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饰之中隐藏着权利,自由来之不易。这一点,对大多数生于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朋友来说,可能已经比较难理解。年青一代关于服饰的典型吐槽是,“有一种冷叫作你妈觉得你冷”。这句话所表达的是,父母对子女的关心隐含控制,孩子被剥夺了自由感受冷暖并做出选择的权利。这个吐槽只涉及家庭之中的代际关系和教养方式。生于70年代的我,却有机会亲身观察、体验服饰中自由的来之不易。王小帅的电影《青红》中,校长、老师拿着剪刀在校门口“猎杀”喇叭裤、大鬓角的场面,年轻一些的朋友看了可能觉得荒唐可笑,而真正经历过的人却不免心生寒意。喇叭裤、大鬓角、蛤蟆镜(太阳眼镜)这些今天人们司空见惯,可以自由评判、自由选择的东西,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却被贴上“奇装异服”的标签,与道德败坏、不守规矩,甚至流氓联系在一起。即便如此,我和我的同辈仍然是最幸运的一代,我们经历了制度和文化对“奇装异服”最后的围剿,也目睹了着装自由的艰难降生。后来的观察者赞美喇叭裤“是一面自由的旗帜”:
1978年,“真理”这个词开始在中国的大地上变得神圣。人们在真理的襁褓中,察觉到日常生活的美好。真理给人以智慧,也给人以找寻“美”的勇气。这时,一种裤子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它恰恰有一个张扬的名字,像大声朗诵给这个时代的青春宣言,像民众向往个性与自由的旗帜。它所向披靡,迅速横扫了神州大地。它的名字就叫“喇叭裤”。[1]
在喇叭裤横扫神州大地以前,服饰被进行了阶级分析和强烈禁锢,“西装是资产阶级的,布拉吉是修正主义的,旗袍是封建主义的”,社会主义的着装必须“有利于革命,有利于劳动,有利于工作”。[2]军装、工作服、中山装、列宁装和红卫装,千篇一律,雌雄莫辨,毫无美感,遑论个性,以表面性的无差别掩盖实际上的不平等,压抑人性。那大概是中国服饰史上最为变态的一段插曲。
相比之下,在传统时期,个人虽然不拥有穿衣戴帽的全部自由,但是群体对美的追求却是持续不断的。在传统中国,穿衣戴帽从来都不是个人的事情,而是社会秩序、社会规范的重要组成部分和表现形式。政权和礼法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规定,不同身份的人应该穿什么、戴什么,以及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之下该穿什么、戴什么。这就是服制——穿衣戴帽的制度,服制是明文规定了的。想象中的周代衣冠是服制正统性的源泉,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历法用夏朝的,车制用商朝的,服制用周朝的。实际上,夏商制度渺茫难知,周最晚出,吸收了夏商的好处,用南朝梁皇侃的话来说:“以周世比视于夏、殷,则周家文章最著明大备也。”“周既极备,为教所须”,故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3]当然,就实际发展而言,制度是随着时代的变换不断积累变化的;但是,传统时期任何一次制度调整打出的旗号都是“吾从周”——从先秦儒家经典所记载的周代制度中寻依据、找靠山,服饰制度也不例外。
帝制时期服制的正式确立,是在东汉明帝永平二年(59年)。秦汉之际,周代衣冠曾经短暂缺席,“久无祭天地冕服之制”[4]。从皇帝后妃到官员,穿得都比较简单。西汉张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张安世“身衣弋绨”,按唐代颜师古的解释:“弋,黑色也。绨,厚缯也。”[5]“弋绨”并非张安世的个人爱好,而是当时官员常服之色。张敞做官二十多年,自云:“敞备皂衣二十余年。”[6]这位张敞,就是勇于在皇帝面前承认为老婆画眉的那一位。西汉刘邦以布衣提三尺剑定天下,制度上承秦制而宽简,崇尚黄老无为,到武帝时才确立了儒家在意识形态上的主导地位,开启了儒家对帝制国家的全面改造。而东汉光武帝是儒生出身,学养深厚。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之后,至明帝永平年间,始全面建立服制,其主要依据是儒家经典中的《周礼》、《礼记》和《尚书·皋陶篇》。
“永平服制”奠定了帝制时期的服制原则。第一,服制是整个社会等级制度的外在表现,它的覆盖面是社会全体,自皇帝以至庶民,“诸侯王以下至于士庶,嫁娶被服,各有秩品”[7]。普通老百姓被规范的部分主要在嫁娶等礼仪场合。《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了,贾珍存心大葬,乐得铺张;奈何亡人的丈夫贾蓉不过是个监生,没有官位,场面终归受限,贾珍心下甚不自在;幸得大太监戴权及时送货上门,助他花一千二百两银子替贾蓉买了一个五品的龙禁尉,这才把想摆的谱光明正大地摆出去了。
第二,服制讲究的是上下有序,必须“顺礼”。“礼”的核心是什么?对等级秩序的尊重与坚守,“尊尊贵贵,不得相逾,所以为礼也”。礼制下的服制讲究的是“非其人不得服其服,所以顺礼也。顺则上下有序,德薄者退,德盛者缛”[8]。服制下的服饰,以繁复、稀有、贵重为尊贵,位愈高而服愈繁。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种纹饰,合称“十二章”,是权力的象征。东汉制度,皇帝“备文”,十二章全绣;三公和诸侯只能绣山、龙以下九章;而九卿则只能使用华虫以下七章。作为“文儒者之服”的进贤冠,则以冠梁(帽子上突起的骨)的多少来标志尊卑等级,“公侯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两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学弟子,皆一梁”[9]。
第三,实践中的服制实行“上得通下,下不得僭上”[10]的原则,穿衣的自由与地位成正比,地位高的人享有更多的穿衣自由。比如宋画《听琴图》,不管是否为宋徽宗亲笔,但其中的人物关系一目了然:正在抚琴的宋徽宗穿道服,显得非常悠闲;而旁边侧耳倾听的两位臣子则穿朝服,坐姿端正,态度恭敬。
服制的倾向是保守的,以维护现存尊卑等级秩序为己任。因此,最能体现服制精神的礼服常常是过时的。服制发展史上有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某些因各种原因被淘汰、日常生活中不再穿用的服饰,会进入礼服序列,保留在相对正式的场合,成为仪式性的服装。比如冠,“男子二十而冠”,冠在先秦、秦汉本来是成年士族男子的日常服饰,到了中古时期幞头出现,冠则退居到礼服序列。

俯首聆听的蔡京

仰首听琴的童贯与身旁童子

奇石

高脚几

图三一:北宋 赵佶(款)《听琴图》
《听琴图》,传为宋徽宗赵佶所作。绢本设色,工笔画,147.2厘米×51.3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此图表现的是松下抚琴与听琴的情景。画中,宋徽宗正襟危坐,头戴黄冠,身着缁衣,作道士打扮,身后左侧有一株苍松,枝叶繁茂,树旁有稀朗的翠竹数竿。右侧立有一高脚几,上摆放一香炉。徽宗轻抹慢挑,略微垂首,显得沉静安宁。画面中另有二人坐于下方倾听,态度谦卑而恭谨,据说此二人即为童贯与蔡京。画面最上方,有蔡京所题绝句一首:“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在古代,穿衣自由与地位成正比,地位高的人享有更多的穿衣自由。《听琴图》中抚琴的徽宗便着道服,而旁边侧耳倾听的童贯和蔡京则穿着朝服。
礼服来自过去,是传统在现实中的短暂演出,代表着现在对过去的尊重。现今中国人的一大憾事,大概就是没有属于华夏民族的礼服了。我的韩国师弟穿着韩服来给导师祝先生拜年,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把祝先生磕得手足无措。我却只有羡慕的份儿。传统节日与传统服装一起营造了一种传统氛围,让学生可以跪拜在老师膝下,以最为传统的方式表达感激。
怀有此种遗憾的,当然不止我一人,华夏传统服饰在礼仪中的复兴因此一度成为热门议题。我虽然遗憾没有民族礼服可穿,却也并不看好复兴之议。以出土的服饰实物与传世图像、文字资料相配合,传统服饰的复原工作并非难事。比如,仅南宋福州黄昇墓,就出土了二百〇一件女性服饰和一百五十三件丝织品。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十六岁出嫁,十七岁夭折,她父亲做过掌管进出口事务的提举市舶司,家境优渥,陪葬的都是上乘好物。黄昇上身穿了九件,下身穿了十一件,是全套的盛装。[11]然而,即便可以制作出丝毫不爽的古代服饰,华夏礼服的复兴仍然面临着诸多实际困难——汉服与唐装不同,宋装与明装各异,即便是一个朝代内部,服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传统本身恒处于变化之中,回到传统,究竟该回到哪里?
现代人所感受的是礼服缺席的窘境,而古代人则感受着礼服繁复难穿的尴尬。南宋的朝服除重大祭祀外,难得有机会穿,朱熹诉苦说,朝服平时不穿,“到临祭时取用,却一齐都破损了,要整理又须大费一巡,只得恁地包在那里”[12]。元朝的大礼服称为“法服”,穿的场合同样稀少,可是层次却更为复杂,所以有人专门编写了歌诀,来说明穿戴的顺序,以免错穿,歌云:“袜履中单黄带先,裙袍蔽膝绅绶连;方心曲领蓝腰带,玉佩丁当冠笏全。”[13]
对服制构成挑战的,是外来的刺激、人们对美和新奇的追求,以及财富的积累。起而挑战服制的主要是两种人,一种来自统治集团内部,比如王孙公主,既爱美又有足够的财富追求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年)上元观灯,“延安公主衣裾宽大,即时斥归;驸马窦澣待罪。诏曰:‘公主入参,衣服逾制。从夫之义,过有所归。澣宜夺两月俸钱。’”公主“衣服逾制”,驸马夺俸,是因为皇帝“性节俭”[14]。大多数时候,逾制是必然发生而无可奈何的事。服制的另外一种挑战者来自统治集团之外,主要是商人和娱乐业从业者。
教坊与宫廷因而成为时髦的两大策源地。比如,女性缠足的先驱是宫中舞姬,“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曲有凌云之态”。缠足风气初兴于宫中,又自宫中流播于外,至北宋晚期,遂为汴京一绝,时人戏称“京师妇人梳妆与脚,天下所不及”。[15]“至南渡后,妓女窄袜弓鞋如良人也”——北方上流社会的缠足习俗被南方的妓女所效仿,从而掀起一个新高潮。妓女与贵妇争奇斗艳,引领时尚。商人作为占有较多物质财富的庶人,是服制惯常的挑战者,他们虽然未必有挑战政治权威的自觉,却会触动统治者敏感的神经。南朝刘宋时,有人忧心忡忡地观察到“凡厥庶民,制度日侈。商贩之室,饰等王侯;佣卖之身,制均妃后。凡一袖之大,足断为两;一裾之长,可分为二。见车马不辨贵贱,视冠服不知尊卑”。[16]平民穿得像王侯一样好,让人们看见车马分不出贵贱,看着服饰不知道这是尊贵的王侯,还是富有的商人。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这说的哪里是衣服,分明是等级秩序。

图三二:宋 佚名 《宋仁宗后坐像》

仁宗曹皇后

皇后身边婢女
《宋仁宗后坐像》图轴,宋佚名绘。立轴,设色,172.1厘米×165.3厘米,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坐像为宋仁宗之曹皇后。我们看到,画中的曹皇后双手拢于胸前,正襟危坐,两位侍女分立皇后两侧,一执唾盂,一捧长巾。最醒目的,是她们翠绕珠围的服饰与妆容:曹后头戴九龙纹钗冠,面贴珠钿,身着翟衣;两位侍女头戴花冠,身穿碎花锦袍,额、鼻、颌以“三白法”敷之。画中人物珠光宝气,神态端庄肃穆、典雅精致,显示出宋代皇室的雍容华贵之气。但也不难想见,如此精细繁复的妆容,流程之复杂,穿戴实为不易。
还好,大多数中国人终于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并且享受着穿衣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是1978年以后才慢慢展开的。
[1]叶匡政:《1978年流行语:喇叭裤》,载《观察与思考》2009年第7期,第56页。
[2]相关研究请参看孙沛东:《裤脚上的阶级斗争:“文革”时期广东的“奇装异服”与国家规训》,载《开放时代》2010年第6期,第84—101页;陈旋波:《喇叭裤的见证与记忆:一种文学社会学视角》,载《华侨大学学报》2017年第2期,第155—166页。
[3][梁]皇侃撰,高尚榘校点:《论语义疏》卷二《八佾第三》,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64页。
[4][汉]刘珍等撰,吴树平校注:《东观汉记校注》卷五《车服志》,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183页。
[5][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五九《张安世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2652页。
[6][东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七八《萧望之传》,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3277页。
[7][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三十《舆服志下》引蔡邕《表志》,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678页。
[8][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舆服志上》,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640页。
[9][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舆服志下》,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666页。
[10][宋]宋敏求编:《唐大诏令集》卷一〇八《政事·禁约上》,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562页。引自唐高宗咸亨五年(674年)四月颁《官人百姓衣服不得逾令式诏》。
[11]参见福建省博物馆编:《福州南宋黄昇墓》,文物出版社1982年版。
[12][宋]黎靖德编,王星贤点校:《朱子语类》卷九一《礼八·杂仪》,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324页。
[13][元]陶宗仪撰:《南村辍耕录》卷五《披秉歌诀》,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57页。
[14][后晋]刘昫等撰:《旧唐书》卷一七《文宗本纪下》,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76页。
[15][宋]赵令畤撰,孔凡礼点校:《侯鲭录》卷四《东坡评诸葛氏笔》,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05页。
[16][南朝梁]沈约:《宋书》卷八二《周朗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209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