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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麻棉演义:从“小貂”说起

丝麻棉演义:从“小貂”说起

“小貂”是东北地方对貂皮大衣的爱称。2013年,我去美国开会,在飞机上聆听了邻座大姐与小貂的半生纠缠。20世纪90年代中期,小貂流行,但大姐的钱都拿来供儿子上学了,并未舍得为自己添置一件貂皮大衣。儿子毕业留美工作,钱不再是问题,但大姐还是没买小貂,可心里却放不下,她说:“在我们东北,人家都说只有两种女的,穿得起小貂的和穿不起小貂的。唉!”

这一声叹息,一直回荡在我的记忆里。东北寒冷,貂皮保暖性强,小貂是理想的御寒衣物,但也并非无可替代。大姐对小貂念念不忘,是因为在当地人的观念中,小貂象征着一个女人的体面,是女性展示其家庭财富、社会地位的符号——小貂越是昂贵,穿貂的女人就越是尊贵。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母亲对小貂的主动舍弃,就成了非常有分量的牺牲。

告别大姐之后,我曾尝试“狗尾续貂”,给“小貂”故事设想进一步的发展。如果儿子购买小貂作为礼物送给母亲,那么故事就会获得一个俗套而温暖的结局。可是儿子会这么做吗?不容易。这不是钱或爱的问题,而是价值观的问题——在儿子所处的社会环境中,小貂的意义与母亲记忆中的小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着动物权益的伸张,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新的价值观。“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美无须建立在杀戮之上”,古驰、阿玛尼、范思哲、香奈儿……越来越多的顶尖大牌放弃使用皮草,小貂逐渐退出时尚前沿,沦为野蛮、残忍、落后的标志。因此,“小貂”故事最可能的结局恐怕是:母亲接受新观念,放弃对小貂的执念;她偶尔还会说起小貂,但是她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孙儿和孙女,单凭生活经验,将永远无法理解祖母为一件衣服所做出的牺牲。

在上面的故事中,小貂成功地展示了服饰多方面的功能。服饰的基础功能是遮蔽身体、保暖、防晒,使身体免受侵害。就像汉代刘熙在《释名·释衣服》中说的:“凡服,上曰‘衣’。衣,依也,人所依以庇寒暑也;下曰‘裳’,裳,障也,所以自障蔽也。”保暖、防晒、遮羞、修饰身体,这是服饰最基本的功能。

服饰的延伸功能是其符号功能。作为符号的服饰,主要有如下几个功能:

第一,可以标志财富、地位、权力等。比小貂更具标志性的,是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中加身的“黄袍”。这种特殊颜色的袍服是皇帝的禁脔,普通人一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黄袍”“加诸身”,就等同于公开谋反。“黄袍加身”的这类故事,只能发生在唐代以后,因为皇帝独占某种黄色是从唐代开始的。而且,唐代皇帝的袍子颜色也不是大家在电视剧里常见的明黄,而是一种更加偏红的赭色,陆龟蒙《开元杂题七首·杂伎》诗云:“六宫争近乘舆望,珠翠三千拥赭袍。”用官服的颜色来区分官员等级的制度也是在唐朝正式确立的。唐朝三品以上官服紫,四品、五品服朱,五品以上皆属于贵官,“朱紫盈门自称贵”[1],朱紫就是用服饰的颜色来代指高官。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偶遇同样来自长安的过气歌女,闻琵琶声而伤身世,写下了千古名篇《琵琶行》,最后两句是:“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这两句诗给后世学者出了一道难题:查《元和郡县图志》,江州属于上州;又查《旧唐书·职官志》,上州司马属于五品官,五品当服朱,白居易何以着青衫?“唐制,服色不视职事官,而视阶官之品”,唐代的职事官相当于职位,阶官之级别、品服颜色,依据的是阶官品位。白居易的职位江州司马虽然是五品,他的阶官却是最低级从九品下阶的将仕郎。[2]九品之官,当然是“青衫憔悴泪交流”。

第二,可以用来标志身份或者生活状态。各种制服是一目了然的身份标志。军服的颜色,汉代为赤色,东晋为黑色,南朝是绛红,隋朝是黄色,唐代是黑色。知道了唐代军服的颜色,才能明白薛仁贵在辽东战场穿白衣的良苦用心。他主动投军,为的就是建功立业,被皇帝看见。陆游的《老学庵笔记》记载,南宋时候,“辰、沅、靖州蛮”(湘西少数民族)有一项特殊的风俗,“男未娶者,以金鸡羽插髻;女未嫁者,以海螺为数珠挂颈上”,金鸡羽毛、海螺串的作用就是昭告天下:来追吧,我单身!

第三,还可以标明个人在一定的社会等级秩序中的位置及相对关系。传统的丧服服饰就是一个严密的符号系统。郑玄《三礼目录》这样解释《仪礼·丧服》之义:“天子以下,死而相丧,衣服、年月,亲疏、隆杀之礼。不忍言死而言丧。丧者,弃亡之辞,若全存居于彼焉,已亡之耳。”衣服和年月就像是横纵坐标,标识出服丧者与死者之间关系的亲疏,从而展现出礼的隆杀等级。比如,先秦时期的丧服礼,最高级别的斩衰,皆服三年,适用于子为父,妻为夫,臣为君,以对应董仲舒所提倡的三纲。次一级的齐衰之服则可细分为四级:父卒为母,母为长子,服三年;父在为母,子为出母(母被父休弃者),夫为妻,服十五个月;为祖父母,为兄弟,出嫁女为父母,服十三个月;为曾祖父母,服三月。[3]

从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东北到21世纪初的西方,作为服装材质的貂皮经历了从高贵到野蛮的陵谷变迁。起初,稀有珍贵的野生貂皮是上流社会追捧的御寒上品;之后,随着水貂人工饲养技术的发展,更多生活在寒冷地区、家境殷实的大姐也可以通过小貂一展体面了,貂皮的珍稀度在下降,但仍然是高级的;最后,在更为发达的西方,思想观念的变迁让动物皮毛遭到唾弃,貂皮变成了野蛮残忍的标志。

小貂地位的变迁,与人类服装材质的早期发展史遥相呼应。曹魏董巴的《大汉舆服志》言:“上古衣毛而冒皮,后世圣人易之以丝麻。”在亚当和夏娃的无花果树叶之后,动物皮毛成为人类最原始的服饰——“衣毛而冒皮”。随着文明的进步,皮毛逐渐为丝麻等人工制品取代,这就是所谓的“后世圣人易之以丝麻”。距今约一万八千年的旧石器时代的山顶洞遗址出土了一根骨针,通体磨光,针孔窄小,针头尖锐;缝线应当是用动物肠衣或者韧带纤维制成的。穿针引线,把动物的皮简单地连缀在一起,就是山顶洞人的衣服。1926年,在距今五千多年的山西夏县西阴村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半个蚕茧。这半个蚕茧究竟是经古人驯化的家蚕,还是后世混入而并非五千年前的东西,这点曾饱受争议。1958年,距今约四千七百年的浙江吴兴钱山漾遗址出土了丝织品的残片,其丝线密度为每平方厘米四十八根。随着越来越多年代相近的丝织品残片、陶制蚕蛹、蚕纹纹饰及纺轮的发现,西阴村那半个蚕茧已经成为中国丝绸业发端的一个明证。有学者认为,中国人驯化、培育家蚕的历史可以上推到七千年前。丝绸是中国人奉献给世界的一件重要礼物。吴兴钱山漾遗址中还出土了麻布片。[4]

丝麻的出现将华夏民族的着装史从动物毛皮时代推进到纺织品时代。纺织品时代又可以分为两个小时代——丝麻时代和丝麻棉时代,这两个小时代的分界线在宋元。北宋的福建、广东、四川已开始种植木棉,到了南宋,木棉继续向两浙和江南推广。元代,棉花的种植面积和产量都已经相当可观。当然,棉花取代丝麻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南宋晚期的夏税已经开始输纳棉布,但是至少从各地输纳给中央的税赋贡品来看,直到明代中期,丝、麻、棉在纤维作物中大体还是呈三足鼎立之势。

在棉花广泛种植以前,丝絮还是重要的保暖衣被的填充材料。春秋时期,漂洗丝絮是一种职业,《庄子·逍遥游》里说:“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絖即纩,就是丝絮。“洴澼者,漂絮于水上”,容易造成皮肤干裂,拥有护手霜秘方的家族,更有优势把漂絮事业世世代代经营下去。杜甫诗有“布衾多年冷似铁”的句子,布衾的表面材料是麻织物,填充材料是丝絮,而非棉花。孔子弟子闵子骞以孝道著称,南朝人所写的《孝子传》特别强调闵子骞的隐忍,说后妈给他做的棉袄“皆藁枲为絮”,给亲生儿子的“则绵纩重厚”,绵纩是丝絮,藁枲就是草和麻,草和麻填充的当然不暖和。这个故事后来就发展成了“二十四孝”故事之一的“鞭打芦花”。其实,孔子当初夸闵子骞孝顺的时候,根本就没提到后妈这茬儿,故事被添油加醋,越讲细节越丰富,这是民间传说的一般规律。

[1][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卷六七〇《读五侯传》,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7656页。

[2]参见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二章《琵琶引》,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版,第56页。

[3]参见丁凌华:《中国丧服制度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41—143页。

[4]参见《吴兴钱山漾遗址第一、二次发掘报告》,载《考古学报》1960年第2期,第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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