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中文经典 > 人间烟火

“东京梦华”的月亮背面

“东京梦华”的月亮背面

中西比较是我们认识历史的一种重要方式,通过比较,我们希望在他者的映照之下,把自己看得更加清楚。能够激发我们的民族自豪感或者奋起直追精神的,也是“比较”。比如说,谈中国古代城市发展的学者,常常会拿宋代东京与同一时期欧洲中世纪的城市相比较。按照最保守的估计,11—12世纪,北宋东京的人口在一百二十万以上;而欧洲的中心城市巴黎在13世纪的时候,人口才刚刚达到二十四万;僻处一隅的伦敦12世纪的人口是三万,13世纪达到了四万五千人。就城市面貌而言,欧洲城市更是无法与北宋东京相比。欧洲人记忆中的伦敦,“街道非常窄小,大部分都未铺上石板,整天都挤满了人、狗、马和猪。街道两旁排满房屋和店铺,大多数都是木结构的,在缝隙处填着稻草。火一直是个安全隐患”[1],拥挤、肮脏,给人的感觉实在谈不上愉悦。而宋朝人记忆中的东京却富庶华丽得如同天堂。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不惜笔墨,用绮词丽句来赞美东京的繁华:“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会寰区之异味,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空气里飘荡着美妙的音乐,街道上绿柳繁花,茶坊酒肆里,男男女女衣着体面,季节流转,风雅变幻,夜色阑珊,意兴不减。“凡酒店中,不问何人,止两人对坐饮酒,亦须用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所有器具皆为银制,全部加起来“即银近百两矣”。近百两银子的家什,就这样随随便便摆出来招待普通客人,这是何等的富足与文明自信。宋太宗的女婿柴宗庆写过一句俗诗,“曾观大海难为水,除去梁园总是村”,梁园指的是开封,开封以外皆农村,这是柴驸马的自傲。相比开封,同时期的伦敦就气派而言,的确是个村儿。

以数字来看,就人口和物流规模而言,北宋东京的确是当时世界上最繁荣富足的城市。但是,一个城市怎么可能只有鲜花、音乐和美食?百万人口的城市,饮用水源的问题怎么解决?燃料从哪里来?生活垃圾、粪便和污水怎么处理?同样是木结构的房子,伦敦存在火灾隐患,规模更大的东京又怎么可能不着火?这些“月亮背面”的问题,在《东京梦华录》的记载中是不可能看见的。

《东京梦华录》是北宋人南渡之后,对故都旧日美好的追忆,它在本质上是一场甜酣旧梦,不太可能触及东京城市发展中所遭遇的问题。即便是谈到问题,它所采取的也是一种积极正面的叙述方式。比如关于火灾,《东京梦华录》的叙述重点是防火的制度:在每一个坊巷之中,隔三百来步就设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这是地面的火警和治安巡逻系统。在地势较高的地方,还有砖砌的望火楼,楼上有人守望,这是空中立体监测报警系统。望火楼下是潜火队的营房,潜火队规模达百余人,所配备的救火家什包括大小桶、洒子、麻搭、斧锯、梯子、火叉、大索、铁猫儿(铁钩)等等。潜火队由军人组成,每当有火灾发生,全由军人扑灭,“不劳百姓”。望火楼不仅都城有,其他大城市也有。南宋末年的诗人、乐师汪元量的组诗《湖州歌》记录了一群宫廷表演艺术家被元人掳往北方的悲惨经历,其中的第四十二首这样写道:“丞相催人急放舟,舟中儿女泪交流。淮南渐远波声小,犹见扬州望火楼。”扬州的望火楼是亡国奴眼中对江南的最后一瞥。这是后话。

以北宋东京为代表的这套包括地面巡逻、高台瞭望和消防扑救在内的救火制度,的确是非常先进的。那么,开封是否真的就由此避免或者减轻了火灾对城市生活的巨大伤害?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四月,三鼓时分,也就是深夜十一点,大火从荣王元俨的府邸烧起,一直烧到“翌日亭午”,也就是次日中午十二点,宋朝的左藏库、皇帝直接支配的内藏库和国家图书馆都遭到了惨烈破坏,“祖宗所积……一朝殆尽”。研究表明,“宋代城市火灾之普遍,破坏之惨烈,对城市民生影响之大,则是前所未有的”[2]。烧毁民舍超过万家的火灾,据史料所见,唐代仅有两次,而南宋仅临安府在建都的一百五十余年间,就遭遇了七次;烧毁十万家的超大火灾,在宋朝也不是没有的。火灾如此频发,以至于寓居在临安邸舍之中的候选官员只得把官员身份的认证文件——诰命和敕书随身携带,生怕被一把火烧了,前程无着。宋朝火灾比前代多发且破坏惨烈的原因,大致有三点:第一,随着城市人口增加,建筑的密度更高了;第二,大部分城市平民的居所仍然是茅草房,防火性能差;第三,与唐宋城市形制的变化有关——夯土筑成的坊墙本来兼具防火墙功能,最起码可以把火灾控制在一坊之内;而宋代城市普遍没有坊墙,万一扑救不及时,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蔓延。

火灾给城市生活所带来的痛苦,《东京梦华录》是不会记载的,而主要依靠这类书籍所建立的东京意象或者说宋代城市繁华意象,也像是那些著名旅游景点的“某某印象”演出一样,华丽喧腾,不落实地。按照常识推断,现代城市化所面临的许多问题,在宋朝肯定有不同程度的存在。随着历史研究的深入,“东京梦华”的月亮背面越来越多地展露在我们眼前。想要通过史料钩沉看到宋代城市发展的种种问题,可以读一读包伟民教授的《宋代城市研究》,它让我们对宋代城市的认识终于从“梦华”落到了地上。

城市化过程中,另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是生活污水的处理。尽管考古学家从南宋临安太庙两侧挖出了砖砌的排水沟,但总体而言,宋朝的城市尚未建立覆盖整个城区的地下排水系统。城市生活污水的处理方式是直接排入河道,没有河道,则用渗井。开封新城和旧城的排水沟共计二百五十三条,污水直接排入黄河,为了防止居民倾倒灰土等生活垃圾填塞排水沟,1026年,开封府开始派专人巡逻守护。这些排水沟,还要定期淘泥维护,以保障畅通。淘渠在每年春天进行,这给沿渠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一时不便,梅尧臣就曾经写诗抱怨说:“开春沟,畎春泥。五步掘一堑,当途如坏堤。车无行辙马无蹊,遮截门户鸡犬迷。屈曲措足高复低,芒鞋苔滑雨凄凄。老翁夜行无子携,眼昏失脚非有挤。明日寻者尔瘦妻,手提幼女哭嘶嘶。金吾司街务欲齐,不管人死兽颠啼。”[3]尽管如此,淘肯定还是比不淘好。

“盖今沟渠不通,致病之一源也。”生活污水淤积是导致瘟疫发生的重要原因,这是文天祥的老师欧阳守道总结出来的。欧阳守道是江西吉州人,他从吉州的教训中发现了地方长官作为、城市污水治理与本地瘟疫发生率之间的关系。欧阳守道清楚地记得,端平二三年间,福州人林长官治理吉州,最重视下水沟渠的问题,“疏通浚导之后,民无疫者数年”。后来,豫章(南昌)人李知州、于潜(浙江)人徐知州相继担任吉州知州,欧阳守道每年都提醒他们沟渠疏通的事情,这两位也做,但是不如林知州做得彻底,即便如此,“病者亦少”。自从徐知州之后,“郡政不复及此”,州政府不再疏通城市下水道,其危害有目共睹:“沟渠不通,处处秽恶,家家湿润,人之血气,触此则壅,气不行,病于是乎生。今通逵广路,犹无洁净之所,而偏街曲巷,使人掩鼻疾趋。如此,则安得不病?”[4]欧阳守道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于是,当新到任的王知州请求他为本地发展献计献策的时候,欧阳守道就写了一封极长的信,我们也因此得知了吉州知州与下水道和瘟疫之间的关系。

读此长信,令人颇多感慨。第一,福州人林知州(三山林侯)、南昌人李知州(豫章李侯)、于潜人徐知州(于潜徐侯),以及后来在下水道问题上不作为的长官们,都已经离开了吉州,他们和吉州这块土地及土地上的人民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暂,但是做得好不好,吉州人民自会记得。欧阳修说,做地方长官,关键是要老百姓满意,这实在了不起。第二,各位长官在吉州是来做官的,他们关注的重点是让中央满意以便获得升迁;吉州百姓却要在这里把日子年复一年、代复一代地过下去。然而,吉州的城市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这些长官决定的。第三,疏通全城的下水道,不是一两家土豪就能完成的,即便像欧阳守道这样有影响力的地方士人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完成;土豪能做的是逃往更干净的地方,吉州“十数年间城郭富家往往徙去”。第四,下水道所导致的城市卫生问题,汉代的郡太守是不会遇到的,当时的城市,人口规模、房屋密度都还不足以引发此类问题。吉州的各位长官遇到的,是城市发展中的新问题。宋代的中国城市的确获得了不同以往的新发展,当然,也出现了新问题。问题的存在,并不减损中国传统城市建设的成就;了解古代城市所面临的问题,只会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今天城市发展与环境、居民和管理者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欧阳守道有没有读过梅尧臣那首抱怨淘渠的诗,倘若读过,他一定会羡慕北宋的东京人,淘渠只得一时不便,不淘渠却是有可能要死人的。

[1][美]朱迪斯·M.本内特、C.沃伦·霍利斯特著,杨宁、李韵译:《欧洲中世纪史》第10版,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年版,第191页。

[2]参见包伟民:《试论宋代城市发展中的新问题》,载[韩]《中国史研究》第40辑,2006年。

[3][宋]梅尧臣著,朱东润编年校注:《梅尧臣集编年校注》卷二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661页。

[4]欧阳守道:《与王吉州论郡政书》,见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卷八〇〇二,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346册,第349页。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