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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秘密过往

城市的秘密过往

我们对传统时期的城市充满了各种刻板印象,比如,你会觉得它一定有墙,一定热闹,一定“像个城市”。其实未必。

我家附近曾经有一处海淀区的文物保护单位——齐白石墓。一座坟墓,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居民楼朝夕相对,老实说,这不是中国人习惯的阴阳相处方式——活人不舒服,死者恐怕也会被扰攘。那么,为什么居民区会建到齐白石墓前?真实情况是,齐白石墓在前,居民小区在后。1945年,齐白石就为自己选定了这块墓地,亲自篆额立碑。1957年逝世后便归葬于此。齐白石选择在此地安息的原因很简单——1945年齐白石为自己选定长眠之所时,这片地方正是湖南公墓。湖南人葬在湖南公墓,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落叶归根了。这样来看,直到1957年齐白石入土为安,我所住的这一片其实都是墓葬区。按当时的城市发展状况来看,此地在西直门外,远离喧嚣,正是死者可以含笑九泉的地方。2013年,齐白石墓迁往西山。从1945年到2013年,六十八年间,齐白石墓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见证了海淀区的发展,城市的生长也一点一点地挤占了死者的栖息之地。

类似的故事,在传统时期的城市中也曾上演。北宋淄州(今山东淄博)有一位隐士王樵,他也给自己修了一方墓,号称“茧室”。

二三十年之后,新任知州要表彰隐逸,想拜祭王樵墓,却发现那地方“已构屋为民居”[1],已经盖上房子成为民居。幸好,王樵还有个外甥,把他的坟墓迁到了更偏远的地方。

严格说来,王樵构筑茧室的地方,跟齐白石所选择的墓地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齐白石的墓地选在了近代城市的公共墓地中,而王樵构筑茧室的地方是在淄州城里。也就是说,传统时期的城市之中,其实有很多“非都市化”的地块。

比王樵略晚,11世纪80年代,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筑“东坡雪堂”,自此从庙堂才子升华为中国人人格美的典范,成为“苏东坡”。苏轼在东坡,日子过得艰苦而乐观,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能够盖五间房子,还能种稻,种一百多棵桑、十多畦蔬果,“东坡”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农庄了。那么这个小农庄在什么地方?黄州城中。同样是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苏轼谈道:“近于城中得荒地十数亩,躬耕其中。作草屋数间,谓之东坡雪堂。种蔬接果,聊以忘老。”[2]南宋人王象之《舆地纪胜·黄州·景物上》说“东坡在州治之东百余步”。距离知州衙门一百多步的地方,竟然能找出十多亩空地,这黄州城的城市面貌肯定不是我们平常想象的那样。传统的城市之中常有空地,都市之中亦有乡村或者说“非都市化”的地块,这是传统城市的第一个秘密。

这种状态与中国传统城市的性质密不可分。城市这个词由两部分组成:“城”指城堡,《墨子》说“城者,所以自守也”,城具有军事防卫功能,是政治控制的中心。“市者,买卖之所也”,是经济活动的中心。城市是“城”与“市”的结合,兼具政治控制、军事防卫与经济中心的功能,最核心的是政治控制功能。帝制时期的中国城市首先是政治和行政中心,行政区划决定了城市的层级和分布。比如北宋时期,东京开封为一国之首都,这是最高级别的城市;次一级是18个转运使司所在的州城,这是区域性的中心城市,对本路的其他州县具有辐射功能;再下一级是333个州城,这是本州的中心;最下一级是1234个县城,这是本县的中心。[3]这种政治与行政而非经济主导的城市特质,决定了有的城市经济生活发达,有的城市经济生活沉寂。像黄州那样有东坡可供耕作的城市,直到近代仍然存在。沈从文的小说《山道中》描写了这样一个县城——此地距离贵州有五天的路程,“本县城内共计一百卅二户,大小人口三百四十四人,还将县长本身算在这一个数目里面。”县长连个办公室也没有,住在一间小客栈中,“每天到一个旧庙中审点案,判断一些小生意人的争持,晚上就回到小店中的住处来吃饭睡觉……作县长的五日一场才有新鲜猪肉吃”[4]。这一类的小县城,在传统时期曾经更广泛地存在。

图四七:明 仇英 《清明上河图》(辛丑版)(局部)

古今奇观尽在台上

地头卖茶水的小摊

奶奶领着孙子来田间送饭

歇口气接着干

从仇英的《清明上河图》前半段,我们可看到这样的画面:在一处临河空地上,散落着几方农田,农田一侧的戏台上正热热闹闹地上演戏剧,台下观者甚众,点评者也不乏其人。其间还有抱小孩者,有卖凉茶者。或是台上戏剧颇为有趣,引得田里耙地的农人也忍不住停下来叉腰观戏。戏台旁还有专为达官贵人设的观戏雅座,这熙攘热闹的场景似是在城中才能看到,但旁边散落的农田又让人感到此地是在郊区。这便是传统城市的一个秘密——城市之中常有空地,都市之中亦有乡村或者说“非都市化”的地块。仇英所绘的这几垄散落在城中的田地,便是文中讲的“非都市化”地块的真实写照。

传统城市的第二个秘密是关于城墙的。通常认为,传统时期的城一定有墙,不但有墙,墙外面还要有护城河——被墙圈起来的地块儿才叫“城”。但是,近年来的学术研究却在不断地提醒人们,我们关于城和墙关系的传统认识可能只是一种靠不住的刻板印象。研究指出,“两汉时期南方的不少郡县治所并无城郭,至孙吴时期才开始大量筑城”,而在“宋、元以及明代前中期长达五百余年的历史中,主要以毁城和不修城的政策为主,城市没有城墙或者城墙处于颓圮状态,可能是城市城墙的常态”。[5]不同朝代,同一朝代中的不同时期,以及同一时期中的不同地域,城与墙的关系也呈现出不同的状态。在战时和边境地区,墙是必须的。比如北宋的河北诸州,在澶渊之盟以前,主要靠城墙防御,辽兵打过来,人员物资退入城里,坚壁清野,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又比如,“明初修筑了大量卫所城市以及与卫所同城的府州县城,永乐至天顺时期社会安定,筑城数量很少,成化以后内忧外患加剧,全国开始普遍筑城”。明代嘉靖时期的倭寇之乱则促使中央、地方与民间三方联合,共筑城防。边境需要城墙,内地则憎恨城墙。新政权削平群雄之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拆除新并入州的城墙,以防再度形成割据势力。比如北宋打下太原、兼并北汉之后,就曾下令拆除当地的城墙。而蒙古人“在进攻高丽的战争中,就已经有意识地采取毁城政策来防止当地人民的反抗”,元朝建立之后,所采取的则是“毁城与长期禁止修城的政策”。在接纳了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之后,我们或者可以这样总结传统时期城与墙的关系:并非所有的城都有墙,当然,这一点并不妨碍我们继续保持对传统城市的经典印象。

传统城市的第三个秘密是关于坊市制的。唐长安是坊市制城市的典范,其特点首先是空间上的区隔有度,宫城和皇城(中央政府办公区)位于城市的北部中央,宫城南门的朱雀大街向南一直延伸到京城的明德门,将整个城市分为东西对称的两个区域。这两个区域被相对均匀地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和两个市,东区有东市,西区有西市。其次是坊与市在功能上的严格分工:坊是居民区,仅供居住;市是商业区,所有的买卖交易活动都在市中进行。最后是整个城市在时间上的统一管理,坊和市都建有围墙,坊门与市门均按照统一的时间开合。《大唐令》规定,坊设坊正,“掌坊门管钥、督查奸非”。

通常认为,坊市制从北魏的平城和洛阳开始,以唐代的长安最为典型,坊市制的城市相对封闭,追求控制,具有中古时期的特征。而北宋开封的出现则标志着一种具有近代色彩的新型城市的出现。在开封,商业活动不再局限于特定的区域,就像现在一样,任何客流量足够产生利润的地方,都可以进行买卖,各种店铺临街而设,京城最宽、级别最高的御街两旁的御廊,原本也是允许“市人买卖于其间”的,直到徽宗时才禁止。御街一直向南,过了州桥,两边都有住家,住家与店铺杂错分布。街东的名店包括车家炭、张家酒店、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过了州桥往街西去有一条大街,名叫“曲院街”。曲院街南有遇仙正店,装修豪华,前有楼子后有台,开封人叫它“台上”,店里的酒美而贵,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曲院街北有薛家分茶、羊饭、熟羊肉铺;从这里再往西去就到了“院街”,也就是“红灯区”。这一段“北宋东京旅游指南”,出自宋人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这种城市布局所带来的逛街的感觉,是现代人非常熟悉的。

同样让现代人感到亲切的,还有早市、夜市、鬼市。“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耍闹去处,通晓不绝。寻常四梢远静去处,夜市亦有燋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荣干,夜深方归也。”[6]北宋的开封与洛阳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首先有夜生活的城市。灯光已经成为酒楼正店招徕酒客的手段,白矾(樊)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任店“入其门,一直主廊约百余步,南北天井两廊皆小阁子,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7]。洛阳的花市也是要到天黑以后,在莹煌的灯烛之下,才渐入佳境,“列肆千灯争闪烁,长廊万蕊斗鲜妍”[8]。多少年以后,在临安的熏熏暖风之中,宋人仍然在怀念甜酣的东京夜色,“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9]。

图四八: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局部)

从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左段,我们可以看到一座气势雄伟的城门。通常我们认为,传统时期的城一定有墙,不但有墙,墙外还要有护城河——被墙圈起来的地块儿才叫“城”。但近年来的学术研究表明,我们对城和墙关系的传统认识或是一种刻板印象:其实并非所有的城都有墙。我们看到的这座城门两侧,直接就是护城河,护城河上有一座桥,桥上各色行人穿梭往来,络绎不绝。顺便说其中一个有趣的画面:桥上有两人与一只毛驴正奋力拉着一辆满载的独轮车往外运送货物,车上的货物被一块写满书法的布盖着。据说,这是当时因为党争被抄家,从官员家中抄出的财物。而这块布,很可能是从一块屏风上揭下来的绢。同时,我们还可看到桥上有一高一矮俩乞丐,正在向临河观景的人行乞。此段画面生动地反映了汴京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街角一景。

车夫与毛驴正奋力将抄家抄出的财物往外运送

官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给点儿吧

图四九:北宋 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局部)

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有一段类似北宋东京旅游指南的文字:……街东的名店包括车家炭、张家酒店、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过了州桥往街西去有一条大街,名叫“曲院街”。……从这里再往西去就到了“院街”,也就是“红灯区”。这段生动的文字所描述的街景,在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有着具象化的体现:街面上开设有各类店铺——酒楼、食店、香铺、茶铺、肉铺,以及红灯区的青楼等。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来攘往,逛街的人中各色人等都有——骑马出远门的、挑担随行的、牵马开道的,站着交谈的书生与和尚,负经笈而行的苦行僧,赶着驴车的车夫等,隔过画面仿佛能听到熙攘鼎沸、高低起伏的街市声。汴京城的布局所带来的这种逛街的感觉,是我们现代人再熟悉不过的了。

在通常的历史讲述中,从唐长安到北宋东京,是中国城市革命性的进步,唐长安以控制为第一导向,实行具有中古色彩的坊市制,北宋东京呈现出具有近代特征的商业大都市的面貌。近年以来,随着历史研究越来越深入,这种说法也遭到了挑战。学者发现,第一,北宋东京所在地的汴州,在唐代作为州一级的城市,可能本来就不曾存在过像首都长安那样严格的坊市制度,所以,就北宋东京自身的历史发展而言,不存在一个“坊墙倒塌”的过程——既无坊墙,何来倒塌?第二,唐代长安,在东市和西市以外的地方,也并非完全不存在商业活动,比如,邸店可能一直都有,再比如,唐代后期已经出现了推倒坊墙、临街开市的做法,尽管政策并不鼓励。但是,不管汴州在唐代的城市形态如何,也不管长安的其他区域是否存在零星的商业活动,唐长安与北宋东京这两座城市在空间布局、功能区分和时间管控方面的差别是真实存在的。因此,在象征的意义上,我们仍然可以继续讲述“坊墙倒塌”的故事。

[1][元]脱脱等撰:《宋史》卷四五八《隐逸中·王樵传》,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3440页。

[2][宋]苏轼撰,[明]茅维编,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卷五一《尺牍·与李公择十七首之九》;卷六〇《尺牍·与子安兄七首之一》,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499、1829页。

[3]北宋宣和四年,共计351州,1234县。见包伟民:《宋代城市研究》,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53页。

[4]沈从文:《沈从文选集》第二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387页。

[5]成一农:《宋、元以及明代前中期城市城墙政策的演变及其原因》,见[日]中村圭尔、辛德勇主编:《中日古代城市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79—180页。

[6][宋]孟元老撰,邓之诚注:《东京梦华录注》卷三《马行街铺席》,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12页。

[7][宋]孟元老撰,邓之诚注:《东京梦华录》卷二《酒楼》,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6页。

[8][宋]文彦博著,申利校注:《文彦博集校注》卷七《游花市示之珍》,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394页。

[9][清]吴之振、吕留良、吴自牧选,[清]管庭芬、蒋光煦补:《宋诗钞初集》,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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