得那麼負面嘛。」葛蔚晴雙眼瞇成一線,笑著說:「你不覺得厭倦嗎?沒感到自己跟這世界格格不入嗎?我們這類人不屬於這裡,要獲得徹底的自由,就只有捨棄庸俗的生命。我很感激你,你的出現讓我感到這世界不至於索然無味,但我實在厭倦了,想開展新的旅程,既然如此,我想不妨找你當個旅伴。萬一我在死後的世界仍能看穿一切,陷進無止境的枯燥,我想到時我的能力一樣無法施展在你身上,那我在那邊至少有一丁點安慰。」
天啊,這傢伙太不正常了。
「妳忘了我的異能嗎?」我擠出一個笑容,這時候顯出緊張便輸定了。「在妳動手對付我之前,我只要碰到妳,妳便會立即腦出血而死。還是說,妳現在要穿上包覆全身的衣服?我肯定妳來不及。」
「我動手之前?我已經動手了啊。」
循著葛蔚晴的視線向下望,我驚覺腳邊已經開始淹水,與此同時貨櫃傳來一下強烈震動,地面向著吧檯的方向微微傾斜。
「我弄這麼多工夫,就是為了困住你啊。」葛蔚晴再度露出邪惡而甜美的笑容。「這貨櫃是無法從裡面打開的,而載著我們的這艘接駁船沒有人手操作,它離開O2號三分鐘後機關便發動,會在船底打開一個洞讓它下沉。這是我們的棺木、我們的墳墓,讓我們一起沉沒在海底吧。」
看著水位不斷上升,我不由得方寸大亂,往出口衝過去,可是一如葛蔚晴所言,貨櫃門紋絲不動。
「妳──」我回頭望向葛蔚晴,考慮如何威脅對方阻止貨櫃繼續下沉,卻看到她坐回沙發上,拿著一個針筒,準備往右手打進去。
「這是氯胺酮,一般人知道它的毒品名稱『K他命』,卻往往不曉得它本來的用途是麻醉劑。」葛蔚晴一邊注射一邊說,「這貨櫃不用三分鐘便會完全淹水,雖然我不怕死,但我這副可悲的皮囊還是會做出本能反應,只好讓自己先失去知覺了。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我褲袋裡有另一份氯胺酮,你可以跟著注射,和我一起上路,也可以考慮將我變成氣球炸彈,試試能否炸開貨櫃門逃生──不過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你有辦法控制適當的爆炸威力嗎?我勸你快點決定,因為……在水中爆炸的話,人體所受的衝擊波……破壞力遠大於……大於在空氣之中……」
葛蔚晴說完最後一句便軟癱在沙發上,我跑到她身旁,只見她昏迷不醒。我本來以為她只是嚇唬我,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她的計謀,可是這一刻我不再懷疑她不是玩真的。水位急促上升,不一會已淹至我大腿,我連忙拖著葛蔚晴往貨櫃出口,思考是否如她所說,將她變成炸彈炸飛貨櫃門。
如何製造有方向性的局部爆炸?搬動沙發當成掩體,讓爆炸威力集中在貨櫃門嗎?可是在水壓之下,不見得一定成功……貨櫃門的構造如何?門閂的位置是?能否只炸斷門閂?不,我剛才沒留意貨櫃的結構,而且葛蔚晴有心布局,貨櫃門不一定和一般的相同──
水淹至胸口,我仍無法拿定主意。我還得暫時保住葛蔚晴的性命,她一死,我便連製造炸彈的材料都失去了。當我從後抱住她時,一個盒子突然在我面前浮出水面,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有個針筒,那是她口袋中的第二劑氯胺酮。
氣球人的生涯從殺死一個派對公司老闆開始,結束於被一個派對公司老闆所殺,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
看著上升的水位和針筒,我似乎沒有選擇了。
該死的,真是混帳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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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我的小小朋友。」
「我想我們很難再相遇了,畢竟您我本質上相似,終究還是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傳說,活在你們口中的傳說。」
「只有傳說能誕生傳說,當有形化作無形,才能蛻變成形而上的存在……」
❖
「葛小姐,早安。」
葛蔚晴張開雙眼時,我正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讀報。她對我的呼喚沒有反應,只是環顧著四方,看來是想搞清楚身在何處。
「妳在醫院,一間專門為地下業者提供服務的私人醫院。」我說,「妳昏睡了接近三十個鐘頭,我幾乎以為妳變成植物人了。」
「我們……沒死?」她一臉疑惑,從床上坐起,仍在張望。時間是早上九點多,窗外的陽光射進病房,微風吹拂著窗帘。從旁人的角度看來,她和我只像病患和探病的親人,沒有人會想到不久之前我們是互相追殺的對象吧。
「很可惜,是的。」
「怎麼可能?」
「我打電話求救了。」我從口袋掏出一支手機,「幸好那支我從藥販子身上偷來的手機防水,我發訊息給仲介人求援。只能說妳百密一疏,假如妳設定沉船的位置距離O2號再遠一點我便沒轍了,妳動手的地點還能收到O2號的天線訊號。」
我由衷感激現代科技,衛星定位讓我能告訴仲介人地點,使他調動潛水員破開貨櫃門救我逃出生天。不過這回我可真是顏面全無,三個禮拜前我們才說過後會無期,結果不到一個月我便要他出手拯救,真窩囊。
「不可能……」葛蔚晴不住搖頭,困惑地說:「時間上這不可行──我在貨櫃門動了手腳,關上後就算使用瓦斯切割,也得花上半小時才能打開,更別提從岸上出發要另外花半個鐘頭……拯救隊不可能來得及營救……」
「本來來不及的,但我沒選妳給我的那兩個選擇,選了最冒險的第三項。」
「第三項?」
「我在自己身上輸入了指令。」我淡然地說,「每隔四秒,肺部每一個肺泡充氣四百萬立方微米。如此一來,在水裡便能呼吸。」
葛蔚晴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
「你的異能可以在自己身上發動?」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姑且一試。結果成功了。」
「但你為什麼要救我?」葛蔚晴皺眉問道。
「我沒有故意要救妳,我是拿妳來做實驗。」我湊近她的臉龐,對她說:「我不確定肺泡的容量,萬一我記錯了,肺部便會即時爆炸。我先在妳身上輸入指令,確認妳能自發呼吸,我才在自己身上輸入相同的指令。」
「但你從沒試過對自己輸入指令吧?」
「當然沒有。」
「那你如何知道能成功?」
「不知道,那只是一場賭博。」我聳聳肩,「不過,無論我賭贏賭輸,我也能破壞妳的計畫,令妳無法如願。我成功的話就變成現在這情景,萬一我失敗,那妳捨棄生命、展開新旅程的願望也不能達成,只能眼巴巴看著我比妳早『獲得自由』,到『新世界』冒險。」
葛蔚晴先是一臉驚詫,再徐徐換上一副複雜的表情,就像是輸掉遊戲、不服氣的小孩。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做到這種地步……事實上我也對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畢竟我十分愛惜自己的生命,沒想到在那一刻,居然被這個女生影響,做出這種賭氣的決定。
「你在這裡等我甦醒,就是為了讓我認栽吧?」葛蔚晴冷冷地說:「我知道你的所有祕密,留我一命對你很不利,現在我承認失敗,你可以殺我了。」
「我殺不到妳。」
「哈,地下業界最強殺手氣球人也有殺不死的目標?」
「因為指令無法覆蓋。」
葛蔚晴愣住,而我只能苦笑一下。
「妳和我現在不是由身體控制呼吸,每隔四秒,我們身體裡三億個肺泡便會自動充氣,持續到永遠。就算死亡,我們的屍體在墳墓裡仍會持續呼氣,直至腐爛為止。」
我無法預計仲介人要多久才能救我們離開,所以輸入了一道永久延續的指令。假如我早知道他只花大半天便能完成救援工作,我就不會這麼笨了。
「我雖然是個殺手,但我只懂一種殺人方法。」我搔搔那頭仍是橘色的頭髮,「假如要我用刀用槍下毒藥,我一定會遺留堆積如山的證據,我更不懂得毀屍滅跡,確保警察不能從屍體找上我。我可以委託仲介人聘用其他同業對付妳,可是那些傢伙都是凡人,妳的異能讓妳在他們下手前就已知悉一切,我不會冒證據曝光、讓麻煩回到我這個委託人身上的風險。所以,我對妳可是束手無策。」
「哈……多年部署,還是敵不過你啊……你就是不讓我如願以償……」葛蔚晴發出笑聲,可是我也知道那是苦笑。
我想,這是上天故意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想殺的人殺不了,想死的人也死不了,而我更莫名其妙地賭上一向重視的性命,只是為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勝負。
明明沒有意義,為什麼我的情緒會被牽動?
「提姆,你現在一定在某處暗中嘲笑我吧?我要繼續被困在這無聊的人生之中嗎?」葛蔚晴望向窗外,喃喃自語。
「其實妳怎麼不一走了之?」我問,「既然妳對原來的生活沒有留戀,那為什麼不乾脆消失,開展另一段人生?以妳的能力,走到天底下任何地方都能好好活下去吧?」
「一走了之?這個世界每個人的命運我也清楚,會發生的事情全是預料之內,跑到哪兒不都是相同的囚牢嗎?」
「不,這兒就有一段妳看不清的命運。」我指著自己。
葛蔚晴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瞧著我。
「我不能讓妳回去,雖然妳沒有動機,但假如妳向妳老爸透露我的身分或能力,我的平靜生活就完蛋了。然而我也殺不了妳,這讓我陷入兩難……」我緩緩地說出在她昏睡中我反覆思考的怪異結論。「反過來想,其實妳不是一心尋死,也不是對我有什麼仇恨,只是想獲得自由,逃避命運束縛。那很簡單,妳跟我一起住就好了。我家的房東老頭不久前病逝,我向他兒子買下所有土地和房子,打算退休改行當房東,空房子多的是。就連仲介人也以為我退休後會搬家,沒想到我只是搬到隔壁……對了,妳不知道我打算退休吧?」
葛蔚晴搖搖頭,一臉訝異。
「看,這種小事已超過妳的能力範圍了,哈。」我苦笑一下,「這提議如何?我想我能為妳的人生提供一點趣味吧?」
葛蔚晴垂下視線,再抬頭瞧瞧我,輕輕咬唇,微微點頭。
「那……好吧。但如果我覺得沉悶,還是會再找機會跟你同歸於盡。」
「好,好,我一向認同『親近朋友,但更要親近敵人』這句名言,葛小姐。」我笑道,「不過反過來說,假如妳能饒我一命,讓我平靜地過活,我就替妳免費殺人,這叫一命換一命。」
「我可以考慮一下。」葛蔚晴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好像做了多餘的承諾?
中午醫生檢查過後,葛蔚晴便出院。她坐上我的車子,準備展開她無法看透的新生活。她換回那件性感的黑色胸衣和熱褲,縱使她已經沒戴假髮,我猜葛警官現在看到她也不能認出自己的女兒。女兒突然人間蒸發,消聲匿跡,應該大大打擊他們夫婦吧?那正好,他沒空追捕我就行了。倒是天才鋼琴家葛蔚晴失蹤,很可能引起國際間的轟動……
「實在很難相信,神出鬼沒的殺手氣球人居然會退休當房東。」坐上副駕駛座的葛蔚晴說。
「很出奇嗎?我從來殺人只是為了討生活,賺夠錢便不用幹那些鳥事了。妳老爸是個難纏的對手啦。」我邊說邊發動引擎。「我還準備結婚,過看看平靜悠閒的生活……」
「你未婚妻知道你的身分嗎?」
「嘿!這個啊……」我伸手打開她面前的貯物箱,將一本中美洲某島國的護照拋給她。
「瑪加麗塔.岡薩雷斯……」她打開護照,瞧了瞧資料頁。「這是你太太?」
「嗯。她暱稱麗塔。」
「你的未婚妻是外國人?」
「我的未婚妻從來不存在,那是花錢買來的戶籍。為了退休,我創造了一個新身分,而為了將來省減稅款,我便一併弄個虛構的老婆出來。這社會的愚民認為已婚男人比單身漢更可靠,這比較方便我日後的生活。」看著跟我印象中判若兩人的葛蔚晴,我問道:「對了,妳也需要換一個新身分吧?雖然我相信妳也有門路,但我可以替妳弄一個。」
「那不如乾脆讓我用這個吧?」葛蔚晴揚了揚手上的護照。
「噯,那身分是我的虛構妻子啦,況且妳外表也不像拉丁美裔吧?」
「不打緊,名字或身分什麼的,不過是虛像。」葛蔚晴咧嘴而笑。「反正有很多名字,或沒有名字,都改變不了人和事的本質。」
這句話我似乎從某人口中聽過。
我不知道和一個想跟我同歸於盡的偽裝妻子共同生活,會不會令我有所改變,不過,看來我的第三段人生不會如我想像中平靜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