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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最後派對

7 最後派對

「珍珍、小寶,你們要聽爺爺的話,別調皮喔。」

「嗯!」「嗯。」

看著爸爸媽媽的車子遠去,珍珍更感鬱悶。因為工作關係,珍珍和小寶的父母要到外國出差半個月,兩小姊弟只好寄住在祖父的家。珍珍並不討厭她的爺爺──雖然他們一年只見面三、四次──但要她在暑假期間,離開自己的家到這個偏僻的郊區居住,跟同學朋友暫別兩個星期,對這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稱不上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姊姊!這裡好多花草樹木啊!」六歲的小寶牽著姊姊的手,興奮地搖著她的手臂。

比起滿懷心事的姊姊,樂天的小寶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感到雀躍。在他的眼中,這個地方恍若天然的樂園,偏僻的社區就像神祕的村子,四間屋子好似四座古老的城堡,通往小山丘的道路宛如魔界森林的入口。透過豐富的想像力,小寶覺得這兒比位於市中心的家更好玩、更有趣。

這是珍珍和小寶第一次到祖父的家。每年春節、中秋等節日,祖父都會到市區跟他們吃飯,平日偶爾會跟兒子和孫兒通電話聊兩句,爺孫之間不能說是很要好,但亦不至於太陌生。珍珍聽父親說過,知道祖父是個有錢人,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他擁有這個郊區的大片土地,還有十多棟房子收租,租客都稱呼他「房東先生」。

每年珍珍和小寶生日,祖父都會託父親給他們大紅包,只是父母怕寵壞孩子,命令他們把九成的金額存起來──不過餘下的一成,也足夠珍珍購買讓同學們羨慕的巨大熊娃娃,以及讓小寶買最新款的動漫玩具。

祖父的家比珍珍所想的,亮麗得多。珍珍知道祖父住在偏僻的郊區時,還以為會是一棟破落的木屋,沒想到比自己所住的家還要豪華,客廳的電視比家裡的大上一倍,更有巨型的音響。這棟房子有兩層,一樓是大廳和廚房,二樓是寢室和客房。小寶看到房間時很高興,因為客房裡竟然放了兩部電視,還有兩台電腦。小寶的媽媽從來不准他每天看超過兩個鐘頭的卡通,週末才准許他打一會兒電動,他沒想過祖父的家除了神祕漂亮外,還有這麼「厲害」的設備。

「珍珍,小寶,你們幾點睡、玩多久、看多少電視都可以,」祖父對他們說:「不過如果你們睡過頭、遲了回來趕不上吃飯時間,你們就要餓肚子喔。」

珍珍和小寶點點頭。他們早聽過父親提及祖父的管教,知道爺爺喜歡訓練孩子自律。

「爺爺,我要到外面探險!」雖然室內的玩意很吸引人,但小寶對外面的環境更感好奇。

「這一帶很安全,沒有什麼車子,你們可以隨便逛,不過藍色那棟房子有一位租客,他在家裡工作,你們不要跑去騷擾人家,給人家添麻煩。」祖父指了指窗外,雖然從這房間根本看不到那間藍色的小屋。

「爺爺,我還要去森林!」小寶興奮地說。祖父和珍珍一時間也不明白「森林」是什麼,在小寶比手畫腳地說明後,他們才知道他說的是道路盡頭的小山丘。

「你們不要自己跑上去,那邊有野狗,我又怕你們迷路。我最近有點風溼痛,改天帶你們去走走,好不好?」

小寶大力點頭,眼神充滿著希冀。珍珍沒把心思放在什麼森林山丘,她只在盤算怎麼打發這兩個星期的時間,回家後跟好友小麗她們聚會。

「一個鐘頭後吃中飯,我煮了咖哩,別顧著玩耍忘了下來喔。」老祖父說完這句便離開房間。看到爺爺孤寂的背影,珍珍突然覺得有點慚愧。暱稱麗塔的奶奶在珍珍出生前已病逝,而爺爺一直堅持留在這個小社區當房東,不肯到市區跟兒媳、孫兒一起居住,這十多年來老祖父只是一個人孤伶伶地住在這僻靜的郊外。今天難得有機會跟孫兒生活,閒話家常,身為孫子的自己卻老是想著兩個星期後回家跟朋友見面,珍珍心想,自己未免太自私了。

當珍珍一邊打開包包、取出課外讀本和作業,一邊反省自己的態度時,小寶卻按下電視遙控器,蹦到床上,坐在電視前。

「小寶!看電視不要坐得太近。」

小寶聽到姊姊的話,連忙往後退,坐在床的另一端。

「怎麼沒有卡通啊?」小寶換了幾個頻道,電視上只播著肥皂劇和新聞。

「不要一直按,按壞了你要賠給爺爺喔。」珍珍嚇唬弟弟說。小寶吐吐舌頭,乖乖地放下遙控器。

「……昨晚在城南博物館發生的五屍命案,至今仍未有任何進展。現場消息指出,五名死者中,有三人是博物館的職員,兩人是參觀者,所有受害者皆死於心臟衰竭,手腳痙攣陳屍於博物館的大廳及職員室內。由於館內監視器被破壞,警方未能翻看事發的過程,而博物館館長路炳然博士透露,館內正展出的一批歐洲化妝盒遭盜,館方仍在清算損失。該批化妝盒由一位私人收藏家借出,估計市值六千萬元。雖然警方沒有在現場找到證據,但警方發言人表示相信五位死者死於中毒。另外有消息指出,有部分調查人員認為犯人與過去類似的離奇凶案有關,現正全力偵查中……」

電視傳來這樣的報導。珍珍沒有特別注意細節,但小寶津津有味地聆聽著。

「姊姊!這一定是表哥說過的那個『氣球人』做的!」

「別傻了,氣球人什麼只是表哥說來戲弄你的。」

「不是啦,表哥說過,那是一個連警察叔叔也不抓不住的大壞蛋喔!」

有時珍珍覺得自己的弟弟有點不正常。一個未滿七歲的小鬼,竟然對什麼殺人案件、都市傳說產生興趣,換作一般小孩,聽到這些話題都會哇哇大哭,這傢伙卻興味盎然地追問下去。不久前,十六歲的表哥在親戚的婚宴上跟小寶說「恐怖的氣球人」的故事,說什麼有一個擅長利用魔法殺人的殺人魔術師潛伏城市之中,犯下無數詭異的殺人案,沒想到小寶沒被嚇到,反而一直抓著表哥問長問短,煩得表哥要向小寶父母賠不是。珍珍猜想,小寶如此膽大一定是拜那些「名偵探什麼」的卡通所賜。在小孩子的認知裡,殺人犯跟警探的周旋,都變成遊戲似的對決。

珍珍經常無法理解小寶的想法。

──小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嗎?

珍珍不下一次有過這樣的怪念頭。珍珍品學兼優,運動萬能,加上可愛甜美的笑容,在學校是萬人迷,受盡師長的寵愛、同學的愛戴。然而,小寶卻是個怪咖,小小年紀便經常闖禍,在學校裡弄哭同學,又讓老師氣得半死。兩姊弟的性格南轅北轍,珍珍精明幹練,小寶糊里糊塗。珍珍其實很清楚,弟弟的糊塗只是表象,小寶比同年紀的孩子都要聰明,只是他的想法十分古怪,就連爸爸媽媽也捉摸不到。

雖然珍珍和小寶性格迥異,但姊弟倆亦有一個共通點。

他們都很喜歡對方。

珍珍忘了從何時開始,弟弟時常牽著自己的手,跟著自己跑來跑去。就連跟著父母一起外出,小寶也喜歡牽著姊姊的手。有時小寶鬧彆扭,父母拿他沒法之際,只要珍珍開口,小寶就會乖乖聽話。縱使弟弟不大可愛,珍珍每次聽到小寶親熱地喊她「姊姊」,她都覺得心頭冒起一份溫暖。珍珍猜想,自己用功學習、行為端正,說不定是因為想立一個好榜樣給弟弟仿效。

一個鐘頭後,珍珍和小寶到大廳跟祖父吃中飯。電視上仍播著博物館事件的報導,但祖父沒有理會,只顧著跟孫兒邊吃邊聊天。珍珍覺得爺爺比平時話更多,他都在問兩姊弟在學校的生活之類。

吃過飯後,珍珍要替爺爺洗盤子,但老祖父說:「你們兩個去玩吧!別搶了我享受家務的樂趣。」

「姊姊,我們到外面探險喔!」小寶走到大門邊,伸手扭動門把。

「爺爺,我帶小寶出去逛逛!」珍珍向著廚房喊道。

「別走太遠!」廚房傳來祖父的回答。

珍珍牽著小寶,離開這棟白色的房子,站在庭園裡四處張望。小寶像隻猴子般蹦來蹦去,一時跑到房子後察看水管和排水溝,一時攀上欄杆遠眺樹叢後的風景。

「姊姊,我們來玩捉迷藏吧!」小寶突然說。

「你不是說要探險嗎?」

「捉迷藏更好玩喔!」

「可是我們連這附近的環境都不清楚啊。」珍珍環顧四周。

「就是不清楚才好玩呀!」小寶又一次說出超乎珍珍理解的話。珍珍好一會才明白,小寶是說比起早就知道每一個隱蔽的地點,對環境一無所知會更好玩。

珍珍本來想拒絕,但她靈機一動,說:「好,不過你先等我一下。」

珍珍回到房間,拿起一本課外書,塞進小包包裡,帶著包包回到庭園。

「你要當鬼吧?」珍珍問。

「不是鬼!是名偵探!姊姊是怪盜,我就是要把妳找出來!」

「好好,怪盜或什麼都好,總之我現在要躲起來了,你先闔上眼數一百吧!」

「姊姊不可以躲到爺爺不准我們進去的森林裡,或者跑回家裡看電視,讓我在外面一直找妳喔!」

「行了,我就會躲在這附近。」珍珍說。她倒沒想過,有先回房間躲起來這一招。

「我數了喔!一……二……」小寶面向玄關旁的柱子,手掌蓋著雙眼,慢慢地數數。

珍珍推開欄柵旁的閘門,躡手躡腳地往右邊走去。她沿著道路一直走,經過無人居住的綠色房子,來到藍色和黃色兩棟屋子前。她想起爺爺說過藍色屋子的租客在家工作,囑咐他們別騷擾人家,於是她悄悄走到藍色的房子後面,撥開樹叢,找到房子外牆和草叢之間一個小小的空間。她倚著牆壁坐在一塊磚頭上,然後從包包掏出書本,在陽光下看起書來。

珍珍本來不想玩什麼捉迷藏,但她想到這樣比帶著像頑猴一樣的弟弟四處「探險」來得輕鬆,她只要找一個地方躲好,就可以慢慢看書。祖父提過藍色房子有人住,珍珍猜小寶未必猜到她躲在這兒。等到小寶找到不自己,哭著要找姊姊時,她再跑出去露面。

珍珍想到這兒,滿意地露出微笑。

珍珍開始閱讀手上的課外書。那是一本簡譯版的《綠野仙蹤》,她來爺爺家前只讀了數頁,主角桃樂絲才剛「誤殺」了邪惡的東方女巫,被善良的北方女巫唆使強搶死者的銀鞋,踏上找尋奧茲國魔法師之旅。

「……也是時候吧。」

珍珍忽然聽到說話聲。她把視線從故事書移開,左右張望。她的前方是向上傾斜的陡坡,聲音並不是從那兒傳來的,她便抬頭向左右兩邊察看。透過樹叢間的空隙,她看不到任何人影,可是,聲音再一次傳來。

「你是認真的嗎?」

珍珍傾耳細聽,發覺聲音是從背後傳出。她的身後便是藍色屋子的牆壁,向上一看,發覺原來上方有一扇窗子。雖然玻璃窗緊閉,但聲音還是從房子裡跑出來。

「幹了這麼多年,夠了,而且再幹下去……我怕失手。」

從聲音可以知道,房子裡有兩個男人,他們正在交談。珍珍覺得偷聽他人的隱私很不道德,於是站起來,打算找另一個地方躲起來繼續看書,可是當她聽到下一句話時,卻不由得僵住。

「真不像你,昨天博物館的差事就幹得很漂亮啊?五條人命,咻的一聲便解決了,愚蠢的警方至今還一頭霧水呢。」

博物館?警方?五條人命?珍珍想起之前看到的新聞報導,感到疑惑。

「不,我覺得那已經是極限了。」

「但你最後不是幹掉目標人物,完成委託了嘛?」

「話是這麼說……」

「你是我遇過最好的殺手,這些年來,我介紹給你的工作你全都完成得乾淨俐落,幾乎沒留下半點證據。如果你現在退下來,大客戶找我,我都不知道要把委託轉交給哪個人好了。」

珍珍驚惶地掩著自己的嘴巴,額上冒出一滴滴冷汗。房子裡的人是殺手!是昨天在博物館殺死五個人的殺手!為了聽得更清楚,她把耳朵貼近牆壁,專心地聆聽著二人的對話。

「我近來覺得有點力不從心,」另一人說:「你當中間人,不用上前線,當然覺得無所謂,但我要應付所有突發情況啊。就像昨天,我本來預計館內只有三名職員和那個人,怎麼料到原來有一個無關的客人在廁所。如果我一時大意,沒發現他,我今天搞不好已被逮捕了。長期躲在後方的你又怎會明白我的難處呢……」

「阿……」珍珍聽不清楚對方的話,他似乎在叫那個殺手的名字,「雖然我只負責接頭,但我也要下很多工夫,確保你的身分不致暴露啊。」

「總而言之,我決定退休了。」

「我手上還有好幾個委託,其中有兩個想給你,你不妨考慮一下?報酬方面我可以再提高一點。」

「我就說不是錢的問題!」那人怒吼。

啪。

一隻手掌突然搭在珍珍的肩膀上,嚇得她幾乎尖叫出來。

珍珍駭然地回頭一看,只見小寶天真無邪的笑容。

「找到妳啦,姊姊……」

小寶話未說完,珍珍連忙把他拉住,捂住他的嘴巴,緊貼著牆壁,縮到一旁。

這時候,她才猛然驚覺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

不到兩秒,她聽到有人走到窗前,伸手打開窗戶。幸好窗台稍為向外凸出,她跟小寶縮在牆下一角,剛好身處於一個盲點。

「怎麼了?」房間裡其中一個人問。

「沒什麼,我想我聽錯了。可能是野貓。」那個人關上窗子,說:「看,我已經變得這麼神經兮兮了,再幹下去一定會失手。」

「唉,無論如何,我不會死心的。或者你先休息幾個月,我之後再跟你談吧。」

珍珍聽到兩人往房間的另一端走去,按捺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伸長脖子,從窗戶的邊緣偷看屋內的情況。她看到在玄關前,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跟一個長鬍子的大叔握手,那男人說:「好,我們之後再談,就當我放一個長假。」

「嗯。之後再聯絡,阿誠。」鬍鬚男說。珍珍這一刻聽清楚那個殺手的名字,他大概叫「阿成」或「阿誠」。

鬍鬚男離開屋子,男人關門後,開始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嘿,再談?今晚你就會心臟病發嗝屁,這樣我就可以安心退休了。」男人自言自語道。

珍珍感到莫名的驚懼,她再一次蹲下,回望自己緊抱著的小寶,只看到他以不解的眼神盯著自己。她不敢鬆開手掌,生怕一放手,小寶說話會引起殺手的注意。

「只要被發現,就死定了。」珍珍寒毛直豎,眼角滲出淚水。她知道這時候要盡快離開,可是她雙腿發軟,而且她覺得只要發出丁點腳步聲,就會被屋子裡的人發現。

「沙……」屋子裡傳出水聲,那個人進去浴室,開始洗澡。

「珍珍,要趁現在逃跑啊!」珍珍在腦袋中對自己說,可是雙腿就是不聽使喚,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現在不逃就沒有機會了!」「妳還要待多久啊?」珍珍不斷責罵自己軟弱,但她就是沒有勇氣踏出第一步。

「唔……」小寶搖搖頭,看著珍珍,不懂她在掙扎什麼。

「為了小寶,一定要逃跑啊!」珍珍心底突然冒出丁點勇氣。她奮力站起來,仔細聽著房子裡的水聲,然後抱住小寶,戰戰兢兢地離開那個樹叢和牆壁之間的小空間。

當她走到道路轉角,離開藍色屋子庭園有一段距離時,她拖著小寶,頭也不回地狂奔,一口氣跑回祖父家門前。剛才從屋後走到屋前,其實不用二十秒,但她覺得那二十秒就像一個鐘頭那麼長,那麼可怕。

「姊姊,發生什麼事啊?」小寶仍是一臉純真,對珍珍剛才陷入的恐懼一無所知。

珍珍本來不想說,但她害怕小寶會胡來,於是把聽到的對話告訴對方。

「那個人就是殺人的壞蛋嘍?」小寶訝異地問。

珍珍點點頭。

「我們快告訴爺爺,讓他報警。」珍珍說。

「不要啊,萬一警察叔叔不相信我們,那個壞蛋就會害姊姊跟爺爺了。」小寶說。

珍珍沒想過這個可能,但仔細考慮一下,情況真的如弟弟所說。警察會相信兩個小孩的話嗎?如果警察不相信,驚動了殺手,他們就會變成滅口的目標。

畢竟那傢伙連接頭的中間人都解決了。

「姊姊,我們要先找到證據,警察叔叔才能夠逮捕犯人啊。」小寶抬頭跟姊姊說。珍珍有點詫異弟弟懂得那麼多,連「逮捕」這種詞語都懂得說,不過細心一想,大概是從那些偵探卡通學到的。

「別幹危險的事啊!」珍珍焦急地說。

「我們回去好好想一下法子吧!姊姊這麼聰明,一定會想到方法的!」

珍珍對小寶這時候仍氣定神閒,再次覺得弟弟是一個怪咖。不過,她想這也是最合理的做法,雖然鄰居是個危險人物,但看來沒有立即的危險,先待在祖父家,至少能確保弟弟的安全。

晚上,珍珍和小寶待在房間,思量對策。雖然吃晚飯時祖父覺得孫女神情有異,但他只以為是孩子想家,沒有在意。

「不如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吧!反正我們半個月就回家了。」珍珍說。縱使這做法很消極,但對兩個十歲不到的孩子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決定。

「萬一那個壞蛋以後要害爺爺,怎辦?」小寶冷靜地說。珍珍皺起眉頭,覺得很不安──沒錯兩星期後他們便離開了,但祖父還繼續待在這兒,而那傢伙是個連夥伴也會殺掉的狂魔啊。

「告訴爺爺不行、裝作不知情又不行,該怎麼做才好啊……」珍珍哭喪著臉說。

「我就說,由我們找證據嘛!」小寶樂天地說。

「小寶,這是現實,不是卡通漫畫啊!」珍珍板起臉,認真地對弟弟說:「我們怎麼可能找到殺人證據?」

「姊姊,我們不是要找殺人證據喔!」小寶說:「電視說那個壞蛋除了殺人外,還偷了東西嘛!我們只要找到那些『賊倉』就有證據了!」

「你是說『賊贓』吧……」珍珍想了想,反問道:「你怎麼肯定他還沒賣掉贓物啊?而且說不定那些財物在中間人手上呢?」

「當然在他手上啊,如果在中間人那裡,他就不會殺死中間人嘛。」小寶一臉輕鬆地說。

珍珍怔了一怔,覺得弟弟言之有理。她沒想到小寶從那些卡通裡學了一堆無用的知識,偏偏這刻派上用場。

「我們只要在這陣子留意一下那個人的生活,有沒有奇怪的樣子就行啦!壞蛋都會露出……露出腳的!」小寶嚷道。

珍珍本來想糾正弟弟誤用的成語,但她的心思都放在計畫上。只是打探一下,旁敲側擊,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如果能抓到壞蛋的辮子,就能確保爺爺的安全了。

「好吧,我們明天一起去。」珍珍點點頭。她想,房東的孫兒跟住客打個招呼,應該不會引起懷疑吧?頂多被當成頑皮的小孩子罷了。

小寶從床上翻落,坐在書桌前,打開圖畫簿,拾起色筆在上面畫畫。

「姊姊,我來計畫一下偵查的『步周』!」

珍珍不知道小寶打算有什麼「步驟」,她只擔心自己能不能鎮定地面對那個可怕的男人。

翌日上午,珍珍和小寶吃過早餐後,一起走到藍色房子前監視。泊在房子前的車子不見了,珍珍猜那男人不在家裡。她大著膽子,走到房子的窗前探視,室內沒有半個人影。

「糟糕,他會不會去賣贓物了?」珍珍說。

「不會,犯人不會剛犯案就立刻賣掉贓物喔,因為很容易被警察知道!」小寶又一次祭出他從卡通學到的偵探知識。

整個上午,珍珍和小寶都待在藍色和黃色的房子前,等待著男人回來。直到中午,仍不見蹤影。

「姊姊,我肚子餓了,我們要回去吃中飯喔。」小寶拉了拉珍珍的衣角。

珍珍看看手錶,回頭看著靜謐的道路彼方,牽著弟弟的手,回到祖父的家。

下午兩人再次走到藍色房子前,待了半個鐘頭後,珍珍聽到遠方傳來引擎聲。她連忙拖著小寶躲到黃色房子庭園一角,在樹叢後窺看著。

男人回來了。

那個人離開車子,提著兩袋像是裝滿日用品的塑膠袋,慢慢走向玄關。

珍珍和小寶目不轉睛地盯著男人。男人默默地掏出鑰匙,打開門鎖,走進屋子內。

「姊姊,我們靠近一點看看吧!」

珍珍點點頭,於是兩人從樹叢後走出來,慢慢走近藍色房子。

可是他們只走了三、四步,便遇上意料之外的情形。

男人從房子走出來,跟他們碰過正著。

珍珍大吃一驚,連忙抓緊小寶的手。她壓抑著不安的心情,裝出好奇的樣子,望向男人。

「還好我們還沒走進他的園子裡……」珍珍心想。

「哦,小朋友,你們是房東先生的孫兒嗎?」男人面露微笑,主動跟他們打招呼,一邊往車子走過去。

「嗯、嗯。」珍珍回報一個僵硬的笑容。她希望對方只把她當作怕生的小女孩,不會懷疑她有什麼企圖。

男人打開車門,再從座位取出兩大袋日用品。珍珍看到,不禁罵自己大意,沒想過對方要分兩次提東西回家。

「你們來爺爺家玩嗎?」男人仍然笑瞇瞇的,態度相當親切。

「我們來住兩個禮拜。」珍珍答道。她想,她沒必要撒謊。

「我聽過房東先生提起你們,妳叫……珍珍,而你叫小寶,對不對?每年春節他都會到市區探望你們吧。」

珍珍沒想過,原來自己和弟弟的名字早被對方知道。

「爺爺也提過,阿誠叔叔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在家裡工作。」小寶像是不甘示弱,插嘴說。

「哦?」男人眨眨眼,笑著說:「對啊,我在家裡工作,所以你們最好別在這邊玩耍哪。」

「嗯,我們知道了。我們先回去,掰掰。」珍珍拉了小寶一把,深怕他會連「凶案」或「賊贓」之類都說出來。

珍珍拖著小寶回頭走,男人卻突然叫住他們:「等一下。」

男人的聲音就像冰冷的刀鋒,刺進珍珍的背脊。

「什麼事?」珍珍開始慌張,怕昨天偷聽的事情被拆穿。

「別叫我叔叔,我還沒那麼老啊。」男人大笑道:「叫我哥哥就好啦。」

珍珍舒一口氣,擠出笑容,說:「嗯,那再見了,阿誠哥哥。」

小寶跟著姊姊向男人擺擺手,然後一同回到祖父的家。

「沒有露出馬腳吧?」珍珍心想,「不過,對方知道我們是誰,又警告我們別走近他的房子,我們可不能繼續監視了。」

「姊姊,我們再去偵查吧!」剛回到房間,小寶便說出跟珍珍想法相反的提議。

「那個人已經留意到我們,他知道我們的事情比我們知道他的還要多!我們怎麼可以再去啊!」珍珍皺著眉頭說。

「如果我們不去偵查,就什麼也做不到啦!」小寶打開放在書桌上的圖畫簿,指著他畫的「偵查步驟」,說:「我們要先找到『賊倉』,拿給爺爺看,爺爺就會相信我們,找警察叔叔,讓警察叔叔抓那個壞蛋,就像卡通裡……」

「夠了!」珍珍聽到「卡通」二字,按捺不住,對小寶大罵:「別再玩這種愚蠢的偵探遊戲!說不定我昨天聽錯了,或者那個男人是個演員,他跟那個鬍鬚大叔在演戲呢!他是好人也好、壞蛋也好,我都不想再管了!」

小寶呆住,眼眶紅了。一直以來,珍珍從沒對小寶動怒,沒罵過他半句。這一刻姊弟之間出現了第一道裂痕,房間裡只餘下一片靜默。小寶沒有哭出來,他只是抽著鼻子,忍住淚水,拿著畫筆在紙上塗塗畫畫。

珍珍感到十分懊悔。她覺得自己把話說得太重,想跟小寶道歉,可是,她害怕道歉後小寶又會固執地繼續他的偵查遊戲,萬一有什麼意外,她會內疚一生。

晚飯時,祖父看出兩人有點不對勁,不過他以為是姊弟間因為玩遊戲之類發生的小爭執,也就不過問。

珍珍想,只要睡一覺,小寶便會忘掉他們之間的不和。但結果出乎珍珍意料。

早上,小寶沒有一如以往地跟姊姊親熱地說早安,亦沒有耍脾氣為難珍珍。珍珍起床時,發覺旁邊的床上空空如也。

「小寶!」珍珍大驚,向房間四處張看。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小寶被那個人抓住了,但細心一想,自己仍在房間裡就證明不是那回事,如果殺手真的潛進房子,她現在也不能活著找弟弟。接下來她猜想弟弟向自己報復,特意躲起來嚇她,於是她打開衣櫥,蹲下察看床底下,看看小寶是不是縮在一角鬧彆扭,可是小寶都不在這些地方。她無意間走到窗前,往窗外一看,發覺小寶正在庭園前方,沿著道路往左邊走去。

祖父房子的左方是斷頭路,再往前走便是往山丘的小徑。珍珍匆忙地穿上外衣,連臉也沒洗便衝出房子。當她走到路上,已不見小寶的蹤跡。

「小寶!」她呼叫一聲,四周沒有回應,就只有早晨的鳥啼和夏蟬的鳴叫。一股不祥的預感教珍珍背脊發涼,她沒再多想,沿著道路往山丘跑去。

經過道路的盡頭、小徑的入口,珍珍來到山丘的樹林之中。山丘小徑並不闊,而且愈往山上延伸,小徑就漸漸消失,和泥地、樹叢融為一體。珍珍喘著大氣,一邊跑一邊呼喚著小寶,沒理會衣服被泥土弄髒、手腕被樹枝割痛,心裡就只記掛著弟弟的安全。

「小寶!」走了差不多十分鐘,珍珍快要哭出來。

「姊姊!別這麼大聲啊!」小寶忽然從樹叢中竄出,拉住珍珍的手。

「小寶!」珍珍一把抱住弟弟,看到他平安無事,什麼爭執都忘掉了。

「噓!姊姊,別出聲,那個壞人就在我們前面啊。」小寶指了指山丘的另一邊。

「那個……人?」珍珍大吃一驚。

「我今早去偵查,看到那個人走出園子,四處望了一會後,就往山丘這邊走過來。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他,因為聽到姊姊妳叫我,我怕他發現,才走過來叫住妳喔。」小寶一臉緊張地說。

珍珍望向小寶所指的方向,面前是一片翠綠的樹叢。「難道那個人把贓物藏在山丘上?」珍珍暗忖。

小寶牽著珍珍,說:「再不走就要跟丟了啦!」

珍珍猶豫起來。

「不,小寶,我們不要去。」

「為什麼啊?姊姊,我們這樣做真的不是愚蠢的偵探遊戲,是真正的偵查喔!」

「不,不是那個原因……」珍珍回頭望向她走上來的路徑,說:「再往前走,我們就會迷路了。」

小寶張望一下,發覺周圍是模樣差不多的樹叢,他的眼神也露出一點疑惑。

「我們不懂這裡的地勢,萬一失去那個人的蹤影,我們便無法找到回頭路。」珍珍抓住小寶的肩膀,說:「你認不認得上來的路?」

小寶咬一下嘴唇,搖搖頭。他自己很清楚,剛才一直追著那個男人的尾巴,根本沒在意上山的方向。

「我們先回去吧。」珍珍說。

「但是……」小寶仍不死心。

「小寶,如果我們在這裡迷路,餓死了,沒辦法告訴爺爺我們所知道的事,有一天那個壞人要傷害爺爺,你說怎麼辦?」

小寶訝異地張開口,然後大力捉緊姊姊的手。

珍珍微微一笑,牽著小寶往回頭走去。樹木之間的樣子都差不多,他們走著走著,山坡漸漸變平,但風景卻非常陌生。

他們已經迷路了。

「姊姊,對不起……」小寶發覺事態嚴重,紅著眼跟珍珍道歉。

「不,都是我不好,我昨天不應該對你發脾氣……」珍珍安慰弟弟說:「如果我昨天沒罵你,你就不會獨個兒出去偵查了……」

小寶搖搖頭,擦擦眼睛,緊緊握著姊姊的手。

「我想我們好像往東邊走太遠了,」珍珍望向天空,看到早晨的太陽。「我們往這邊走,看看能不能找到路。」

珍珍內心其實相當不安,不過為了讓弟弟放心,她故作堅強。

而這份堅強,在她嗅到異樣的氣味後,漸漸粉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臭味。珍珍和小寶起初沒有在意,但氣味愈來愈強烈,當他們發現氣味的源頭時,恐怖感就像野獸一樣,剎那間狠狠地咬住他們的咽喉。

那是一大堆動物的屍體。

在一片草叢之間,躺著十幾隻貓狗的屍體。有的已經腐爛,身上爬滿蛆蟲,看樣子已死了好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有的仍可認出樣子,似乎只死了幾天。這些貓狗的死狀恐怖,有的頭顱脹大,眼珠從眼窩脫下,有的四肢扭曲,以怪異的角度扭成繩結的樣子。有一具貓屍,前肢腫脹成球體,就像牠有三個頭,尾巴和後腳卻扭成脆麻花的圖形。

「姊、姊姊!」小寶骸然地指著旁邊一棵樹,珍珍抬頭一看,只見有一隻狗的上半身掛在樹杈上,紅黑色的腸子從破開的身體懸垂著。

「別……別看。」珍珍幾近反胃,但一想到小寶在身邊,便鼓起勇氣,拖著小寶從那個地獄般的場景逃跑。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正確與否,她只知道,至少要離開那個恐怖的屠宰場。

他們不知道跑了多久。不過,當他們停下來時,他們發覺前方是山丘的小徑入口,不遠處便是道路的盡頭。

「回、回來了!」珍珍抱著小寶,小寶高興地點點頭。

不過,當珍珍想起那些恐怖的動物屍體時,便高興不起來。

那些是……那個人所做的?

珍珍想起表哥說的「氣球人」傳說。傳說中,這個恐怖的殺手能隔空殺人,有個外國人曾被他用魔法殺死,脖子像瓶蓋那樣子扭開,是至今仍未解決的著名懸案。

難道那是真的?

新聞裡說過,博物館的凶案中,警方認為凶手跟過去某些離奇的案件有關,搞不好真的如弟弟所說,是「氣球人」所為?

山上的貓屍狗屍,是「氣球人」用魔術殺死的?是為了取樂?還是為了練習?

珍珍感到一陣惡寒。如果以上的猜測屬實,那麼,爺爺的處境便很危險了。珍珍想,自己和弟弟只要待半個月就能回家,但爺爺要繼續住在這個殺人魔的鄰家。某一天那個「氣球人」狂性大發,爺爺便會像那些貓狗一樣慘死。

對一個小女孩來說,這些念頭實在太可怕,也太沉重了。

珍珍牽著小寶回到祖父家。祖父一臉嚴肅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正在看電視。

「我說過,如果不準時就沒有早餐吃。」祖父說:「你們一早就去玩,現在只能餓著肚子等中飯了。」

珍珍和小寶沒有因為沒早餐吃而感到不快,事實上,他們現在沒有胃口吃任何東西。那股怪異的腥臭仍留在他們的鼻腔之中。

「對不起,爺爺,我們先回房間去了。」珍珍忍住擔心的淚水,說道。

「剛才你們去哪兒玩了?」祖父覺得她的反應有點怪。

「沒有,只是在外面逛一下。我們有聽你的話,沒有打擾阿誠哥哥。」珍珍一邊說一邊步上樓梯。

祖父看到他們沒有說什麼,就不再追問,繼續看電視。當珍珍和小寶回到房間後,祖父突然想起一點。

「誰是阿誠哥哥?」

午後的陽光格外燦爛,祖父戴著草帽,拿著小鏟子,在庭園打理花卉植物。珍珍透過玻璃窗,默默地看著爺爺的身影。她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要跟爺爺說這三天的遭遇嗎?他會相信自己嗎?就算帶他去找那些可怖的貓狗屍體,能證明住在鄰家、笑容可掬的男人就是博物館凶案的犯人、以魔術殺人的神祕殺手嗎?

珍珍回頭望向小寶。小寶坐在書桌前,拿著色筆在畫畫。珍珍留心一看,卻教她幾乎尖叫出來。

小寶正在繪畫山上那亂葬崗的情景。

紅色的、黑色的,一片淩亂。雖然是小孩子的塗鴉,一般人看不出內容是什麼,但珍珍一眼就知道弟弟畫的是不久前他們遇上的可怕經歷。

「小寶!你別畫這些鬼東西!」珍珍驚訝地嚷道。她並不是發怒,而是對這些回憶感到嫌惡。

「不行啊!姊姊,這是紀錄!」小寶放下顏色筆,牽著姊姊的手,說:「就算我很害怕,我都要記下紀錄啊……」

珍珍感到弟弟的手心一片冰冷。即使她覺得自己的弟弟是個怪咖,但她從弟弟的手心知道,其實小寶也很害怕,一般的小孩早已嚇得哭著喊媽媽,小寶卻仍堅持把看到的記下來。現在支持著他的,是那份埋藏在小小身軀裡的正義感,以及對姊姊和爺爺的關懷。

這一點,珍珍也一樣。

只是,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兩個小孩可以幹什麼?

黃昏時,祖父弄了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豆苗蝦球當晚餐,每一道都是珍珍和小寶喜歡的菜色,可是他們食不知味。祖父看到,還以為自己一時失手,調味技巧不好。

「叮咚。」

門鈴響起,珍珍和小寶幾乎嚇得跳起來。祖父放下碗筷去應門,兩小姊弟卻緊張得幾乎要把剛吃下去的飯菜都吐出來。

「房東先生!不好意思,我趕著外出,有一件事情想拜託您。」珍珍光聽到那聲音,就知道是那個戴著假面具裝作好鄰居的殺手。珍珍和小寶慶幸飯桌的位置在房間的另一邊,他們的座位剛好被架子遮住,不用跟那個壞蛋的目光接觸。

「哦?怎麼了?」祖父說。

「我有點要事不得不到市區一趟,但我網購了一些電腦零件,快遞公司說待會送來。那些東西我趕著明天用,可不可以麻煩您替我簽收?」

「沒問題,舉手之勞罷了。」

「那好極了,我今晚會晚歸,您幫了我一個大忙。」男人的語氣很是感激,「我會打電話跟快遞那邊說明,麻煩您替我保管,我明早過來取。過幾天請您喝酒報答您。」

「哈,不用客氣啦。」祖父笑道。

「我要先走,不然遲到了。再見!」

隨著大門關上的聲音,珍珍和小寶不禁放下心來。

晚飯後,小寶拉著珍珍,小聲地說:「姊姊,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

「進去那個人的家找『賊倉』的機會!」

珍珍大感錯愕,著急地說:「你還想闖進他的家裡!」

「姊姊,剛才他說今晚會晚歸,我們不用怕啊!」

「可是我們上哪兒找鑰匙?」

「爺爺是房東嘛!我在客廳架子的抽屜裡看到有一串鑰匙,那一定是後備的。」

「但是……」

「不要『但是』啦,姊姊,這樣下去,爺爺和我們都有危險喔!」

珍珍猶豫半刻,最後還是點點頭。

祖父在飯後坐在客廳中看電視,珍珍和小寶找不到機會偷鑰匙,好不容易等到祖父上廁所,他們小心翼翼,打開抽屜,找到藍色房子的鑰匙,再不動聲息地從後門離開。

二人很快來到藍色房子前。本來停在房子前的車子不在,他們更肯定那個男人不在家裡。

珍珍掏出鑰匙,緊張地插進匙孔轉動,門鎖應聲打開。她和小寶走進房子裡,把門關上,鎖好,再打開手電筒,往大廳的四方照過去。

大廳的擺設沒有什麼特別,牆邊有兩個櫃子,另一側有一張飯桌,客廳中央有一張沙發,沙發前放了一個小茶几。乍看之下,和一般普通人的家沒有不同。

「姊姊,我到房間裡找,妳找客廳。」

「該找些什麼?化妝盒嗎?」

「『賊倉』一定是放在包包裡!又或者放在架子的暗格……」

珍珍點點頭,二人分頭行事。小寶走進睡房,打開衣櫥,把身子探進去查看。珍珍則拉開廳中櫃子的抽屜,檢查著裡面的物件,不過她看到的都是普通不過的日常用品,以及一些銀行單據紀錄、廣告傳單之類。

在關上第三個抽屜時,珍珍覺得抽屜有點古怪。跟前兩個抽屜相比,這個抽屜好像特別短。她把沉重的抽屜整個拉出來,然後用手電筒往裡面一照,看到一個黑色的長方型盒子。盒子不算大,只有五、六公分厚,她把它取出來,心想這大概收藏了博物館凶案的贓物。

可是,她錯了。

盒子打開,裡面有一把手槍。珍珍不知道這把手槍的型號,甚至不知道這是一柄半自動的曲尺手槍,但她確信,這屋主一定不是好人。

他是個殺手。

「小妹妹,別碰這麼危險的東西喔。」

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珍珍剎那間僵住。她頭皮發麻,難以置信地緩緩向後望,只見那男人一手抓住正在掙扎的小寶,一手捂著小寶的嘴巴,在手電筒的微弱燈光下猶如鬼魅,以冷峻的眼神瞪著自己。

「小寶!」

珍珍沒有多想,抓起手槍,指向對方。她不懂得用槍,不過她知道,這樣做或許可以拯救自己和弟弟的性命。

「哎,我就說,別碰這麼危險的東西,妳偏不聽。」男人一步步逼近。

「別過來!我會開槍!」珍珍大嚷。

「妳不怕傷害到妳的寶貝弟弟嗎?」男人沒有停下來。

「別、別過來!」

珍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狠狠扣下扳機。

喀。

沒有子彈從槍管發出。

「哦,想不到妳真的有膽開槍。」男人鬆開捂住小寶嘴巴的手,抓住槍膛用力一扯,把手槍奪過來,再順勢以槍柄打向珍珍的臉頰。珍珍跌坐地上,左邊臉紅了一大片。

「我不准你打我姊姊!」小寶怒吼。

「呵,我已打了,你又能怎樣?」男人單手把子彈匣退出,說:「我老早把子彈取出,放到另一處了。我其實不愛用槍,這東西也是偶然之下到手的。」

珍珍按住火辣灼痛的臉龐,回頭望向玄關。大門仍然緊閉,男人不是在她專心找證據時回來的。

「別想逃走啊,妳的弟弟在我手上。」男人誤會了珍珍望向玄關的動機。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珍珍不忿地問道。

「回來?我根本沒外出。」男人露出嘲諷的笑容。

「沒有……外出?」珍珍怔住。

「我把車子駛到路口,然後回來躲在寢室門後等著。我本來以為這次不會釣到你們,沒想到如此順利,嘿。」

「釣我們?」珍珍和小寶驚訝地反問。

「小鬼,我早就知道你們不懷好意。」男人把手槍丟到地上,說:「你們偷聽到我和那傢伙的對話,知道我幹了什麼吧?剛才你們說要找『賊倉』、『化妝盒』,我就確定我的猜測沒錯。」

「你……你怎會猜到我們知道你是誰?」珍珍追問。

「你們真是笨蛋,我們昨天碰面時,你們已經露出馬腳了。你記得我跟你們說了什麼?」

「你叫我們不要打擾你……」

「不,是那之後。」

「你……叫我們不要叫你叔叔,要叫你阿誠哥哥。」

「你們怎知道我叫阿誠的?」

「就……就是爺爺告訴──」

「我在房東老頭面前,用的是另一個假名啊。」男人露出不屑的笑容。

珍珍和小寶這時才發覺自己早犯了大錯。那天小寶衝口而出,說出「阿誠」這名字,對方還特意引導珍珍重複一次,確認有沒有聽錯。珍珍和小寶驚覺這個對手並不是兩個小學生能對付的。

「我之後在屋後找到腳印,我就知道,前天我沒有聽錯,在窗子下作聲的不是野貓,而是你們這兩隻小老鼠。」男人用力抓住珍珍的胳臂,「昨天開始,我就想方法要對付你們兩隻小鬼。本來以為今天早上可以先解決一隻,結果落空,枉費我一番心機。」

「今、今早?」珍珍駭然地問。

「今早我看到這小鬼在監視我,於是我想引他到山丘,在沒有人的地方把他幹掉。沒料到他跟到一半跑掉了。」

珍珍和小寶聞言,冷汗直冒。他們不知道,原來那時繼續跟下去,找到的不是賊贓,而是對方布下的死亡陷阱。只要在山丘樹林裡死亡,屍體很可能過很久才被發現,身上的證據也會消失。

「這……這是你引我們來你家找贓物,特意布的第二個陷阱?」珍珍感到絕望,問道。

「對啊。我跑到你們家,拜託你們的爺爺代收郵包,是為了讓你們知道我不在,好讓你們來我家找那些不存在的化妝盒。」

「『不存在』的化妝盒?」

「我手上根本沒有什麼賊贓。」

「沒有?」小寶詫異地說。

「拜託,如果我有門路出售那些幾千萬元的賊贓,我就不用當殺手,只要幹一票就行啦。」男人失笑道:「這是一宗殺人的委託,博物館館長跟情婦祕密投資,在股票市場上虧了一大筆,情婦又威脅他要把醜事抖出來,他就委託我殺人。當天那個情婦是其中一名參觀者,我是為了殺死她才把其他人解決,用來掩飾真正的目標。」

「主謀是館長?」

「對,所以他老早就把那些化妝盒藏好,我那天連半件財物都沒帶走。保險公司會賠償物主的損失,而館長又可以在黑市賣掉贓物換錢,來填補他在市場上的虧損,以及支付我的酬勞。他是館長,說展品被盜,難道還有人懷疑嗎?」

珍珍和小寶感到後悔。他們覺得自己太小看現實中的罪案,社會裡黑暗的面貌,不像卡通漫畫描繪的,名偵探跳出來表演一番,就能把壞人繩之以法。

「廢話說完了,你們是時候遇上『意外』而死了。」男人說。

「我……」珍珍感到一陣暈眩,努力思考脫身的方法。「你在這兒動手,會留下很多證據!」

「沒錯,所以我會先把你們綁起來,用車子把你們載到沒人找到的地方再殺死。雖然我擅長讓人意外致死,但在不得已的時候,我也能讓人消失在地盤、深山或大海之中。」男人一邊說,一邊取出麻繩,綑綁珍珍和小寶。

珍珍和小寶都有逃走的機會,可是,對方早已看穿他們的弱點──他們不會丟棄親人,獨個兒逃跑。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兩人已被緊緊綁住,嘴巴被貼上膠布。

「珍珍!小寶!」

屋外傳來祖父的聲音。

珍珍和小寶聽到時激動起來,奈何動彈不得,嘴巴被封,只能在地上掙扎,流著淚發出「唔、唔」的叫聲。

「哦,看來今晚還要多解決一個人。真可惡,我挺喜歡這房子的,幹掉房東後,不得不搬家了。」

珍珍和小寶大驚,比起自己的性命,這時他們更擔心爺爺會不會遭毒手。男人打開大門,離開昏暗的客廳,往外面走去。

「房東先生,怎麼了?」男人裝出愉快的表情,離開房子。

「咦,你不是說會晚歸的嗎?」祖父詫異地問。

「事情解決了,所以就提早回來了。」男人笑道:「我剛打電話給快遞,我會自己收郵件了,剛打算去您家跟您說聲。」

「對了,你有沒有見到我的孫兒?」

「有啊。」

「在哪兒?」

「就在屋前,昨天中午我見過他們。」男人裝出無知的表情。

「不是哪,我是說現在啊。我以為他們在房間,怎知剛才發覺他們都不在,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跑出來玩耍。」

「現在時間也不是太晚,或許過一會就回家了吧。」

「唔……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們這兩天好像都有點心事。」祖父表情一沉。

「啊,」男人裝出一個忽然想起的表情,說:「剛才我回來時,發覺我家對面的空屋有點聲音,他們會不會走進去玩探險遊戲了?」

「喔?也可能喔。我去看看。」

「房東先生,你有鑰匙嗎?」

「以防萬一,我帶出來了。」祖父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

祖父和男人一前一後,踏進黃色房子的庭園。祖父抽出鑰匙,打開大門,屋子裡一片漆黑,只靠著窗子射進的路燈燈光,勉強看到室內的情景。

「看來沒有人……」祖父說。

「爺爺!」

珍珍竭盡全力的呼喊,從藍色房子的玄關傳出。她在殺手離開後,努力爬到大門前,從大門旁的窗子看到祖父與男人交談。她不理會臉頰的刺痛,以臉蛋不斷刮著窗框,慢慢把膠布一點一點地褪掉。當她成功撕開半張膠布,她對著室外發出淒厲的警告。

不過這一聲警告,不及男人的動作那麼快。

就在祖父回頭的一瞬,他被身後的傢伙用力一推,臉孔朝下仆倒。男人一下子衝前,跪在祖父背上,按住雙手,再用腳把大門關上。

「房東先生,您太大意嘍。」

「你……」

「您的寶貝孫子在我手上,我正打算幹掉他們。為什麼爺爺那麼內斂,孫兒卻如此多管閒事呢?他們沒聽過『好奇心會殺死貓』嗎?」男人用力掐住祖父的脖子。

「你對他們幹了什麼!」祖父臉孔貼在地上,大聲罵道。

「沒什麼,只是綁起來罷了,我不會在自己家動手這麼笨,留下證據,很容易惹禍。」

祖父突然沉默不語。

「您放心,我會讓你們爺孫三人死在一起,在黃泉路上有個伴兒。」

「我這就放心了。」祖父淡然地說。

「哦?」

「你還沒動手傷害他們,我就放心了。」

「有什麼……」

男人話沒說完,祖父突然奮力而起,男人往後跌坐。他訝異於自己竟然無法壓住一個老頭,但剎那間,他發覺並不是因為對方力量大,而是自己的四肢劇痛,完全使不上力。

祖父站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埃,說:「真是諷刺啊,又是這間屋子。」

「你、你幹了什麼?什麼又是這間屋子?」男人忍住痛,說道。

祖父微微一笑,說:「我沒想過,我又要在這房子裡幹掉一個殺手。四十年前,我就在這兒解決了一個想對付我的傢伙……那傢伙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凱文還是卡文的,不過也沒關係吧,反正是假名。」

「媽的!你對我做了什麼!」男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掙扎,但手腳不聽使喚。

「沒什麼,我只是輸入了一個令你手腳肌肉扭曲的指令而已。」祖父笑道。

「什……什麼鬼指令?」

「你沒聽過嗎?那個傳說中能隔空殺人的傢伙喔。」

「氣、氣球人?那、那個流傳了二、二十多三十年、騙小孩的都市傳說?」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老夫就是那個騙小孩的氣球人。」祖父蹲下身子,盯著倒地的男人說。

「那……那個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我殺過的人一定比你還要多。」祖父回望四周一下,說:「說起來,這兒真是受某些人歡迎啊,當殺手的、潛逃的、躲黑道的,都喜歡來這兒隱居。三十年前,這兒的老房東兼地主病逝,我捨不得這個優美恬靜的環境,就花錢跟他的兒子買下所有土地和房子,當起房東來。我以前就是住你的房子呢,某種意義上,你可以說是我的接班人吧?」

「那、那把手槍是你留在廚房的牆洞的?」

「原來我把手槍留在廚房啊!」祖父拍一下額頭,說:「我搬到房東的家時,還煩惱了好一陣子呢!心想到底把槍藏到哪兒去了……不過順帶一提,我不用槍的,那槍本來屬於那個凱雲或是卡文,就算被警察發現也沒有關係。」

「我……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老頭……」男人辛苦地喘著氣,忿忿地說。

「幹這一行,當然要懂得偽裝嘛,不然會死得很早喔。就像我剛才已經知道你是個殺手,還是先引你進來才對付你。」

「你……已經知道了?」

「老實說,我以前就猜你是個有雙重身分的傢伙,不過只要你準時交租,我才不管你是殺人的還是賣毒品的。」祖父突然換了個認真的表情,「可是,你要對我的孫兒甚至我本人下手,我就不能不管了。小寶在他的圖畫簿裡畫了一堆沒人看懂的『偵查步驟』,但我卻猜到,他畫的是早幾天博物館命案的事情,也猜想他畫的那個青面獠牙的傢伙就是你。」

在祖父發覺珍珍和小寶不在房間的時候,他看到桌上的畫簿,於是把孫兒這幾天的異常行為聯想起來。當他看到樹林中貓狗屍體的塗鴉時,不由得眉頭一皺,他就是不想孩子看到那情境,才不准他們獨自上山的。

「自從二十幾年前退休,我就甚少殺人了,只偶爾上山宰些貓貓狗狗,確認自己的異能沒有消失,同時也當作鍛鍊,以防遇上像今天的情況,被你這種笨蛋殺個措手不及。」

「不過,就算你在這兒幹掉我,你也逃不掉條子的追查……」男人痛苦地笑著說:「你一動手,就會留下證據,你的身分就會曝光!」

「你說得對,為了解決這難題,我只好用上一些較極端的手段了。」祖父站起身,步向玄關,說:「我剛才下的指令,並不是只有扭痛你的手腳這麼簡單。我輸入的是『手臂和大腿肌肉水平扭轉三百六十度,五分鐘後眼窩充氣,再三十秒後胃袋充氣並在零點一秒之內膨脹十萬倍』。」

男人愕然地盯著祖父,搞不懂他說的複雜指令是什麼,不過他只呆住五秒,眼球突然從眼窩擠出來,像兩顆高爾夫球掛在臉上。

「哇!」男人痛苦地在地上滾動。

「這麼說,半分鐘後你便要爆炸嘍。」

祖父打開大門,裝作狼狽地連滾帶爬走出庭園,再衝到藍色房子前,假裝顫抖地打開大門。

「爺爺!」珍珍從窗子看到祖父無事跑出來,不禁歡呼,可是祖父衝進屋子後,一把抱住她和小寶,伏在地上。

「轟!」

一聲巨響,讓珍珍和小寶嚇一大跳,窗子的玻璃被震碎。震動過後,珍珍和小寶透過窗戶的破洞,看到黃色的房子塌了一半,庭園的矮樹被震波撞歪了,有幾盞路燈破掉。

「那傢伙藏了炸彈……說要把我們連房子一起炸掉……」祖父一邊說,一邊解開綑綁孫兒的麻繩。

「爺爺好厲害!你怎麼逃脫的?」小寶擁抱著祖父問。

「我趁他沒留意把他撞倒,他一定是小看我,以為老人家好對付嘍!我逃出來的時候聽到他說什麼同歸於盡,就怕他引爆炸彈了。到底那傢伙是什麼人哪?恐怖分子嗎?」

十分鐘後,消防員和警察來到,對於這麼嚴重的事件感到震驚。從珍珍和小寶的證言,他們找到博物館館長路博士的犯罪證據,確認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死者是館長僱用的殺手。在死者的房子裡,警方找到大量特製的毒藥,其中有類似氰化氫等能令吸入者即時死亡的有毒氣體,相信殺手是用這個方法殺害博物館命案中的五人。另外,珍珍指出殺手殺害的中間人也被警方查出,那個鬍鬚男在與殺手見面當天晚上因急性中毒入院,搶救後不治。醫生估計,死者是從飲品中服用了某種生物鹼神經毒素,珍珍猜毒是下在咖啡之中,因為她看到殺手在鬍鬚男離開後,收拾咖啡杯。

「珍珍!小寶!」事隔兩天,珍珍和小寶的父母收到消息,中斷工作回來。看到珍珍的臉包著繃帶,他們都很心痛。相反,珍珍對這些小傷不以為然,對於爺爺和弟弟能逃過毒手,更感到暢快。

「爸,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啊?」珍珍的父親不禁責怪自己的老爸。

「不是爺爺的錯!是我們太胡來了!」珍珍連忙替祖父說話。

「對呀,爺爺好威風喔!他救了我們喔!」

看到兒女維護,珍珍的父親就沒再說下去。

「爸爸,既然我們已經回來,就接珍珍和小寶回家……」

「不,我要在這裡陪爺爺!」珍珍嚷道。

「我也要!」小寶跟著姊姊一起說。

珍珍的父親搔搔頭,說:「爸爸,你一向喜歡獨居,他們一定讓你很為難吧……」

「別胡說,」老祖父亮出一個深邃的微笑,「我一向最喜歡小孩子了,我很久很久以前,還指導過一個惹人嫌的小鬼,教他養倉鼠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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